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棋子与棋手(2 / 2)

“娘娘为什么要帮奴婢?”

万贵妃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本宫也有一个父亲。”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沈蘅芜差点没听清。

“本宫的父亲,也被人害死了。害他的人,也是太后。”万贵妃的眼神忽然变得很远,远得像在看一个看不见的地方,“本宫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沈蘅芜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万贵妃也有这样的过去。在她的印象里,万贵妃是后宫里最有权势的女人,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是所有人又恨又怕的存在。

但此刻,坐在她面前的万贵妃,看起来只是一个失去了父亲的女儿。

“娘娘——”

“别说了。”万贵妃摆了摆手,恢复了平时那副慵懒的样子,“下去吧。记住,这件事,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是。”

沈蘅芜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走出正殿的时候,她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万贵妃的父亲也是被太后害死的?这件事,她从来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管事嬷嬷没说,裕王没说,刘安也没说。

是真的?还是万贵妃在骗她?

沈蘅芜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万贵妃刚才看她的那个眼神,不像是在撒谎。

那个眼神里有恨意,有悲伤,还有一种她太熟悉的东西——等了太久的绝望。

和她自己一模一样。

接下来的三天,沈蘅芜过得异常平静。

平静到让她不安。

福安没有再来找她问话,甚至连看她的眼神都变了——不再是那种笑眯眯的试探,而是一种……漠不关心。好像她突然变得不重要了。

锦屏也没有再来翻她的东西。听雪还是每天端茶倒水,画眉还是每天替万贵妃梳妆。安喜宫的一切都照常运转,像一台精密的钟表。

但沈蘅芜知道,暴风雨来临之前,总是最平静的。

第三天傍晚,裕王派人送来了一封信。

送信的人是端妃宫里的小太监,说是来给万贵妃送点心的。沈蘅芜去接点心的时候,小太监把一张纸条塞进了她的手心里。

她回到偏殿,关上门,展开纸条。

裕王的字迹刚劲有力,和他的人一样:

“遗书已送至内阁首辅处。首辅反应异常,当夜密入慈宁宫。太后震怒,已下令彻查浣衣局。速藏身。”

沈蘅芜的手指开始发抖。

太后震怒了。她在查浣衣局。

这意味着——管事嬷嬷有危险。翠微也有危险。

沈蘅芜把纸条揉成团,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她必须想办法通知翠微和管事嬷嬷。但她现在在安喜宫,出不去。就算出去了,太后的人一定已经在浣衣局布下了眼线,她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怎么办?

沈蘅芜在偏殿里来回走了几圈,忽然停下来。

她想到了一个人——刘安。

太后身边的那个老嬷嬷。她说要还她父亲的恩情,还说会在暗中帮她。

如果刘安说的是真的,那她就是唯一能帮沈蘅芜传递消息的人。

但沈蘅芜不确定刘安是否可信。上次在慈宁宫,刘安帮了她,但那可能是一个陷阱——让她放松警惕,然后一举拿下。

沈蘅芜犹豫了很久。

最后,她还是决定赌一把。

她写了一封信,只有一行字:“浣衣局有难,求嬷嬷相助。”

信写好了,但怎么送到刘安手里?

沈蘅芜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办法。

安喜宫每天都要往各宫送衣物。明天轮到绣帘去慈宁宫送万贵妃给太后绣的抹额。如果她能说服绣帘帮她带这封信——

不,太冒险了。绣帘是万贵妃的人,如果她知道了信的内容,万贵妃就会知道。而万贵妃虽然说要帮她,但沈蘅芜还不确定她是否真的可信。

那就只有另一个办法了——把信藏在衣物里。

就像翠微帮她把信送给裕王一样。

沈蘅芜等到夜深人静,悄悄起来,把信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明天要送去慈宁宫的那条抹额的夹层里。

抹额是万贵妃亲手绣的,太后一定会看。而刘安作为太后身边最信任的嬷嬷,一定会先过目。

只要刘安拿到抹额,就会发现那封信。

沈蘅芜躺回铺位上,闭上眼睛。

现在,她只能等了。

第二天午时,绣帘从慈宁宫回来了。

“太后很喜欢那条抹额,赏了你一吊钱。”绣帘把铜钱递给沈蘅芜,脸上带着笑。

沈蘅芜接过铜钱,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刘安有没有看到那封信?

她等了一整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消息,没有人来找她,什么都没有。

沈蘅芜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也许刘安不可信,也许信被别的人发现了,也许——

当天夜里,她被一阵极轻的敲门声惊醒。

三长两短。

和上次深夜来见万贵妃的那个人用的暗号一模一样。

沈蘅芜没有动。她躺在铺位上,呼吸均匀,像是在熟睡。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沈蘅芜眯着眼睛,借着窗外的月光,看清了来人的脸。

是锦屏。

锦屏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的枕边。

是一张纸条。

锦屏放完纸条,转身就走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沈蘅芜等了很久,确认锦屏走远了,才伸手拿起那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很旧,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但她还是认出了那些字——

是她父亲的笔迹。

“吾儿蘅芜,见字如晤。为父已知幕后之人,乃当朝太后。她与北元余孽私通,卖国求荣,铁证如山。为父已将证据藏于——”

后面的字被墨迹盖住了,看不清。

沈蘅芜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父亲的遗书。真正的遗书。

不是她给裕王的那封假的,而是管事嬷嬷说的那封——记录了太后通敌叛国证据的遗书。

但为什么在锦屏手里?

锦屏是谁的人?

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把这封遗书给她?

沈蘅芜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是另一个人的笔迹,娟秀工整:

“你父亲的东西,我替你保管了十年。现在,该还给你了。——刘安”

沈蘅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刘安。

这封遗书在刘安手里。刘安通过锦屏,把它送给了她。

但锦屏是万贵妃的人。如果锦屏是刘安的人,那万贵妃——

沈蘅芜不敢想下去。

她把遗书塞进鞋底的夹层里,和那枚铜钱放在一起。

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但这一夜,她再也没有睡着。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在转——

刘安,到底是谁的人?

她说是她父亲的旧识,要还她父亲的恩情。但她替太后做了几十年的事,手腕上有和锦屏一模一样的疤。她能在太后的眼皮底下藏着她父亲的遗书十年,还能指使锦屏替她送信。

这个人,绝对不是普通的嬷嬷。

沈蘅芜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一种让她后背发凉的可能。

刘安不是她父亲的人。

刘安是——她父亲的人。

不对,应该说——刘安和她父亲,是同一种人。

他们都是——棋子。

而他们背后的那个棋手,才是真正让太后忌惮的人。

那个棋手是谁?

沈蘅芜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个人,一定比太后更强大,比刘瑾更狡猾,比万贵妃更深不可测。

而那个人,可能就在她身边。

一直在看着她。

一直在等着她。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