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夫妻人生小记 第1节(1 / 2)

('《八零夫妻人生小记》作者:陈财主

【文案】

1986年春,周长城和万云经人介绍结婚,成了人世间一对平凡的小夫妻。

两个一无所有的年轻人住到一起,你不了解我,我不了解你。

在生活浪头打来的时候,顾不上夫妻间那许多“至亲至疏”的时刻,抱头共度才是最好的选择。

周长城和万云本以为自己会和许多其他人一样,在平静无波的平水县慢慢生活老去,谁知时代的翻涌让周长城失去了工作,两人收入锐减,不得不离开此地,前往陌生的大城市寻求生存。

辗转间,生活的起伏和个人的选择,让这对少年夫妻在磨合中同心,在相处中找到欢喜,也见识到了外面世界的无奈和精彩。

时代变迁里,一对最普通最细微的夫妻人生小记录。

-本故事纯属虚构

-非爽文

内容标签:种田文婚恋市井生活年代文成长先婚后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主角:万云周长城

配角:亲朋好友

一句话简介:少年夫妻,为偶为伴。

立意:小人物的时代印记。

作品荣誉

本文讲述了在1986年,平水县的周长城和万云两个年轻人结成人世间一对平凡的少年夫妻,两人出身贫困,周长城又在时代浪潮的冲击下失去工作,小两口只得前往大城市寻找生活的出路,在经历了一系列的摸索、困惑、抗争、成长、平衡和理解之后,随着时代变迁和个人努力,夫妻两人在生活的废墟上,建立起了属于自己的堡垒,找到人生方向。本文以娓娓道来的文风讲述了普通人在八九十年代大时代浪潮中的困境和际遇,小人物在面对命运无常时,有恐惧和退缩,但仍能保持向上的乐观和韧劲,展现了普通人人性的闪光点。全文故事贴近现实,情节合理,人物饱满,情感细腻,让人读来沉浸其中,跟着主人公经历人生的许多幽微瞬间,值得花时间翻阅。

第1章

1986年的春天,似乎是一个既平凡,又不平凡的春天。

1986年春,时隔76年,哈雷彗星再次回归太阳系,宇宙星辰亘古闪烁。

1986年春,小平同志在北京签署发展经济的文件,改革的方向更加明确了。

1986年春,《西游记》电视剧首次播出,猴王初问世,一句“敢问路在何方”,把大人孩子的注意力都吸引在电视机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1986年春,崔健在北京平地一声吼: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可你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还有还有,1986年春,平水县一对平常的小儿女领证结婚,22岁的周长城和21岁的万云结成一对人世间平凡的夫妻。

诚然,1986年的春天,和许多春天一样,细大无遗,包罗万象。

发生一切,一切发生。

从宏观宇宙,到改革春风,到文化蓬勃,到人类的彷徨苦闷,最后再到人间俗乐。

史上曾有过的,这一年,一件都没有错失。

可不管外头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似乎都没有影响到平水县这个封闭小县城的迟滞和缓慢。

生老病死,婚丧嫁娶,穿衣吃饭,垂垂慢慢,平静无波,自成一体。

在这里,八十年代和七十年代相比,甚至和六十年代相比,仿佛并没有什么不同。也许终归是有的,不过这种变化,和春天里野外悄然长出的细嫩野草一样,细微平淡,并没有多人关注。

平水县民政局的工作人员把钢印大力一戳,在面前那张木桌子上发出两声响亮的“啪啪”声,两张长得跟奖状差不多模样的彩色结婚证就盖好了章,等登记好两人的信息,新人签字摁手印,领证的这个流程就算走完了。

在周长城和万云的结婚证上盖章的是个粗眉毛的大姐,她脸上带笑,看起来很热心的样子,把贴了两人合照的结婚证递给眼前的新人,嘴里不住说道:“恭喜恭喜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和万云忙接过大姐手上的结婚证,带着新人的羞赧,连声说谢谢,又给盖章的大姐送了几颗喜糖,这才各自收好证件,含羞带笑地走出民政局。

出了民政局的大门,不远处不知道哪个单位在放早间休息的广播,喇叭里传出几句欢快的女声:啊,亲爱的朋友们,美妙的春光属于谁?属于我,属于你,属于我们八十年代的新一辈......

春光明媚,日丽风清,阳光耀眼,周长城和万云都眯了眯眼睛,下意识抬头遮了一下日光。

嗯,今天是个好天气。

平水县民政局门口的马路没有铺水泥,安静的街面路过两辆自行车,扬起一阵灰,几个小孩叽叽喳喳地跟着自行车跑过,笑闹喊着,很快钻到一条巷子里,一溜烟儿就不见了。

万云的姐姐万雪肚子微隆,倚在门口,等着他们,一见妹妹万云和新鲜出炉的妹夫周长城出来,喜笑颜开,笑着和民政局大姐说了一样的话:“恭喜恭喜!”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总算结婚了!万雪偷偷松了口气。

万云能嫁给周长城,万雪心里替妹妹高兴,以后县城多了个可以走动的亲戚,就是说话,也多了个去处,不枉费她大力促成这件事。

周长城和万云只是笑着,眯着眼睛,新人的脸庞有种欢喜的傻气。

周长城个子高瘦,穿着新买的白色确良衬衫,站在春日的阳光下,人逢喜事,显得挺拔精神。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是跟电机厂请假出来领证结婚的,说好下午要回去上班,不好多待,想了想,把手上的证件都给万云收好。

“这是我找陆师哥暂借的房子,就在早上我指给你看的地方”,一开口,周长城就把那副微憨的样子露出来了,万云是他的新媳妇,不是他的工友,跟姑娘要怎么说话,他实在没有多少经验,只好摸着袋子,从身上掏出一把钥匙,“师哥带嫂子到临县去调试机器了,我们能住半个月,钥匙你拿着。”

万雪见妹夫不自在,好笑地撑着自己的腰,转身到旁边等着,把说话的空间留给这两人,都是从刚结婚时过来的,新婚夫妻脸皮薄嘛,她都懂。

万云看边上的姐姐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才接过周长城手中的钥匙,放入自己军绿色的小布包里,低头“嗯”了一声。

周长城又从兜里掏出五块钱,加上一张粮票,有零有整的一叠,递给她:“我中午在厂里吃,你饿了就自己买点菜做饭,师哥那里有公共灶台的,在国营饭店吃也行,六点一下班我就回来。”

看着那叠新新旧旧的票子,万云没有接,心里有点新奇,甚至是感动,除了她娘秦水苗拿彩礼钱返给她的六十八块,作为嫁妆钱,这还是第一回一下子有人给她五块钱,就为了能让她不饿肚子。

“知道了”,万云的声音不大,但是清凌凌的,清脆好听,是好山好水的万家寨养出来的灵秀姑娘,她没敢接周长城的钱,而是说,“中午说了在我姐那儿吃饭的。”

意思是不用在外头吃,也不用回他师哥那儿做饭。

县城里连棵葱都要钱,万云一个乡下姑娘,节省惯了,舍不得的。

而且来领证之前,她和姐姐万雪说好了,中午去他们家吃饭,下午帮忙给未出生的小外甥做两件小衣服。

有钱都不收!五块呢!周长城有点心疼。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在县里的电机厂做事,师父带进去的临时编制,一个月工资才五十块,对五块钱也看得很重。

这几年扣扣巴巴省下一千块钱,为了娶媳妇,光彩礼钱就花了三百六十八,还有媒人谢礼,老家两桌酒席,给万云家里打了家具,买了两个热水壶,接下来借住在师哥那儿十来天,总得意思意思请吃个饭吧。

还有师哥回来后,他们两人还得在县城租房子,林林总总,都是钱!

就这五块钱,他昨晚还想了好一顿,纠结是给两块还是五块。

他也不傻,反正万云是他打了证的老婆了,她的不就是自己的。

周长城是有点抠门,但这点还是拎得清楚的。

何况钱已经递出去了,再收回来,他都觉得不好看,再拙的男人也是要面子的,周长城没有拉万云的手,直接把钱塞她那个旧包里:“先拿着吧,万一要买点什么。”

嘴上说得大方,心里却还有点不舍,又想了一遍,五块钱,他得干几天活儿。

算了算了,师娘李红莲常和他们师兄弟三个说,不能打老婆,不能对老婆抠门,抠门的男人都讨人厌,不然好不容易娶到手的媳妇得跟人跑了。

他虽然还没有尝到师兄嘴里说的娶媳妇的好处,但现在也看不出坏处来,周长城心里还有点隐隐的、不可察觉的欢喜。

哪有气血方刚的小伙子不喜欢年轻大姑娘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有一双爱笑的眼睛,她长得不像乡里出来的,倒像在县城里坐办公室的姑娘,白生生、水灵灵的模样,笑起来有种惹人眼的娇俏感,不说话,站在眼前,光是看着就让人高兴。

万云没有和周长城在民政局门口推拉这五块钱,她点头:“那我在我姐家里等你下班,晚上跟你一起过去。”

“也行。”周长城看看天上的太阳,快中午了。

他只请了早上半天假,得早点赶回去,越早销假越好,不然要扣工钱,而且这时候回去还能赶上厂里食堂今天的中饭。

吃饭这件事,能省则省。这是周长城从师父师娘那里学来的生活哲学。

“哎,你等等。”万云看他急匆匆的背影,挺括的白衬衫被微风吹得鼓起来一点,又高又瘦的背脊。

周长城被叫住,猛地回头,一双眼睛看住她,高挺的鼻梁,眉目分明,嘴唇紧抿,轮廓与普通的面孔格外不同。看得万云心头一跳。

把人叫住,万云从万雪脚边拿起一个蛇皮袋,有点重手,但她向来做惯了农活,手上有点力气,拿得不吃力,抬起头:“里面有糖果和花生,糖是托我姐买的,花生是我种的,你拿去给你师父师娘,还有工友们吃。”

万云把袋子递给周长城。

毕竟结婚是大事,没特意置办酒席请客,喜糖和花生还是要发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伸手一拎,还挺坠手,看一眼万云那张甜甜的俏脸,倒不是娇气的姑娘。

“差点忘了。”周长城拍拍脑袋。

第一次结婚,考虑不周到。

知道他结婚,两个师兄嫂子给他送了东西,脸盆水壶和镜子之类的,都放在师父那儿,还没拿回来,师娘也给他们用缝纫机车了新被面和两个枕头套。

酒水没有就罢了,喜糖总不能少。

周长城说着,扛起蛇皮袋,和万雪打个招呼,再回头看万云一眼,这回是真的走了。

万雪怀孕已经有六个月了,她手脚纤细,显得孕肚倒是鼓起来了,慢慢踱过来,拍了拍还在看周长城背影的妹妹:“人都走远了,还看呐?”

“姐!”万云被她姐笑得忸怩起来。

“怎么样?姐说让你嫁给周长城,没让你嫁错吧?”万雪一脸得意,刚刚周长城往妹妹包里塞钱的紧张样儿,她可瞧得清清楚楚的。

别的不说,知道疼她妹妹就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谁知道呢。”万云想着周长城那坚持要给她的五块钱,心里就是有点甜蜜滋味儿也不敢露出来,当着姐姐的面儿,多羞人啊。

周长城在路上给师父和师兄买了点额外的东西,一路紧赶慢赶到了电机厂,先去销假报道,扛着万云给的袋子,遇到熟人就给一把花生喜糖。

谁都知道他今天结婚了,一路上恭喜声不断。

平水县电机厂原来主要是做齿轮和一些电机零件的,属于国营企业,可现在全国上下都在改革,从前最吃香的国营企业,现在也不好过了,他们厂领导想办法,从省里淘换了一批淘汰的机器,除了一些工业小配件,前两年又开始做电机活塞。

从大学里出来的正儿八经的工程师是没有的,全靠着师父周远峰和其他几个老把式的师傅带着徒弟们在研究机器干活,慢慢也能打磨一些精细的工模件出来,再组装电机活塞,倒也算是寻到了一点新出路,不过产量不大,运转得也很吃力。

周长城进电机厂就是周远峰带的,也是他当之无愧的师父。

他们现在跟其他人一起负责电机活塞的工件,工作的车间是从前一个旧仓库改造的,地方不大,地上和靠墙的架子上堆着些钢材和零碎产品,阳光落在混着油的机器上,空气里飘着灰尘。

周远峰正坐在一张长凳上打磨两个零件,一个徒弟在他边上调试机器力度,师徒二人看着那两个零件,正低头说着什么。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见到师父和师哥,周长城立马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快步走上前:“师父,刘师哥!”

“哟,长城来了!”那位被叫刘师哥的矮个子男子先抬起头,脸上也带了笑,关掉正在旋转的机器,问他,“证都打好了吗?媳妇呢?”

“打好了!”从民政局到厂里,走路要四十分钟,现在太阳大,周长城走出一头汗,把那袋花生放下,脸上微热,“她去她姐家里了,晚上我去接她。”

“恭喜恭喜啊!”刘喜个子没有周长城高,仰着头大力拍着师弟的肩,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又说,“等陆师哥回来,把弟妹带出来,咱们师兄弟几个认认脸。”

“行!”周长城也点头,另外多拿了一包喜糖给他。

他们师兄弟的儿媳妇都是要认人的,师父师娘说了,大家师兄弟一场,聚在一起都是缘分,一定要团结。

且前头两个嫂子,大家也是互相认得的。

“师父,这是给您和师娘的。”周长城从自己包里掏出两包烟、一袋糖果和一包红糖。

天地君亲师,师父和师娘两个人,说是周长城的再生父母也不为过。

师父周远峰手把手教他技术,把他一个初中毕业生带到电机厂上班挣钱,师娘李红莲给他张罗娶媳妇的事儿,从前看着他长大,现在看着他娶妻。

周长城心里都一一记得这些恩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远峰看了眼这个小徒弟手上的烟和糖,嘴角也变了个弧度,略黑的脸上纹路都弯了几弯:“嗯,放那儿。”随手指了指休息角的一个布袋上。

想着周长城这小弟子结婚,年纪又小,自己当长辈的也得说两句话,可惜周远峰向来信奉少说话多做事的原则,又不是口花花的人,咂咂嘴,最后才干巴巴地说一句,“结婚了,就是大人了。”

“大人就该办大人的事了。”

这大人该办的事是什么,师父却没有再继续说了。

“知道了,师父。”尽管没有完全理解师父的话,周长城还是跟往常一样,应了一句。

“你结婚,和桂老师也说一声,人家一直都很关心你。”见徒弟恭顺,心里满意,但想了想,周远峰还是多叮嘱了一句。

“我明白的。”周长城又点头应了一句,这几日急匆匆的,是该找个时间给桂春生老师写封信。

三人说了几句手头上的活儿,新郎官放好蛇皮袋,又进去换了身脏脏旧旧的工作服出来,还有半个小时才到午饭时间,得先干活才有钱挣,才能养家糊口。

从前他一个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还能攒下钱,现在有了万云,一切都要慢慢变了。

万云在县城没有工作,没有工作就没有收入,但张嘴要吃饭,还是要多挣点钱。周长城想到这些,顿时就觉得有了压力,手上下足了力气,把几个工件磨得火花四射。

中午和刘师哥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好几个和周长城熟识的人过来到道恭喜。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几人老家是底下农村的,打趣完周长城结婚,又开始说起乡下春耕的事,刘师哥也说媳妇回老家帮忙去了,孩子们要上小学,要交书本费,种的粮食要交公粮,零零碎碎的话题充满了这顿午饭。

周长城搭不上话,他乡下老家是回不去了,不操心这些事,转脸想到师父的话,心里思量了一会儿,或许挣钱养媳妇,就是师父说的“大人的事”了吧?

吃过饭,在大通铺里眯了一下,下午继续上班,因想着赚钱养家的事,周长城这天下午干活异常沉默认真。

六点一到,厂里开始打铃,下班了。

周长城换上早上穿的衣服,和师父师兄打个招呼,往万雪家去接万云。

春末夏初,日头的时间长了,六点还没有天黑,漫天彩霞,一抬头是平水县远处那看不到头的延绵青山,山的更高处是漫天绚丽的晚霞。

今天真是个好天气,周长城又想。

往万雪家走去的时候,周长城总想起万云和那个甜兮兮的笑,个子没他高,力气倒不小,也不知道她在她姐家里怎么样,来到县里习不习惯?

