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差点就动了刀子(1 / 1)

船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海天一线处,码头上的喧嚣却久久未能平息。

那些未能赶上头班船的商人们,眼中虽有艳羡,但更多的却是被点燃的希望之火。

他们围着镇海司的官吏,七嘴八舌地打探着下一批出海的章程,仿佛生怕错过了这泼天的富贵。

陆明渊没有在喧嚣中久留,他转身走下高台,裴文忠立刻跟了上来。

“大人,接下来是回府衙,还是……”

“回府衙。”

“开海只是个开始,接下来的事情,才是真正的考验。”

裴文忠心中一凛,他明白陆明渊的意思。

海贸一开,温州府这潭原本还算平静的水,立刻就会变成一片风起云涌的江湖。

无数的财富将如江河入海般汇聚于此,随之而来的,必然是人性的贪婪与无尽的纷争。

回到镇海司衙门,那股属于港口的咸腥海风与人声鼎沸被高墙隔绝在外。

书房内,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桌案上,堆积的不再是出海份额的申请,而是来自温州府下辖各县的紧急公文。

平阳县的丝绸商人与外地来的布商因抢夺码头仓储而大打出手,伤了十几人。

瑞安县有本地豪族仗着人多势众,强行压价收购外来商队的香料,双方剑拔弩张。

乐清县更是发生了数起针对外地客商的偷窃与抢掠案件……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但在陆明渊眼中,却如同一颗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若不及时平复,终将汇成滔天巨浪。

财富,是最好的补药,也是最烈的毒药。

它能让一座城市焕发前所未有的生机,也能让无数人迷失心智,滋生出最原始的罪恶。

陆明渊的目光在公文上缓缓移动,他的心境却如一口古井,不起丝毫波澜。

他批阅的速度极快,每一份公文的处理意见都极为精准。

对于斗殴的,主犯严惩,从犯薄惩,勒令双方赔偿损失,再犯者,永久剥夺其在温州府的贸易资格。

对于强买强卖的,不仅要将货物原价返还,更要处以三倍的罚金,当地县衙若有包庇,主官一体同罪。

至于那些偷窃抢掠的,则更是没有半点宽容,直接交由司狱司严审,按律定罪,张榜公示,以儆效尤。

他很清楚,这些冲突的根源,并非简单的地域之争,而是财富分配不均所引发的必然结果。

那些盘踞温州多年的本地世家与商会,享受了开海的第一波红利,心态便不自觉地膨胀起来。

他们习惯了在这片土地上说一不二。

自然而然地将那些蜂拥而至的外地商会视作来抢食的野狗,语间的轻蔑与行为上的排挤便在所难免。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若任由这种情绪蔓延,温州府非但成不了他设想中的海上贸易中心。

反而会变成一个巨大的泥潭,将所有人都拖入无休止的内耗之中。

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已是日暮时分。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他年轻而沉静的脸庞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对着门外侍立的衙役吩咐道。

“去,请宁波沈家的沈子墨家主,还有温州陈家的陈远洲家主来府衙一趟,就说本官有要事相商。”

“是,大人。”衙役领命而去。

陆明渊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

沈家与陈家,作为最早投诚的浙江世家,也是这次开海最大的受益者。

他们的态度,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温州本地商界的风向。

今日,他便要给这两头已经吃得满嘴流油的“巨鲸”定下一个规矩。

这规矩,不仅是为他们定,更是为整个温州府,为镇海司未来的长治久安而定。

约莫一个时辰后,夜幕已然降临,府衙的书房内点起了明亮的烛火。

沈家家主沈子墨与陈家家主陈远洲联袂而至。

两人皆是年过半百,在商海中沉浮多年的老江湖,此刻却都带着几分恭谨与忐忑。

他们被衙役引至书房外,静静等候。

今日午后,自家商行送来的消息已经让他们心头巨震。

那位年轻的镇海使大人,竟以雷霆之势,一日之内便将府内各县的商贸冲突尽数平息。

其手段之狠辣,条律之清晰,让这些老于世故的商人都感到一阵心惊。

“吱呀”一声,书房的门从内打开。

裴文忠走了出来,对着二人微微一揖:“两位家主,大人有请。”

沈子墨与陈远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他们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这间决定着温州府未来走向的书房。

书房内的烛火跳跃着,将陆明渊的身影在墙壁上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高与深沉。

他并未坐在主位上,而是站在那幅巨大的温州府舆图前,背对着门口,仿佛在凝视着这片即将沸腾的土地。

沈、陈二人不敢出声打扰,只能躬身垂首,静立一旁。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压得他们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半年来,沈家与陈家借着镇海司的东风,地位扶摇直上,如日中天。

温州府内的丝绸、茶叶、瓷器等大宗生意,两家联手便占据了足足四成的份额。

新成立的温州商会,会长与副会长的位置,也毫无悬念地落入他们囊中。

权势与财富的急剧膨胀,让两家的子弟们渐渐有些飘飘然。

行事也越发张扬跋扈,惹下了不少麻烦。

今日陆明渊深夜相召,其意不自明,定是为了敲打他们而来。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用极低的声音交谈起来。

“子墨兄,你那边……可有什么出格的事?”

陈远洲压着嗓子,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安。

“唉,还不是那些不成器的东西。”

沈子墨苦笑一声,声音里满是无奈。

“仗着老夫的名头,在平阳县与人争抢仓储,还打伤了人。”

“我已着人送去汤药费,赔礼道歉,可这事……怕是已经摆在陆大人案头了。”

陈远洲闻,脸色也愈发难看。

“我那边的孽子更是不省心,在瑞安县强买了人家一船香料。”

“价钱压得极低,听说对方也是有些背景的,差点就动了刀子。”

他们心里清楚,这些事情放在以往,或许凭着他们的实力压一压也就过去了。

但在如今的温州府,在陆明渊这位镇海使的眼皮子底下。

任何一点小火星,都可能被这位手段狠辣的少年青天,当做燎原大火来扑灭。

就在两人惴惴不安的低语时,一直背对着他们的陆明渊终于缓缓转过身来。

沈子墨和陈远洲心中一凛,立刻停止了交谈,齐齐躬身行礼,声音中透着发自内心的敬畏:“参见大人!”

“坐吧。”陆明渊摆了摆手,声音清冷,听不出喜怒。

他走到主位坐下,示意下人给二人奉茶。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