第二十八章:废勋起义动江淮,唐廷兵戈不息(1 / 2)

唐僖宗乾符元年,西川高骈大破南诏,西南边患暂得平息,然大唐天下疮痍未复,国库空虚依旧,宦官田令孜专权乱政愈烈,地方官吏敲骨吸髓,百姓流离饿殍载道,只待一星火种,便要燃遍九州。

自懿宗咸通以来,唐廷为防南诏、吐蕃连番入寇,连年在徐泗一带募兵戍守岭南,朝廷颁下严令,募得八百徐州兵士,发往桂州驻守,约定三年一换,期满即归乡里。徐州兵素来悍勇,皆是徐、泗、濠三州良家子与市井壮士,离家时抛妻弃子,扶老携幼送至渡口,一个个对着家乡方向叩首落泪,只盼三年戍满,便能归乡与亲人团聚,耕织度日,再不受这万里奔波、沙场卖命之苦。

谁料唐廷府库空竭,中枢腐败,官吏层层克扣军饷,更兼桂州刺史与监军宦官贪墨成性,平日里吃空额、吞粮草,把戍卒的衣食钱两尽数揣进自己腰包,非但不按约换防,反倒一再拖延,一延便是三年,前后竟戍守六年之久。八百徐州戍卒,在桂州炎荒之地,夏日蚊虫叮咬、瘴气缠身,冬日寒风刺骨、衣不蔽体,忍饥受寒,衣甲破烂得连筋骨都遮不住,伤病相枕,死在异乡的弟兄一茬接一茬,家中父母妻儿音信断绝,日日望乡,夜夜泣血,怨气早已积如山海,只差一个领头人,便要炸将开来。

这八百戍卒之中,有一领头壮士,姓庞名勋,本是徐州军中牙校,为人豪侠仗义,膂力过人,平素爱结交豪杰,见了弟兄受欺负必定出头,在戍卒中最有声望,人人都服他。他见朝廷失信,官吏欺辱,戍卒人人怨愤,心知再忍下去,必是客死异乡,尸骨无还,连家乡的一抔黄土都沾不上,遂暗中联络同袍,密谋反戈归乡,白日里照常当值,夜里便与心腹弟兄在营帐角落歃血定计,只待一个由头便动手。

乾符元年七月,桂州戍卒再推几个年长的弟兄,一同前往监军宦官府邸,跪在阶下乞请归乡,一个个哭得泪人一般。那宦官倚仗田令孜之势,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非但不允,反倒拍案怒骂,一脚踢翻阶前的案几,指着戍卒鼻子骂道:“尔等匹夫,朝廷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敢言归乡?便是再守十年,亦是本分!再敢聒噪,一律军法从事,枭首示众,挂在城门楼上喂野狗!”

庞勋闻听此言,按捺不住怒火,当即召集八百戍卒,于桂州军营空地上堆土为台,杀牛歃血为盟。庞勋身披旧甲,手持环首刀,立于土台之上,声如洪钟,震得满场戍卒热血翻涌:“诸位兄弟!我等离乡六载,抛父母、弃妻小,在这蛮烟瘴雨之地死守,朝廷约定三年一换,如今六年已过,却视我等如草芥!监军阉宦辱我、官吏欺我,克扣粮饷,视我等性命如蝼蚁,再不走,我等皆要化作桂州异乡鬼,连尸骨都无人收!今日我庞勋誓率众归乡,有愿随我者,共举大义;不愿者,自便离去,绝不相强,绝不秋后算账!”

