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章 荐士已闻飞鹗表(2 / 2)
启坛的发奏科仪毕,便是建坛、宿启、拜表。元化子绕坛步罡,脚下踩着北斗七星方位,每一步都对应着咒诀,念《卫灵咒》时声震殿宇,又在坛场四角埋下镇坛符,掐四象诀激活,防着邪祟扰坛。
但念咒声中,耳朵聪敏的江闻总觉得有点杂音。
凝神过去发现在元化子身侧侍立的元楼子,本该持法剑护坛,此刻却眼神凝望着供桌上的素果,趁着元化子专注上表,他就步罡上前,指尖飞快勾过一个雪梨,飞快塞进袖中,嘴里跟着念咒,念到一半似乎忘了词,只含糊着混过去假装咳嗽两声,举袖掩过嘴里酒气。
江闻:“???”
拜表时,元化子登坛三阶,青藤纸写就的表文上,清清楚楚列着二人的困厄事由,末尾盖着灵宝大法司印。他跪奏七遍,叩首二十四次,对应二十四节气,每一次叩首都沉稳郑重,直到表文焚化成灰,妥帖收在坛下。
而元楼子在旁侍立,江闻亲眼看见他趁着元化子叩首的间隙,又偷喝了一大口酒,没留神呛了一下,赶紧拿起法简敲了下法鼓,硬生生把咳嗽声混进了鼓点里,还装作无事发生,垂着眼站得笔直。
江闻:“………”
随后便是斋事核心的三朝科仪,原本这要连办三日,元化子信心满满地说他们金丹南派有不传密法,可缩短为早中晚三次朝拜。
早朝,元化子穿着青法服,持朝简朝礼三清,诵《度人经》,散花九朵,每散一朵,指尖便掐住日君诀,念一句“愿此花云,遍覆幽冥”,为二人祈天官赐福,消灾解厄。
午朝,元化子换了赤色法服,持净水盂,宣读《九幽忏》,逐句为二人忏罪解冤,指尖掐三山诀,将净水洒向二人牌位,念“涤除三业,冤结冰消”。
晚朝,元化子换了白色法服,指尖掐追鬼诀,诵《往生咒》,在坛内纸桥前焚了引路符,召二人的生魂速速回还,赴坛受度,末尾还连发十愿,一字一句都恳切郑重。
可江闻越发觉得不对劲,如今一天都快过去了,作为坛下护法的元楼子不仅酒劲一点没减退,看上去还越来越迷醉了,而法坛前的供果也各种形式地不翼而飞,水果酥饼豆干蜜饯,没有一样能逃脱鬼手。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斋事收尾的元化子才做完了解坛科仪,诵遣送咒,掐开印诀,发了遣送牒文,将召来的功曹神将一一遣返本位,随后拆了镇坛符,撤了水火盆,这才解封了坛场,最后设醮谢神,三献礼毕,焚了谢神疏。
整套黄箓大斋科仪走完,元化子已经是汗流浃背,可软榻上的两个人依旧没有醒,反而眉头皱得更紧,冷汗浸透了衣襟,气息越来越弱,连攥紧的拳头都松了些,分明是生魂快要困死在噩梦里,这全套的黄箓大斋,根本没能把他们拉回来。
元化子一天下来累得够呛,脱力地坐在坛前,脸色苍白喃喃道:“这玉龙第三国竟然如此凶险?!我分明科仪周全,功行无差,为何……为何竟毫无用处?”
“这科仪全不全我不知道,但这个人明显功行有差,德行也有问题吧?”
江闻一蹦三尺高地指着元楼子说道:“元化真人,问题分明就在这里吧!满桌贡果三清一口没吃到,都被他偷吃得七零八落了,斋会能有效就见鬼了!”
