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2 / 2)

九道身影分立幽谷各处,目光遥遥望向中州所在的方向,眼底皆是冰封般的寒意、刻骨铭心的悲恸,以及蓄势已久的杀伐锋芒。

六位袍泽的英魂犹在耳畔,中州仇敌的嘴脸刻在心间。

隐于落星谷的蛰伏已然落幕。

九人休整行装,敛尽气息,不再留恋这片静养多日的幽谷。

他们决意暂别南疆故土,不告边关将士,不惊百姓安宁,依旧恪守当初立下的誓言——九人独行,不牵大军,不累南疆。

只待踏出落星谷,便整装启程,再度踏上前路,奔赴那片染满袍泽鲜血的中州大地。

一场只属于九人的复仇杀伐,即将拉开序幕。

落星谷的清灵云雾被尽数抛在身后,九道身影敛尽周身修为气息,化作寻常行路之人,一路昼伏夜出,避开中州各大城池的关卡哨卫与修士巡查,专择荒僻小径疾驰。

没有浩荡声势,没有锋芒外露,曾经震慑中州的魔神、南疆顶尖的战将强者,尽数褪去一身荣光与煞气,如同最普通的江湖旅人,沉默着奔赴这片埋骨袍泽、血海深仇的故土。

肖凡走在最前方,染血白布依旧严严实实地蒙住双眼,弑神枪被粗布紧紧裹缠,斜背在身后,看不出半点神兵锋芒。血魔吞天体全程内敛,赤金色魔纹深藏皮肉之下,周身气息平淡得如同毫无修为的凡人,唯有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踏得坚定,直直指向中州腹地。

曾寒、张北玄、周傲天八人紧随其后,各自将本命神兵、功法气息封存殆尽,衣着朴素,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冷冽与隐忍。一路之上无人多言,唯有彼此间默契相随,九人同心,目标只有一个——清算血债,祭奠英魂。

连日疾驰,跨越中州边境的山川关隘,彻底踏入中州疆域。

越是深入,越是能感受到中州与南疆的天差地别。城池巍峨繁华,修士往来如梭,各大宗门、世家的势力遍布各地,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灵力充沛的修士,酒楼客栈间尽是谈天论地、议论天下大势的修道之人,一派鼎盛喧嚣之象。

可这份繁华,在肖凡九人眼中,却处处透着冰冷与讽刺。

这片土地的荣光,有一半是踩着南疆儿郎的尸骨堆砌而成;眼前的安稳太平,是用骆冰、路逍遥等六位兄弟的性命,硬生生换回来的。

心底的恨意与悲恸翻涌,却被九人强行压至最深之处。此刻敌暗我明,中州三大炼虚大能尚存,各大势力盘根错节,他们唯有隐忍蛰伏,藏形匿迹,方能寻得复仇之机,绝不能因一时意气暴露行踪,功亏一篑。

行至日暮时分,夕阳染红天际,九人抵达中州边境一座规模中等的城池——落风城。

此城不属于三大仇人的直属势力,往来人流繁杂,龙蛇混杂,最是适合藏身落脚,不易被人察觉异样。

众人不动声色,随着入城人流缓步踏入城中,循着街道上的酒旗幌子,寻到一处位置僻静、门面普通的客栈。客栈名为“安居”,藏着反讽的意味,却正合九人当下的心意。

踏入客栈大堂,人声鼎沸,酒菜香气混杂着修士间的灵力气息扑面而来,各处桌案坐满了往来客商、游方修士,喧闹不已,恰好能完美遮掩九人的踪迹。

张北玄上前一步,神色平淡地对着掌柜开口,声音低沉无波:“掌柜的,给我们开三间上房,要僻静靠后院的,再备几样小菜、一壶热茶送到房中。”

掌柜见一行人衣着普通、气质沉稳,不似惹事之辈,连忙笑着应下,麻利地取来钥匙,引着众人往后院僻静的上房走去。

三间上房相邻相连,背靠客栈后院,门窗紧闭便能隔绝外界喧嚣,既方便九人彼此照应,又足够隐蔽安全,是藏身的绝佳位置。

众人依次步入房中,反手关上房门,落栓上锁,直到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与视线,九人才齐齐松了一口紧绷多日的浊气。

肖凡缓步走到窗前,隔着蒙眼的白布,静静“望向”窗外繁华的中州街巷,周身沉寂的气息,才微微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

他能清晰感受到,这片土地上,处处都残留着当初中州大战的淡淡血气与亡魂悲气,那些熟悉的、并肩作战的气息,仿佛还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终于,又回到这里了。”

