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楼底(1 / 2)

晚上九点,尘外居。

周茂生站在店铺中央,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张矛倚在门框上,看着他,手里的烟烧到了过滤嘴都没察觉。

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周茂生才睁开眼。

“下去看看。”他说。

张矛把烟头按灭:“怎么下去?”

“你开店十年,就没发现这楼有地下室?”

张矛愣了愣。他当然知道这栋民国老楼有地下室,但房东李婶说过,那地下室早就封死了,几十年没人下去过。钥匙在哪儿都不知道。

周茂生走到店铺最里面的墙角,蹲下来,用手敲了敲地板。那声音不是实心的,下面果然是空的。

“这儿有入口。”他站起来,“但被封住了。”

张矛走过去,蹲下细看。那块地板看起来和周围一模一样,但缝隙里隐约能看到一点金属的反光——是铜钱,埋在水泥里的铜钱。

他伸手摸了摸,那铜钱是五帝钱的一种,按风水布局嵌在水泥里,形成一个封印。

“这是师父的手笔。”张矛说。

“不止。”周茂生指了指周围,“你看这墙。”

张矛站起来,目光扫过四周。这一看,才注意到不对劲——整面墙的青砖排列方式,不是普通的错缝,而是隐隐组成了一个巨大的符箓图案。只是被白灰粉刷过,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整个尘外居,就是一座封印。”周茂生说,“你师父当年花了大功夫。”

张矛沉默。他在这里住了十年,天天在这面墙前喝茶、吃饭、睡觉,却从没发现这些。

“那下面到底有什么?”

周茂生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确定要知道?”

“废话。”

周茂生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是一块玉佩,圆形,中间有孔,上面刻着四个字——清微正宗。

“这是清微派的掌门信物。”周茂生说,“你师父当年给我的,让我在合适的时候交给你。”

张矛接过玉佩,入手温润,隐隐能感觉到里面有真气流动。

“掌门信物?清微派有掌门?”

“当然有。只不过你们这一支隐修太深,从不对外张扬。”周茂生在椅子上坐下,“你师祖叫张若虚,是清末民初的高道。他一共收了三个徒弟——大徒弟张元清,二徒弟张元化,三徒弟……”

他顿了顿。

“三徒弟就是我。”

张矛愣住。

周茂生笑了笑:“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要回来处理这些陈年旧账。”

张矛盯着他,脑子飞快地转着。周茂生、师父、许仲远、张元化——这几个人之间的关系,远比他想得更复杂。

“你是三师弟?那你和我师父……”

“是师兄弟。只不过我早早就离开了清微派,去了龙虎山。”周茂生说,“你师父和你师叔的事,我没参与。但我知道全部。”

他看向那面墙:“楼下镇着的,是你师祖。”

张矛的呼吸停了一拍。

“师祖?他还活着?”

“也算活着,也算死了。”周茂生的声音低沉下去,“当年你师祖走火入魔,差点毁了整个清微派。你师父和你师叔联手,用清微派最高的封印术,把他镇在了这里。那是民国三十七年的冬天。”

张矛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我师叔张元化,为什么后来也……”

“因为他觉得你师父背叛了师祖。”周茂生说,“他始终认为,师祖还有救,不该被封印。两人为此大吵一场,最后分道扬镳。你师叔一个人去寻解救师祖的办法,结果自己也走火入魔。”

张矛想起许仲远临死前的话——他们一起炼丹,一起走火入魔。你师父醒了,他没醒。

“所以张元化一直想回来,不是要报仇,而是要解开师祖的封印?”

周茂生点点头。

“那你刚才说,楼下那东西在动……”

“师祖的魂魄一直在挣扎。”周茂生站起来,“你师父留下的封印,原本能再镇五十年。但张元化破封而出,用邪法复活,影响到了封印。师祖感应到他的气息,也开始躁动。”

张矛攥紧那块掌门玉佩。

“师父让我带张元化下来,亲手解开封印——是什么意思?”

“你师父的意思是,让张元化亲手放出师祖,然后亲眼看看,师祖到底变成了什么。”周茂生看着他,“有些事,亲眼见到,比说一万句都管用。”

张矛沉默。

敲门声忽然响起。

张矛走过去开门,是赵无眠。他的脸色更白了,身形也比前几天更淡,像是受了重伤还没恢复。

“张矛。”赵无眠进来,看到周茂生,点了点头,“周道长也在。”

周茂生看着他:“阴差受伤了?”

“被张元化那一掌打的,不碍事。”赵无眠看向张矛,“查到张元化的藏身处了。”

张矛精神一振:“在哪儿?”

“城北废弃化工厂的地下。”赵无眠说,“他取回肉身后,就躲在那里重新炼化。但他布了结界,阴司的人进不去。那结界用的清微派秘法,只有同门能破。”

张矛看向周茂生。

周茂生摇头:“我虽然也是清微派出身,但我几十年没用过本门法术,破不了他的结界。而且……”他顿了顿,“他设的结界,是专门针对你师父的。你师父不在,只有你能进去。”

张矛明白了。

又是只有他。

“什么时候去?”他问。

“最好现在。”赵无眠说,“他正在炼化肉身的紧要关头,如果等他彻底恢复,你更没机会。”

张矛转身,走到茶台前,把师父的像拜了拜,然后拿起那枚掌门玉佩,挂在脖子上。

“走。”

周茂生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到结界外面等你。”

张矛点点头,又看向赵无眠:“你受伤了,别去了。”

赵无眠瞪着他:“本巡使还没弱到需要你照顾。”

张矛笑了笑,推开门。

门外,夜色正浓。老城区的街道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他回头看了一眼尘外居——那扇他推了十年的门,那盏他点了十年的灯。忽然有一种感觉,今晚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晚上十点半,城北废弃化工厂。

废墟在月光下像一头巨大的怪兽,锈蚀的管道和破碎的窗户在夜风里发出呜咽声。厂区中央有一栋三层高的主楼,楼里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

张矛和周茂生站在厂区外两百米的土坡上。赵无眠在半空中飘着,铁链攥在手里,随时准备出手。

“结界覆盖整栋主楼。”周茂生眯着眼睛看了看,“你进去之后,只有三个时辰。天亮之前如果出不来,就永远出不来了。”

张矛点点头。

“还有,”周茂生从怀里掏出一张符,“这是你师父当年留给我的破界符,本来只有一张。现在给你。如果遇到必死之境,用这个,能撕开一道缝隙逃出来。但只能用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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