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和谈(1 / 2)

庆长二十年三月初三,上巳节。

大坂城的天守阁里,悠斗跪在淀殿身后,听着窗外传来的消息。

“德川那边又派人来了。”

大野治房跪在下方,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的脸比一个月前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但腰板还是直的。

淀殿没有回头。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今天天气很好,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大片亮晃晃的光斑。

“这回是谁?”

“本多正纯。”

淀殿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本多正纯。德川家的老臣,关原之战后就一直跟在德川家康身边。派他来,说明——

“他怎么说?”

大野治房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大御所确实病了。病得很重。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想在我死之前,把事情了结。”

把事情了结。

悠斗跪在后面,听着这几个字,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偷偷看了一眼淀殿的背影,那个背影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了结,”淀殿重复了一遍,“他想怎么了结?”

大野治房深吸一口气。

“条件还是那些。填平内濠,拆掉二之丸和三之丸的防御。然后……”

“然后我和秀赖出城谢罪。”淀殿接过他的话。

“是。”

屋里一片寂静。

阳光照在地上,亮晃晃的,却照不到任何人身上。

淀殿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很短,和那天夜里一样。

“大野大人,你怎么看?”

大野治房抬起头,看着她。

“臣以为,”他的声音很慢,很沉,“不能答应。”

淀殿没有回头。

“为什么?”

“因为答应了,城就不是城了。城不是城了,丰臣家就不是丰臣家了。”

淀殿点了点头。

“那如果不答应呢?”

大野治房沉默了。

如果不答应,围城继续。粮还能撑多久?一个月?两个月?撑完之后呢?

悠斗跪在后面,手心全是汗。

淀殿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大野治房。

“大野大人,你跟我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淀殿重复了一遍,“我嫁进丰臣家那年,你就在了。”

大野治房低下头。

淀殿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说不能答应,我知道你是为了丰臣家好。但我想问你一句——”

她顿了顿。

“如果答应了,秀赖能活吗?”

大野治房愣住了。

悠斗也愣住了。

淀殿看着大野治房,等着他的回答。

大野治房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良久,他开口了。

“臣……不知道。”

淀殿点了点头。

“不知道就对了,”她说,“我也不知道。”

她转过身,走回窗边,继续看着窗外。

“去回本多正纯,”她说,“就说我要见大御所。”

大野治房猛地抬起头。

“淀殿!”

“不是他出城,也不是我出城,”淀殿打断他,“是在城外,找个地方。他坐轿子来,我坐轿子去。隔着帘子说话。”

大野治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淀殿没有回头。

“去办吧。”

和谈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全城。

桔梗是在傍晚听说的。林掌柜跑进来的时候,脸色又白又红,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兴奋。

“少爷!少爷!听说要议和了!”

桔梗正在算账,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议和?”

“对!淀殿要见大御所!在城外找个地方,隔着帘子说话!”

桔梗放下笔,看着林掌柜。

“你信吗?”

林掌柜愣住了:“少爷,这……”

“我问你,你信吗?”

林掌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桔梗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

“林叔,你知道什么叫议和吗?”

“就是……就是不打仗了?”

“不对,”桔梗说,“议和就是,打不下去了。”

林掌柜愣住了。

桔梗转过身,看着他。

“城里的粮撑不了多久了。淀殿知道,大野知道,所有人都知道。所以她才要去议和。不是想和,是不得不和。”

林掌柜的脸色白了。

“少爷,那咱们……”

“咱们该干什么干什么,”桔梗打断他,“粮继续省着,货继续藏着,人继续等着。议和成了,咱们活。议和不成——”

她没有说下去。

林掌柜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十几岁的姑娘,比很多活了几十年的人都看得透。

“少爷,那您说,议和能成吗?”

桔梗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德川老儿要是真想和,就不会等到现在。”

城外,德川军营地。

直政站在中军大帐外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今天的气氛不一样——比平时紧张,也比平时安静。每个人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说话都压低了声音。

“直政。”

甚九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直政回头,看见他站在不远处,朝他招了招手。

直政走过去。

“跟我来。”

甚九郎带他走到一顶小帐篷前,掀开帘子,让他进去。

帐篷里坐着一个人——松平信纲。

“父亲?”

信纲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坐。”

直政跪坐下来,心里七上八下。

信纲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和谈的事,听说了吗?”

“听说了。”

信纲点了点头。

“明天,淀殿要见大御所。在城外二里,一个叫‘安宅’的地方。”

直政愣住了。淀殿要出城?出城见大御所?

“父亲,这……”

“听我说完,”信纲打断他,“明天,你跟着去。”

直政的心跳停了一拍。

“我……我去?”

“对,”信纲看着他,“山内大人会带你去。你不用露面,就在暗处待着。看,听,记住。”

直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信纲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直政,你今年十六了。有些事,该亲眼看看了。”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直政跪坐在帐篷里,手心全是汗。

明天。

淀殿。

大御所。

隔着帘子说话。

他要去看。

三月初五,安宅。

这是一个小村子,在大坂城和德川军营地之间。村子早就没人了,只剩下几间空房子,和一片被踩得光秃秃的空地。

空地上搭了两顶帐篷。一顶朝东,一顶朝西,中间隔着二十步的距离。每顶帐篷门口都垂着厚厚的帘子,看不见里面。

直政蹲在一间废弃的屋子里,透过墙上的破洞,盯着那两顶帐篷。

身边是甚九郎,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人。都不说话,只是盯着。

太阳慢慢升起来。阳光照在那两顶帐篷上,白花花的,有些晃眼。

“来了。”

不知道谁说了一声。直政看见,从城的方向,来了一队人。有轿子,有护卫,不多,二十几个。轿子停在东边那顶帐篷前,帘子掀开,一个人影走进去。

太远了,看不清。

但从那个身形,直政知道,那是淀殿。

西边的帐篷,也来了一队人。轿子更简单,护卫更少。轿子停下,帘子掀开,一个人影走进去。

那个背影,直政见过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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