八百戍卒本就积怨已深,听得庞勋此言,齐齐拔刀跪地,高声齐呼,声震四野:“愿随庞公归乡!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谁若半路退缩,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呼声震彻军营,惊得桂州官吏闭门不出,连城门都加了三道锁,监军宦官躲在衙内瑟瑟发抖,手里攥着兵符却不敢出一兵一卒阻拦,生怕这八百饿疯了的戍卒冲进来把他碎尸万段。

庞勋见众心可用,当即下令,打开桂州军库,取尽甲仗粮草,把库里的刀枪、弓箭、干粮尽数搬空,又将那平日作威作福的监军宦官与不肯顺从的州吏尽数擒住,当众斩首,血祭军旗,随后率八百戍卒,弃营登舟,沿湘水、长江顺流而下,一路北上,直奔徐州而来。江面上战船连成一片,旌旗猎猎,八百弟兄齐声唱着徐州乡谣,个个眼中含泪,只想早一日回到家乡。

消息传至长安,唐僖宗依旧在宫中斗鸡蹴鞠,怀里抱着最心爱的斗鸡,看得目不转睛,田令孜揽权独断,闻听庞勋率戍卒作乱,只当是小股乱兵哗变,全然不放在心上。他召来宰相豆卢瑑、崔彦昭等人,在清思殿里轻描淡写说道:“不过八百戍卒叛逃,何足挂齿?一群乡野匹夫,成不了大事,传朕旨意,令沿途州县发兵拦截,就地剿灭,不许扰了陛下清兴!”

豆卢瑑连忙出班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泣声道:“公公万万不可!徐泗兵士素来骁勇,号称天下精兵,庞勋聚众作乱,沿途必裹胁流民,若不早作安抚,不出一月,必成江淮大患!不如暂降圣旨,许其归乡,再徐徐图之,切不可逼反了天下百姓!”

田令孜白眼一翻,厉声斥道:“老匹夫懂什么兵事?乱兵叛卒,若姑息纵容,天下皆要效仿,到时候人人都敢反朝廷,这江山还要不要了?只管传令沿途截杀,再有多言,以通贼论罪,直接打入天牢!”

僖宗在旁把玩雀笼,头也不抬,嘴里还念叨着斗鸡的名号,随口说道:“阿父说了算!速去办,莫误了朕蹴鞠时辰,今日还要与内侍们赌输赢呢!”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再无人敢谏,一道严旨便发往江淮诸道,命湖南、江西、淮南、浙西诸镇发兵堵截庞勋叛军。

可唐廷诸道兵马,久不操练,将骄兵惰,平日里只会欺压百姓,真到了打仗的时候,一个个吓得腿肚子发软,沿途州县官吏更是贪生怕死,听闻庞勋八百戍卒一路势如破竹,连州府都敢闯,皆闭城自守,把城门关得严严实实,连头都不敢探出来,更别说出战了。庞勋率众一路秋毫无犯,不抢百姓一粒粮,不扰百姓一家门,只取官库粮草,沿途饥民见其反官抗吏,不害百姓,纷纷投奔,不过旬日,部众便从八百扩至数千,再行数日,竟聚起万余之众,老弱妇孺跟着队伍走,只求一口饭吃,声势大振。

乾符元年九月,庞勋率众渡过淮水,直抵徐州城下。徐州乃庞勋故里,城中百姓久受官吏盘剥,早已苦不堪言,闻庞勋归乡,家家开门相迎,百姓们扶老携幼站在路边,捧着热水干粮相送,城中戍卒旧部更是暗中接应,趁夜斩关落锁,打开城门,放庞勋大军入城。徐州刺史崔彦曾,本是酷吏,平日苛待兵士,压榨百姓,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百姓恨之入骨,庞勋入城之后,当即擒住崔彦曾,押至徐州闹市,历数其贪虐害民之罪,一条条念给百姓听,百姓观者如堵,挤得水泄不通,个个拍手叫好,庞勋一声令下,当场将崔彦曾斩首,血溅当场,百姓欢声雷动,直呼庞公为民除害。

庞勋既据徐州,第一件事便是开仓放粮,赈济饥民,把官仓里囤积多年的粮食尽数分给百姓,又招募丁壮,扩充军旅,凡愿从军者,皆给粮给甲,徐、泗、濠三州饥民、逃兵、流民闻风来投,旬日之间,部众骤增至七万余人,战船千艘,粮草充足,兵甲齐备,占据徐州、宿州、濠州等十余州县,横跨江淮,截断运河漕运,江南赋税、粮米皆不能入长安,大唐咽喉,就此被扼,长安城里的粮车,从此再无一辆能顺利进京。