肖凡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指尖微微攥紧,心底的誓言再次轰然回响。

曾寒、张北玄等人分立房中,各自检查过四周无埋伏、无神识窥探,确认绝对安全后,才各自落座,神色渐渐冷冽下来。

一路奔波隐忍,终于踏入中州地界,暂时安稳落脚。

蛰伏多日的锋芒,即将在这片仇敌遍地的土地上,缓缓展露。

安居客栈的僻静客房之内,九人相对而坐,没有酒菜寒暄,没有多余言语,唯有一双双眼眸中,燃起了复仇的星火。

从踏入中州的这一刻起,复仇之路。

客房内静得只剩指尖摩挲枪杆的轻响。

曾寒立于窗侧背光处,指尖缓缓抚过裹着粗布的太乙游龙枪枪身,指腹一遍遍擦过枪杆纹路,动作沉稳轻柔,却藏着按捺许久的凛冽战意。自入中州以来,他一身通天修为尽数压至丹田最深处,连本命神兵都用粗布裹缠遮掩,锋芒敛尽,与寻常江湖武夫毫无二致,唯有反复触碰这柄陪他出生入死的长枪,才能将胸腔里翻涌的恨意与杀意,一点点按捺下去。

同在一室的张北玄、周傲天等人各自静坐调息,气息平稳内敛,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周遭动静,整间客房被九人联手布下隔音禁制,外界半点声响传不进来,内里的对话也绝无外泄可能。

肖凡盘膝坐在靠窗的木椅上,染血的白布依旧严严实实蒙住双眼,周身气息淡得近乎虚无,仿佛与这间普通客房融为一体。他沉默了许久,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半分情绪,却字字清晰,落在曾寒耳中。

“曾兄。”

曾寒擦拭枪杆的动作骤然一顿,指尖停在枪身中段,没有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你与长生兄,走一趟。”肖凡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多余的铺垫,直接道出安排,“去查王文暄、兰亭、林霄三人的近况,摸清他们如今的修为深浅、居所布防、身边随行势力,还有这三人近来的行踪动向,事无巨细,尽数记下来。”

他话音微顿,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喙的郑重,一字一句叮嘱道:“切记,只查探,不动手,不暴露行踪。一旦被三人察觉,或是遇上不可力敌的围堵,不必恋战,立刻抽身逃跑,以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

曾寒这才缓缓转过身,背光的面容看不清太多神情,唯有一双眼眸亮得惊人,藏着淬了冰的锋锐与赴死般的决绝。他抬手将裹着粗布的太乙游龙枪轻轻斜靠在墙边,动作利落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不用你说,我也会去。”

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路隐忍而来的厚重戾气,“六位兄弟的血债,我日夜都想讨回来。先摸清这三个老贼的底细,是该做的第一件事。我和长生兄行事稳妥,绝不会冲动出手,更不会暴露我们九人的行踪,你放心。”

没有多余的承诺,没有激昂的誓言,可短短一句话,却透着千钧般的分量。同生共死走过来的交情,彼此之间从不需要多余的叮嘱,一句承诺,便是生死不负。

肖凡闻言,没有再多说一句叮嘱,也没有半分多余的回应。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形,面向窗外。

窗外正是落风城最热闹的主街,人来人往,车马喧嚣,修士与凡人摩肩接踵,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鲜活又浮躁的人间烟火。夕阳的余晖穿过窗棂,落在他蒙着白布的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将他周身的孤寂与隐忍,衬得愈发清晰。

客房内众人都在各自静坐,无人开口打扰,周遭一片安静。

肖凡望着窗外涌动的人潮,双唇微微开合,用只有自己能够听见的声音,极轻、极缓、却又带着千钧执念,一字一顿地低语。

“我肖凡……回来了。”

声音轻得如同风中尘埃,转瞬便消散在空气里,没有惊动任何人。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四个字落下的瞬间,深埋在丹田最深处的血魔吞天体,骤然微微震颤,皮肉之下,无数道赤金色的魔道符文,悄无声息地亮起一瞬,又瞬间敛去。

蛰伏多日的魔,终于重回故地。

欠了他的,欠了六位战死兄弟的,这中州天地,这三大仇敌,他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尽数讨回。

一旁的李长生早已起身,缓步走到曾寒身边,微微颔首,神色沉稳冷冽,没有半分多余言语。二人对视一眼,心意已然相通,只待夜色再深一些,便悄然离开客栈,潜入中州腹地,开启第一波查探。

客房之内,杀机暗涌,却静得如同深潭。

属于九人的复仇棋局,自此,正式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