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还在查验?(1 / 1)

杜彦的身子微微一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地抬起头,迎上了陆明渊那双平静如深潭的眼眸。

没有预想中的雷霆之怒,也没有轻蔑的冷漠,那双眼睛里。

只有一片深邃的平静,仿佛能洞穿人心,看透他这两个月来所有的挣扎与坚持。

陆明渊的目光在他那张被晒得黑红皲裂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他那双布满老茧和污垢的手上。

最后,望向他身后那些依旧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的吏员和百姓。

他再次抬手,这一次,动作的幅度更大了一些,声音也多了一丝温和。

“都起来吧,地上凉,莫要跪着了。本官只是恰好路过,并非巡查,大家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去。”

这番话,如同春风化雨,让跪着的人群心中稍安。

他们互相看了看,这才在一些胆大之人的带领下,陆陆续续地站起身来。

只是,再也无人敢大声喧哗,手中的活计也放慢了许多。

一道道敬畏、好奇、感激的目光,依旧有意无意地投射在这位年轻得过分的伯爷身上。

陆明渊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只是看着杜彦,又指了指那艘正在查验的大沙船,语气平淡地问道。

“本官记得,镇海司的规矩,漕运货物查验,多在清晨或傍晚,以免白日酷暑,货物受损,人力疲乏。”

“今日为何烈日当头,还在查验?”

这问题看似随意,却如同一柄尖刀,直指港务司的运作流程。

若是答得不好,便是一个“违规操作”的罪名。

杜彦身后一名捧着账册的小吏,闻吓得脸色一白,双腿又有些发软。

杜彦却是不卑不亢,再次躬身一揖,沉声回道。

“回禀伯爷。这艘船乃是昨日傍晚抵港,按规矩是今日清晨查验。”

“但昨夜温州突降大雾,江面湿气极重,一直到今晨才散去。”

“下官担心船舱内的丝绸、茶叶等贵重货物受潮,若是再拖延一日,恐有霉变之虞。”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稳有力。

“漕运货物,皆是民脂民膏,更是朝廷信誉。下官以为,规矩是死的,货物是活的。”

“与其拘泥于旧例,致使货物受损,不如随机应变。”

“故而,下官擅自做主,与兄弟们商议,决定在今日午后加紧查验,争取在日落前将所有货物卸下入库。”

“如此一来,既能保证货物万全,也能让这艘船早日离港,不耽误后续的航程。”

他的话语清晰,逻辑缜密,没有半分推诿,反而将责任尽数揽在了自己身上。

陆明渊身后的裴文忠,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与骄傲。

这才是他教出来的学生,纵使身处泥淖,脊梁骨依旧是挺直的。

陆明渊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转头看向杜彦身后那名捧着账册的小吏,问道:“他说的是实情?”

那小吏被陆明渊的目光一看,连忙点头如捣蒜,声音发颤地说道。

“回……回伯爷,杜……杜大人所句句属实!”

“是……是杜大人说,不能让朝廷的货物在我们手上出了岔子,兄弟们也都愿意加这个班,没人有怨!”

陆明渊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到杜彦身上。

这一次,那平静的眼眸深处,终于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在其位,谋其政。你做得很好。”

杜彦那一直紧绷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猛地一松。

一股难以喻的酸楚与激动,从心底最深处翻涌而上,直冲眼眶。

这两个月来,他所受的苦,所遭的罪,所有的委屈与不甘,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顶着烈日,在码头上挥汗如雨;他挽起裤腿,和脚夫们一起跳进齐膝深的泥水里固定缆绳。

他为了核对一笔货物,三天三夜不曾合眼。

他从一个握笔的书生,变成了一个扛包的苦力,手上磨出了血泡,肩上压出了血痕,他都咬着牙挺了过来。

他不是没有怨过,不是没有悔过。

但他更清楚,这是他自己选的路,也是伯爷给他留的唯一一条路。

他要走下去,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不让老师失望,不让那位高高在上的少年伯爷,彻底看扁了他。

而今天,这所有的一切,都得到了回报。

陆明渊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语气依旧平静。

“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好好走下去。你原来的位置,还空在那里。”

“陇西李家的人,可一直盯着呢。”

杜彦更是心神剧震,他瞬间明白了陆明渊话中的深意。

那个主事的位置,伯爷不是随意将他撤下,而是刻意为之,是为他留着的!

一股巨大的压力,伴随着一种被信任的荣幸,瞬间填满了他的胸膛。

他知道,这既是敲打,也是期许。

“别让我失望。”陆明渊淡淡地补充了一句。

杜彦猛地抬头,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再次躬身,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都要用力。

“伯爷放心!”

“杜彦,定不负伯爷所托!若有半分懈怠,甘受任何责罚!”

陆明渊点了点头,不再多。

他转过身,对着依旧围在四周,满脸敬畏的百姓和吏员们微微颔首,而后迈开步子,朝着码头外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所有人都躬身行礼。

目送着那青色的身影,如同一片云,悄然飘过这喧嚣的人间,不带走一丝尘埃。

……

回到镇海司衙门的书房,窗外的喧嚣被彻底隔绝,只剩下袅袅的茶香在空气中弥漫。

裴文忠亲自为陆明渊续上热茶,犹豫了片刻,终是忍不住,躬身说道。

“伯爷,今日码头之事……下官事先绝不知情。下官断不敢利用伯爷,为杜彦那劣徒谋取机会。”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惶恐。

官场之中,最忌讳的便是私心自用,揣摩上意。

今天这事,太过凑巧,他怕陆明渊心中生出芥蒂。

陆明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头也未抬,只是淡淡地说道。

“多虑了。是巧合还是安排,我还是分得清的。”

他抬起眼,看向裴文忠,目光温和却锐利。

“你若真有这份心思,反倒不会表现得那般震惊了。”

裴文忠闻,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后背却已是惊出了一层冷汗。

“至于杜彦……”

“今日所见,他确实磨砺出来了。心性、担当,都有了。但,这还不够。”

裴文忠心中一动,恭敬地问道:“伯爷的意思是?”

“一个只知埋头苦干的吏,是好吏,却不是能臣。”

陆明渊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镇海司要的,不只是能低头拉车的人,更要能抬头看路的人。”

“他被贬斥,是因为他当初抬头看错了路,现在,他学会了低头拉车。”

“接下来,就要看他什么时候,能再把头抬起来,并且,看对方向。”

“你回去告诉他,让他将这两个月在港务司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写一份条陈给我。”

“不要写那些歌功颂德的废话,我要看的是问题,是弊病,以及解决这些问题的法子。”

“写的不好,就继续在码头上待着。写得好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其中的意思,裴文忠已经完全明白了。

这既是一次考教,也是一次机会!

伯爷这是要看,杜彦在经历了这番磨砺之后,眼界和格局,是否还能跟得上镇海司的步伐!

裴文忠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喻的激动。

他知道,自己这个学生的命运,从今天起,将再次迎来转机。

“下官……下官替那劣徒,谢伯爷栽培!”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