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暗桩(1 / 2)

禁足解除后的第一天,沈蘅芜做了一件事——她去了一趟浣衣局。

不是去找翠微,也不是去找管事嬷嬷。她去找的是浣衣局的一个老太监,姓孙,负责浣衣局的杂物采买,每隔几天就要出宫一趟。

孙太监在浣衣局待了二十年,是那种最不起眼的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长相普通到丢进人群里就找不着。他平时话很少,见谁都点头哈腰,从不跟人起冲突,也从不多管闲事。在浣衣局这种地方,这种人活得最久。

沈蘅芜找他,是因为她知道一个秘密——孙太监年轻的时候,欠过她父亲一条命。

这件事是管事嬷嬷告诉她的。十年前,孙太监还是御马监的一个小太监,因为得罪了人,差点被打死。是沈太傅一句话救了他。后来沈太傅出事,孙太监被贬到浣衣局,从此沉默寡言,再也不过问任何事。

但他记得这份恩情。

沈蘅芜在后院的柴房里找到了孙太监。他正蹲在地上劈柴,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孙公公。”沈蘅芜蹲下来,和他平视,“奴婢有一件事想求您帮忙。”

孙太监看了她很久。那双眼睛浑浊而黯淡,像两颗蒙了灰的珠子。但沈蘅芜注意到,他的眼神很稳——一个在宫里活了二十年的人,还能有这样的眼神,说明他心里有底。

“说吧。”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奴婢想请您下次出宫的时候,替奴婢送一封信。”

孙太监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继续劈柴。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一块木头裂成两半。

“给谁?”

“裕王。”

孙太监的手停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送这封信,会掉脑袋?”

“知道。”

“那你还要送?”

“要送。”

孙太监沉默了一会儿。

“你和你父亲一样倔。”他把斧头插在木桩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信呢?”

沈蘅芜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口处用蜡封死了。

“送到裕王手里就行。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孙太监接过信,塞进袖子里。

“三天后出宫。”他说完,转身走了。

沈蘅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柴房门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信送出去了。现在,她只能等。

信里只有一句话:“梁芳可疑,与冷宫有来往。请王爷暗中查访,但切勿打草惊蛇。”

她没有提遗书的事,没有提三日后见面的事,甚至没有署名。如果信被截了,没有人知道是谁写的,也没有人知道是写给谁的。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办法。

但她心里清楚,再安全的办法也有风险。孙太监如果出卖她,她就完了。

可她别无选择。

在宫里,想要做成任何一件事,都必须信任别人。而信任,就是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

等信的日子里,沈蘅芜做了一件更冒险的事——她开始留意梁芳的动静。

梁芳是御用监的掌印太监,管着宫里的大小器物采购,是个肥差。他每天都要在各宫之间走动,给这个妃子送个花瓶,给那个贵人送匹布料。没人会觉得奇怪,因为这就是他的差事。

但沈蘅芜注意到一个细节——梁芳每次去冷宫附近,都是在傍晚。天快黑的时候,人最少的时候,最容易藏住秘密的时候。

他不是一个人去的。每次都带着一个小太监,就是那天拎着食盒的那个。小太监在冷宫门口守着,梁芳一个人进去。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梁芳出来,小太监跟着他一起离开。

一炷香。足够说很多话了。

沈蘅芜没有跟进去。冷宫那种地方,不是她一个婢女能随便进的。而且她也不知道梁芳进去之后去了哪里——冷宫很大,有好几间废弃的殿宇,吴废后住在最里面的一间。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谁能在冷宫里替她盯着梁芳?

沈蘅芜想到了一个人——吴废后身边的宫女。

吴废后被废了十年,身边只剩下一个宫女,叫如意。如意是吴废后从皇后时期就带在身边的,跟了她十几年,忠心耿耿。吴废后被废的时候,所有人都走了,只有如意留下来陪她。

如果能收买如意——

不,收买不了。如意跟了吴废后十几年,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不可能被收买。但如果——不是收买,是合作呢?

吴废后恨万贵妃。这是整个后宫都知道的事。当年万贵妃用手段把她拉下马,让她从皇后变成废后,在冷宫里苟延残喘了十年。这份恨意,比海还深。

而梁芳是万贵妃的人。吴废后不会跟万贵妃的人合作。

除非——梁芳不是万贵妃的人。

沈蘅芜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梁芳去见吴废后,不是替万贵妃传话,而是替他自己传话。他在拉拢吴废后,想利用吴废后对万贵妃的恨意,达到他自己的目的。

如果是这样,那吴废后就是梁芳的棋子。她不知道梁芳的真实身份,以为他只是万贵妃的一个手下,来找她是有什么阴谋。

沈蘅芜需要告诉吴废后——梁芳不是万贵妃的人,他是一个双面间谍,他在利用你。

但怎么告诉她?