跟万云的见面次数,加上今天这回,也才堪堪是第四次,说这对夫妻是最熟悉的陌生人也不为过了。不过,人和人之间,都是慢慢从陌生到熟悉的。

他的两个师哥嫂子,从相亲到结婚,也都是这么过来的。他们和别人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除了她姐姐,万云刚到县城没有认识的人,倒是可以和嫂子们先熟悉一下,县里虽然住的地方紧张,但总比万家寨好的。周长城低头想着她,披着霞光,脚下生风,走得飞快。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2章

万云跟周长城分开后,跟着姐姐万雪去了她家。

姐夫叫孙家宁,比万雪大了八岁,一家老小都住在平水县的孙家巷。

这孙家巷听说是从明代起就有的巷子,住的是县官老爷,修的是青砖大宅。

而如今,时代变迁,从前的大宅子几经风雨,改朝换代,到六七十年代,被割裂成一间间的小房子,住满了平头小百姓,一个院子就挤了十几家住户,老老少少,从早到晚都有人,哪家有个什么声响都能听见。

万雪嫁的这孙家,其实条件也算可以的。

姐夫孙家宁在县里的林业局上班,公公婆婆都是县城砖厂的职工,现在没到退下来的年纪。孙家宁还有个妹妹孙家欢,正在县里读高中。

从乡下万家寨出来的万雪,嫁给孙家宁后一年多,孙家凑了一千多块钱,把她的户口迁进城,又找人给她安排进县城小学的后勤部门去了,级别不高,但现在也是跨出农门,在县里领工资的人。

老家的人说起万雪,得知她户口跟着夫家改了,不再是农业户口,还有县里工作,都说她嫁的夫家是顶顶好的。

但就是这样,一家中有四个正式职工,他们在孙家巷的住房也都是紧巴巴的,家里五口人,全挤在一起。

孙家住的是一个大通间,连个厕所都没有,人有三急时,通通要去巷子外头,天气暖和时还好,天一冷,人都要被穿堂风给吹麻了,早上人多时还得排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屋里摆了两张床,里头是一张木头床,堪堪只能睡下两个大人,姐夫姐姐睡这里;另一张是铁架床,孙家欢睡上铺,孙家父母睡下铺。

两张床中间只有一小块木板,隔开视线,一家五口人睡在同一个屋里。

那板子薄薄的一块,里外有点儿什么动静都听得清清楚楚,万云一个姑娘家,都不敢细想她姐是怎么怀孕的。

这大院子的中间本来是天井,连着屋檐下的地方,则是搭了几个棚子,家家户户划了地盘,都在棚子底下挤着做饭,饭做好了就端回屋里头,再打开一张小巧实用的折叠桌,一家子就是这么解决一日三餐的。

没办法,平水县不是什么富裕的县城,尽管已经是八十年代中期了,外头改革开放的风并没有吹到这里,县里大多数人还是上山下河,以务农为主,县中心有几个厂子,在里头当工人上班已经是好工作了。

所以尽管周长城是电机厂的临时工,对万家寨的万云来说,也是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对象。

县里六七十年代建的筒子楼十个手指都数得出来,挤挤挨挨,跟田里累田螺似的住着人,好多三代同堂的干部都跟孙家住得差不多。

周长城到孙家巷的时候,里头的人正开始做饭,一时间油烟四溢,有饭菜香味冒出来了。

万云中午在万雪家里吃了饭,晚上就断断不能继续在人家家里吃了。

孙家公公婆婆不是那么计较的人,但也不是那样大方的人,粮食在什么时候都是金贵的,当妹妹的吃了一顿又一顿,只会让她姐难做。

万雪陪着万云在院子门口等妹夫,站了会儿有点累,靠在掉木屑的门框上,带着两分真真假假的埋怨:“说了让你们俩儿在这儿吃了再走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下回吧。他师哥那儿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形,总得早点儿去看看,再晚天就黑了。”万云笑着和姐姐说话,又摸摸她的肚子,很是期待,不知是外甥还是外甥女,小姨总是格外疼姐姐的孩子。

等周长城走到面前的时候,两人对视笑了一下,很快移开视线,都没有朝对方开口说话。

“雪姐,那我们今天就先走了。”周长城对大姨姐说,“改天再来看你。”

“行,去吧,天要黑了,小心看路。”万雪知道留不住妹妹妹夫,往他们手上塞了两个苹果,“大喜日子呢,吃苹果,平平安安。”

周长城手上拿着两个大红苹果,坠手,心里觉得大姨姐大方,又说了谢,万云则是迈着小小的步子,踱到他身边,两人告别万雪,往巷子外头走去。

新婚的两个人,暂时还没有找到共同的话题。

从孙家巷出来后,要过对面街,路过电影院、邮局和县政府门口,再走过一座桥,四十分钟左右,就快到电机厂附近了,周长城师哥嫂子租的房子就在那周边,不算太远。

周长城个子高,腿长,迈步快,万云跟在后头努力跟上,有点气喘吁吁的。

过了一会儿,周长城才察觉到万云走得有点吃力,放慢了脚步,笑了一下,不是跟师哥他们一起走路,要等等新媳妇。

“今天太晚了,师哥那儿不好做菜,我们吃碗米粉吧?”周长城“打铁”一下午,都是力气活儿,已经开始饿了。

“都行。”万云好脾气地点点头,问他,“不贵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来县里好多次,但还没舍得花钱吃过米粉呢。

“八毛钱,只有青菜,没有肉,不过加两毛有个煎蛋。”周长城想,今天是他们领证的第一天,大方一点,一碗各要一个煎蛋,往后就不能这样过日子了。

在老国营饭店叫服务员加煎蛋的时候,周长城心里一直在抠那四毛煎蛋的钱,但看万云吃米粉吃得满头汗,嘴唇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粉嫩青春的时候,又欢喜起来,心想,她吃饭也好看,比两个嫂子都好看。

万云吃着眼前的汤米粉,不知道周长城的心思,她对这人其实也不了解,心里还有点忐忑,尽量吃得慢,怕新婚丈夫觉得自己吃相不好看。

他们第一次见面,吃的也是米粉,那是去年过了中秋节之后,在县里西郊的一个小饭馆里。

什么滋味已经不记得,就光顾着紧张了。

现在私人可以开店做生意,那小饭馆是当地人家里随意支起来的,只有两张桌子,卖的是平水县的特产,农家米粉,地方偏,生意不好,他们是唯一的客人。

万雪带着万云,师娘李红莲带着周长城,还有个中间人余姐。

余姐是县里菜市场猪肉档口猪肉强的老婆。

余姐平时帮着丈夫卖猪肉,在菜市场认识不少人,没事的时候就喜欢给人牵牵红线,有心无心的,在她手上成了好几对,媒人红包收了几个,渐渐做出点瘾头来了,平时到她家档口买菜的人,都爱跟她呱啦几句,恰好李红莲托她帮忙给周长城留意有没有合适的人,余姐就上了心。

万雪到余姐档口买过好几次猪肉,余姐看她弯眉笑眼的,应该是个好说话的人,就和她闲聊,知道她老家有个待嫁的妹妹,约了万雪和李红莲在他们档口前见面,认识认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红莲是个利索的人,万雪也不扭捏。

一个说家里老头的小徒弟要找老婆,有手艺能挣钱,养老婆是没问题的,但不是电机厂的正式工,又是乡下户口,县里姑娘对他很挑拣,家里爹娘早没了,现在就他一个人,光棍一根,她这个当师娘的要为这大小子操心起来。

一个说家里妹妹长得灵秀,人品好,会做饭会种地,手脚勤快干活儿不偷懒,爹娘想把她嫁到县城来,但她初中毕业,农村户口,又没有工作,县里稍微有点条件的男人对她也不满意,她这个当姐姐的总想把她从田间地头给拉拔出来。

这两人都觉得对方没有夸大自己家里的孩子,反复保证人品一定没问题,也没有掩盖不足的地方,都是实诚人,聊得一拍即合,约了时间,就把两个年轻人叫出来相看。

那顿饭,桌上说话声不断,都是李红莲万雪和余姐三个人在聊天,他们两个正经相看的人倒是没说上几句话。

后来还是有媒人经验的余姐说:“咱们三个在这儿,他们小年轻不好意思,也不好讲话,我们到外头看看。”

于是三个大姐推推嚷嚷站起来,一起到外头继续呱啦家长里短的,里头就剩周长城和万云了。

中秋之后天儿就凉了,阳光也不像夏天那样有劲头,小饭馆的地上和桌子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光,像成熟稻谷的颜色,看着耀眼温暖。

万云那日穿的是一件长袖棉布衫,洗得干干净净的,跟她的脸一样,白皙小巧,一双大而圆的眼睛,不笑都带着三分情,笑起来时更是动人,凉爽的深秋空气中,看得周长城手心出汗。

这梳着两条长辫子的姑娘像是笑到他心坎儿里一样。

周长城借了陆师兄的白衬衫来相看,他长得高,但是瘦,衬衫穿在他身上有点空荡,好在肩膀宽,撑起了型,五官正气,鼻子高挺好看,那双眼睛没有傲气和滑头,看人的时候带着十二分的真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对他有种外在的好感,她想,这人长成这样,应该不会坏到哪里去。

她对好男人还没有清晰的概念,但知道坏男人是不能嫁的。

两人都不是孟浪性格的人,先是朝着对方笑了一下,这才慢慢聊了起来。

周长城问:“你以前来过县里吗?”

“来过。”万云其实来的县里西郊的次数很多,都是悄悄地来的,翻山越岭,卖了东西就赶紧走,万雪都不知道。

“那你结婚后,是要住县里的吧?”周长城又问。

“嗯。”万云点点头,她要是出嫁,家里铁定没她住的地儿,在万家寨,嫁了人的女儿哪儿还能再住在娘家。

周长城听了这个“嗯”就高兴起来,他在周家庄也没有住的地方,十五岁得了桂春生的机缘,从乡下跟着师父出来,就一直在县城待着,少年人自小没了父母长辈,在乡下吃过不少苦头,自离开后几乎没有再回去过,他是打定主意,往后不论如何,就是沦落到讨饭的地步都要待在县里的。

但是县城人多,这几年城乡流动人口大,平水县的人有越来越多的趋势,住房紧张,也不是想落脚就落脚的,所以好多夫妻就算结了婚,也是分开住的。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二师哥刘喜和他媳妇戴桂珍就是这样,两地分居,刘师哥在县里,他媳妇在老家。

到了刘师哥休息的那两日,嫂子才带着两个孩子从乡下来县里,或者刘师哥积攒几天假回老家去。

刘师哥也想过把嫂子带出来,但是嫂子说县城租房贵,她又没工作,怎么都舍不得那点房租,让刘师哥把钱拿回老家起大砖房,给孩子在村里上学用。

也有陆师哥和魏嫂子这样的,夫妻俩儿在县里,孩子放在老家,得空了才回老家看他们。

不论是陆师哥还是刘师哥的生活方式,周长城都不想要。

除了师父师娘一家人,他再没有其他的家人,娶了媳妇,媳妇就应该是他的家人,周长城怕心里落空,只想和家人在一起。

何况周长城知道娶媳妇是要花大钱的,花了大钱娶来的媳妇还要住老家,一月见一回,甚至更长时间才见一回,他心里总觉得不得劲儿,好像这媳妇白娶了。

再就是,前年夏天发大水,他从前在周家庄住过的泥砖房老屋都冲塌了,根本没地方住。

要是这万云和刘师哥的媳妇一样,不肯来县里,他就不点头。

不过,好在万云并不想待在乡下,周长城心里就欢喜了。

他是个没有家的人,咬着牙都想有一个自己的家。他对老婆的期待,和两个师哥对老婆的期待,是不一样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听周长城说了几句电机厂不给他分配宿舍,县里租房难的事,心里咯噔一下,他不会也嫌自己在县里没工作吧?

原来万雪给她介绍了个姐夫的同事,那同事挺满意万云的长相,但想想她没工作没手艺,最后这个相看还是不了了之。

可周长城也只是感慨了一下县里不好找房子,就没有再继续说其他的。

第3章

吃过这顿米粉后,万云以为他们两人以后都不会再见面了。

不过万云也没有觉得过分可惜,周长城的长相是好看,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一个月还有五十块钱工资,在县城总是吃得上饭的。

听说没有爹娘了,不用跟公婆住一起,这点挺好的。就是姐姐万雪嫁给姐夫,姐夫好说话,但姐姐对公婆和小姑子也犯怵,见了面,多少也要跟她抱怨几句。

要是不成,自己就再悄悄多存两年钱,等胆子大一点,就到外面的世界看看去。

没有走出过平水县的万云,对外面的世界有着不一样的向往。

前几年,有在万家寨下乡的知青陆续返城,写信回来给旧日朋友。

不论是广播里,还是知青们写的信,都说外头的世界有了好大的变化,多了许多工厂和机器,商店里的新衣服五颜六色,去到广东那些地方,还能进厂当工人,不用风水日晒,有宿舍,一人一张床,每个月拿到手的钱也多,有的人一个月能赚一两百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农忙休息时,听着他们聚在一起说起这些话,万云躲在人群后头静静地听,她不是什么话都往外说的人,心里这个小算盘,悄悄拨弄着,谁也不敢告诉。

外面的世界,听起来真是美好啊!

本以为跟周长城相亲的事没下文了,谁知立冬前,万雪从县城回了万家寨,喜笑颜开,一是说她怀孕的事,二是说周长城想和万云定下来的事。

现在是新社会了,相看结婚这种事,男方满意,也得万云同意。

万雪支开想打听周长城情况的兄嫂,关起门来,私下问万云:“你觉得他怎么样?”

万云心里再有小算盘,也只是放在心里,作为没出过远门的乡下姑娘,见识有限,她其实没什么头绪,只觉得确实也该嫁人结婚了。

乡下人结婚都早,她今年19岁,转年就20了,在万家寨已经算是老姑娘,万云有些早结婚的同学,孩子都能满地跑了。报纸上说是提倡晚婚晚育,可在平水县和万家寨可不管这些,男男女女,二十岁成家就算晚的了。

尽管《婚姻法》颁布二十来年了,但万家寨好多人根本不知道结婚是要到民政局去领证的,这地方,不禁十六还是十八,男女双方相看对了眼,讲究的摆两桌酒席,不讲究的给岳家送两担谷子,就是一家子了。

也就是万家父母看大女儿万雪嫁到县城,收了孙家两百八十块彩礼钱和一辆自行车,这才打着主意,不在乡下找女婿,铆足劲儿要往县里钻营。

这两年,不论十里八乡哪个人上门问他们万云的事,万春龙和秦水苗都说想再多留幺女两年,私底下却催着让万雪在县城替她找。

谁知这一耽搁就到了19岁,万家爹娘也不免着急起来,再嫁不出去,就真成乡下老姑娘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雪对万家是一点留恋没有的,但对自己亲妹妹的事还是上了十二分心,她嫁到县里四五年了,平日少见娘家人,自然是希望县城里能多个亲人常来常往的。

但孙家宁这种姻缘也不是遍地都是,如果不是孙家姐夫早年上山下乡摔瘸了腿,至今走路都是一拐一拐的,婚期耽误了一年又一年,怎么也轮不到万雪这个乡下姑娘和他结婚。

万云蹙眉,婚姻大事,爹娘哥嫂都靠不上,也就是眼前的姐姐真心替她张罗。

面对姐姐的问题,她不知道要怎么办。

当年姐姐万雪和姐夫相亲后,面对爱笑勤快的姐姐,姐夫一家都很满意,第二日托媒人来问女方的意思,姐姐一听就答应了,一秒钟都不犹豫,不到一个月就跟着姐夫进县城去了。

万雪嫁人后,万云惆怅了好久才恢复呢。

万雪看万云那样子,以为她嫌弃周长城不是电机厂的正式工,在县城没有住的地方,劝她,颇为苦口婆心:“家里什么样子你也知道,睡个觉都不好伸直腿。你再不嫁人,别说你爹娘,就是两个哥嫂都要给你脸色看,说你在家多吃粮食。”

“他们都说我嫁了个瘸子,但我不想嫁在万家寨,农忙时还得拖家带口回家帮忙,你想想从小和你一起玩的小姐妹是不是都这样?我看她们世世代代都要埋在万家寨了。嫁给你姐夫,是我能最快摆脱老家人的路子了。”万雪实在受够了爹娘的偏心和重男轻女,能脱离这个地方,她就立马跑了,“你姐夫腿不好,性子闷了点,但对我是没得说。”

就看万雪每次回娘家带的大袋小袋,都是孙家宁亲自送来的,就知道这男人确实疼她。

“你看我在县里虽然闲了一年,现在进了学校后勤,不也挺好的吗?刚开始都不容易,但谁的日子不是一天天过出来的?”

