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断线(1 / 2)

翠微走后的那个夜晚,沈蘅芜一夜未眠。

她坐在铺位上,把从进宫到现在的每一件事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是一个工匠在拆一件坏了的机器,把每一个零件都拆下来,擦干净,再重新装回去。

她必须找出那个藏在暗处的人。

不然,她永远都只能被动挨打。

首先是刘安。刘安说自己是她父亲的旧识,说要还她父亲的恩情。但管事嬷嬷说刘安不可信,而那封“遗书”也被证实是伪造的。

如果刘安是假的,那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太后身边不止有我一个人”是假的,“北元使臣不日将至”也是假的。她在用这些假消息,把沈蘅芜引向一个错误的方向。

什么方向?

沈蘅芜想了很久,忽然明白了。

刘安要让她以为,太后是唯一的敌人。这样,她就会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对付太后上,而忽略了真正的危险。

真正的危险,不在太后身上。

在谁身上?

沈蘅芜想到了第二个人——听雪。听雪说她背后有一个“比刘瑾更可怕的人”,让她离开安喜宫。听雪的眼神里有恐惧,有愧疚,不像是在演戏。

如果听雪说的是真的,那这个“比刘瑾更可怕的人”,很可能就是刘安背后的那个人。

一个人,同时控制着刘安和听雪。这个人能在太后身边安插刘安,能在万贵妃身边安插听雪,还能让刘瑾都忌惮三分。

这个人是谁?

沈蘅芜把后宫里有这个本事的人过了一遍——太后,万贵妃,皇帝,内阁首辅,刘瑾。

太后太老了,而且刘安本来就是她的人,没必要“安插”。万贵妃自己就是安喜宫的主子,听雪是她的人,更没必要“安插”。皇帝不管后宫的事。内阁首辅是外臣,插不进后宫。

刘瑾?

刘瑾确实有这个本事。但听雪说“比刘瑾更可怕”,说明不是刘瑾。

那是谁?

沈蘅芜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一个她一直忽略了的人。

端妃。

裕王的养母,后宫最佛系的妃子。常年念佛,从不与人来往,存在感低到很多人都忘了后宫里还有这么一个人。

但沈蘅芜忽然想到一件事——端妃的寝宫,离慈宁宫很近。近到从端妃的后门出去,走几步就能到太后的佛堂。

而且,端妃“常年念佛”。太后也“常年念佛”。一个在慈宁宫念,一个在自己的寝宫念。

她们念的是不是同一个佛?

沈蘅芜的心跳快了起来。

如果端妃是那个藏在暗处的人——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端妃是裕王的养母。她能从裕王那里知道沈蘅芜的事。她能通过刘安控制太后身边的消息。她能通过听雪控制万贵妃身边的消息。她能在后宫里潜伏几十年,不露声色,不引人注目。

而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一个佛系的、与世无争的老妃子。

这不正是一个完美的伪装吗?

沈蘅芜坐起来,把被子掀开。

她必须查清楚端妃的事。

但怎么查?她一个安喜宫的婢女,总不能直接去端妃宫里问“你是不是幕后黑手”吧?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名正言顺接近端妃的理由。

沈蘅芜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人——裕王。

裕王是端妃的养子。如果她能通过裕王,接触到端妃——

但裕王会帮她吗?

裕王说过,他的生母是被太后害死的。如果端妃真的是幕后黑手,那裕王会不会也被蒙在鼓里?还是说——裕王也是端妃的棋子?

沈蘅芜不敢想。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去找裕王。

第二天一早,沈蘅芜去找了万贵妃。

“娘娘,奴婢想去一趟端妃宫里。”

万贵妃正在用早膳,听到她的话,筷子顿了一下。

“去端妃那里做什么?”

“奴婢听说端妃娘娘精通佛经,想借一本经书来抄。太后寿辰快到了,奴婢想替太后抄一部经书祈福。”

这个借口是她想了一夜的。太后寿辰是事实,抄经祈福也是宫里常见的孝道。万贵妃没有理由拒绝。

万贵妃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有心。”她放下筷子,“去吧。早去早回。”

“是。”

沈蘅芜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从安喜宫到端妃的永和宫,要经过御花园。沈蘅芜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注意着身后有没有人跟踪。

没有人。

至少,她没有发现。

永和宫在御花园的东北角,靠近冷宫,是后宫里最偏僻的宫殿之一。沈蘅芜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两个太监坐在台阶上晒太阳,懒洋洋的,看见她来也不起身。

“什么人?”

“安喜宫的,奉万贵妃之命,来借一本佛经。”

太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懒洋洋地站起来:“等着,我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太监出来了:“娘娘让你进去。”

永和宫不大,比安喜宫小了一半不止。院子里种着几棵竹子,墙角堆着一些花盆,花盆里的花已经枯了,没人管。

沈蘅芜被领进正殿。正殿里香烟缭绕,供桌上摆着一尊铜佛,佛前点着几盏油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跪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这就是端妃。

沈蘅芜跪下来:“奴婢沈蘅芜,奉万贵妃之命,来借一本佛经。”

端妃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手里的佛珠。

“佛经在书架上有,你自己去挑吧。”

声音很轻,很淡,像是一阵风吹过就散了。

“谢娘娘。”

沈蘅芜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书架上摆满了佛经,有的是刻本,有的是手抄本,有的已经泛黄了。她随手拿了一本《心经》,转身要走。

“你就是沈蘅芜?”

端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蘅芜转过身。端妃已经从蒲团上站了起来,正看着她。端妃的长相很普通,普通到放在人群里根本认不出来。但她的眼睛很特别——不是好看,而是深。深得像一口井,看不到底。

“回娘娘,是。”

“裕王跟我提过你。”端妃走到她面前,“他说你是个聪明人。”

沈蘅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奴婢不敢当。”

“聪明不是坏事。”端妃从她手里拿过那本《心经》,翻了翻,又还给她,“但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以为自己比别人聪明。”

这句话,和万贵妃说过的几乎一模一样。

沈蘅芜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娘娘教训得是。”

“不是教训。”端妃摇了摇头,“是提醒。你在查一些事,对吧?”

沈蘅芜沉默了。

“不用否认。”端妃走回蒲团前,重新跪下去,“在这后宫里,每个人都在查别人,每个人也都被别人查。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捻起佛珠,闭上眼睛。

“但你要记住——有些事,查到这里就够了。再往下查,就是万丈深渊。”

沈蘅芜站在原地,看着端妃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端妃说的这些话,不像是威胁,更像是——劝告。

一个知道内情的人,在劝一个不知死活的人回头。

“娘娘,”沈蘅芜开口,“奴婢能不能问一句——娘娘在查什么?”

端妃没有说话。

她捻着佛珠,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在查一个人。”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一个害死了很多人的女人。”

“谁?”

“我。”

沈蘅芜愣住了。

端妃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害死了很多人。我的丈夫,我的儿子,我的朋友。”她转回头,继续捻佛珠,“所以我在这里念佛。不是在祈福,是在赎罪。”

沈蘅芜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知道该不该信端妃的话。端妃说她害死了很多人——是真的?还是在演戏?

“娘娘,裕王知道吗?”

端妃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她说,“他以为他的生母是被太后害死的。我不想告诉他真相。”

“真相是什么?”

端妃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睛,嘴里又开始念经。佛珠在她手里转着,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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