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浣衣局的死人(2 / 2)

久到沈蘅芜几乎以为他要当场翻脸,久到她已经在心里默算从井边跑到角门需要几步。

“行了,”刘瑾直起身,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既然没看见,那就好好干活。浣衣局最近不太平,少打听,少说话,才能活得久。”

“是。”

“对了,”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秋禾死的那天晚上,你们屋里有几个人?”

沈蘅芜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回公公,六个。”

“六个?”刘瑾偏过头,“可我听说,你们屋只有五个铺位。”

空气凝固了一瞬。

沈蘅芜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秋禾姐姐的铺位空出来后,翠微就搬过来了,还没来得及撤。”

她知道这个谎很拙劣。

浣衣局的铺位是定数的,一个萝卜一个坑,秋禾死了,她的铺位就会被封起来,等人查完才能重新分配。翠微根本不可能搬过去。

但刘瑾只是“哦”了一声,带着人走了。

沈蘅芜跪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角门关上的声音传来,她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他知道了,”翠微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声音带着哭腔,“他一定知道了,他问铺位就是……”

“别慌。”

沈蘅芜按住她的手,力气大得让翠微倒吸一口冷气。

“他如果知道,就不会问。”沈蘅芜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他在诈我。他在找一样东西,但他不确定在谁手里,所以每个人都要问一遍。”

“那……那铜钱……”

“在我这里。”

翠微的脸刷地白了。

沈蘅芜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冬天里最后一抹日光,还没来得及温暖人就消失了。

“翠微,你信不信命?”

“……什么?”

“我以前信,”沈蘅芜松开她的手,重新蹲回井边,把那盆还没洗完的衣服拉过来,“我以为只要够乖、够听话、够不起眼,就能活着。”

她的手浸进冰冷的水里,皂角沫混着冰碴子,刺得骨头发疼。

“但现在我信了另一句话——”

她把衣服从水里捞出来,拧干,动作干净利落。

“有些东西,不是你躲,它就不来找你。”

那天夜里,沈蘅芜没有睡着。

她睁着眼睛躺在铺位上,听着翠微压抑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二更了。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铜钱。

月光从破了的窗纸里漏进来,刚好照在铜钱背面的纹路上。那纹路她研究了三天,终于认出是什么——

是半只麒麟。

之所以是半只,是因为这枚铜钱本该是两半合在一起的。另一半,在别人手里。

而她父亲留给她的那枚,恰好是另外半只。

沈蘅芜把铜钱攥在手心里,攥得掌心发疼。

她一直以为父亲只是普通的七品京官,因为卷入党争被抄家,她侥幸活下来,入宫为奴。她认命了,认了十年。

但现在——

一个太监为了半枚铜钱杀人,一个浣衣局的婢女临死前把铜钱塞给她,而这枚铜钱和她父亲的遗物严丝合缝。

这不是巧合。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沈蘅芜猛地闭眼,呼吸瞬间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睡熟了。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有人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门被关上了。

脚步声远去,和夜色融为一体。

沈蘅芜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握着铜钱的手已经冰凉。

她忽然想起秋禾那句话——

“那不是我们能碰的东西。”

但秋禾已经死了。

而她,还活着。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