“家里向来都这样,只看到你吃饭,看不到你干活,累死了也没人看得到。”即使嫁人几年了,万雪说起家里人,语气里都带着恼和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这个人,吃亏在没有长辈替他出头,不过我打听过了,他人品是挺好的,本分、踏实,何况他有手艺,有手艺的人总不会让老婆饿着肚子。我说句不好听的,上头没有公公婆婆,下头没有大姑子小姑子,你的日子能好过不少。”万雪做了人这么多年儿媳妇,自然懂得婆媳姑嫂关系不好处理。

“过两年说不定他在厂里转正了,能迁户口的话,把你的户口一起迁到县里,到时候你农转非,就是城镇户口了。”

万云知道姐姐当初为什么那么快答应孙家姐夫的提亲,她们姐妹睡在同一张床上,白天干完家里的活儿,夜里躺下来说的想的,都是怎么走出万家寨,如果不是她们姐妹胆子小,没敢出远门,早跟着一些外出打工的人往外头跑了。

是啊,万雪不挑拣地结婚嫁人,万云私下打小算盘,都是为了离开万家寨、离开这个家。

自万云能记事的时候,就知道爹娘偏心,好事儿全让两个哥哥和弟弟占了,脏活儿累活儿全指使她们当女儿的去干。

两个哥哥前后脚结婚,爹娘看屋里实在排不开,就让万雪万云姐妹依着家里的墙搭了个草棚子住,万家寨山多地少,农活儿比平地要累得多,姐妹俩儿干活儿一整日,回到家连间正常的屋子都睡不了,心里能平衡吗?

到了冬天,万家寨的山风一吹,和着飞雪,那草棚子摇摇欲坠,寒风从草缝里钻进来,棉被不够厚,姐妹俩儿挤在一起取暖,一夜下来,手脚都冻得发硬。

万雪怨气大脾气大,没出嫁前就成日埋怨,和家里人三天两头地吵,说爹娘把她们姐妹当成旧社会的丫鬟在用。

但是万家寨是乡下地方,乡下哪个人家不是这样的?

爹娘都觉得女儿迟早要嫁出去,总归是别人家的人,全指望着儿子们给自己养老,自然就顾不上两个女儿是个什么情况。

万云听了万雪的话,只是笑笑,有点羞涩,笑起来和万雪的轮廓有点像,她们姐妹都是柔美秀丽的长相,只是万云笑起来更添几分娇俏,仿佛能甜到人的心里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大家都说姐姐万雪有脾气,面相也硬气;妹妹万云脾气软和,面相也柔和。

其实不是的,万云也有脾气,只是万雪一冲动,说话就大声,大家就把眼睛盯着她,万云不作声,心里却也有股劲儿,不过有人冲在前头,她知道跟家里人计较这些事只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久而久之,就习惯藏起来罢了。

“姐,那要是以后住县里,我经常去找你。”万云轻轻地回话,这是答应了。

万雪也笑弯了眼,捏捏她的手,心里快慰,妹妹比她小四岁,跟在她屁股后头长大的,她岂能不知道这些年妹妹在家里吃的苦和闷亏,从前是爹娘哥哥们压着她们,嫂子们来了后又一堆事儿,生的侄子侄女还要她们带,就连最小的弟弟万风都是万云一手带大的。

万云在家里总归是憋屈的,反正都是大姑娘了,没手艺就没手艺,光身一个,干脆用嫁人这个方式来博一条出路。

万家的人一商量,掂量了一下周长城的条件,虽然不是电机厂的正式工,但这个女儿迟早要嫁,不如好好谈谈,万云的爹万春龙就伸了三根手指,意思是彩礼的钱。

彩礼和要求,是比对着万雪当初嫁人时来的。

周长城一听师娘说万家要三百块的彩礼钱和一辆自行车,他就傻眼了。

三百块彩礼钱他咬咬牙肯定能拿出来,但一辆自行车,除了要钱还得要票要门路,哪有那么容易?

就是师父家也是早些年得了个优秀职工的称号,才发的一张自行车票,托人在市里买的自行车,即使在平水县,自行车也是珍贵的。

周长城跟师娘摇头:“算了,这么高的门槛,我攀不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红莲也觉得万家爹娘有点为难人,虽说现在大城市结婚流行自行车、缝纫机和黑白电视机这三件套,但双方条件摆在这儿,他们毕竟是县城不是。

万家这是嫁女儿,还是卖女儿呢?平水县城里年轻人结婚也没有这么大开口的。

但李师娘又想着,这跟着自己家好几年的小徒弟过了年就22岁了,老头儿也在她耳边念叨过几次,李红莲就想把这事儿早点办下来,难得长城也和那姑娘看对了眼。

于是李红莲找了万雪,说了周长城这头的为难,看能不能用点其他的东西弥补一下,比如给老丈人家干打个家具,送两个暖水壶之类。

万雪自然也知道周长城难做,早先她就不同意爹娘提的要求,以为个个都跟孙家宁当初似的急赶着讨老婆,给钱又给自行车,憋了好几日,趁着过年前回娘家,发了好一通脾气。

她是出嫁的女儿,按万家爹娘的话来说,就是别人家的大人,回到娘家,比待嫁的女儿更有说话的余地。

万雪瞪眼直问:“你们是不是非要这三百块钱和自行车?如果没有的话,就是想把万云养到老了?要是决定不嫁女儿了,我当姐姐的就不操这个心了!”

万家爹娘被万雪的气势给镇住了,怕万雪真不理娘家的事,又怕19岁的小女儿真折在自己家里,万家寨就那么点儿大的地方,人家一听他家结婚要钱还要自行车,都是地里刨食的,现如今,一年到头存两百块也是难的,哪个人家敢上门求亲?

把万雪万云姐妹和两个儿媳支开,万春龙秦水苗和两个大儿子商量了一阵,说自行车不要了,但是彩礼钱要提到三百六十八,再要周长城给打张八仙桌,要两个暖水壶。

万雪脾气都发不出来,也知道这是她爹娘最后的退让了,回到县城和李红莲说了。

听了师娘的传话,三百六十八,是周长城大半年的存款,他犹豫地想着,要不算了,这媳妇也不是非娶不可,过去二十年他没有媳妇不也好好的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红莲年轻时是个泼辣人,家里家外一把手,住筒子楼时,和邻居们难免有磕碰的时候,一张嘴在电机厂家属中吵遍无敌手,也就是这两年年纪上来了,嘴上才饶人,眼神和面相都温和了。

这些年,老头儿的三个徒弟都听话孝顺,敬重她这个师娘,她也把三个徒弟当半个儿子看,尤其是年纪最小的周长城,身世可怜,沉默勤快,跟着他们夫妻最多年,感情又不一样。

她原来想着,要是周长城钱不够,她和老头儿就借他一部分,好歹把家给成了,但看这小徒弟的脸色,是真的介意万家的高彩礼要求,就知道这事儿难了,心中可惜,好不容易有这么合适的姑娘。

又转头一想,李红莲觉得也实在没什么好勉强的,结婚这种事,开头没开好,后头多的是拉扯,想着改天买菜的时候得跟万雪好生说一下,推了就推了吧,再相就是了。

李红莲找万雪去推了这件事,转头也和周长城打了招呼,还说有好姑娘再给他留意,当时周长城脸色平静,看不出来什么。

可那日干活的时候,不知怎么的,他却一直走神,想起和万云见面的那日,融融秋光和她那张白净的脸,笑吟吟的模样,大眼睛看着他,像会说话似的,看得人心跳噗噗。

他那日心不在焉,材料没处理好,融废了好大一块钢材,遭了师父的骂,师父生平最讨厌做事不认真的人。

两个师兄看着大发雷霆的师父都噤若寒蝉,不敢多看师父和这个小师弟一眼。

晚上下了班,周长城吃过饭,躺在厂里的大通铺上,闭上眼,就想起万云问他:“那你下了班都去哪儿?你去电影院看过电影吗?”

不知是在梦里,还是醒着,好像还想起万云问他结了婚要住哪里,是不是要和他一起睡电机厂的大通铺?

那双笑盈盈的眼睛在梦里看着他,不说话,安静地等着他回答。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转了一下头,半睡半醒着的他也知道,大通铺里睡了十来个男人,又挤又闷,冬天时为了挡风不开窗,屋内还有股难闻的味道,当然不能让她睡这里。

隔日起床,周长城就发现自己“尿床”了,天冷,他装作赖床,磨磨蹭蹭最后一个起来,趁着没人,手脚麻利地换了条干净的裤子才出门。

过两日,倒是没有再梦到万云,但是梦到了他在周家庄住过的老房子,老旧大,且四处漏风,唯一温暖的是灶膛里的火。

梦里的他还很小,垫着脚才能帮忙在锅里炒菜,爸妈和爷爷奶奶都在,一家人围在灶台前吃饭,空了个位置出来。

奶奶向来疼他,给他夹了好多菜,小小的周长城吃得狼吞虎咽,吃了一半,他忽然听到爷爷说:“家里还要再多一副碗筷。”

爸妈的脸很模糊,但梦里也能感觉他们似乎很高兴,不知从哪里找出碗筷,摆在小孩儿模样的周长城旁边。

周长城自从周家庄出来后,已经很少会想起小时候的事情了,亲人们的面孔一年比一年淡薄了下去,到了近来相亲,竟然在梦里又回想了一遍。

这回醒来后,周长城躺在床上,怔愣了好久,快迟到了才慢慢地爬起来,心里有点苦涩,他21岁了,家里是要多一副碗筷了,可他也拿不准,要不要再跟师娘提一提这件事,毕竟万家的要求确实有点高。

那日恰好要赶一批零件,周长城忙得团团转,没有时间再回想前头的事,也没工夫琢磨和万云能不能成。半夜下班,冷风直吹,他累得肌肉发酸,和工友们回到大通铺,洗了脚,往被窝里一躺,不一会儿就入睡了,竟又梦到了万云。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梦里还是头次见面的秋日下午,娇俏的姑娘,不问他话,就扎着两条辫子,温柔地对着他笑,第二天他醒来,又换了条裤子。

起来把裤子洗好,周长城点点自己手上的钱,就做了决定。

当日下班的铃声一响,周长城把工衣一换,到电机厂后面的职工宿舍去找到师娘,期期艾艾地把自己存的钱拿出来,递给李红莲。

李红莲就知道这小徒弟的心思了,笑得眼都眯了起来,满口答应,一定给他娶个好老婆!

后头的事情很简单,趁着周长城放假,李红莲和万雪带着他去了一趟万家寨,岳家看女婿,说了几句场面话,万家拿了周长城的钱、一张刷了新桐油的八仙桌,还有两个暖水壶,就答应了嫁女儿。

至于女婿人品如何,彩礼都收了,也没什么好挑的,说好年后过了春天,让万云在家里再帮一次春种,就让周长城把人领走。

万雪听了娘家的这话,撇嘴,什么叫把人领走?跟领头驴似的。

万云也不高兴,但跟娘家人拗这个也没意思,他们嫁女儿本就是奔着彩礼去的。

总之,她们姐妹出了门,就跟娘家没关系了!

第三次见面就是昨天,是在周家庄摆的酒席。

那两桌酒席对周长城来说,憋屈得很,请的是他的几个堂叔伯和堂兄,从前这些本家亲戚点他干活儿一点没客气,简直把他是当畜生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八零年初,周长城十五岁,周家庄实行分田到户时,就是这些人欺负他年纪小,家里没个长辈,把原本属于他的田地和山头都侵占了。

那两年,周长城被村里同宗的堂亲们欺负得几乎无处可去,恰好原来下放到周家庄的桂春生老师回来办手续,想着以前的情分,带他到县里吃碗肉丸汤,没想到巧合遇上了周远峰,几个来回下来,就拜托周远峰夫妇照顾照顾周长城,一直到现在。

这些年过去了,对老家刻薄的亲戚们,周长城其实没那么计较了,不过心里难免记得早些年的恩仇,就不太乐意往来。

但是师父和师娘想着他户口还在周家庄,往后万一还有要磕碰的地方,总有条后路,让他把这个礼数全了,也免得让庄里的人嚼舌根,要知道越是穷困的乡下地方,对这些虚无的辈分礼数越是讲究。

送万云到周家庄的是她三个兄弟,大哥二哥万雷万雨,还有个小尾巴弟弟万风。

大家吃了一顿饭,喝一顿酒,把妹妹送过去,认了亲戚,就散了。

周长城不喜欢这些周家庄的本家亲戚,连夜都没在周家庄过,带着万云坐拖拉机晃了三个多小时,傍晚到的平水县,当晚安排她住师娘家,跟师父的小女儿周小梅挤了一晚,自己则还是在厂里的大通铺里待了一夜,隔日是第四次见面,就去民政局打了证,成了正式夫妻。

第4章

在老国营饭店吃过米粉,周长城和万云往电机厂的那条路上走去。

陆师哥和魏嫂子租的房子,是在厂职工宿舍后头的一条老街,叫坝子街。

坝子街长有一里多,白墙灰瓦的老屋舍,摇摇欲坠的模样,墙上遗留了一些六七十年代大运动时的红色标语,白色墙皮一碰就掉,露出里面的黄泥砖,老老旧旧的一条街,住满了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老屋舍正面是一大片菜地,再往前头走几分钟就是电机厂,背后有一条小河,四周居民把生活污水都往里面排,脏脏臭臭的,环境不太好。

可就是这么一个地方,陆师哥租的小房间,每个月都要给二十块钱,还不算上灯油火蜡和其他日常开销。

“陆师哥和嫂子前天去临县帮忙调试机器了,半个月后才回来。”周长城边走边和万云说起自己的两个师哥,其实是陆国强偷偷接的私活,但对外他们都说是借调过去调试机器。

“这半个月我们边住边找房子,他们回来前搬走,然后叫上师父师娘和刘师哥,咱们一起上饭店吃个饭。”既是感谢陆师哥慷慨借房子给他们,也当是结婚请客吃饭了。

“好。”万云点头,跟在周长城旁边,就着发黑发暗的路灯,仔细看脚下的路。

周长城的师父周远峰今年五十多,不提那些不想提的,正式算起来,是收了三个徒弟。

陆国强是大师哥,娶的是他同乡魏秋华,两人生了孩子放在老家,让爷爷奶奶带着,夫妻二人在县里干活养家。

现在是八十年代了,报纸上鼓励职工不必事事依附国营厂,有技术的个人也会到其他私营企业去当“顾问”,个人开的小厂子没办法和国营大厂比,就到市里或同类型的厂子里找懂的人,给的“顾问费”很动人心。

陆师哥年纪最大,最早跟着师父,这么多年下来,学了不少本事,是厂里仅次于周远峰的高级技术职工,但是他家里负担重,因此这个到别的厂子“当顾问”的口子稍稍一打开,就经常往外跑。

电机厂的武厂长是部队出来的,不爱搞“文斗”那一套,在这方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厂里这几年本来就效益不好,要是有人能自寻出路,他巴不得个个都跟陆国强一样,因此对他这种事,倒没有过分阻止,但也说明了,如果请假出去,就不算出勤,是没有工资的。

师父周远峰是个守成的人,他从敏感的六七十年代过来,见过是如何“割资本主义尾巴”的,也见证过厂里辉煌的时候,对电机厂的感情很不一般。他也知道,大徒弟家里有孩子老人,底下一串兄弟姐妹等着他这个大哥拉拔,每月都要为钱粮发愁,只要厂里不忙,就让他请假出去干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可厂长和师父好说,厂里其他人开始眼热,有十来个人联合闹到武厂长那里去了,要武厂长给个说法,不然就往上举报。

