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掠影 第二十三章 一锅开水(1 / 2)

三辆板车。

盖大爷半个时辰之内凑出来的,车是借的,骡子是租的,赶车的苦力给了几十文钱,什么都不问。

头一辆堆着冰,草帘子裹三层,缝隙里往外冒凉气,第二辆装着铜镜、琉璃片、铁锅、面粉,还有一口半人高的木桶。

第三辆上坐着张择端,四块木刻板用干布裹了两层,搁在膝盖上死死按着,谁碰一下跟碰他亲妈似的。

燕青坐在第一辆车尾,两条腿耷拉在外面。

“你紧张不?”他回头问张择端。

“不紧张。”

“那你手抖什么?”

张择端低头瞅了一眼自己的手,把木板抱得更紧了些。

“冻的。”

大清早的,也没什么好拆穿的。

板车晃晃悠悠过了州桥,拐上御街。

路上卖馄饨的刚支起摊子,挑粪的贴着墙根走,碰见这三辆不伦不类的板车都要多瞧两眼。

瞧的不是他们,是那三车冰。

谁家往宫城方向拉冰?拉这么多?还配一口大铁锅?

燕青瞟了一眼右上角。

【0小时53分】

来得及。

板车到艮岳东门的时候,太阳刚从城楼后头露了脸。

门口六个禁军,甲胄整齐,横刀在腰。

为首的校尉四十来岁,络腮胡,肩膀比门框还宽。

“干什么的。”

燕青掏出铜牌递过去,之前和衣服一起拿回来的,内官省的调符,凭此可入艮岳外苑。

校尉翻了翻铜牌,扫了一眼板车。

视线在铁锅上停了两息。

“何清?”

“在下何清。”

“就你一个?”

“还有一位帮手。”燕青往后一指。

张择端抱着木板在第三辆车上僵坐着,脸色黝黑发红。

校尉把铜牌还给他,手一挥。

“进去,东北角含碧亭,内官候着了。”

板车进了门。

艮岳里面的景致燕青只晃了两眼,便闭上了眼。

脑子里全是待会儿的流程,面浆要几分钟沸腾,冰块丢进去的时机,铜镜的角度,琉璃片的切换顺序。

默念了三遍,板车停了。

含碧亭是座三面临池的水榭,北面背靠假山,南面一道门,四周挂着竹帘。

水榭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五个穿画院青灰服的,腰间犀角牌。

另外三个紫衫宦官,打头的一个捧着拂尘,圆脸白净,笑眯眯迎上来。

“何清先生?咱家王执事,奉旨在此伺候。官家辰时三刻驾临,先生需预备多久?”

“一个时辰。”

王执事的笑不着痕迹地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圆了回来。

“好,好。何先生尽管施为。”

他冲身后两个小宦官一摆手,两人上前帮着卸车。

画院那五位没动。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一支狼毫。

站在栏杆边上,看着燕青从车上搬冰,搬铁锅,搬面粉。

冰块砸在水榭石板上,碎了个角,凉气往上蹿。

“这位便是何清先生?”

燕青直起腰。

“正是。”

“在下翰林图画院学正赵安世。”瘦高个把笔往腰后一别,视线从板车上扫过,在铁锅上停了很久。

“何先生,恕老夫眼拙。这些……是作画用的?”

“是。”

赵安世身后几个人互相瞅了一眼,最年轻的那个没绷住,笑出了声。

“老夫掌院三十年,天下颜料工具,没有不识的。”赵安世走两步,蹲下身,用指尖碰了碰冰面上的融水。

站起来将手擦干。

“冰,铁锅,面粉。”

“何先生是来作画,还是来做饭的?”

身后几个人全笑了,最年轻的那个笑得弯了腰。

燕青没接茬。

蹲下去,继续搬冰。

张择端抱着木板从他旁边过,凑他耳朵边挤了一句:“要不要我骂回去。”

“不用。”

“那我也想骂。”

“忍着。”

接下来一个时辰,燕青把含碧亭变成了一个大宋朝谁都没见过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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