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钱塘潮起(1 / 2)

熙宁五年四月初三,午时。

官船缓缓驶入杭州钱塘江码头。顾清远站在船头,望着眼前这座江南名城。与汴京的恢宏大气不同,杭州的美是婉约的——远山含黛,近水潋滟,白墙黛瓦的屋舍沿水而建,石拱桥如新月横跨河面。空气中有湿润的水汽,还有淡淡的桂花香,虽然此时并非桂花开花的季节。

“大人,码头到了。”船夫恭敬道。

顾清远点点头,转身扶苏若兰下船。连日舟车劳顿,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看到杭州景致,眼中仍露出惊喜之色。顾云袖则已经兴奋地东张西望:“兄长,这里和汴京真不一样!你看那桥,多精巧!”

码头上早有杭州府衙的官吏等候。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士,身着青色官袍,面容清瘦,见顾清远下船,连忙上前行礼:“下官杭州通判周世清,恭迎顾知州。府衙已备好接风宴,请大人移步。”

“周通判免礼。”顾清远还礼,“本官初来乍到,日后还需周通判多多协助。”

“下官分内之事。”周世清笑道,“大人一路辛苦,请先到馆驿歇息。知府衙门已经收拾妥当,明日再办理交接不迟。”

一行人乘车前往馆驿。路上,顾清远透过车窗观察街市。杭州的繁华果然名不虚传,街道虽不如汴京宽阔,但商铺林立,人流如织。丝绸铺、茶叶铺、瓷器铺鳞次栉比,还有不少异域面孔的商人——大食人、波斯人、高丽人,显然都是冲着市舶司来的。

“周通判,杭州近来可还太平?”顾清远看似随意地问。

周世清笑容微敛:“回大人,大体太平。只是……上月漕运出了点事,有两艘运粮船在钱塘江口沉没,损失了三千石粮食。下官已命人打捞,但只找回部分。”

“沉船?原因查清了吗?”

“说是触礁。”周世清道,“但那片水域向来平稳,少有礁石。船夫们私下议论,说是……水鬼作祟。”

“水鬼?”顾云袖忍不住插话,“这世上哪有什么水鬼?”

周世清苦笑:“下官也不信。但漕工们传得厉害,说是江里有怪物,专门掀翻运粮船。如今漕工人心惶惶,有些人不肯上船了。”

顾清远与苏若兰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疑虑。这“水鬼”来得蹊跷。

到了馆驿,周世清安排好住处便告辞了。顾清远一家安顿下来,稍作休息后,他独自在房中摊开杭州地图研究。

杭州地势特殊,西临西湖,东濒钱塘江,京杭大运河穿城而过,是漕运枢纽。而市舶司设在城南,掌管海外贸易。这两处,都是大宋的经济命脉,也是变法的重点。

“兄长,”顾云袖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这是刚配的伤药,你换一下。伤口虽愈合了,但江南湿气重,容易复发。”

顾清远接过药:“云袖,你对杭州熟悉,可知这‘水鬼’之说从何而来?”

顾云袖想了想:“我当年在此学医时,确实听过类似传说。说是钱塘江底有龙王,每逢初一十五就要祭品,若不献祭,就会兴风作浪。但那是渔民间的迷信,漕工怎么也信这个?”

“因为有人想让他们信。”顾清远沉声道,“沉船、水鬼、人心惶惶……这背后定有文章。”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一个驿丞模样的人端着茶点进来:“大人,请用茶。这是本地龙井,刚采的明前茶。”

顾清远点头致谢,那驿丞放下茶点却不走,低声道:“大人,有人托小人带句话:今夜子时,西湖断桥,有人想见您。”

“谁?”

“小人不知。只说让大人单独前往,莫带随从。”驿丞说完,匆匆退下。

顾清远看着那壶龙井茶,没有动。初到杭州就有人约见,而且如此神秘,是敌是友?

“兄长,这太危险了。”顾云袖急道,“你伤刚好,又是初来乍到,万一……”

“我知道危险。”顾清远道,“但这也是机会。对方既然知道我初到就约见,说明一直在关注我的行踪。我去,或许能知道些内情;不去,就永远在暗处。”

“那我陪你去。”

“不,对方要求单独前往。”顾清远想了想,“但你可以在远处接应。还有,这件事先别告诉你嫂子,免得她担心。”

是夜,子时。

西湖笼罩在薄雾中,月光透过云层洒在湖面,波光粼粼。断桥如一道白练横跨湖上,桥上无人,只有风吹过柳梢的沙沙声。

顾清远独自走上断桥,手按剑柄,警惕地观察四周。等了约一刻钟,桥那头缓缓走来一个人影,穿着斗篷,遮住了面容。

“顾大人果然守信。”那人声音沙哑,显然是伪装的。

“阁下何人?约本官何事?”

“我是谁不重要。”那人停在桥中央,与顾清远相距三丈,“重要的是,我知道顾大人为何来杭州——明为知州,实为避祸。但顾大人可知,杭州比汴京更危险?”

“愿闻其详。”

“杭州有三股势力。”那人缓缓道,“一是以周世清为首的地方官,他们是地头蛇,经营多年,根深蒂固。二是市舶司提举赵德芳,他是宗室,掌管海外贸易,富可敌国。三是漕运帮会,帮主‘钱塘君’控制着运河命脉,连官府都要让他三分。”

顾清远心中一动:“钱塘君?”