现在国营企业的员工能否在外面兼职,其实还是个在讨论的问题,报纸上一天一个主张,何况是平水县这样闭塞保守的地方。

厂里蠢蠢欲动的人也有几个,可谁也没敢和陆国强这样明目张胆的。

面对来办公室举报的这帮人,头发半白的武厂长抽口烟,挠头,这些人真是闲得蛋疼,都说要发展市场经济了,怎么还搞举报信和大字报那一套?可也没办法,要是他们硬要写信到县里或者市里,后续处理也麻烦。

要开除陆国强,他是舍不得的。

对武厂长来说,现在想把厂子的产品转为电器类的电机活塞,寻找一条新的出路,厂里是缺这类人才的。陆国强虽然没有大学文凭,但有丰富的经验,也爱钻研机械,是能当大师傅用的技术类人才,所以这人他是不会放出去的。

可厂里的人心也要安抚,外头是说开放了,但平水县和电机厂还维持跟七十年代差不多的管理方式,大家都在试探,都在探那条红线在哪里。

武厂长把那根烟摁灭在烟灰缸,最后用了个折中的办法,就是让陆国强把厂里早几年分给他的宿舍让出来,再减少一点其他工业票的福利,完完整整上班就计工资,只要不来就不计。

保守的地方有保守的好处,个人权威和一言堂的威力比开放的地方来得更浓重一些,也更有效力。

武厂长在电机厂经营多年,领导班子铁板一块,早就百毒不侵了,那帮人要是继续往上举报,那回头也没有好果子吃,何况也不止陆国强一个人这么干,还能举报所有高级技工吗?所以也接受了这个折中的办法。

当时陆师哥和魏嫂子搬出去的时候,周长城作为师弟帮忙跑前跑后,而工友们则还是跟日常一样和他们打招呼,好像从未发生过“举报”的事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师父那几日比以往更沉默,师娘这样泼辣的性子也没大声嚷嚷。

这些事儿,没办法说占理不占理的,都是立场,只要有不同的立场,就会有争论。

照刘喜的说法,陆师哥还能保住厂里的岗位就是万幸了。

毕竟国营企业是铁饭碗,谁都怕砸了啊。

经此一役,陆师哥和魏嫂子就在电机厂附近的坝子街租了个小房间,方便上下班,但凡出去干私活儿的时候都说是借调。

因为师父师娘的缘故,他们师哥弟们也抱团,大家日常往来频繁,并不生疏,所以这次周长城结婚,时间太赶来不及找房子,陆师哥和魏嫂子恰好要请半个月的假,就把房子借给他们过渡一下。

因想着万云现在是“自己人”,周长城就把陆师哥的事儿和盘托出了,说完了陆师哥的情况,他又和万云说:“当初我进厂子,就是师父帮的忙,两个师哥带我的。”

万云在路灯下抬头看他,年轻瘦削的侧脸,轮廓分明,还有一点冒出来的胡茬子,知道他们情分不一样,尤其是周长城和他的师父师娘。

这些年电机厂的情况有点江河日下的况味,武厂长每月都要为两千个职工的工资发愁,可偏偏现在人口管控放松,一堆人从乡镇往县里跑,不少人盯着县里几个厂子的职位。

每到傍晚下班时候,武厂长和其他几个厂领导的家属房门口一堆人蹲着,想让他们开个口子,匀个岗位出来。

周长城从十五岁开始,就跟着周远峰在厂里进出当学徒,武厂长是知道的,半大小子当个劳动力用,以前厂里活儿多,忙的时候三班倒,人手不够用,周远峰就做主把他叫来干活,不用发工资,但管三顿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况且武厂长是老派人,按他的意思,周师傅自己手头的技术,他愿意教给谁就教给谁。

到了周长城十八岁的时候,周远峰和李红莲二人带着周长城去武厂长家里磨了好几个月,多年老情分,这才让他松口,让周长城进厂子当个临时工,粮油票和工资都比正式工要低,不能跟正式工一样评级涨工资,且不一定能转正,但好歹是弄进去了。

尽管是临时工,可周长城没有怨言,这都是师父给他找的活路,不然凭他一穷二白,恐怕一辈子都没有办法进电机厂,更别说每个月还有固定工资和粮油票领。

万云也听姐姐说过周长城和他师父师娘的关系,虽然不是正经的公婆,但也是他最亲近的人了,往后是要当一门近亲来走的。

陆师哥租的房子有二十个平米,是长条形的,木门上挂着一把小铁锁,开了锁,推门进去,一条一人侧身过的过道,里头只勉强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吃饭的小桌子,凳子是没有的。

最里面有个巴掌大的窗户,竖着几根光棱棱的木条子,窗外是一条人来人往的路,再往前就是一条满是生活污水的小河。

没有窗帘,魏嫂子就拿纸皮挡住了外头的视线。

床特意做得很高,陆师哥夫妻的行李和日常用具全堆挤在床底下,发黄的空墙上粘着一面塑料壳裹着的小圆镜,再没有其他的东西了,屋里看着倒是整洁。

好在是县里,有电灯,灯绳一拉,幽暗昏黄的灯光从顶上的灯泡泄下来,笼罩在周长城和万云的身上。

大概是想着借给周长城做新房,魏嫂子还体贴地在床上铺了一床洗得发白的被单,闻起来有草木清香味。

周长城中午时把万云的行李从师娘那儿拿了过来,现在就放在桌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从娘家带出来的行李就一个布袋,拎着轻飘飘的,衣服都没几件。

“别弄脏师哥和嫂子的被单了,用我的吧?”还没摸准他的脾气,万云轻声和周长城商量。

因着还不适应和人成为夫妻,你的、我的,也分得清清楚楚。

周长城挠头,他从周家庄出来后,最开始睡在师父家饭厅角落的小板床上,后来又和刘师哥一起睡在电机厂的大通铺里,还没有睡过独门独户的一间房,更别提对床单被套的讲究,能用就行。

“都行。”周长城本来觉得不用那么麻烦,但想想这是他们第一回在一起住,还是听她的好,看看外头的天,已经黑了,说,“我去叫人给你烧水洗澡,不然八点过后,他们的澡房就没灯了。”

等周长城交了钱回来,万云已经把魏嫂子的被单叠好放在一角,换上自己带的新床单,这是她唯一的陪嫁,娘和两个嫂子收了寨里的粗布给她缝的,这种土布摸起来糙,多洗几次就能软和了,就是质量不好,容易破,要经常补。

洗澡房离他们住的房间不远,走两分钟就到了。

周长城从床底下拿出一个红色塑料桶,又在自己的行李袋里找出两条新毛巾,递了一条给万云。

万云想说她有,但没说,接了过来。

这个公共洗澡房是坝子街管理处弄起来的,一到下午就有人负责烧热水,来要热水洗澡的话,一人交一毛钱就行,澡房隔了十多个小间,左右分了男女,现在正是人多的时候,要排队。

“你先去。”周长城提了一桶热水出来,让万云先进去,“我就在这儿等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如果是他,在厂里的水房周边随便找个角落,提一桶冷水,冲一冲就好了,但这是万云,他不能让她也随便冲一冲。

师娘和魏嫂子都说要疼媳妇,周长城也不知道怎么疼媳妇,但想着,把好处尽量让她先占了,应该就是疼了。

洗澡间有点暗,热水烘得澡房里都是白色的雾气,地上湿漉漉脏兮兮的,顶上那盏又黄又晃的灯泡裹了一层黑灰,看着比他们两个年纪还大。

这是公共洗澡间,从前还有耍流氓的人偷看女人洗澡的事发生,周长城担心她害怕,又补一句:“别怕,我就站在这儿,你一出来就能看到。”

万云抿嘴笑了一下,她不怕,乡下澡房没有灯她也不怕的,何况这里还能看见一点亮。

周长城看到她笑,不知道为什么他也跟着笑,坚持站在门口等她出来。

两人轮流冲了澡,用桶装着换下来的衣服回去。

“在哪儿洗衣服?明天你上班,我把衣服洗好,晾门口可以吧?”万云跟在提着木桶的周长城身边,她看周围住的人都在门廊顶上悬了钢丝,衣服晾在上头。

“后头有口井,我看嫂子在那儿洗的。”黑灯瞎火的,周长城万云指了个方向,“你不知道的话,中午等我回来洗。”

万云就着别处传来的微弱亮光仰头看了周长城一眼,他长得高,但身材偏瘦,常年和钢材打交道,搬搬抬抬的,四肢有一层肌肉,好像能举起很重的东西。

万家寨没有几个男人会洗衣服,要是男的提着木盆下河,会被人嘲笑是软脚虾。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远的不说,就说他们家,万云的爹和兄弟都是甩手掌柜,家务全是女人在干,这还是她第一回听说有男的愿意洗衣服,万云对他有了一点新认识。

“没事,我明天去问问就行。”结婚第一天,万云怀着小心,不想让新婚丈夫觉得自己懒。

周长城则没想那么多,他当学徒、当工人,讲究的就是手脚勤快,一直以来都是自己洗自己的衣服,习惯了,再多万云两件,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两人说着一些早晚洗漱和吃早饭的细碎事情进了屋。

进屋一关门,男女共处一室,屋里空气突然就变得稀薄起来,躁动的夏天似乎提前来到这个小屋子里。

陆师哥这里没有什么消遣的地方,他们在的时候,夜里会和邻居串串门打打牌磕牙花,但周长城和万云只是借住,跟周围的人不相熟,就谈不上交际了。

周长城刚洗了个凉水澡,身上和额头上都开始冒汗,破了个小洞的工兵背心后头一片潮湿,大男人坐在床沿上,屋里多了个不如他高的女人,他手脚不知怎么放。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万云则有点羞,她还没和哪个男的这样单独在一个密闭的地方待过,这人虽然是她丈夫,但毕竟才见了几次面,装作收拾东西,翻来覆去地叠一条裤子,心里也在敲鼓。

咚咚咚,咚咚咚。

他们两个都二十多了,卫生所时不时普及生孩子的知识,对新婚夫妻该做的事都知道。

男女结婚,阴阳交合,躺在一张床上,是要盖着被子睡觉的。

万云背对着周长城,摸了摸布袋子里的一个小铁盒,掂掂重量,放下心来,拿两件衣服把盒子裹住,塞到最里头,把布袋放到床尾,磨磨蹭蹭的,不敢回头和他对视。

不远处隐约传来一阵铃声,是电机厂宿舍楼催熄灯的铃。

还是周长城先假装咳了一声,嗓子似乎有点哑:“九点了,关灯吧,明天还要上班。”

“好。”万云低声应着,灯下的她长发披肩,看着更是小巧动人。

如果周长城读多两年书,就知道这个境况该叫“灯下观美人”,可害羞的他只悄悄看了眼,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手心出汗,不敢再多看,趿拉着拖鞋去拉灯。

“哒”!那盏不怎么亮的灯泡熄灭,屋里一片漆黑,偶尔有阵微风从窗户缝隙吹进来,翻滚着空气中的燥热。

“你睡里面。我明天上班起得早,别吵醒你了。”周长城摸到床边,站着,看着眼前一个黑色模糊的影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坐在床边,小小声地“嗯”了一句,脱下今天姐姐给她新买的塑料拖鞋,睡到靠墙的那边。

过了一会儿,万云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旁边的木床动了一下,躺下一个热腾腾的男人,她揪紧了盖在身上的被单,要来了吗?

等了好一会儿,却什么都没发生,只感觉到被单被牵起,又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过了好一阵,睡在旁边的周长城都没有动她,他的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侧,连呼吸都像在克制,不敢大声,像是怕吓着她,也怕吓着自己。

万云自然也不敢去招惹他,她一个姑娘家,好好躺着就行了。

一对年轻的新婚夫妻,躺在床上,竟然一夜无话,先后紧张地睡了过去。

第5章

第二天,是周长城先醒来的。

四月底,太阳早早升起,窗子有条缝,落了一丝阳光在床边,空气中灰尘飞舞,新的一天开始了。

周长城跟着电机厂上班的作息,准时准点地醒来,艰难地转转身子,身体上忠实的表现,让他很是尴尬。

等稍稍缓过来一些,他才红着脸,转头看一眼万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侧身睡着,面对周长城,初夏的天气有些热,女孩儿额头睡出了汗,红扑扑的脸色,头发散落在背后,手握拳垫着颊边,孩子似的。

周长城小心翼翼地坐起来,尽量不发出一点响声,拿着牙膏牙刷和毛巾去公共洗手台洗漱,走路的时候两脚朝外,走得又慢又拐,背后看,姿势透着一股古怪。

等洗漱完,那鼓起来的地方才逐渐消下去,那种不可言说感散了一半,周长城松了口气,随即又叹口气,看了看睡着万云的那个小屋子,这可是他们的新婚夜呢......

甩甩头,不再多想,周长城拿着铝制饭盒到坝子街尽头的生记早点铺买了一盒当地的蒸米粉和四个包子。

也不知道她平常都吃些什么,几点起来?周长城手里掂着包子往回走,他对万云的一切生活细节都有点好奇,好奇得连给七毛早餐钱都忘了心疼。

万云没过多久也醒了,刚醒来时她还有些没适应,等睁开眼四处看这陌生的房间,这才想起自己已经结婚了,跟一个男人睡在一张床上,却什么都没做。

别人的新婚也是这样陌生的吗?万云脸上有点不自在起来。

只是他人呢?

正想着,周长城回来了,只把门推开一半,怕路过的人看到她,人进来,见她醒了,脸上不自觉扬起笑,很精神的样子:“起来了?去刷牙!回来吃早饭。”

万云在家还没睡过懒觉,没想到结婚第一天倒比男人还晚起。

周长城却说:“你困就再睡会儿,包子给你放这儿。我等会儿就要去厂里上班,中午回来和你一起吃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中午不是在厂里吃吗?”万云当然不好意思再睡,坐起来,从包里拿了把红色塑料梳子来梳头发,快速绑了个辫子,垂在胸前。

本来是准备在厂里吃的,饭堂的大师傅还能给他多打一点,但看万云的小脸一眼,周长城生生改了主意,她比他还小一岁,才到县里呢,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做饭吃呢?

“厂子离这儿不远。我还能回来睡个午觉。”周长城含糊地说道,划了一半米粉出来,再三两口吃掉两个包子,穿了鞋子准备出门,又倒回头,从兜里掏出两块钱放在桌上,“你要是没吃饱,就去街头的那个早点铺吃碗肉丸汤。”

万云眨眨眼睛,看看周长城,又看看桌上叠起来的两块钱,脸色红彤彤的,说出来的话也软软的:“你昨天给的五块钱还在呢。”

周长城其实也心疼钱,都是一分一分赚来的,但看着万云小小一个姑娘家,结了婚,就离开万家寨,跟着他到县里,总想起早些年刚到县里,兜比脸干净的自己,老觉得要多照顾她,嗓音就多了两分柔和:“拿着吧,往外面走有个小卖部,有个酸甜的梅子糖也好吃的。”

师父十岁的女儿小梅就爱吃。

这是把她当孩子哄了。

万云抿着唇,耳垂有点热,点点头:“中午你几回来?我做好饭等你。”

“十二点过会儿我就能出来,我走路快,很快就到。”周长城也觉得今天热得厉害,夏天要来了,“水房旁边有个公共灶台,嫂子交过钱的,牌子在桌子下面,你去看看。太多人排队做饭的话,我们还去吃昨晚的米粉。”

“好,我知道了。”万云收好钱,想着等会儿要问问去哪里买菜,总得先熟悉四周的环境。

周长城出门上班后,万云去洗漱,路上遇到不用上班的大娘和大嫂都朝着她笑,跟她搭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新邻居啊?”

“刚住进来的吗?”

有个带孩子的大娘问:“我记得那里住着电机厂的陆国强和秋华两口子,怎么换人了?”

