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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你不会自己想办法的。你遇到了不会的题,肯定会来问我。”
“……被你说中了。”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那个笑容带着眼泪,狼狈极了,但也真实极了。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那道题,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王育鹏假装没有看到。
“林晚晴说的话,有一部分是对的。”王育鹏说,“我的动力最开始确实来自于你。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我想变成你这样。但后来不一样了。后来我发现,学习这件事本身就很迷人。当你解开一道想了很久的题,那种感觉——那种‘我做到了’的感觉——比打赢一架爽多了。”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
“所以,你不要担心。”王育鹏看着她,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就算有一天你不在了,我也会继续努力。不是为了让你满意,是为了让我自己满意。但你放心——”
他笑了,露出那颗小虎牙。
“你不会不在的。因为我会一直跟着你。你说过的,我考到哪里,你就跟到哪里。”
“我说的是你考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邱莹莹纠正他。
“一样。”
“不一样!”
“对我来说一样。”
“王育鹏!”
“好好好,不一样不一样。你说得对,你说的都对。”
邱莹莹瞪了他一眼,但她眼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她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到那道拓展题上。
“这道题你的思路是对的,但第三步的变换用错了公式。你看这里,应该是用余弦定理,不是正弦定理。”
“哦……所以这里应该是a²=b²+c²-2bc·cosA?”
“对。”
“那我重新推一遍。”
王育鹏低下头,在草稿纸上重新开始推导。他的笔速比以前快了很多,思路也比以前清晰了很多,但字迹还是那么歪歪扭扭的,像一群不听话的蚂蚁在纸上乱爬。
邱莹莹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看着他的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看着他偶尔停下来咬着笔帽思考几秒钟然后又继续往下写。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王育鹏。”
“嗯?”
“你小学三年级考六十一分的那次,是谁给你判的卷子?”
王育鹏的笔顿了一下。“数学老师。姓赵,一个戴眼镜的胖老头。”
“他跟你说什么了吗?”
王育鹏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王育鹏,你这次及格了,不错。但你还能考得更好。’”
“然后呢?”
“然后我就再也没及格过了。”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不错’就是我能够得到的最好的评价了。‘不错’以上,是给别人的。不是给我的。”
邱莹莹看着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那你现在觉得呢?”
“现在我觉得,我可以得到更多。”王育鹏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不只是‘不错’。我可以得到‘很好’,可以得到‘优秀’,可以得到‘厉害’。因为我得到了‘你真棒’。”
他说“你真棒”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邱莹莹知道,他说的是她。但那句“你真棒”,不是她说的。是他自己给自己的。因为她说过的那些“你真棒”,已经被他内化了——变成了他自己心里的声音,不需要她再说,他自己就能告诉自己。
这是林晚晴没有想到的,也是邱莹莹自己没有想到的。
王育鹏已经不需要她来告诉他“你可以”了。
他自己就知道了。
三月下旬,王育鹏的妈妈最后一次出现在学校门口。
那是星期五的傍晚,夕阳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王育鹏从校门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梧桐树下的她。
她还是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扎着马尾辫,但这次没有戴墨镜。她的脸上有一种疲惫的、认命的表情,像是已经接受了某个她不愿意接受的事实。
王育鹏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妈。”他说。
这是他十几年来第一次叫她“妈”。以前他叫她“你”,叫“那个人”,叫“我不要见的那个人”。但今天,他叫了她“妈”。
她愣住了,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来跟你说一声,”王育鹏的声音有些涩,但他还是说了下去,“我不去省实验了。我已经决定了。不会改了。”
他妈点了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我知道。晚晴妈妈告诉我了。”
“但我谢谢你想帮我。”王育鹏说,每一个字都说得有些艰难,“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我这十八年,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你现在突然出现,说要弥补我,我不知道怎么接受。我不是不想要一个妈妈。我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离开了十八年又突然回来的人。”
