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三场重感冒与一封信(1 / 2)

1

省队选拔赛前三天,陆言枫得了重感冒。

起初只是喉咙发痒,他没在意。集训基地的冬天阴冷潮湿,感冒是家常便饭。他吞了两粒感冒药,继续刷题。但第二天早上醒来,头重得像灌了铅,喉咙像塞了团砂纸,每呼吸一次都带着灼痛。

他强撑着去晨跑,跑到第三圈,眼前一黑,栽在塑胶跑道上。

再醒来时,人在医务室。校医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正往他手背上扎针。冰凉的液体流进血管,他打了个寒颤。

“发烧,39度2。”校医皱眉,“扁桃体化脓,支气管也有炎症。得打三天点滴,卧床休息。”

陆言枫挣扎着要坐起来:“不行…后天比赛…”

“比赛重要还是命重要?”校医按住他,语气严厉,“你这状态,去了也是送死。躺下!”

他被强行按回床上。窗外天色灰白,像一块洗褪色的抹布。他盯着天花板,听着点滴瓶里液体滴落的声音,一滴,两滴,三滴,像某种倒计时。

距离选拔赛还有六十八小时。

距离回家见林初夏,还有五十二天。

距离他承诺的“拿金牌回来”,可能…要失约了。

他闭上眼,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那块手表。屏幕冰凉,他点亮,屏保是她昨晚发来的照片——在画室,穿着浅蓝色毛衣,围着那条他送的浅绿色围巾,对着镜头比耶。背景是她的素描本,摊开着,画的是他戴着小雏菊创可贴的膝盖。

照片底下有行小字:「今天画了你的膝盖。但创可贴的花纹记不清了,就画了片银杏叶。像你送我的耳钉。」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点开输入框,手指在发抖,打字很慢:

「我感冒了,发烧。可能要耽误训练。」

发送。

几乎是同时,手表震了。是她的回复,很快:

「严不严重?多少度?」

「39.2。在打点滴。」

「吃药了吗?喝水了吗?吃饭了吗?」

三个问号,一个比一个急。他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一定皱着眉,咬着嘴唇,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打。

「吃了,喝了,没吃。」

「为什么不吃?!」

「没胃口。」

那头沉默了几分钟。就在他以为她生气了的时候,新消息进来,是条语音,时长十一秒。

他点开。

先是深呼吸的声音,然后是她努力放柔、但藏不住颤抖的声音:

“陆言枫,你听着。现在,立刻,马上,让校医给你弄点吃的。粥,面条,什么都行,但必须吃。吃完拍照发给我。然后乖乖睡觉,不准刷题,不准想比赛,不准…不准想我想到睡不着。”

她顿了顿,声音更软了,带着哭腔:

“你要是倒下了,我画谁去?我这一百多张素描,不就白画了?所以,求你,好好照顾自己。就算为了我,行吗?”

语音结束。自动播放第二遍。

陆言枫躺在病床上,听着她的声音,听着那里面藏不住的担心和哀求,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了,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抬起没打针的手,打字。手指抖得更厉害,但每个字都打得很用力:

**「好。我吃。我睡。我不倒。」

「等我好了,拿金牌给你当聘礼。」

发送。

那头秒回,这次是文字:

**「谁要你的破金牌!我要你全须全尾地回来!」

**「聘礼…等你回来再说。」

**「现在,去吃饭!」

「立刻!马上!」

最后加了三个感叹号,凶巴巴的,但很暖。

陆言枫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他按铃叫校医,哑着嗓子说:“阿姨,有吃的吗?什么都行。”

校医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这就对了。等着,给你热粥去。”

粥是白粥,很稀,没什么味道。但他一口一口,慢慢喝完,然后拍照发给她。照片里,空碗摆在床头柜上,旁边是他扎着针的手,手腕上浅绿色的发绳和黑色的手表并排,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她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药效上来了,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在彻底睡过去之前,他想:

林初夏,我不会倒的。

为了你,我也要站到最后。

2

同一时间,三百公里外,林初夏也感冒了。

是重感冒,来势汹汹。早上起床时还好好的,上午第二节课突然头晕,趴在桌上起不来。同桌沈清露摸她额头,烫得吓人。

“老师!林初夏发烧了!”

她被送到医务室,一量体温,38度9。校医让她回家休息,她不肯,说下午有历史测验。沈清露直接打电话给她妈妈。

林妈妈赶到时,她正蜷在医务室的床上,脸色惨白,嘴唇干裂,但手里还攥着历史书,嘴里念念有词:“明成祖迁都北京…是永乐十九年…”

“别背了!”林妈妈夺过书,眼圈红了,“回家!”