万云和大娘搭话:“那是我...我爱人的师哥,我们过来借住一阵儿。”

“我爱人”三个字一说出口,万云觉得自己都要咬着舌头,脸上一阵发热。

大娘背上背着个小孙子,脸上的皱纹一条条数不尽,半弯着腰哄孙子睡觉:“那你们是刚到县里啊?办暂住证了吗?街道办会抽查的。”

现在农村人口大量往城镇拥进来,为了更好管理,都要求办暂住证。

小县城管理得不严格,但还是要办的,不然被抓到要罚款。

万云一下子忘了这茬儿,周长城的户口一直在周家庄,但他在电机厂上班,厂里有专门的人处理这些事儿,不用他操心,匆匆结婚,倒是忘了她的。

“昨天刚到,今天就去。”万云想,还是得早点把这件事给办好。

那热心的大娘又给她指了去街道办的路,听说她刚结婚,还说要丈夫和她一起去更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谢过大娘,回了陆师哥的屋子,锁上门,又把窗户上的纸皮也挡上,拿了昨晚悄悄掂过的小铁罐出来。

铁罐边上的漆掉了不少,是个用了很久的饼干罐子,万云撬开盖子,掏出好几沓钱票,点了又点,数了又数,她一个没有正经收入的农村姑娘,这么几年竟悄咪咪地攒下四百二十三块钱。

加上他娘返的六十八块彩礼钱,这两天周长城给的七块,她姐昨天给的二十,还有弟弟万风硬塞给她的两块,就有四百五了。

怎么说都是一笔小巨款。

也不知道办暂住证要多少钱?

万云想了一会儿,把身上的钱和两张结婚证都放进铁罐里,找了个角落藏好,再随意盖了块破布,这样看着就更不显眼了。

揣上周长城给的七块钱,万云带着万家寨村委给她开的个人身份证明纸,去水房看了做饭的地方,还算干净,中午人不算多,找人问菜市场的方位,跟在人后头学着怎么买菜。

万云头二十年生活在万家寨,鲜少在城镇生活的经验,但她年轻机灵,脑子活泛,万雪耳提面命她,在外头嘴要甜,深吸一口气,遇到不明白的,鼓起勇气,左一个大姐右一个大哥地问,甜笑,礼貌讨人喜欢,很快就摸清菜市场买菜的小门道,那就是无论买啥都要杀杀价。

青菜一毛钱一斤,不讲价可以送两棵葱。

今天没有肉供应,有也买不到,要肉票,而她没有。

万云买了一斤叶子菜和半斤刚拔出来的鲜马蹄,花了三毛钱,还磨了两根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读书的时候不是班里顶顶聪明的人,也不像周长城有一门技术傍身,但她有个厉害的地方,那就是吃过的东西,她试一试就能做出来,味道差九不离十。

原来有万家寨的人结婚,请不起村里掌勺的酒席厨师,就会叫她过去帮帮忙,炒几个小菜。其实也轮不到她一个年轻女孩做什么大菜,她就在旁边看人做,无论是冷盘热盘,或是荤菜素菜,她不用多学,看一会儿就会,就连拿木桶蒸的米饭都比旁人蒸得软糯好吃。

这也是一种天分,只是没人告诉她,她也不知道。

万云去了周长城说的街头小卖部,里头有米粉卖,不要票,她掂量着周长城的食量,买了一小袋,够他们吃几顿了,这就花了一块五,又买了四个鸡蛋,再出去四毛。

钱真是不经花啊,万云肉痛,又想着得做点什么事才能有收入,人闲着不干活就是坐吃山空的。

从乡下出来的她可太明白这个道理了。

回到他们的落脚地,万云看着角落的那个铁盒子没被人动过,再掂了一下重量,放了心。

等时间差不多了,就跟人一起到公共灶台去煮了汤米粉。

这也是坝子街管理处弄的公共灶台,烧柴火,每个月要交三块钱,得排队用,魏嫂子已经交过钱了,万云拿着牌子去就行。

周长城中午下班匆忙赶回来的时候,万云刚好把两个煎蛋做好,铺在粉面上,洒了小葱花,金黄配葱绿,底下的冒着热气的米粉,看着很有食欲。

分开了一上午的两人看到对方都笑了一下,在外头有人,打了照面也没怎么说话,周长城端着米粉往房间里走去,万云拿着洗好的筷子,和用过的砧板菜刀跟在后面进门,放好东西,又从袋子里拿了一瓶自己在老家做的生辣椒酱出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闻起来好香。”周长城拿毛巾擦擦汗,洗了手,坐在一条长凳上,看着站在一边的万云,拍拍床沿,“坐下来吃饭吧。”

“好。”万云把筷子递给周长城,坐在他旁边,两人靠得很近,却又没贴上。

“好吃!”周长城好久没在中午吃过这么烫的米粉,呼呼哧哧的,伴着红红的生辣椒,像是要把舌头都吞下去,何况万云做得很香,比师娘的手艺要好!

“慢点吃,烫。”万云见他喜欢,笑了起来,说,“拿几个马蹄和旁边的大姐换了一小勺猪油。”

“我就说!闻起来就不一样。”米粉虽然烫嘴,但周长城吃得很快,天气热,吃得一身汗,想脱衣服,在万云面前又不好意思,有点扭捏。

若是在厂子的饭堂里,他早就开始光膀子了。

不到十分钟,两人就把米粉吃完了。

周长城去洗碗筷,万云则是找出魏嫂子的小刀来削马蹄,削了一小碗,等周长城回来时就可以吃了。

“我什么时候要去办一下暂住证吧?”等周长城拿着两个干净的碗筷回来,万云把那碗清甜多汁的马蹄放到周长城面前。

她还是不太习惯男人愿意做家务的事,抬眼看周长城一下,见他只盯着马蹄,没有其他不满的神色,又垂下眼皮,把那碗马蹄往他面前再推了一下。

周长城捻起一个吃,爽脆的口感,汁水清甜,掀起衣服擦擦额头和脖子上的汗,点头应是:“是要办的,现在街道办的人下班回家吃饭了,等下午他们上班就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说着,再捏住一个马蹄,站起来看看外头的太阳,周长城又说:“我去找工友帮我说一声下午晚点到厂里,等会儿就回来。”

等周长城去找人帮忙请了假回来,小夫妻睡了会儿午觉,周长城尽量不碰到万云的手臂,光天白日的,他怕自己在万云面前“露馅儿”。

万云则也是一动不敢动地躺着,不敢和周长城有肢体接触。

在初夏的午后阳光中,两人各自怀揣矜持,迷迷糊糊眯了过去,等听到外面有响动了,这才起来,拿了证件去办了暂住证。

街道办的人叫小光,跟周长城一起打过篮球,都认识,见他带着媳妇过来,看了眼万云。

万云也对着那个叫小光的年轻人腼腆地笑了一下。

小光打趣周长城福气不浅,收了他两块钱工本费,对了万云证明上的姓名和籍贯,盖个红章,很快就把暂住证给办好了。

万云跟着周长城认了人,又拿出一把喜糖来递给帮忙□□的小光,看着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暂住证,小心收好,一颗心落在了肚子里。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周长城趁着人不注意,看了万云一眼,她笑起来有种不一样的娇俏婉丽,心里也有几分得意,这可是他的新娘子呢!当然有福气!

从街道办出来后,周长城要回去上班,他担心万云无聊,和她说了好几个可以消遣的地方,坝子街尽头的早点铺旁边有个供销社,里面有台黑白电视,下午三点就会开始放《大侠霍元甲》,好多不上班的人都聚在那儿看电视。

“你去买一包梅子,跟他们一起看。早上的钱还有吗?”周长城问她。

“有呢。”万云和他站在电机厂的一条街上,烈日当空,两人头上都有汗,“快去上班吧,我到处走走,熟悉熟悉。”

“行,有事你就去找师娘。”周长城叮嘱好万云。

“哎,知道了。”

听得万云答话后,他才抬脚往厂里走去。

看着周长城匆匆的步伐,万云心里有点甜,还没人这样记挂过她呢。

万云当然舍不得花钱去买小吃,她又不是小孩儿。

下午时,她在县里大概走了一圈,仔仔细细认了方向。

从前在万家寨没有的东西,她见到了都上前去看一看,问一问价钱和票,心里咋舌,县里怎么连喝口水都要钱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平水县是山城,四围都是高高低低的山,出门见山,抬头见山,群山之下,有一大片平地,田地广阔,大小河流纵横交错,是小型盆地地形。就是再多山,也比万家寨好,万家寨是真正的山寨地方,连块平地都难找。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平水县工业不发达,县里的人大多以种田捞鱼虾为生,吃的也以山货居多,到了冬天时寒气湿气重,还有十多天的雪期,当地人就吃辣椒驱寒,所以每家都种有辣椒树。

从前在万家寨一捞就是一簸箕的小鱼小虾,晒干了,用盐和着细姜丝辣椒一炒,干香好吃,不值什么钱,但到了县里居然要卖五毛一斤。

万云走了一圈,心中情感蓬勃,她再也不用干家里怎么都做不完的家务农活儿,也不必担心手上的钱被爹娘和两个哥嫂看到,现在只有她和周长城两个人,且这两日相处来看,周长城也不是那种懒汉性格,新生活值得期待!

但再走一会儿,很快她又发起愁来,得找点事情做。

从前在万家寨,她瞒着家里人,甚至连万雪都瞒下了,和另外两个女孩儿一起在山上拔了席草,在无人到访已经荒废的土地庙里织席子,晒山货,到了集日时,再背着这些东西,翻山越岭大半天,到县里西郊的大杂货店去卖掉。

她铁罐子里的那点钱,就是这样一点点积累起来的。

县里的工作哪有那么好找,恐怕往后还是要继续织席子卖才行。

若是万雪知道了她的想法,恐怕要笑话她一番,周长城不是好好地在电机厂干活儿吗,还怕他养不起老婆不成?竟还要万云急巴巴地想办法谋生。

万云年纪是小,可心里也有成算,她从来没想过结了婚就要靠着男人过活儿,做姑娘的时候,她在家里就靠不上谁,那四百块钱还是她积了四五年才存下来的,得瞒着藏着。

自己的钱,在家里拿着反而跟做贼似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在万云没有察觉到的地方,不论是对着家里人,还是对周长城,她对人的底线是有强烈的警惕的。

何况乡下打老婆,吃着老婆种的粮食还回家充大爷的男人不在少数。周长城也只是这两日看着挺好,可往后,谁知道呢,她手里不得有点私房钱?

手里有钱,心里就有底气。周长城要是敢对她不好,她揣着钱就敢跑!跑到外面那些有高楼有工厂的大城市去打工!

反正真把她逼到那一日,她肯定敢往外跑的!

万云默默给自己打气。

从县里的物价,想到万家寨的日子,再想到自己手里的钱,又想到和周长城的这场婚事,万云的心思拐了十八个弯,比平水县的山路还要绕。

这么绕着心思,和一个大娘压价买了把青菜,万云看看橘黄一片的天色,太阳落在远处的两山中间,慢慢地往坝子街走去。

第6章

晚上,周长城下了班回来,万云还是做的米粉。

一来是不好意思用陆师哥的粮食,二来是万云买了两天的米粉,花了钱的东西,加上又是粮食,经历过寒暑抢收的她,一点都不想浪费。

平水县有个米粉厂,用的是本地的籼米,出产的米粉便宜好吃,因是本地产,在供销社也不用票,有的人去人家家里做客,都会提一袋子当礼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见周长城洗手,万云在公共灶台招呼他过来端碗。

周长城在身上擦擦水,两只粗糙的大手端起烫手的粉,跟察觉不到温度似的,往屋里走去。

万云依旧拿着筷子跟在后头。

吃饭前,周长城有些犹豫,说了个不好的消息:“陆师哥和嫂子下午发电报回来,说要提早十天回来。”

陆国强带着老婆到临县去帮一个私人小厂调老式机器,再帮忙带人打磨些小零件,这两日有人举报那个小厂的钢料来源不正,有人到厂里来调查,不得不停下手上的活儿,关门整顿。

陆国强夫妻本就是出来做私活的,担心他们这里的整顿影响到自己在平水县的正职,赶紧收拾东西,连夜从那个私人小厂里出来,到旅馆住两日,观察一下情况。

第二日发现那厂子的负责人被派出所带走问话了,一夜没回来,陆国强夫妇心里打鼓,拜托一个熟人,说自己要先回去,等负责人出来再说。

回去之前,魏秋华特意到邮局去发了个电报给周长城,说两人坐夜车,大后天早上就能回到平水县。

“啊?”万云手上拿着筷子,眼睛微微瞪大,有点空落落的,“那我们明天就得找房子了?”

两人刚领证,还没安定两日,又要动起来了。

原本他们是打算住几天,熟悉熟悉之后,再开始找房子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也有点发愁,放下筷子,手上的汤米粉都不香了:“嫂子倒是没让我们走,但是...”

后头的话不用说也知道,但是人家特意发个电报回来,不就是提醒自己吗?何况师哥和嫂子愿意借房子给他们住,总不能一直占人家便宜,难不成要拖到他们回来再想办法吗?

人情往来,事情不能这么干。

万云心里是明白的,她来平水县和周长城结婚之前就知道,两人是要想办法租房子住的,叹口气,把碗捧起来喝口热辣辣的汤:“那我等会儿问问邻居,明天一大早去找我姐,让她也帮我们留意留意。”

“吃完饭,我去找找师父师娘,师娘对周围最熟悉了。”周长城见万云没有抱怨的话,松了一口气。

前年他们电机厂有个工友,娶了个厉害老婆,那女人结婚后嫌弃工友在县里没有房子,三天两头吵架,夫妻大打出手,吵得厂领导都得出来劝架,可厂里早就不建福利房了,原来有的那两栋家属楼住满了人,也没有办法挤出一间房来安置他们,只能语言安抚为主。

闹了好久,那工友最后只能在县城的东郊租了村里的房子,这才算勉强平息他老婆的怒火,只是后面他上班,就要绕大半个平水县了。

万云个子不算高,面孔也看着甜美柔情,但是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是好是坏,还得长久相处,对她真实的本性还需要再探索。周长城自小吃过人的苦头,对察言观色的事情还是有点自己的心得。

当然,他也是真怕万云不管不顾地跟他闹。

新婚夫妻闹起来,难道好相看吗?

那个嫂子骂工友没出息没本事的话,中间夹杂着许多方言粗口,难听得周长城都不愿意再想一次。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这个月还有两天的假没有休,等会我去找人事科的调一下,明天一起去找。”事情来了,就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周长城说完,呼噜几下,把米粉吃完,要拿手擦嘴,被万云拦住了,递给他一块干净的旧帕子:“广播上不是讲了,要讲卫生。饭前洗手,饭后不能用手擦嘴。”

这个习惯,万云也是跟着村里那些知青姐姐学来的。

她在万家寨,哪儿见过什么大城市做派,乡下的人吃完饭,拿手背一擦嘴就洗碗去了。

小小少女的万云跟在一些知青后头看她们干活,不自觉模仿人家的行为,这么多年下来,也成了自己的习惯。

万家寨一些年长不讲究的人见万云随身带块帕子,聚在一起还说她假斯文,饶是这样一点点的与众不同,她也不肯改,可见是有点小脾气的。

周长城笑,灯下看着她,轮廓又更柔和了,接过万云那块巴掌大的手帕,小心擦擦嘴,再拿起碗筷去洗碗。

万云看着他出了门的背影,笑了一下,站起来把桌子收拾好,吃了几顿饭,两个人相处好像更轻松一点了。

周长城洗了碗回来,拿出陆师哥放在床底的手电筒准备去找师父师娘,万云主张求人办事要带点东西,等锁了门,就着路灯和手上的电筒光,往机电厂的家属楼走去。

周远峰李红莲一家住在家属楼,是个二套间,收拾得很清爽,温馨又得体,万云前一晚住过,当时还羡慕地想,什么时候她和周长城也能住上这样的好屋子,现在看,怕是要等上好久了。

电机厂的家属楼离坝子街不远,不到十分钟就到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远峰家也刚吃过晚饭,在屋里听收音机。

李红莲见小徒弟找来,忙叫女儿小梅去烧热水,给这对新人倒水喝,互相客气一番才坐下。

“你师哥嫂子要提前回来,我也听你师父说了,就知道你今晚要过来的。”李红莲嘴快,两篇薄薄的嘴唇一上一下,快人快语,“吃完饭我就去帮你问问邻居。虽然说附近的房子有些紧张,但县里其他地方也不是租不到房子的。”

“明天早上你们再过来,一定能打听到几个。刚好我也没事,跟你们一起去看看。”

听完周长城万云小两口的来意,李红莲就顺着他们的话说了下去,一点不推脱。

周长城和万云连声道谢:“谢谢师娘。”

又把前日万雪给的两个大红苹果推出来,让师父师娘和小梅吃。

李红莲看着那两个苹果,笑了一下,这肯定是万云的主意,周长城最爱省钱,对自己都苛刻,平日里过来就帮着师娘挑挑水,上下跑动干活儿,最多就到山里摘点野果过来哄哄小梅,哪儿舍得花钱买苹果。

嘴上客气几句,心里还是高兴的,任谁帮了人家的忙,都想得到一点回报和感激的,李红莲再疼周长城,但也不例外。

找完了师父师娘,周长城下楼,找了个人事科的同事说明情况,调了班,夫妻两个就往坝子街走去了。

睡觉前,两人坐在床上,细细盘算着要找哪里的房子,每个月要花多少钱这些零碎的事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刚开始万云还有点不好意思,哪有夫妻新婚第二天就开始说钱的事?