他妈妈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靠在梧桐树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你慢慢来。”王育鹏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不走。我就在这里。你想来看我,随时都可以。但是别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别逼我离开我想留的地方。”
他妈妈用力地点了点头,用手捂住了嘴,把哭声压了回去。
“这个给你。”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王育鹏,“这个月的零花钱。你一个人在学校的,要好好吃饭。别省钱,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王育鹏接过信封,捏了捏,挺厚的。
“你不用给我这么多——”
“拿着。”他妈妈的声音终于稳了一些,“妈妈亏欠你的太多了。这点钱不算什么。”
王育鹏没有再推辞。他把信封塞进口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事——他上前一步,伸出手臂,轻轻地抱了他妈妈一下。
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那个触感——他妈妈身上的温度、她羽绒服的柔软质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他记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我走了。”他说,“你早点回去。天黑了路不好走。”
“好。你……你好好学习。别太累了。”
“知道了。”
王育鹏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校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举起右手,朝身后挥了挥。
他妈妈站在梧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校园里,泪水模糊了视线。
但她笑了。
王育鹏回到学校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回宿舍,而是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三楼的灯还亮着。他走上去,看到邱莹莹还坐在靠窗第三张桌子前,面前摊着一本数学卷子,正在用红笔批改。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低马尾的碎发散落在耳边,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没有注意到他。她把一道题批完,翻到下一页,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声响。
王育鹏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去,坐到她对面的座位上。
邱莹莹抬起头,看到是他,眼神微微亮了一下。“你怎么来了?我以为你今天晚上不补课了。”
“我来拿今天的作业。”王育鹏说,“今天讲什么了?”
“数学。导数。你错过了最重要的部分。”
“那你明天再给我讲一遍。”
“你自己看笔记。”邱莹莹把她的笔记本推过来,“我记了详细的步骤。你看不懂的地方标出来,明天我重点讲。”
王育鹏翻开笔记本,看到那一页页工整得像印刷体的字迹,看到那些用红笔标注的重点和蓝色笔写的易错提示,看到角落里画的一只小小的蓝精灵——蓝精灵的旁边写着一行字:“王育鹏,加油。你可以的。”
他的眼眶热了一下。
“你在我笔记本上画蓝精灵了?”他的声音有些涩。
“嗯。怕你觉得学习太苦了。加点甜。”
“你每次觉得我学得太苦了,就在我笔记本上画蓝精灵?”
“差不多吧。每一页都有。”
王育鹏飞快地翻了一遍邱莹莹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一页一页地找。果然,每一页的角落里都有一只蓝精灵。有的在笑,有的在跑,有的在做题,有的在睡觉。形态各异,表情丰富,但每一只蓝精灵旁边都有一句加油的话——“不着急,慢慢来。”“这道题你做过类似的,想想看。”“错了没关系,再来一次。”“你已经很棒了。”“我在呢。”
他在。每一只蓝精灵都在。
王育鹏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低下头,把脸埋进笔记本的封面里。
“邱莹莹。”他的声音闷闷的,从笔记本的缝隙里透出来。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邱莹莹的笔停顿了一下。
“因为你值得。”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被图书馆里的安静几乎吞没。
但王育鹏听到了。
他听到了,并且把这四个字刻进了心里。
那天晚上,王育鹏破天荒地没有在补课结束后立刻走。他坐在座位上,把邱莹莹今天讲的导数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不懂的地方用荧光笔标出来,在旁边写下自己的疑问。邱莹莹耐心地一一解答,不厌其烦。
图书馆的闭馆铃声响了两次。
第一次响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动。
第二次响的时候,赵阿姨不得不亲自走过来,敲了敲他们的桌子。
“同学们,闭馆了。明天再来吧。”
两个人抬起头,发现图书馆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赵阿姨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表情既无奈又好笑。
“你们俩天天学到这么晚,不累吗?”她问。
“不累。”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说完之后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赵阿姨看着他们,摇了摇头。“行了行了,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一前一后走出了图书馆。三月的夜晚还是凉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的、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邱莹莹。”王育鹏忽然叫她。
“嗯?”
