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朕的宝船,要下西洋(1 / 1)

议事厅内的烛火,被门外灌入的夜风吹得轻轻摇曳。

陆明渊清秀的侧影投射在巨大的舆图上,影子不大,却仿佛笼罩了整个东南的海疆。

邓玉堂和戚继光心中的震撼,如同这摇曳的烛火,久久不能平息。

杀人,他们会。打仗,他们擅长。

可将杀人与打仗,变成一种“经营”,一种“治理”。

化腐朽为神奇,将敌人变成顺民,将祸患变成根基。

对于两位统兵打仗的将军来说,这是他们对待手下将士常用的手段!

只是将这种手段用在倭寇身上,这还是头一次,也是他们从未设想过的方法。

陆明渊没有理会二人的心绪起伏,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舆图,看到了来年开春,那片波涛汹涌的大海。

“此事,需做得滴水不漏。”

他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审讯要细,甄别要严。我要的人,不仅要贪生怕死,更要聪明,能看清局势。”

“那些一味悍勇的蠢货,留着无用,只会坏事。”

“明白!”邓玉堂沉声应道。

“舟师清吏司那边,也要做好准备。”陆明渊转向戚继光。

“从现在起,加紧操练,尤其是夜间合围与船上接舷的战法。”

“我要确保,当渔网收紧的那一刻,不会有一条鱼能逃出去。”

“伯爷放心!”戚继光年轻的脸上,战意昂然。

一道道指令从陆明渊口中有条不紊地发出。

一场针对整个温州府海疆倭寇的“围猎”,就此拉开了序幕。

接下来的一个月,温州府的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冷,但镇海司衙门内,却是一片火热。

陆明渊的“剿抚并用”之策,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高效地运转起来。

那些被俘的倭寇,在经历了最初的绝望与恐惧之后,很快便被这条匪夷所思的“生路”所吸引。

一边是明正典刑、抄家灭族的雷霆之威,另一边却是赦免其罪、赐予田产的雨露之恩。

这道选择题,对于这些本就朝不保夕、亡命天涯的浪人来说,并不难做。

但凡还有活下去的希望,没有人会选择走死路!

尤其是现在温州府吏治清明,百姓生活富足,这些倭寇劫掠村庄之时,自然也有所感悟!

很快,第一批经过精心挑选和“教化”的倭寇,如同被放归山林的狼,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温州府外的深山与孤岛之中。

他们带回去的,不仅仅是死里逃生的经历,更是镇海司那令人不寒而栗的手段,和那一线看似遥不可及的希望。

恐慌与猜疑,如同瘟疫一般,在那些藏匿的倭寇团伙中迅速蔓延。

“听说黑岩岛的‘血刀’三郎,被镇海司的人抓了,又给放回来了?”

“何止!据说还给了他一百两银子,让他回来联络咱们,说是要干一票大的!”

“放屁!我听到的版本是,‘血刀’三郎已经招了,他这次回来,就是给镇海司当探子的,谁跟他走得近,谁就倒霉!”

流蜚语,比最锋利的刀子更能瓦解人心。

昨日还称兄道弟、歃血为盟的伙伴,今日再见,眼神中便多了几分审视与怀疑。

谁也不知道,身边的人,究竟是兄弟,还是镇海司放回来的“鬼”。

在这种人人自危的气氛下,另一条消息,也悄然传开。

镇海司衙门口,贴出了告示。

凡主动投诚,并检举揭发其他倭寇团伙者。

不仅既往不咎,还能根据功劳大小,获得赏银、田地。

甚至被编入镇海司舟师清吏司,成为一名吃皇粮的“官差”。

告示边上,就是几颗血淋淋的人头,正是那几个在审讯中顽抗到底的倭寇头目。

血腥的威慑与丰厚的奖赏并列在一起,形成了强烈的冲击。

终于,在某个寒冷的清晨,第一个小股倭寇头目,带着他那十几个面黄肌瘦的手下,走进了温州城,跪在了镇海司的门前。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多米诺骨牌一旦倒下,便势不可挡。

越来越多的倭寇,开始成群结队地来到温州府,主动投诚。

他们交出藏匿的兵器,献上其他团伙的藏身地点,为了争抢那份“功劳”,甚至不惜相互攻讦。

仅仅一个月的时间,温州府附近五百里海域,那些曾经如同牛皮癣一般顽固的倭寇势力,竟被清扫一空。

镇海司麾下的舟师清吏司,也因此多出了近两千名背景复杂、但对这片海域了如指掌的“新兵”。

陆明渊将他们打散重编,以老带新,日夜操练。

温州府的天,前所未有的清朗。

百姓们发现,海边的渔船敢出远海了,沿岸的村镇,夜里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所有人都知道,等到来年冰面化冻,海运再开,这片曾经被鲜血染红的大海,将真正变成镇海司的黄金水道。

