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暗涌(2 / 2)

后殿是永和宫最偏僻的地方,平时很少有人来。沈蘅芜走进去的时候,裕王已经在了。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一身玄色常服,身形笔直,像一棵长在悬崖边的松树。

“你来了。”他转过身,看着沈蘅芜。

沈蘅芜看了一眼带路的宫女,宫女识趣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王爷,奴婢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沈蘅芜深吸一口气。

“关于王爷的生母。”

裕王的脸色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快,快得像闪电划过夜空,但沈蘅芜还是捕捉到了——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手指微微攥紧。

“说。”

“王爷的生母,是被端妃害死的。”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

裕王看着她,一动不动。

“你确定?”

“确定。”沈蘅芜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在发抖,“我父亲查到了证据。端妃是太后的人,太后让她害死王爷的生母,她就照做了。因为她有把柄在太后手里,她不敢不听。”

“什么把柄?”

“奴婢还不知道。但管事嬷嬷说,端妃年轻的时候做过一些事,被太后抓住了把柄。这个把柄,让她做了几十年的傀儡。”

裕王沉默了很久。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沈蘅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握在窗框上的手指,指节泛白。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怀疑你吗?”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为什么?”

“因为我查了十年。”他转过身,看着沈蘅芜,“十年里,我查到的所有线索,都指向太后。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什么事?”

“我生母死的那天晚上,慈宁宫的门是关着的。太后没有出去过,也没有人进去过。但我的生母,就是在那天晚上死的。”

“所以——”

“所以杀她的人,不是太后的人。是太后宫里的人。”裕王的声音很平静,但沈蘅芜听出了底下的暗流,“我一直以为是刘安。因为刘安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嬷嬷,杀人的事,太后一定会让她去做。但刘安那天晚上不在慈宁宫——有人看到她去了御花园。”

“所以杀您生母的人,不是刘安。”

“对。不是刘安。”裕王看着她,“但如果端妃是太后的人,那一切就说得通了。端妃的永和宫离慈宁宫很近,她可以从后门出去,神不知鬼不觉地到慈宁宫。杀了人,再回去。没有人会怀疑她,因为她是一个与世无争的妃子,一个每天念佛的善人。”

沈蘅芜沉默了。

她忽然觉得,裕王的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情绪。

像是失望。

一个人,被自己信任了二十年的人背叛,那种感觉,不是愤怒能形容的。那是整个世界都在塌陷的感觉。

“王爷,你打算怎么做?”

裕王沉默了很久。

“你父亲的真遗书,在太后手里?”

“是。”

“那封遗书里,有端妃的名字?”

“有。管事嬷嬷说,我父亲查到最后,发现端妃是太后和北元之间的中间人。那封遗书里,记录了端妃所有的罪行。”

裕王点了点头。

“那就简单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拿到那封遗书,一切就结束了。”

“可是遗书在太后手里,怎么拿?”

裕王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沈蘅芜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等我拿到遗书,你就去找万贵妃。告诉她,太后要对你下手,让她保护你。”

“那你呢?”

“我?”裕王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里的日光,“我要去做一件早就该做的事。”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但沈蘅芜猜到了。

他要去找皇帝。

拿着那封遗书,去找皇帝。告诉皇帝,太后通敌叛国,端妃是帮凶,他的生母是被端妃害死的。

这是一场豪赌。赢了,太后和端妃倒台,沈蘅芜父亲的案子翻案,裕王为生母报了仇。输了——

沈蘅芜不敢想。

“王爷,你一定要小心。”

裕王点了点头。

“你也是。”

他转过身,推开后殿的门,走了出去。

阳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沈蘅芜脚下。

沈蘅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棋手在棋盘外面,想好了每一步,才会落子。

但现在她知道了,有时候,棋子也会自己决定怎么走。

就像裕王。

就像她。

沈蘅芜从永和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过午了。

她低着头,沿着回廊往安喜宫走。脑子里一直在想裕王说的那些话——“拿到那封遗书,一切就结束了。”

他怎么拿?太后身边的遗书,藏在最隐秘的地方,有刘安看着,有无数太监宫女守着。裕王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怎么拿?

除非——有人在太后身边帮他。

沈蘅芜想到了刘安。

如果刘安说的是真的——她在利用沈蘅芜引开太后的注意力,保护自己——那她帮裕王拿到遗书,就是最好的自保方式。太后倒了,她才能活。太后不倒,她迟早也会死。

但如果刘安在撒谎——

沈蘅芜不敢想下去。

她走到御花园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回廊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是听雪。

她手里端着一个茶盘,茶盘上放着一碗茶。看到沈蘅芜,她走过来。

“沈姑娘,娘娘让我来找你。”

“找我?”

“嗯。娘娘说,让你回去之后去正殿见她。”

“什么事?”

听雪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娘娘看起来很生气。”

沈蘅芜的心沉了一下。

万贵妃生气了。为什么?因为她去了永和宫?因为她见了裕王?因为她没有告诉万贵妃?

“我知道了。”沈蘅芜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很苦。

听雪看着她,欲言又止。

“姐姐有话直说。”

听雪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沈姑娘,你最近在查一些事,对吗?”

沈蘅芜没有说话。

“我不管你在查什么,但你小心一点。”听雪的声音很低,低得像蚊子哼,“有人在盯着你。不是刘瑾,不是福安,是比他们更可怕的人。”

“谁?”

听雪摇了摇头。

“我不能说。但你可以想想——谁最不希望太后倒台?”

沈蘅芜愣了一下。

谁最不希望太后倒台?

太后倒台了,对谁最不利?

万贵妃?不,万贵妃恨太后,太后倒了她最高兴。

刘瑾?刘瑾是太后的人,太后倒了他就没了靠山。

端妃?端妃是太后的傀儡,太后倒了她就自由了。

裕王?裕王巴不得太后倒台。

皇帝?皇帝如果知道太后不是他亲娘——

沈蘅芜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一个她从来没有想过的人。

皇后。

太子的母亲,后宫名义上的女主人。她一直在幕后,从不争宠,从不斗气,安安静静地做她的皇后。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一个懦弱的人,一个被万贵妃压得抬不起头的人。

但如果——她不是呢?

如果皇后才是那个藏在最深处的棋手呢?

太后倒台了,谁最有可能接替太后的位置?万贵妃?不,皇帝不喜欢万贵妃插手朝政。端妃?一个与世无争的妃子,不可能。

只有一个人——皇后。

皇后是太子的母亲,是后宫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太后倒了,她就是后宫里最有权势的女人。

沈蘅芜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谢谢你,姐姐。”她握住听雪的手,“我知道了。”

听雪点了点头,端着茶盘走了。

沈蘅芜站在原地,看着听雪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忽然觉得,这盘棋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太后、端妃、万贵妃、刘瑾、裕王、刘安——这些人只是棋盘上的大子。而那些藏在角落里的卒子,才是真正决定胜负的关键。

皇后,就是那颗最不起眼、也最致命的卒子。

沈蘅芜转过身,往安喜宫走去。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什么。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但她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因为她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而她,必须在这场暴风雨中活下来。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