江闻沉默片刻:“……实在不行换个人,干脆让我来当护法吧。”
元化子疲惫地摆了摆手:“你就是个假道士,从未传度授箓,哪有资格上章拜表,祈福禳灾。况且我派的太上黄箓大斋胜会与别家不同,乃是白玉蟾仙师于琼崖黎母之岭,虽生黎亦不能至处得真人传授,绝非如此简单……”
会仙观所藏典籍,很大一部分是白玉蟾仙师及其弟子元长、彭耜、陈守默、詹继瑞等人的手记,其中就有一则语焉不详的异闻,讲的是南宋宁宗嘉定五年,白玉蟾遵陈楠师命,至黎母山寻道,一夜见山中有祥光旁照四野,白玉蟾在深山中竟然见到天无云而震,瘴气翻涌如活物,轰鸣间雷霆裂山腹、开地脉,其间有一巨石似卵,但非禽非虫,非蛇非鱼。
随后有黄衣神女振衣而至,乘羽车,驾五龙,从天而下悬集于庭,其衣文章非锦绮之类,光彩耀目,不可名状,自号婺女星,遂传授《上注法箓洞法玄累诀》和这套《太上黄箓升玄步虚科仪》。
白玉蟾精研多年,发觉这套黄箓来历非凡,后来更是表示“经分三十六部,而度人莫先;斋列二十七等,而黄籙为首”,无论是开度九幽七祖,拯拔地狱罪根,还是祈禳风调雨顺,求取人天普福,黄箓皆可修崇,其功无际。
江闻听完也摇了摇头,和元化子两人在那对坐愁城,一时间找不到办法。虽然黄粱、简福二人与江闻非亲非故,但这件事处处透着蹊跷,江闻不把他们救醒问个清楚,在这个武夷派武林大会即将举办的当口,他实在是很难心安。
“或许这两人并非被洞天福地困住,也不是被妖魔鬼怪摄魂?”
元化子紧皱着眉头:“这也难说。”
而一旁的元楼子,刚啃完最后一个贡果,便把果核扔在一旁,不顾师弟失魂落魄的样子,准备回去补觉。
江闻连忙劝止住对方:“元楼真人你先别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元楼子假装没听见,站在灯影里打了个哈欠,差点把手里的引魂灯晃灭,赶紧稳住说道:“我一个道士造什么浮屠,不干不干。”
“真人你看,这简福的鼻子眼睛跟您有几分相似,就凭这缘分也该伸出援手吧?不如你们再来一次黄籙斋会试试?”
元楼子感觉这一日的科仪,比自己闯荡江湖、翻山越岭还累,便偷偷抿了口酒提起精神,醉眼惺忪地眯眼看向昏迷二人,怪道:“还真是有几分相似……”
他终于叹了口气,拍了拍手上的果渣,走过来拔开腰间酒葫芦的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桂花酿,酒液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进衣领,他也毫不在意。
只见他走到软榻前,看着两个昏迷的人,嘴里念念有词,不是科仪里那些繁复的咒文,只是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塞进嘴里,忽然猛地俯身,对着二人的眉心,一口酒喷了出去。
奇景就在此刻发生。
那喷出去的酒液没有四散洒落,反而在空中化作了漫天细碎的星光,像夏夜的银河骤然落在了这方寸坛场,点点莹光温柔地裹住了两个昏迷的人,落在他们的眉心、脸颊、衣襟上,像一双双轻缓的手,拂开了他们眉宇间的惊恐与戾气,眼皮逐渐抖动着,最后懵懂疲惫地睁了开!
“妙手回春啊真人!”
江闻连忙叫民夫将两人扶稳,端来温水化开汤药喂下,一边连连称赞元楼子的神仙手段。
元化子愣在原地,看着元楼子,半天说不出话,“师兄,你这是什么……”
缺了门牙的元楼子沾沾自喜地说道:“师弟,你就是太死心眼了。管他们被什么洞天福地、妖魔鬼怪困住,只要他们能在一时间跳出三界,不就高枕无忧了?”
元化子又在原地愣了一会,似乎在细细咀嚼着元楼子的故事,随后才颤颤巍巍地指着他说道:“你……你……把最后一份……太上步星升纲箓给他们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