银子,将如潮水般滚滚而来。

大乾二十七年春,京城。

积雪初融,紫禁城的琉璃瓦在乍暖还寒的春光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泽。

宫墙根下的残雪,映着抽芽的柳枝,透着一股万物复苏的生机。

一封来自司礼监的八百里加急,送抵温州。

嘉靖皇帝奉旨召见,命冠文伯陆明渊即刻入京,述职镇海司及来年海运一事。

与旨意一同到来的,还有一队精锐的锦衣卫校尉。

这既是护卫,也是一种姿态,向满朝文武宣告着这位少年伯爷在皇帝心中的分量。

陆明渊不敢耽搁,将镇海司事务交由裴文忠与邓、戚二人暂代,便在锦衣卫的护送下,星夜兼程,一路北上。

半个月后,当车驾抵达京城时,天公不作美,竟又飘起了纷纷扬扬的春雪。

马车在东华门外停下,陆明渊甚至来不及回伯爵府换一身朝服。

一名司礼监的小太监便已撑着伞在雪中等候,尖细的嗓音带着几分急切。

“伯爷,万岁爷在御书房等着呢,宣您即刻觐见。”

穿过一道道厚重的宫门,走过漫长的宫道,脚下的白玉石阶被风雪覆盖,踩上去发出“咯吱”的轻响。

陆明渊身上那件玄色的披风,已经落了薄薄的一层雪。

连眉梢发间,都沾染了晶莹的雪花,衬得他那张本就白皙的脸,愈发显得清冷。

御书房内,温暖如春。

上好的银丝碳在兽首铜炉中静静燃烧,没有一丝烟火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与丹药混合的奇特气味。

身穿明黄道袍的嘉靖皇帝,正盘腿坐在一方巨大的云龙纹暖炕上,手中把玩着两枚温润的玉石。

他看上去精神不错,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精光。

“臣,陆明渊,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陆明渊走到殿中,身上还带着一路风尘与未化的雪意,跪地行礼,声音清朗。

“快,快起来。”

嘉靖的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笑意,对一旁侍立的大太监吕芳使了个眼色。

“吕芳,去,给咱们的冠文伯掸掸身上的雪,瞧这孩子,一路赶来,都冻坏了。”

“奴婢遵旨。”

吕芳躬着身子,快步上前,手中拂尘轻扬,小心翼翼地为陆明渊拂去肩头和发上的落雪。

嘉靖看着一身尘土,却依旧身姿挺拔的陆明渊,眼角的笑意更浓了。

满意,无比的满意!

他当初力排众议,破格提拔这个十二岁的少年,朝野上下,不知多少非议。

可陆明渊用最响亮的政绩,狠狠地回击了所有质疑。

上任不到一年,温州府税赋翻倍,为患东南百年的倭寇几乎肃清。

光是从事先清缴和后续商税中解送京师国库的银子,就足足有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这还仅仅是开始!

嘉靖仿佛已经看到,等到海运完全畅通,每年至少八百万两,甚至上千万两的白银,源源不断地充入他的内库。

一个陆明渊,几乎能抵得上大乾半壁江山的岁入了!

这样的臣子,他怎能不喜欢?

“来,明渊,坐到朕身边儿来,慢慢说。”

嘉靖拍了拍身旁的锦垫,语气亲切地如同一个寻常人家的长辈。

这等殊荣,便是内阁首辅严嵩,也未曾有过。

吕芳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只是悄悄地往后退了半步。

陆明渊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敢有丝毫逾矩,再次躬身行礼。

“陛下厚爱,臣,诚惶诚恐。君前奏对,臣不敢坐。”

“朕让你坐,你便坐。”

嘉靖摆了摆手,不容置疑地说道。

“你不是外臣,你是朕的状元郎,是朕亲点的冠文伯。在朕这里,不必拘那些虚礼。”

“……臣,谢陛下天恩。”

陆明渊这才小心翼翼地在暖炕的边缘坐下,只坐了半个臀部,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开始缓缓讲述。

从镇海司的组建,到四大清吏司的权责划分。

从如何利用红衣大炮震慑宵小,到如何剿抚并用,瓦解倭寇联盟。

从清丈田亩,到鼓励通商……

他说的很细,但条理分明,没有一句废话。

将那些复杂残酷的政治博弈与军事斗争,用最平实的数据和结果呈现出来。

整整一个时辰,嘉靖都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手中的玉石早已停止了转动,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光芒越来越亮。

直到陆明渊说完,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好一个‘剿抚并用,恩威并施’!”

“以雷霆手段,行霹雳之事,再以怀柔之策,施雨露之恩。”

“将一群亡命之徒,变成朝廷的鹰犬,为朕守海,为朕赚钱。”

“明渊,你这手段,比那些只会空谈圣人之的腐儒,高明太多了!”

“臣不敢当。”陆明渊垂首道。

“皆是陛下天威浩荡,将士用命,臣不过是拾遗补缺,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你啊……”嘉靖笑着指了指他,语气中满是欣赏。

“小小年纪,却比那些在官场里混了一辈子的老狐狸,还要懂得藏锋。”

“这份功劳,是你的,就是你的,朕心里有数。”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属于帝王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御书房。

“温州的过去,朕已经知道了,很满意。”

“现在,朕想听听……温州的将来。”

嘉靖的目光灼灼,像是要看透陆明渊的内心深处。

“倭寇已平,航道已清。今年,朕要大开海运!”

“这口子一旦打开,就不能再关上。朕的宝船,要下西洋;西洋的商船,要来我大乾。”

“这其中的万千利益,你,准备如何安排?”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