“看来顾大人听说过。”那人道,“这位‘钱塘君’可不是寻常帮会头目。他手下有三千漕工,掌控着杭州到汴京的漕运线。上月那两艘沉船,就是他的手笔。”

“他为何要沉自己的船?”

“因为那船上不只是粮食。”那人压低声音,“还有从市舶司流出的禁运货物——犀角、象牙、甚至……兵器。”

顾清远眼神一凛:“走私?”

“不只是走私。”那人道,“‘钱塘君’与辽国商人有联系,那些兵器,最终都流向了北方。顾大人,你在汴京查‘烛龙’,可知‘烛龙’的财源从哪里来?就是这条走私线。”

原来如此!顾清远豁然开朗。赵宗实需要巨资收买官员、豢养死士,光靠俸禄和皇族例银远远不够。原来财源在这里——通过市舶司走私,再通过漕运运往北方。

“阁下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

“我想要‘钱塘君’倒台。”那人声音中带着恨意,“他害死了我儿子。上月沉船时,我儿子就在船上。”

“你是漕工?”

“曾经是。”那人掀开斗篷一角,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左眼处有一道深深的刀疤,“我叫陈老四,在漕运干了三十年。‘钱塘君’为了灭口,想连我一起除掉,我侥幸逃过一劫。”

顾清远仔细观察此人,见他手上老茧厚重,确是常年劳作之人,眼神中的仇恨也不似伪装。

“你有什么证据?”

陈老四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这是‘钱塘君’的账本副本,记录了他与辽商的交易。原件在他手里,这是我偷偷抄录的。”

顾清远接过账本,借着月光翻看。上面详细记录了时间、货物、数量、交易对象。其中几笔赫然写着“辽商萧氏”“兵器五百件”“犀角三百斤”。

“这账本,你从何得来?”

“我儿子是‘钱塘君’的账房。”陈老四哽咽道,“他发觉账目有问题,偷偷抄录了一份,想报官。结果……结果就被灭口了。账本原件应该还在‘钱塘君’手里,藏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顾清远合上账本:“你想让我扳倒‘钱塘君’,为你儿子报仇?”

“是。”陈老四跪下,“顾大人,我知道您在汴京的事。您连皇族都敢查,定能为民除害。只要您答应,我这条老命就是您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顾清远扶起他:“陈老伯请起。若账本属实,本官自会查办。但‘钱塘君’势力庞大,需从长计议。你先回去,不要暴露。三日后,还是此时此地,我们再会。”

陈老四重重点头,重新戴上斗篷,匆匆离去。

顾清远站在断桥上,望着湖面。月光下的西湖美得让人心醉,但这美景之下,却藏着如此肮脏的交易。

“钱塘君”……原来这就是“重瞳”在杭州的代理人。

他收起账本,转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是陈老四的方向!

顾清远脸色一变,疾奔过去。在离断桥百步的柳林中,陈老四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已经断气。旁边站着三个黑衣蒙面人,见他来了,转身就逃。

“站住!”顾清远拔剑追去。

但那三人对地形极熟,三拐两拐就消失在巷陌中。顾清远追了一程,不见踪影,只得返回查看陈老四的尸体。

匕首是普通货色,无甚特征。但陈老四右手紧握,掰开一看,手心里攥着一块碎布——是从凶手衣服上扯下的。碎布是深蓝色,质地精良,不是寻常百姓能穿的。

而且,碎布上有一股特殊的香味,顾清远闻了闻,心中一沉。

龙涎香。

又是龙涎香。在汴京吴守义的密室里,他也闻到过这种香味。这是辽国贵族常用的香料,在大宋极为罕见。

“钱塘君”的人,怎么会有龙涎香?

除非……他们经常与辽国人接触。

顾清远将碎布收起,又在陈老四身上搜寻,除了几枚铜钱,别无他物。显然,对方是冲着灭口来的,而且动作极快,从陈老四离开到被杀,不过一盏茶时间。

这说明,对方一直在暗中监视。今晚的会面,早被发现了。

顾清远感到一阵寒意。他初到杭州,行踪就被人掌握,连秘密会面都被监控。这杭州的水,比他想得还深。

他将陈老四的尸体拖到隐蔽处,用树叶盖好,决定明日再报官。现在回馆驿,恐怕已经不安全了。

果然,当他悄悄回到馆驿附近时,发现门口有两个可疑的人在徘徊。他绕到后墙,翻墙而入,刚落地,就听见苏若兰焦急的声音:“清远,是你吗?”

“是我。”顾清远闪入房中,关上门,“出什么事了?”

苏若兰脸色苍白:“刚才有两个人敲门,说是送夜宵。我见你不在,就没开。但他们一直在附近转悠,不像是送宵夜的。”

顾清远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那两人还在,时不时往馆驿里张望。

“我们被监视了。”他低声道,“若兰,云袖,收拾东西,天亮前离开这里。”

“去哪?”

“知府衙门。”顾清远道,“那里至少是官署,他们不敢明着来。”

三人连夜收拾,趁着黎明前最暗的时刻,从后门悄悄离开。到了知府衙门,守门的衙役见是新任知州,不敢怠慢,连忙通报。周世清睡眼惺忪地赶来,见到顾清远,惊讶道:“大人怎么深夜来此?馆驿住不惯吗?”

“有刺客。”顾清远直言不讳,“本官在馆驿遭遇不明身份者监视,为安全起见,暂住衙门。周通判,杭州的治安,似乎不太好啊。”

周世清脸色一变:“竟有此事?下官这就派人搜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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