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帝诏(1 / 2)

沈蘅芜在庄子上住了七天。

七天的日子,是她这辈子过得最安静的时光。赵叔把庄子收拾得很干净,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枣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等什么人来。她父亲收藏的那些书和字画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房里,每一本都包着布套,每一幅都挂着标签。赵叔说,这十年他每天都来打扫,一天都没有断过。

沈蘅芜站在书房里,看着那些书,看着那些字画,看着她父亲留下的每一件东西。她忽然觉得,她父亲从来没有离开过。他就在这些书里,在这些字画里,在这座庄子的每一寸空气里。

但她心里清楚,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

太后虽然死了,但她留下的那些人还在。刘瑾还在,皇后还在,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还在。他们不会放过她——因为那枚铜钱,还在她手里。

第七天夜里,沈蘅芜坐在油灯下,把那枚铜钱从包袱里取出来。

铜钱在她手心里躺着,沉甸甸的,冰凉的。正面是“洪武通宝”四个字,普通的铜钱上都有。但背面不一样——那只麒麟昂首挺胸,脚踏祥云,像是在对天怒吼。麒麟的眼睛是凹下去的,凹得很深,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凿过。

她翻来覆去地看,看了无数遍,始终看不出这枚铜钱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它?刘瑾要,万贵妃要,太后要,端妃也要。一枚普通的铜钱,值得这么多人去抢、去杀、去死吗?

沈蘅芜把铜钱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铜钱背面的麒麟忽然闪了一下——不是反光,是麒麟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沈蘅芜凑近看,发现麒麟的眼睛不是凹下去的,而是一个极小的孔。小到如果不是光线刚好从那个角度照过来,根本发现不了。

她的心跳快了起来。

她找了一根针,小心翼翼地捅进那个小孔里。针进去了,很深。她轻轻一撬——

“咔”的一声,铜钱从中间分开了。

不是两半,是两层。上面一层是普通的铜钱,薄薄的,刻着麒麟纹路。下面一层是更薄的铜片,小指甲盖那么大,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

沈蘅芜把铜片凑到油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字很小,小得像蚂蚁,刻得却很工整。她眯着眼睛,费力地辨认着:

“洪武二十三年春,臣沈文远查得太后与北元私通,铁证如山。北元使臣哈丹***,于每月初一、十五潜入宫中,与太后会于慈宁宫佛堂。端妃为引路人,安排其出入。此事涉及兵部、户部多名官员,名单如下:兵部侍郎王崇文,户部郎中李德明,锦衣卫指挥使赵全……”

沈蘅芜的手指开始发抖。

这不是她父亲的那封遗书。遗书她已经见过了,在裕王手里。这是另一份东西——一份名单。

一份记录了所有和太后通敌案有关的官员的名单。

兵部、户部、锦衣卫。每一个部门都有太后的人。这些人现在还坐在朝堂上,还穿着官服,还拿着俸禄。太后死了,但他们还活着。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因为一旦这份名单曝光,他们所有人都得死。

沈蘅芜忽然明白了。

刘瑾要这枚铜钱,不是因为铜钱本身,而是因为这枚铜钱里有这份名单。万贵妃要这枚铜钱,也不是因为铜钱本身,而是因为这枚铜钱里有扳倒所有人的证据。太后要毁掉这枚铜钱,也是因为这份名单——她死了不要紧,但如果这份名单落到皇帝手里,她的党羽就会被连根拔起,她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而这枚铜钱,是她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

不是遗书,不是玉印章,不是庄子的钥匙。是这份名单。一份能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名单。

沈蘅芜把铜片塞回铜钱里,把铜钱攥在手心里。

她要把它交给裕王。

第八天一早,沈蘅芜让赵叔套了车,进城。

她没有去找裕王——裕王在宫里,她进不去。她去找的是孙太监。孙太监每三天出宫一次采买杂物,今天正好是出宫的日子。她在城里的集市上等了一个时辰,看到了孙太监的身影。

孙太监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出宫了吗?”

“孙公公,我有急事要见裕王。您能帮我带一封信进去吗?”

孙太监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沈蘅芜从袖子里掏出那枚铜钱,递给他。

“把这个交给裕王。告诉他——名单在铜钱里。他知道什么意思。”

孙太监接过铜钱,看了一眼,塞进袖子里。

“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句话。”沈蘅芜深吸一口气,“告诉他——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让他小心。”

孙太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蘅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现在,她只能等了。

孙太监的信,在当天夜里就有了回音。

但不是裕王的回音,是万贵妃的人。

沈蘅芜回到庄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推开门,发现院子里站着两个人——锦屏和福安。

沈蘅芜的心沉了一下。

“沈姑娘。”福安笑眯眯地看着她,“娘娘请你回宫。”

“回宫?我已经出宫了——”

“娘娘说了,请你回去。”福安的笑容不变,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有些事情,需要你当面说清楚。”

沈蘅芜看了一眼锦屏。锦屏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眼神在告诉沈蘅芜——别反抗,反抗没有用。

“好。我跟你们回去。”

翠微从屋里跑出来,拉住她的手。

“蘅芜——”

“没事。”沈蘅芜握了握她的手,“你在庄子上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翠微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沈蘅芜跟着锦屏和福安上了马车。马车驶向皇宫,驶向那座她以为再也不会回去的地方。

一路上,她一直在想——万贵妃为什么要找她?是为了铜钱?是为了名单?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万贵妃不是她的敌人。至少现在不是。

安喜宫还是老样子。

沈蘅芜被带进正殿的时候,万贵妃正坐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佛珠。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沈蘅芜注意到,她的眼睛是红的——像是哭过。

“都下去。”万贵妃摆了摆手。

锦屏和福安退了出去。正殿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万贵妃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奴婢不知。”

“你手里的那枚铜钱,里面有份名单。对吗?”

沈蘅芜的心跳漏了一拍。

“娘娘怎么知道的?”

“裕王告诉我的。”万贵妃看着她,“他今天来找过我。他说你手里有一份名单,记录了所有和太后通敌案有关的官员。他让我保护你,因为那些人已经开始行动了。”

“什么行动?”

“兵部侍郎王崇文,昨天夜里在狱中‘自缢’了。户部郎中李德明,今天早上在押送途中‘意外’坠马身亡。锦衣卫指挥使赵全——”

她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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