“谢谢你。”
“你今天说了很多次谢谢了。”
“因为今天是很特别的一天。”
“为什么特别?”
王育鹏想了想。
“因为今天我跟我妈说了话。不是吵架,不是冷战,是好好地说了一次话。我叫她妈了。十几年第一次。”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格外清晰。他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喜悦,而是一种释然的、放下了什么东西的平静。
“我觉得怎么样?”她问。
“什么怎么样?”
“叫妈妈的感觉。”
王育鹏沉默了很久。
“像下雨天喝了一口热水。”他终于说,“外面很冷,但喝下去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暖了。”
邱莹莹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臂。不是握,不是拍,只是碰了一下。指尖在他的校服袖子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然后就缩了回去。
那个触感,王育鹏记了很久很久。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梧桐树的枝丫上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浅浅的青色。春天真的来了,虽然夜晚的风还是凉的,但那种凉意里已经带着一种温柔的、即将回暖的预兆。
“明天见。”邱莹莹说。
“明天见。”王育鹏说。
邱莹莹转身走进了宿舍楼的大门。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王育鹏还站在梧桐树下,仰头看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她赶紧缩回头,心跳忽然加快了。
她快步走上楼梯,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刘雨桐已经在床上躺着了,看到她进来,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了头。“你终于回来了。我都困死了。”
“你困了就睡。不用等我。”
“我不是等你。我是怕你被坏人抓走了。”
“学校里哪来的坏人?”
“有啊。王育鹏不就是吗?”
邱莹莹脱鞋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不是坏人。”
“我知道他不是坏人。”刘雨桐从被子里探出头来,表情意味深长,“但他看你的眼神,不像好人看普通同学的眼神。”
邱莹莹没有接话。她把鞋放到床下,换上拖鞋,拿着洗漱用品去了水房。
在水房的镜子前,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脸红红的,耳朵也红红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光。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试图把那些红色冲掉。但洗完以后,脸更红了。
“完了。”她小声说。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傻,傻到她自己都不想承认。
她端着洗漱用品回到宿舍,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手机震动了。是王育鹏发来的消息:“晚安。今天的蓝精灵很可爱。”
“哪只?”她回复。
“所有。”
邱莹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晚安。”她打字。
“晚安。”
她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闭上眼睛。但脑海里全是王育鹏的脸——他低头做题的样子,他抬起头笑着露出小虎牙的样子,他在路灯下说“像下雨天喝了一口热水”的时候眼睛微微发亮的样子,他站在梧桐树下仰头看着三楼窗户的样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完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闷在枕头里,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第二天早上,邱莹莹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课桌上放着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豆浆还是热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包子装在塑料袋里,袋口系了一个蝴蝶结——系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女生系的。
豆浆杯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今天的早餐。多吃点。你太瘦了。——王育鹏”
邱莹莹看着这张便利贴,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把便利贴小心翼翼地撕下来,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夹在昨天那页笔记的旁边——那页笔记的角落里画着一只蓝精灵,蓝精灵旁边写着一行字:“王育鹏,加油。你可以的。”
便利贴和蓝精灵并排贴在一起,像两个在互相加油的朋友。
邱莹莹看着它们,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但嘴角是翘着的。
她拿起豆浆,喝了一口。甜度刚好,是她喜欢的三分糖。
她不知道王育鹏是怎么知道她喝豆浆喜欢三分糖的。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也许是他注意到的——在她喝奶茶的时候,在她喝水的时候,在她吃任何东西的时候。他都在观察她,记住她的每一个习惯、每一个偏好。
就像她记住他的每一句话一样。
邱莹莹放下豆浆,拿起笔,翻开课本。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看了一眼窗外,梧桐树的枝丫上,嫩绿的新芽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春天真的来了。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