她拗不过,被妈妈半扶半抱地带出校门。上车时,她回头看了眼教学楼。四楼东,理科一班,陆言枫曾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现在那里空了,但她的眼睛好像还能看见他低头刷题的样子,专注的,安静的,像一幅永恒的画。

回到家,她被按在床上,盖了两层被子。妈妈端来姜汤,逼她喝下去。很辣,很烫,她喝得眼泪直流。

“哭什么?”妈妈坐在床边,用湿毛巾擦她额头,“生病了就好好休息,逞什么强。”

“妈…”她抓住妈妈的手,手指冰凉,“陆言枫…他也感冒了,发高烧,在打点滴…”

林妈妈愣住:“你怎么知道?”

“他…他给我发消息了。”她小声说,眼泪掉得更凶,“妈,我担心他。他后天有比赛,很重要的比赛,要是因为感冒考砸了,他会疯的…”

“他自己会照顾自己。”妈妈声音很冷,“你现在该操心的是你自己。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黑眼圈那么重,是不是又熬夜了?”

“我没事…”

“还没事!”妈妈打断她,声音拔高,“林初夏,你看看你,为了一个男生,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了?饭不好好吃,觉不好好睡,现在直接病倒!他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

“妈!”她也提高了声音,但一喊就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妈妈赶紧拍她背,等她缓过来,眼睛也红了。

“初夏,妈不是反对你谈恋爱。”妈妈放软了声音,但语气很沉,“妈是怕你受伤。陆言枫那孩子是不错,但他现在在省城集训,以后可能去北京,去更远的地方。你们还小,未来的变数太多,妈是怕你…重蹈我的覆辙。”

林初夏抬起头,看着妈妈。四十多岁的女人,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白发,但眼睛还亮,还倔,还藏着年轻时那些没说出口的遗憾。

“妈,”她轻声问,“你后悔吗?后悔喜欢过陆叔叔?”

妈妈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她别过脸,看向窗外。冬天的阳光很淡,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不后悔。”妈妈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但很疼。疼了二十年,现在想起来,心口还发酸。”

她转回头,握住女儿的手,很用力。

“所以初夏,妈不拦你。但你要答应妈,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先爱自己。要先把自己活好了,再去爱别人。别像妈当年,为了爱情,把什么都丢了,最后什么都没留住。”

林初夏看着妈妈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沉淀了二十年的痛和悟,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又酸又软。

“妈,”她说,声音哑哑的,“陆言枫…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不会丢下我。”她握紧妈妈的手,很认真地说,“他答应过我,会回来。会拿金牌,会保送,会给我一个不用再分离的未来。他答应的事,从来没食言过。”

妈妈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

“傻孩子。”她说,语气很复杂,“承诺是这世上,最轻也最重的东西。轻到一阵风就能吹散,重到要用一辈子去证明。”

她站起来,给女儿掖了掖被角。

“睡吧。等你好了,妈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拾光书店。”妈妈说,眼睛看向窗外,像在看某个遥远的过去,“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林初夏愣住。她想追问,但困意和药效一起涌上来,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在睡着前,她最后摸出手表,给陆言枫发了条消息:

**「我也感冒了,38.9。但我喝了姜汤,盖了两层被子。你也要乖乖的,快点好起来。」

**「我们比赛,看谁先退烧。」

**「输了的人,要答应赢的人一个条件。」

「说到做到。」

发送。

屏幕暗下去。她握着表,闭上眼睛。

梦里,是她和陆言枫,站在领奖台上。他拿着金牌,她拿着银牌,两人相视而笑。背景是漫天飞舞的银杏叶,金黄金黄的,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

3

拾光书店阁楼,尘封二十年的信件重见天日,是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

林初夏的烧退了些,但还没好全,被妈妈裹成粽子带出门。一路上她问去哪儿,妈妈只说“到了你就知道”。

推开书店门,风铃叮当作响。老店主在柜台后打盹,听见声音,睁开眼,看见她们母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来了?”他声音苍老,但很温和。

“嗯。”妈妈点头,牵着她往楼上走,“借您阁楼用用。”

“用吧用吧,多少年没人上去了。”老店主挥挥手,又闭上眼睛。

阁楼比林初夏记忆里更乱。堆满了旧书、老杂志、生锈的自行车零件、和蒙尘的油画框。阳光从天窗漏下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灰尘,像一场缓慢的、金色的雪。

妈妈走到最里面的墙角,那里有个老式的樟木箱子,上了锁,锁都锈了。她掏出钥匙——是很旧的那种黄铜钥匙,插进去,拧了三次才打开。

箱子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摞用浅绿色丝带捆好的信。信封是二十年前流行的样式,边缘都磨毛了,但保存得很好,没有破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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