沈蘅芜不能去冷宫。她一个安喜宫的婢女,去冷宫见废后,被人发现了就是死罪。

她需要一个中间人。

谁能在冷宫和外面之间传递消息?

沈蘅芜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人——孙太监。

孙太监负责杂物采买,冷宫的日常用品也是他负责的。他每隔几天就要去冷宫送一次东西,能名正言顺地见到如意。

但孙太监已经帮她送了一封信,再让他做第二件事,会不会太冒险?

沈蘅芜犹豫了一整天。

最后,她还是去找了孙太监。

“孙公公,奴婢还有一件事想求您。”

孙太监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听到她的话,头也没抬。

“你的事还真多。”

“奴婢知道。但这件事实在是找不到别人了。”

孙太监把被子翻了个面,拍了拍,才转过身看着她。

“说吧。”

“奴婢想请您下次去冷宫送东西的时候,帮奴婢带一句话给如意。”

孙太监的手顿了一下。

“如意?吴废后身边的那个?”

“是。”

“你要跟她说什么?”

“告诉她——梁芳不是万贵妃的人,他在利用吴废后。让她小心。”

孙太监沉默了很久。

“你知不知道,你让我做的这两件事,随便哪一件被发现了,都是死罪?”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凭什么要替你做这些事?”

沈蘅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父亲当年救过您的命。”

孙太监的眼神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快,快得像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细小的涟漪。但沈蘅芜看到了——那是痛。

“你父亲救过我的命。”孙太监的声音很低,“但我已经还了。我替你送了信,这恩情已经清了。”

沈蘅芜沉默了。

她知道孙太监说的是对的。在宫里,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帮你。恩情这种东西,用一次就少一次。

“那奴婢求您再帮一次。”她跪下来,“不是为了还恩情,是为了——”

她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孙太监的眼睛。

“为了那些被冤枉的人。为了我父亲。为了裕王的生母。为了所有被太后、被梁芳、被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害死的人。”

孙太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起来。”他伸出手,把她拉起来,“我帮你。”

“孙公公——”

“不是为了你父亲。”孙太监打断她,声音沙哑,“是为了那些死了的人。我欠他们的。”

他转过身,继续晒被子。

“三天后去冷宫。你把要带的话写好,塞在柴房第三个木桩的裂缝里。我去拿。”

沈蘅芜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眼眶有些发酸。

她忽然觉得,在这个冰冷的后宫里,还有一些人,心里是有温度的。他们不说话,不争抢,不表露,但他们心里有一团火,烧了几十年,从来没有灭过。

“谢谢您,孙公公。”

孙太监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信送出去后的第三天,沈蘅芜在柴房的木桩裂缝里,发现了一张纸条。

不是如意写的——如意不会写字。是孙太监的口信,他替如意代笔的。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梁芳来找过三次。第一次说能帮她出冷宫,条件是帮她对付万贵妃。第二次说万贵妃在查她,让她小心。第三次说——”

后面的字被涂掉了,看不清。

沈蘅芜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

“第三次说,沈太傅的女儿在查太后的事,让她不要掺和。如意说,吴废后听到‘沈太傅’三个字,脸色大变,说了一句——‘他还有后人活着?’”

沈蘅芜的手指开始发抖。

吴废后认识她父亲。而且,吴废后的反应说明——她知道一些事。一些关于她父亲的事。

沈蘅芜把纸条揉成团,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她必须见吴废后一面。

不是为了梁芳的事,是为了她父亲的事。吴废后知道些什么?她为什么听到“沈太傅”三个字会脸色大变?她和沈太傅是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只有吴废后自己能回答。

但怎么见?

她一个安喜宫的婢女,去冷宫见废后,被人发现了就是死罪。而且梁芳的人也在盯着冷宫,她去就是自投罗网。

除非——她不是一个人去。

沈蘅芜想到了一个人——万贵妃。

如果万贵妃带她去冷宫,那就名正言顺了。万贵妃是后宫最有权势的女人,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没有人敢拦她。

但万贵妃会去冷宫吗?冷宫里有她的死对头吴废后,她躲都来不及,怎么会主动去?

除非——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沈蘅芜想到了一个理由——太后。

如果她告诉万贵妃,梁芳在冷宫密会吴废后,是在替太后做事,万贵妃会不会去?

会。一定会。

万贵妃恨太后,比恨吴废后更甚。如果太后在暗中拉拢吴废后,万贵妃绝不会坐视不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