捷报传至庞勋军中,众将皆劝庞勋自立为王,建号改制,与唐廷分庭抗礼,裂土封疆。庞勋帐下谋士周重进言道:“明公兴义兵,诛酷吏,百姓归心,如今据江淮膏腴之地,握漕运咽喉,天下百姓皆盼明公做主,宜速称王建制,号令天下,徐泗豪杰必纷纷响应,大业可成,何必再受制于腐朽唐廷!”

庞勋沉吟片刻,摇头叹道:“我本为归乡起兵,非为篡逆,今暂据徐州,保境安民,待唐廷罢黜奸宦,轻徭薄赋,还我等弟兄公道,我等便解甲归田,做个安分百姓,不愿做叛主之臣,落个千古骂名。”遂不称王,自号“兵马留后”,以徐州为根本,分兵驻守诸州,严令部下不得侵扰百姓,擅取百姓一物者,立斩不赦,只与唐廷官军相抗。

庞勋据江淮、断漕运的消息传入长安,田令孜这才慌了手脚,手里的茶碗都摔在了地上。运河乃大唐生命线,江南粮赋全靠漕运入京,如今漕运断绝,长安米价一日三涨,从几文钱一斗涨到百文钱一斗,百姓买不起粮,街头饿殍遍地,禁军粮饷无着,百官俸禄拖欠数月,宫中享乐用度亦告急,僖宗再也无心斗鸡走马,急得在殿里团团转,连夜急召田令孜与百官议事。

大明宫紫宸殿上,僖宗面色惶急,拍着龙案大喊大叫:“阿父!庞勋断我漕运,长安无粮,百姓要反,禁军要乱,连朕的御膳都少了肉食,如何是好?你快给朕想办法!”

田令孜强作镇定,擦了擦额头冷汗,奏道:“陛下勿忧,臣已调发神策军,再令河南、淮南、兖海诸道兵马合剿,庞勋不过是乌合之众,一群饥民流民,旬日可破,陛下尽管安心!”

宰相崔彦昭出班叩首,连连磕头:“公公,神策军久居京师,不习战阵,只会吃喝玩乐,诸道兵各自为战,互不统属,恐难破贼!宜以重臣为帅,总领诸军,再发内库钱粮犒军,方能稳军心、破庞勋,否则必败无疑!”

田令孜怒道:“内库空虚,连陛下看戏赏乐的钱都快不够了,哪有余粮犒军?诸道兵自有节度使之,何须重臣掣肘,多此一举!”争执之间,殿外忽有侍卫连滚带爬冲进来,急报:“启禀陛下!长安西市米价暴涨,百姓抢粮,已生骚乱,打死打伤数十人,神策军士卒因欠饷,亦有哗变之象,营中已有人喊冤闹事!”

僖宗吓得浑身发抖,紧抓田令孜衣袖,哭丧着脸道:“阿父救我!阿父救我!朕不想被乱兵抓了,不想做亡国之君!”

田令孜无奈,只得咬牙传旨,以右金吾大将军康承训为徐州行营都招讨使,总领诸道兵马讨庞勋,又强征长安富户钱粮充作军饷,挨家挨户搜刮,把富户的金银粮食尽数抢走,勉强凑得军资,发往前方。

康承训接旨之后,不敢怠慢,调集河南诸道兵七万余人,又奏请朝廷,征调沙陀三部兵马,以沙陀首领朱邪赤心为先锋,率沙陀精骑助战。沙陀骑兵素来悍勇,骑射无双,皆是生长在草原的健儿,乃是唐廷倚重的精锐铁骑,朱邪赤心骁勇善战,麾下骑兵皆以一当百,马快刀狠,康承训得此助力,方才敢进兵徐州,否则连营门都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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