但是现在要她拿钱出来,她是舍不得的,关于自己小铁盒里的钱,她一个字没提。

要用钱,周长城也心疼,他是厂里的临时工,临时工不像师父和两个师兄这些正式职工,他们隔两年就可以考级,考级过了就能升级别工资。从十八岁开始入厂上班,周长城一个月实打实到手五十块,除了年节多发五块钱补贴,其他时间是一分钱没有涨过。

前几年的存款,一部分用来还了师父师娘的恩情,另一大部分就用来娶媳妇了,现在手头也没剩多少。

尤其是给了三百六十八块钱彩礼,岳家竟也没说要给万云带一点回来,他心里多少有点怄,只是这两日对着万云的笑脸,一回来就能吃上热饭,夜里有个人在旁边陪着,那点怨气又渐渐平复下去,心里别扭着,但觉得娶了这么一个花儿一样的媳妇,也是值得的。

不过,周长城省归省,一点男人担当还是有的。

从师父起,到上头两个师哥,全是男人养家,师娘和嫂子在家带孩子打理家务。他入门晚,是小师弟,有样学样,也不打算例外。

“我手头还有两百二十多块钱。”周长城给万云透了家底,把一些积累下来的粮票肉票糖票给了万云,又接着说,“坝子街虽然破破烂烂的,但离厂里和菜市场这些的地方都近,四周买东西也方便,每个月要二十块钱房租,我觉得太贵了。”

“是挺贵的。”万云也点头同意。

陆师哥和魏嫂子这房子小,也是就是在县中心才显得贵几块钱,要是在东郊和西郊两头,压压价格,二十块钱可以住三个月了。

于是两人都说好了,八块十块能租到最好,如果实在不行,绝对不能超过十五块,就是跟人合租也是可以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提了几个可能有房子出租的地方,甚至包括坐公共汽车要一个多小时的西郊和东郊。

八六年的平水县只有一班小卡车改造的公交车,上车要两毛钱,环绕全城,兜一个大圈,月票则要两块钱,有些住郊区的职工舍不得这车钱,能双腿走就双腿走。

电机厂没有分到福利房的人,若是带着家小,都会尽量住西郊或东郊去,就为了省下一点房租钱,每日早上要早出门,下了班又挤着赶着回去。

周长城和万云想好了,附近的房子要是贵过头了,他们也搬到西郊去。

只是想到这一点,周长城顿时就有点愧疚,他相亲时就想着一定要和万云一起住,绝不搞什么异地夫妻那一套,现在形势比人强,媳妇是娶了,只是一个安定的住处却难求。

万云其实心里也有些打鼓,她知道跟周长城在县里是没有房子住的,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结婚前,姐姐姐夫还和她说,别看周长城现在是临时工,可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真正面临的时候,才发现一切都没那么容易。

好在夫妻两个年轻,都是精打细算的人,心里再不是滋味,也没有说丧气话。

周长城看着万云小小的面孔染上一点忧愁,声音低低的:“你别怕,我每个月工资五十块钱,虽然比不上师兄他们,但一定够咱们吃住的。”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大不了他吃少一点,让万云多吃一点。

万云见周长城诚恳地把兜底儿都露出来了,捏着那叠起毛边的粮油票,想到自己小铁盒里的四百多块钱,总算心里也有了点底,露出一个笑:“嗯,知道了。”

事到如今,烦恼也没用,只有去解决。

两人坐下说了找房子的打算后,万云心中反而期待起来,借住别人的房子始终不是长久之计,住起来心里不安乐,主人家一回来自己马上得腾开地方,但自己出钱的房子,哪怕是租来的,心也会安定些的。

那一晚,两人躺下,少了昨晚的紧张感,可难免还有口干舌燥的时候。

一熄灯,窗外看不见月光,房里就是另一个世界,两人的呼吸都不敢大声,双手双脚乖巧得仿佛定在床上一般。

一个姿势久了,也会觉得累,转个身,动一动,一根小手指头碰到另一根,酥麻的感觉流转到两个年轻人火热的身体上。

万云的手心在暗夜里冒着汗,她不敢乱动。

周长城躁得口干舌燥,心里急得跟藏了十只乱窜的猫一样,手指却不敢挪动一分,就这样碰着她的手指边缘,不肯挪动,也舍不得。

两人像是僵持着什么似的,任由指尖触碰,却都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也不好意思多说一句话,只能听到彼此轻轻的呼吸声。

可长夜漫漫,又跑了一整天,人终究会累,迷迷糊糊间,万云眼皮先阖上,熬不住,睡了过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听着万云熟睡的呼吸,周长城这才敢喘口大气,他的胸口、额头和掌心,全是夏季里湿漉漉的汗水,那个熟悉的小帐篷又嚣张地支起来了。

他痛苦地转了个身,背对着万云,胡乱地揉撸了一把,又怕惊动万云,咬着牙,停下手,心里只想,下回下回,等她醒了,就和她说...说夫妻睡觉的事!

好不容易平复下身体的热烈,周长城这才转过身,就着窗外一点夜色,看到万云放在肚子上的手,他悄悄地,轻轻巧巧地包裹住女孩儿的手背,蹭了一把,大概也是常年干农活,万云的手心有一层茧子,但手背光滑,和他常年跟机器打交道粗糙的手是不一样的。

她的手这样小,他半个手掌就能包住。

暗夜里,周长城不自觉咧着嘴,再轻悄地摸一把,困意袭来,终是带着笑容慢慢睡着了。

第7章

隔日,周长城和万云起来,快速洗漱吃早饭,锁上门就出去了。

今天他们俩儿倒是没有那种新婚夫妻的羞涩感了,毕竟头上顶着立即找房子的压力,时间紧迫,没空去胡乱想有的没的,还是办正事儿要紧。

吃过早饭,周长城主张先去找师娘,他心里很笃定,师娘肯定帮忙打听过了。

而万云则是先想去找姐姐万雪,相比于李红莲,她更愿意和自己的亲姐姐念叨这件事。

这当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矛盾,也不值得特意吵闹一番,只是两人都有自己倾向依赖的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过周长城则说:“我们这里离师娘近,先去找师娘问问情况,晚点再去找雪姐。”

万云虽然想着万雪,也只好点头,毕竟去孙家巷几乎要绕大半个县中心了,去师娘家里只要不到十分钟,何况等姐姐打听得来,又要花时间,他们的时间其实并不充裕。

两人拐了两条巷子,到达电机厂的家属楼,李红莲已经在楼下等着他们了。

“师娘。”周长城忙上前去叫人,急切地问,“有人要出租房子吗?”

李红莲点头:“有有有,别着急,我打听到了三个地方”,又看看万云一脸紧张望着自己,马上又说,“有一个随时可以去看,主家留了钥匙给邻居的。另外两个要午休才能看。”

“那我们现在就去。”周长城和师娘没有客气,有什么大情小事,他都爱找师父师娘帮忙参考,早已经习惯了。

倒是万云站在一边,低声和李红莲道谢:“给师娘添麻烦了。”

结婚当日,万雪给她灌输了一堆如何做人儿媳妇的话,但是万云毕竟没有正经的公婆,周远峰和李红莲算是长辈,所幸的是终究隔了一层,不过无论如何,看在周长城的面上,万云一定要对他们客客气气的,年轻夫妻日后倚仗长辈的时候多了去了,总之嘴甜一点总是没错的,怎么说后头大家都是要长久相处的。

“哎哟,你这小媳妇说的什么话,跟师娘客气什么!”李红莲拉过万云的手,笑眯眯的,对万云的客气话很受用,果然是读过几年书的,这个徒弟媳妇比前两个要合她心意。

老头子三个徒弟的媳妇都是乡下出来的,李红莲跟魏秋华和戴桂珍都相处过,不是说她们两个品格不好,但就是少了两分机灵,跟木头似的,踢一脚动一下,人家帮了他们家的忙,只是傻笑,连句“多谢”都要李红莲教着说,跟教孩子似的,难免心里累得慌,好在不是自己的亲儿媳。

“走走走,现在就去。”李红莲拉着万云,旁边跟着周长城,滔滔不绝地和小两口介绍她从邻居那儿打听来的租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现在要去看的那一家,在县物资局对面的筒子楼,有六层,出租的房子在三楼,上下邻居都是有正经单位的。

这个房子是个大套间,有四十平米,原来是物资局的一个科长在住,后来他们家的家属在县委那边又分了套三房的,比这间宽裕多了,上个月举家搬过去,这个套间就空了出来。

“...你们来看,这个房坐北朝南,两头通。方位是一等一的好,房子在三楼,不高不低,走起来也舒服。”给他们带路的是个姓廖的大姐,四十来岁,个子不高,微胖,头发梳成一个髻盘在脑后,两额淌汗,上楼的时候喘粗气,扶着墙给周长城万云夫妇介绍,“小伙子在电机厂上班吧?这儿离你们那儿也近,上下班都方便。”

“我们都是物资局老邻居,在一起住了十几年,个个都是有文化的热心人,小偷小摸那肯定是没有的,你放心。”廖大姐不遗余力地给他们推荐这个房子。

主家把租房和看房的事儿委托给楼下的邻居廖大姐,承诺只要租出去就给廖大姐五块钱的辛苦费,廖大姐忙不迭收了钥匙,对每一波来看房子的人都充满热忱。

周长城和万云跟在后面,听得廖大姐的介绍,心下高兴,又带点忐忑,这地方不论去哪里都方便,楼房外观看着也好,听廖大姐说主人家还留了不少家具,也不知道租金要多少,估计不便宜。

廖大姐拿出钥匙,打开房门,招呼李红莲等三人去看房子。

房子确实如廖大姐说的那样好,光线充足,光明透亮,墙壁应该是重新刷过了,雪白干净,一尘不染,墙角放着两张半旧的靠背椅。

门口进去是个小客厅,一个高顶衣柜立在中间,像是一堵墙,隔开客厅和房间,房间里摆着一张木床,床边上有个小床头柜,墙壁中间嵌着两扇洁净的玻璃窗,站在窗边往外看去,是平水县的环城河,河岸两边是青青柳树。

“这些,这些,都是能给你们用的。”廖大姐拿帕子擦擦额头的汗,指着屋里的几件家具,又到门口指了指楼层尽头水房和厕所的位置,尽职尽责地挣着自己那五块钱辛苦费。

万云走到窗前去看那几颗青绿的柳树,初夏的燥热褪去,微风吹过,只觉得一阵清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则是站在边上,摸了摸床头,摇摇床沿,一动不动,结实牢固,又打开衣柜门,闻到一阵浅浅的樟脑丸味道。

主人家是用心维护了这个房子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意。

看他们夫妇不说话,但脸上都带着欣喜的表情,李红莲先帮着开口:“那这个房子要租多少钱?”她原想着,不论廖大姐报多少,都得开口压压价,帮他们小夫妻能省一点是一点。

廖大姐也没报虚价:“这房子的墙是前阵子刚刷好的,又有大件的家具,主家说要二十八块钱,再加上我们这栋楼每个月两块钱的卫生费,一共三十。水电费都抄表,用多少给多少。”

二十八块钱刚一说出来,周长城和万云就那颗蓬蓬的心就缩起来了,脸色也有些窘迫,房子是好,但是他们要不起,就是按师娘的意思去压个三五块钱的价,他们也要不起,一个月花了三十多块在房子上,他们夫妻俩儿就要过得紧巴巴的了。

那廖大姐也知道这个价格在平水县来说是高的,这几年虽说有不少单位和厂子都加了工资,可一个月收入几十块或一百多块,对大部分平水县的人来说才是常态。

见周长城和万云夫妻吞吞吐吐地说不能要,廖大姐也没有摆脸色,还是一副笑脸迎人的模样:“不租也不要紧,来都来了,反正都看看嘛,看又看不坏的。”

李红莲一听这价格,得,也懒得说了,二十八,她也觉得贵,跟廖大姐一起出门去,看她锁上门,扬起的声音带着笑意:“廖大姐是实在人,谁想要租房子,我帮你宣传宣传。”

她也看出来了,这主人家其实就是想租给双职工的人,从收入上筛选租户的素质,这样的人大部分都能跟邻居好好相处,也会爱惜房子,不会把里头弄得乌七八糟的。

“那就多谢您了!”廖大姐显然也不是和人交恶的性子,带着他们往楼下走,又念叨了两句,“沿着环城河,往前走二十分钟,到火柴厂附近,也有在出租床位的。是他们厂里两个不用的仓库,用木板隔出来的小单间,有些乡镇来的人会去租,价格倒是实惠”,不过她看看周长城和万云,又劝道,“小伙子在电机厂上班,有单位有工资,犯不上去挤这些地方,鱼龙混杂的。”那紧皱的眉头显然是对这些隔出来的房间略带嫌弃。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廖大姐这么一说,周长城和万云还真想去看看,没办法,他们的时间太紧张了,有个什么空隙都想钻进去看看,要是今天找不到房子,说不得就是这样的隔间他们也得租呢。

跟廖大姐分别后,李红莲和周长城万云三人往前走了一段,就到刚刚那廖大姐说的地方了。

火柴厂近年来也落寞了,工资发得断断续续的,一直鼓励职工“停薪留职”自寻出路,为了补贴一点厂里的财政,原来放材料的仓库被改造成租房,出租给来县里讨生活的人,虽然条件不好,可租的人还不少。

那大仓库的门口摆了张桌子,桌子边上靠着块木板,木板上写着两行字:火柴厂床位出租,十元一个月。

大概是租房的人都出门找活儿去了,门口没什么人在,略为冷清。

厂子的仓库门口种着一排树,绿色树叶勃发,投下一簇阴影,在树荫底下有几个人围成一圈,走前去看,原来是两个老头儿在下象棋,木头棋子缺了角,被大力敲在方块木板上“砰砰”作响。

周长城看了一圈,只见围观的人中,有个穿了火柴厂工服的中年男人,那男人裤腰带上挂了一串钥匙,晃起来叮当响,他问:“你好,问一下这个火柴厂的床位怎么租啊?”

那男人眼睛盯着棋盘,听了周长城的问话,头都不回:“一个隔间,八块钱,押金五块钱,每月交一次钱,有床有锁。”

“走那里!走那里!”围观的人可不管什么君子观棋不语,恨不得自己上手拿棋子,穿工服的男人也在指手画脚,看都不看周长城一眼。

周长城又问:“能先看看吗?”

中年男人还是没回头,盯着棋盘,挥挥手:“直接去看,要就找我登记,交钱就拿钥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皱眉,他还想问问洗澡吃饭的地方,但见中年男人这不耐烦的样子,就没有再说话。

李红莲和万云在一边等他,也听见了那男人的话,三人一起看向那明显改过门面的仓库,往里走去。

大白天的,偌大的仓库看着黑黢黢一片,在门口看去,只能看到仓库明显被分割成两部分,中间一条窄小的通道,上头挂着个没有亮的灯泡,两边都是木板隔出来的小房间,房间里有一张简易的木板床。

上了锁的隔间是已经租出去的,没上锁的则是空着的。

看着上锁的门比不没上锁的要多,怪不得那中年男职工不在乎,原来是不愁租。

李红莲只看了一眼,就拉着周长城和万云往外走,撇嘴,难怪廖大姐让他们别考虑这儿,叹口气:“这要是太太平平的,一切好说。说句不好听的,万一起火,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何况那锁头,摇摇欲坠的,一掰就能开,能防什么贼?

周长城想着这儿至少比大通铺好,听师娘这么一说,又看一眼那看不到头的干枯木板,立即就打消了继续看的念头。

万云从仓库里出来,心里坠坠的,尤其是跟刚刚物资局筒子楼的房子一对比,脸上不免就带了几分着急。

看完这个仓库,就没其他地方要看了,李红莲说的另外两个房子,则要等到中午吃饭的时间,他们边说边往电机厂的方向走,太阳大,天气热,干脆先回去。

万云看这儿离孙家巷不远,还是想着要去找姐姐万雪,人在犯难的时候,总是愿意找自己熟悉的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想去找找我姐,问问她知不知道有没有房子出租。”万云扯了扯周长城的衣服,抬头和他说话。

周长城点头:“行,那你去,我跟师娘先回家。”

李红莲在一边听着周长城的话,顿时哭笑不得,拍了拍他的手臂,这傻徒弟:“赶紧跟你媳妇儿去,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忙活?我对平水县比你还熟,用你陪着?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周长城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万云是他老婆,去的是他嫡亲大姨姐家里,那也是他的亲戚,何况万云为的还是他们要租的房子,他不去就显得太冷漠了。

万云虽然着急,被李红莲这么一打趣,也缓了下来,笑笑:“我认识路,自己去也行的。等跟我姐说好了就回去。”

李红莲却摆手:“日头毒,别说了,你们两个赶紧去吧。中午来我那儿吃饭,咱们吃早点,不等你师父和小梅了,吃完饭还要去家具厂和渡口。”

她打听到的两个房子在家具厂附近,得往东走,要坐公交车,距离电机厂且有段距离呢。

周长城和万云也没再啰嗦,和李红莲分开后,转身往孙家巷走去。

“小云。我往后,就叫你小云吧。”周长城没好意思看万云的眼睛,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走路,好像觉得有点肉麻,这是他想了两夜的爱称呢。

万云只比他小一岁,可万云个子只到他肩头,他总觉得万云小他好几岁似的,周长城想,大概是那双大且圆的眼睛的缘故,带着点可爱的幼态。

“嗯。”万云点点头,手心发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雪叫她阿云,可周长城叫她小云,好像是一种不一样的亲密,万云说不出来是一种什么样的亲密感,但,那是跟“阿云”不一样的。

那她该怎么叫他呢?跟师娘他们一样,长城?万云纠结了。

“我...我不太会说话,要是哪些话得罪你了,你要和我说。”周长城先调整了自己的姿态,像是刚刚,如果师娘不提醒,他就察觉不到,遇到事情,是该要夫妻一起行动的。

“我也挺笨的,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你也和我说。”万云忙把话头接上去。

新婚夫妻两个倒是有商有量,还挺客气的。

“房子一定会找到的,你别太担心。”周长城看到刚刚万云焦急的脸,出言安抚,“最坏的情况是,如果今天找不到,你先在师父家里住几天,我到大通铺去睡。多几日时间,总会找到的。”

万云看周长城的侧脸一眼,不想打击他,但想想,后面日子多了,还是说了一句:“那多打扰他们一家,我们结了婚,都是大人了,总得靠自己呀。”

就连万雪,她亲姐姐,她都不好意思在人家里多吃一顿饭,哪好意思没完没了地住他师父师娘家,周长城和他们有情分,她万云可没有。

周长城看了万云一眼,原想说,师父师娘都是很好的人,但是思量了一下,还是把这句话咽下去了,小云和他们才见几次面,自然是不好意思的。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好,那我们今天就多跑一跑。”周长城按下自己心里想说的,顺着万云。

第8章

万雪已经怀孕六个月,第一胎,孕相并不好,早先三个月吃不下东西,最近则是开始吐得昏天暗地,夜里也睡不好,眼看着脸色都变得青白了。

孙家宁心疼她,带着妻子给学校管后勤的主任送了一条烟,给她请了一个月的假,最近都在家休息,所以她前两日才有空陪着妹妹妹夫去打结婚证。

万云和周长城到的时候,已经是半中午的时候了,万雪昨夜折腾久了,这才起床不久,刚吃完自己的那份早饭,正在院子里蹲着准备洗早上的碗筷。

原本这是孙家宁兄妹的家务活儿,只是最近林业局的人要到各乡镇去宣传清明防火,孙家宁腿脚不便,被特殊照顾留了下来负责勤务支援,局里人少了,但这时候事情却不少,所以他一大早就得去上班。

至于在读高中的小姑子孙家欢,不提也罢。

“姐!”万云一进门就看到万雪要干活,马上把她扶起来,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脸上的不高兴带了点出来,真不知道姐夫一家人是怎么想的,洗个碗都要她姐来,六个月的肚子可不小了,“我来洗!”

要是在万家寨,孕妇还真没那么金贵,至少她们的两个嫂子怀孕的时候就没有什么孕妇优待,可这是万云的亲姐姐,她自然更心疼些,恨不得自己什么都替她干了。

万雪被万云扶起来,把手放到腰后,又拉着万云不让她动,好笑:“不用你!多大的事儿,我是怀孕,又不是干不了活儿。”

“今儿怎么了?怎么两个人都过来了?”万雪说完妹妹,又看看站在一边的妹夫周长城。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也喊了声“雪姐”,站在旁边,挠挠头,看着万云和她微凸的肚子,他就说不必过来麻烦大姨姐的。

万云就把两人要找房子的事情说了,周长城在一边站着也没事做,她们姐妹说话,自己干脆蹲下来,伸手把刚刚打湿的碗筷都洗了。

万雪立马“哎哎,不用不用”地制止了周长城两声,也没阻止成功,看了万云一眼,万云并未觉得不妥,倒是她这个当姐姐的有些不好意思了。

万云让万雪坐着,悄悄扫了周长城一眼,心里有种带着得意的中意,偷偷笑了一下,看姐姐揶揄地看着自己,又赶紧正色把自己的事情说了。

“...那你的意思是说,你们中午还有两家要去看?”万雪听完万云的话,想了会儿才说,“邻居们大多都去上班了,我现在一时半刻也没办法去打听。”

“等邻居们都下班了,我去问问,然后让孙家宁骑自行车去告诉你们,直接到妹夫的师父家可以吗?”

“姐夫不方便,还是我们过来吧。”万云想想姐夫走路一高一低的样子,摇摇头。

“骑车又不碍事的。”万雪坚持。

万云想想,点点头,看了眼还在蹲着洗碗的周长城,放低了声音和万雪说:“姐,我们刚刚看了一套物资局对面的房子,装修得可好了,还有家具,但是租金很贵,算下来,一个月就要三十多了。”

“你们想租?手头的钱够吗?不够的话,我这里还有...”万雪是万云的亲姐,就怕他们小夫妻手头不够钱,立即要帮忙。

万云轻轻摇头,打断万雪的话:“太贵了,我们两个肯定不会租的”,她看着万雪的脸,又不着痕迹地看了看孙家五口人住的那个挤挤挨挨的屋子,继续说,“姐,姐夫要是有空,你们就一起去看看,那地方是真的好,连床和柜子都省了。何况你和姐夫工资加起来那么高,三十就不贵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孙家宁和万雪都在单位上班,是正式双职工,两人的工资加起来快两百,在平水县是很殷实的收入了。

万雪眼皮一跳,一双眼睛和万云极为相似,她摸摸肚子,又握着妹妹的手,慎重地点点头:“我知道了,等会儿我就去找你姐夫。”

万雪早就想和孙家宁有个独立的家,不和公公婆婆小姑子挤在一起,从前她不敢说,因为自己是乡下出来的,还没有工作,孙家宁算独子,往后要给父母养老,也不敢提出来。

可现在她有工作,肚子里的孩子也要出生了,若到时候还挤在一起,吵吵闹闹的,一家老小都没个安乐。

家里地方小,所有人都住在一起,闹别扭的时候乌眼鸡似的,对着婆婆和小姑子两个,万雪自觉受了不少难以说出口的委屈,可人家母女两个却觉得万家寨来的万雪占了他们家大便宜。

那筒子楼离孙家巷不远,也不算离开父母,如果真像万云说得那么好,孙家宁会考虑的,万雪马上就拿了主意,不等中午,等会儿就出门去找丈夫,再让他帮妹妹打听一下有没有价格合适的房子。

家里窄得连转身都困难的这些话,万云听万雪说过好多回,刚刚看到好房子,立马就和她姐说了。

姐妹俩儿说完这几句话,周长城那头的活儿也做完了,除了洗碗,他还顺手通了炉子,扫了炉灰。

万雪扶着腰站起来,觉得这妹夫眼里有活儿,至少妹妹不用在他手上受这些小委屈,对他又满意了两分,知道他们要去李红莲家吃中饭,且她急着到林业局去找孙家宁,便说:“今天情况特殊,我就不留你们了。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也找邻居们都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房子。”

周长城则说:“中午我们和师娘要去看房子,不知道会折腾到多晚。还是我们过来,别让姐夫跑空了。要是我们看到合适的,就过来说一声,要是没合适的,再听听你们这片儿邻居们有没有好消息。”

“也行。”万雪想想,同意了,又让他们等会儿,转身开了屋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等出来的时候,万雪手上拿了两包吃的,都用报纸装着,报纸折成规整的篮子,一个装了青色的李子,深紫色的杨梅,草绿的青梅,胖嘟嘟的果子看着清新喜人;另一个篮子则是装了四枚大大的咸鸭蛋。

“我最近吐得厉害,只能吃点酸的压一压,这些都是你姐夫托人上山采的酸果子,你们也拿回去尝一尝。”

“这咸鸭蛋是在西郊的村民那儿买的,拿去你师父那儿,蒸了好当个菜吃。”

万雪把手上的东西往妹妹妹夫手上塞,当姐姐的,总是会更自然地照顾妹妹多一点。

周长城和万云自然要摆手推拒,本来他们今天也是空手上门的。

但万雪说:“都是一家人,别老这么生疏!”

“都是一家人”这句话把周长城说服了,他笑得比万云还欢,接过万雪手上的东西,道谢:“谢谢姐。”

连“雪”字都省了,直接跟着万云叫姐。

万云注意到了这点称呼上的细微变化,低头,也跟着笑了。

出了万雪家的门,两人走在巷子口的路上,中午的太阳光直射下来,两截短短的影子投在身后,巷子很安静,偶尔从远处听到两声狗吠。

周长城不让万云提东西,不论是果子还是咸鸭蛋,都自己拿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看着眼前两人一致的脚步,万云耳朵有点热,小声说道:“周长城,你这个人,真好。”

他不让她多干活儿,还帮她姐洗碗呢。

万云的声音不大,但周长城都听到了,对于万云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也有些脸热了,只是笑,笑了一会儿,又忙说,找补似的:“你...你这个人,也是很好的。”

万云还会给师父师娘带苹果呢,师娘这么厉害的人,看着也喜欢她。

话刚落音,两人对视一下,又不好意思转开头,倒是有点不可察觉的甜蜜滋生在二人中间。

“这果子也不知道好不好吃。”周长城走出了一点汗,开口打破了沉默。

“这青梅看着就倒牙,试试李子和杨梅。”万云在万家寨时,成日在山上跑,一看那青梅就知道酸得发涩。

等过了一座桥时,周长城在一棵树下找到个水井,上前去洗了几个李子和杨梅,递给万云。

万云咬一口李子,酸得直皱眉,勉强吞下一口,就不肯再吃了。

周长城脸上的表情也好看不到哪里去,这李子也太酸了,大姨姐怎么吃得下去?

夫妻二人都把果子放回篮子里,不知如何处理,可这些都是能吃的东西,要丢掉也舍不得,只好一路拎回去,说好给师娘和魏嫂子她们分一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中午,周长城去国营饭店买了个卤菜,挑了万雪给的两个咸鸭蛋,带着万云到师娘家去吃饭。

因为赶着去看房子,他们三个提早吃了,周远峰和周小梅到家楼下的时候,大家互相打过招呼就匆匆往公交站台走了。

中午的公交车人不多,三人都有座位,周长城买了三个人的票,出去六毛钱,他心里稍稍记了一下,但转瞬就让自己赶紧忘掉,现在不是算这些的时候。

下了公交车,三人先去看渡口街边上的房子,那一块的房子像坝子街,可外貌看着比坝子街上的房子还要破旧,一长排的房子,有平房,也有带木头阁楼的,外头是一条大河,没有汽车的时代,平水县只能靠船只出行,这附近有块平地,久而久之便形成了渡口。

李红莲打听到的就是带阁楼的房子,邻居说是个合租房。

房子一间间高矮错落,外形都长得差不多,周长城问了几个人才问到要转租的那个阁楼。

渡口这一带是平水县最老的住宅,从老早还没有周长城和万云的时候,就开始有挑夫和渔夫之类的人住这里,现在则有不少从乡镇来县里讨生活的人在这儿租房。

周长城万云站在一家类似木头吊脚楼的地方,有点踌躇,是否要进“门”去问问,那木门的门轴已经烂掉,歪了一半靠在墙上,仿佛一碰就要掉下来,里头一楼似乎有一家人在吃中午饭。

“我去问问。”周长城让师娘和万云待在外头,自己上前去敲门,还未进门,便问到一阵浓郁的河腥味,冲鼻,他皱眉,还是硬着头皮去问了。

吃饭的人家听了是来租阁楼的,打量了他一眼,朝楼上喊了一句听不懂的方言,楼上立即传来“咚咚咚”的木头梯子声音,周长城这才看到门边上有一条黑乎乎楼梯走道,顿时吓了一跳,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

下来的是个身材五短的中年女人,身上一股河里捞沙的味道,跟屋里的腥气融为一体,这人嗓门大,口音重,话说了两遍,周长城才勉强听懂她的意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中年女人的意思是这房子一个月八块钱,下个月才能住进来。

站在门口的万云倒是能听懂中年女人的方言,一个月八块钱,便宜是便宜,可他们等不到下个月啊。

“上来看,上来看!”那中年女人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抬手招呼周长城等人上去看阁楼,“能住五个人!”

万云和李红莲踏进屋里,一股子腥味扑鼻而来,两人都没忍住,伸手捂住了鼻子。

“师娘,我们上去看吧。您在下面等着,这楼梯看着也暗,不好走。”周长城让李红莲别往前走了。

李红莲年纪大,闻不得这腥味,想拉他们小夫妻出来,要不算了。

可来都来了,不看一眼,还真有点不死心。

周长城和万云跟着那中年大姐一步一步踏上那吱呀作响的楼梯,真担心这楼梯会不会在哪儿断掉。

中年大姐倒是放心得很,一步步踏得结结实实,用方言说着阁楼的情况,一个月八块钱,什么都没有,就一个空阁楼,他们觉得八块钱太贵了,准备到更远的东郊去住。

万云捂着鼻子,跟在周长城的后头,被那阵腥味熏得头脑发昏,等站到阁楼,才发现楼上没有电灯,唯一的光源是太阳光穿进木头窗子里,洒在木板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难怪这中年大姐说能住五个人,这阁楼比陆师哥那儿还窄的地方,没有床,地上竟铺了五块席子,靠近楼梯的地方堆着四个装河沙的簸箕,碗筷杯子跟这些簸箕放在一起,吃喝拉撒全挤在一处了。

昏暗中,周长城的脸色也不好,他一言不发,扯了扯万云的手臂,让她先下楼,自己也跟在后头下去了。

那中年大姐跟在后头,又是一阵结实的“咚咚咚”木楼梯踩踏声。

“怎么样?怎么样?要不要租?”大姐跟在他们夫妻后面,追着问。

万云看看周长城,周长城摇头:“我们再想想。”

李红莲连客气话都不说了,忙摆手:“不要不要不要!你再找过别人!”

那大姐听了李红莲的话,叽哩哇啦又说了好多听不懂的方言,尽管不明其意,但看表情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三人也不和她争长短,抬脚快步离开了渡口街。

从渡口街走出来后,周长城和万云多少有点沮丧焦虑,脸色恹恹,倒是李红莲乐观:“坏的都见过了,下一个肯定是好的。”

第9章

“坏的都见过了,那下一个就是好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红莲的话,给了周长城和万云一点安慰。

其实这样好的坏的、贵的便宜的房子看下来,倒是让他们对自己想要的租房有了更明确的意向。

刚开始,他们很茫然,只知道不能在租房这件事上花费超过多少钱,也没考虑什么地方,什么环境,现在看了几个住处,倒真是知道了,一分钱一分货。

从渡口街出来,走了二十来分钟才到家具厂筒子楼门口,这时候周长城和万云的心态已经平复了许多,甚至还吃了两颗万雪给的酸李子,酸得他们皱眉皱鼻的,大太阳底下,口水分泌旺盛,连水都不用喝,也算是苦中作乐了。

家具厂的这个房子,比较特殊,李红莲是从他们街道办公室那儿打听来的。

它是家具厂罗师傅早年间分到手的福利房,房子有三十平,二十多年前,罗师傅和妻子在这间房里结婚,后来生了三个儿子,三个儿子一个接一个地长大,前两年陆续娶妻成家。

这听起来是个家和美满、子孙绵延的故事,可年过五十的罗师傅夫妇不这么想,尤其是在三个儿子都娶了老婆之后,闹心的事儿一件跟着一件,家庭大了,可人心也散了。

说起来,也是大家在平水县都没有多余的地方可以住,家具厂这个三十平的福利房,挤了罗师傅老两口,还有三个儿子和三个儿媳妇,铁架床都不够摆。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所以这整个家是日日吵,夜夜闹,闹得家不是家,吵得亲不是亲了。

罗师傅在家具厂是正式职工,做家具的老师傅,三个儿子自会走路开始,就开始跟着他学打家具的手艺,手指有长短,手艺自然也有高低。

去年,他申请自行退下,把家具厂的职位给了得他真传的大儿子罗老大顶替,按照厂里的规矩,罗老大顶了罗师傅的岗,那这福利房就该落到大儿子手上。

可坏就坏在这小小的房子分配上。

八十年代后,有先部分富裕起来的人家起房子打家具,家具厂接了市里不少订单,绩效一直不错,在平水县十个国营厂中,除红砖厂外,家具厂是唯一还在涨工资的厂子,且岗位难求,罗家两个小儿子都难进去。

铁饭碗给了大哥不说,房子也要给大哥,罗老二和罗老三两家人立马就不干了!

大家都是儿子,都结婚成家了,凭什么大哥占了一切便宜?

那罗家人八口人哭着吵着,能把筒子楼都给掀翻了,不论是厂领导还是房管科,就是楼上楼下的邻居都过来劝。

可就是没有用啊!

人有那么多口,可房子就那么一间,家具厂倒是一直计划再建一栋筒子楼,缓解厂职工住宿压力,这是计划,没个三年五载也难成事儿,何况也未必就能给罗家再分一间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凭什么呢?这时候谁家住宿不困难?

罗师傅和老妻被三个儿子儿媳闹得血压都高了,去年底天冷的时候,罗师傅气得血压飙升,还在县医院住了五天,出了院,几个儿子儿媳老实了几日,结果,过年后没多久,大儿媳和二儿媳就先后宣布自己怀孕了。

一个三十平的房子住了八个大人,再来两个孩子,那就真是没活路了。

罗师傅和老妻嘀嘀咕咕了大半个月,宣布分家!

反正大家都有手艺,罗师傅现在还年轻,也能干活儿有收入,只要勤快点,肯定饿不死。

分家的决定是,岗位依旧给大儿子,他们两老也跟着大儿子一家住,筒子楼的房子则租出去,房租他和老妻拿着,每个月自己留一部分,再给老二和老三一点补贴。

这个决定一出来,罗家三个儿子又有不同的声音,每个人都怕自己拿少了,个个都想插手租房的事,闹了一个多月,才最终全部人搬出这个福利房,所有人都去附近的东郊租房子住。

罗师傅夫妻二人想把房子租出去,也托了多年的老邻居帮忙宣传,这都传到电机厂那边的街道去了,近两个月以来,倒是有不少人来打听过,可罗家内部连房租都没统一好意见,一个报十六,一个报十八,有一回甚至报了二十二。

谁也不是冤大头,谁想蹚他们罗家的这趟浑水呢?

所以两个月了,这房子还空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空得罗师傅夫妻俩儿牙疼上火,这是生生少了两个月的房租收入啊!

今天周长城和万云到了家具厂筒子楼门口,有不少人在聚在大门前纳凉吃饭,人家一听他们是来看罗师傅家房子的,一人一句就把话都透给他们小夫妻听了。

要说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跟罗师傅家情况差不多的,为了房子吵闹的这里也有几家,只是他们罗家儿子多,又个个都娶了媳妇,显得特别闹腾罢了。

万云咋舌,这县里争房子,和乡下争田地一样,怎么混怎么来,都不讲究。

不过对于筒子楼,周长城和万云都是有自己向往的,筒子楼是老大哥工人的身份象征,能住进来,心里自有豪情,再想想周远峰在电机厂的地位,那套二的房子,师娘给收拾的,多精神伶俐。

家具厂有三栋筒子楼,五十年代末起的,有点年头了,每一栋六层楼高,每一层楼都连在一起,连在一起的连廊处就是公共水房和澡房,再往后是一排公共厕所,在外头仰看,像个大型的“凹”字,家家户户外面都晾晒着衣裳,看起来住的人真不少。

有个端着碗的热心邻居把他们三人带到面向大门的一栋筒子楼前,走到一楼最角落的一个房间,指了指那开着的门,说:“罗师傅他们中午都在,你去敲门问问。”

周长城和万云谢过带路的人,看了看那房间周围的环境,角落半人高的野草长了好大一片,看得出来住在周边的几户人家都懒得维护这公共地方,现在夏天到了,再下几场雨,肯定少不了滋生蚊虫。

三人去敲门,里头竟然蹲坐着四个人,罗师傅和三个儿子都在,原来是这房子没租出去,他们父子四人干完自己的活儿后,中午都在这儿休息,顺便一起见见来租房的人。

房子三十平,一眼?到头,就是个大通间,前面门,后面窗,家具肯定是没有的,且这房子被住了这么多年,罗家人又不好好打理,一块黑一块白,还有一些墙皮掉下来,露出石头墙体,地上则掉得都是灰渣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儿比渡口街那个阁楼好,但肯定比不过物资局那个房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罢了。

问完水房和厕所的情况,李红莲开始问价格,果然如门口的邻居们说的那样,罗家兄弟一个人一个价格,不过好在不离谱,总算没有冒到二十去。

李红莲看着眼前三个争得面红耳赤的兄弟,有点看不上这种儿吃爷粮的儿子,冷哼一声,眉头竖起来,看向年纪最大的罗师傅:“你们家到底谁当家?”

这话一问,罗家兄弟想说都分家了,每个人都能当家,可一转头看着自己的老爹,又不敢吭声,这房子归根究底,其实是罗师傅的,当家的自然是他。

罗师傅被李红莲一个同龄的女人问得脸色涨红,好像受了刺激,只觉得家门不幸,在外人面前显得自己特别没用,他今天不能再让儿子们瞎闹腾,非得把房子给租出去不可!

“我做主!”罗师傅没好气地推开三个儿子,看看李红莲,又看看周长城和万云两个,问,“你们三个要租?”

“对,这是我儿子和儿媳妇。”李红莲也懒得说三人的关系,“干脆点,别婆婆妈妈的,到底多少钱租金?”

万云看了看李红莲,难怪周长城说师娘是个厉害的女人,她姐还让她多学一学,原来是这种理直气壮的厉害,对人对事,她没有怯意。

罗师傅说:“十八块一个月,押金给十块。水费按人头公摊,电费抄表,卫生费一块钱。就这么多。”

家具厂的位置靠近东郊,属于平水县较偏的地方,不比坝子街,那是县中心地带,因此便宜一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价格听起来还算合理,周长城和万云心里相对踏实。

但罗家兄弟三个倒是对着罗师傅拉拉扯扯的,都说十八块租便宜了,还能往二十靠一靠。

“都闭嘴!”罗师傅没好气,大怒,横眉冷竖,“我和你妈养大你们,供你们读书,教你们手艺,没想着从你们手上要点钱,你们一个个倒还打我这点租金的主意?我欠你们的?”

“你们出门去找邻居打听打听,这两年我们家被看了多少笑话?两个月了,整整两个月了,家具厂筒子楼这么好的房子都租不出去,还不是你们兄弟三个闹的?”

“想着这房子租不出去,你们谁能搬回来住不成?”

“我告诉你们,今天我就要把房子给租出去,谁也不能拦着我!”

“谁要是拦着我把房子租出去,以后就你们兄弟三个给我和你妈交房租!我轮流到你们家收去!”

罗家三个儿子被罗师傅这么一吼,又都缩了回去,脸上尽管还有不服气的神色,却没人再敢说话,尽管分家了,老爹毕竟还有余威,虽然不多。

罗师傅哼哼两声,也不管李红莲三人脸上什么神色,只问:“十八,租不租?”

“不租。”这回开口的万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看万云一眼,见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制止她,万云也看周长城一眼,仿佛被鼓励。

“罗师傅,先不说您这儿墙皮掉得几乎都没有了”,万云那手指碰了碰墙壁,摸到一手沙,又指了指头顶,“您看,连个灯泡都没有,拉灯绳也不见,跟乡下的房子也没什么分别。”

万云这么一说,大家才抬头往上看去,原来安装灯泡的地方,只剩下个架子,空落落的,而挂拉灯绳的地方,也只剩下个黑色圆壳子,若不是电线不能拆,估计电线都会被扒拉走。

罗师傅和罗家老大老三三个人看着墙上空着的电灯座,脸上都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当初搬家是连块木板都没留下,可还真没人想着把灯泡和拉灯绳给摘了,这毕竟是家具厂公家配的。

这阵子他们只是中午来,晚上不在,都没留意这个事儿,父子几人面面相觑,只有罗老二脸色不自然,眼神回避,不敢和老爹兄弟对视。

罗师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狠狠地打了罗老二的肩一掌,把这年轻人给推到后头去,再说话时,气都弱了不少:“你要租的话,我出钱给你们买个新灯泡。”

这还差不多!

但十八块还是有点贵了。

万云见周长城和李红莲都没说话,似乎等着她的话,万云左右看他们一眼,又深吸一口气,接着开口:“罗师傅,其实墙皮和灯泡都是小事儿,补上就行。主要是...”她溜圆的眼睛扫了扫罗家兄弟三个,“你们家,虽说您老人家现在占了上风,可以做主,但后头谁一想觉得自己亏了,又跑到我们这儿来闹。我说得难听些,那我们可就有四个房东了。”

只租一间房,要是罗家兄弟哪天想起来不服气,三天两头跑来找租客的麻烦,那周长城和她得应付四个人,多晦气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要是两家人有了利益争执,早上老子找上门,说停了,下午儿子想一想不对劲,再联手打上门的事情,在乡下可不少,万云见多了,只觉得这种隐患不能不防。

罗师傅被万云说得哽了一下,他转头看看三个儿子,还真如眼前这姑娘说的,是三个不定时炸弹,有点垂头丧气的,他这房子租不租得出去是一回事,天天被儿子儿媳夹着,这个爹当得倒是憋屈。

周长城听了万云的话,再看看年轻力壮的罗家兄弟三人,顿时也觉得后患无穷,可惜地看了看这房子,他刚刚还想怎么压压价呢,又失望地朝着师娘摇头。

话都说到这儿了,三人没再和罗师傅说什么,互相看看对方,还是出门去了。

等出了门,万云才大大地呼出一口气,她还是第一次这样做主呢,紧张是紧张,但有什么说什么,可真畅快!难怪她姐有脾气总要发出来!当个脾气大的人才爽快!

李红莲则是大大地表扬了一番万云:“就是要这样大胆保护自己,否则做人跟鹌鹑似的,有什么意思!”

万云搓搓自己的手心,她以为自己不敢说出拒绝别人的话呢,没想到对着生人的罗师傅也能这么流利,不过几句话,她却有些口干,看看周长城宽容的笑,放下一颗心,这是个允许女人做主的丈夫,但也知道自己是受了李红莲的影响,冲劲上头,这时反倒有些腼腆起来:“都是师娘教得好。”

“哎呀,你这孩子!这话我倒是爱听。”李红莲大笑起来,一点不客气把功劳揽过,又看看抿着嘴笑的周长城,想想觉得这婚结得好,比她想象得要好,往后小徒弟也不怕遭外人欺负。

至于若是被万云欺负,那是自己老婆,说不上欺负不欺负。

“这家也没定下来,那咱们去问问姐那头有没有什么好消息。”周长城心理上慢慢把万雪当成自己人了,彻底改口叫姐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行。”万云点头,又觉得中午太阳大,实在奔波,建议道,“要不让师娘先回去歇着,我们两个再跑跑?”

“也好。”周长城自然是同意的。

李红莲上了年纪,精力跟不上,中午是一定要小睡一会儿的,看两个小辈心疼自己,也觉得体贴,说好一起坐公交回去再分开。

三人说着话,还没走到筒子楼大门口,就被后头的罗师傅追上了。

“等等,你们三位等等!”罗师傅跑上来,他三个儿子则是站在那房子门口没跟上来,也看不出来什么表情。

“你们确定是要租房的吗?”罗师傅微微喘气,停在三人面前,擦擦额头的汗,今年夏天仿佛来得特别早,看作为男人的周长城点头,他咬咬牙,“你们要租的话,我给你们降一块钱,十七块!”

李红莲和周长城万云面面相觑,不知道这罗师傅什么意思,疑惑地看着他。

罗师傅只能继续说道:“这房子的证件上写了,使用权是归我的,就算我退下来也是归我一个人的。你们要是租房子,我今天就带你们去厂里的房管科做登记,表明是我一个人租给你们的,跟我儿子们无关。往后你们每个月的房租交到房管科,我再过来拿。”

当了一辈子的家具厂职工,罗师傅无条件信任厂里的一切,钱交到房管科,他放一百个心。

周长城和万云有点动摇,不过想想十七块钱又觉得超了预算,脸上带出了纠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红莲一看他们俩儿的神色就明白了:“罗师傅,你说话可要算数!往后你三个儿子敢来找我们麻烦,我李红莲可不怕,该找厂领导就找厂领导,该找县领导就找县领导!”

“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他们要是敢来充当房东,三天两头给我儿子儿媳找麻烦,我得把你儿子的铁饭碗给砸了!这房子你们也别想再拿在手上!”

李红莲的嗓门不小,这话她不是冲着罗师傅说的,是冲着他后头的三个儿子说的。

真嚣张!

这年头,没见过租客大过屋主的,罗家三兄弟果然脸色不好,正要上前来说道说道几句。

好笑的是,他们内部分崩离析,对外却仍是拳头一个。

然而,众人却听罗师傅喝一声:“行!我保证没人来充房东,我请房管科的冯主任来帮忙写个证明。这样行了吧?”

房管科的冯主任?罗家老大果然顿住了,他拿了岗位,后头想要分房,还得好好和厂里人打好关系,给领导们留个好印象。

老大不出头,罗老二和罗老三这个拳头就握不稳了,他们不是家具厂的职工,连想出头的资格都没有,又被罗师傅喝止在原地。

李红莲看着罗家三个儿子偃旗息鼓,总算满意,大家都是厂子里的人,自然知道厂子部门的能量,说了找房管科,那就是找公家当家做主了,又看看万云,问她:“儿媳妇,你怎么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冒牌儿媳万云也没落后,看着罗师傅开口:“一个月十五,我们就租!”

“十五?不行不行!再抬抬手!”罗师傅瞪大眼睛,摆手摇头,快得跟风车似的,动作有点滑稽,“你去打听打听,这个价格绝对租不到筒子楼...”

“那算了,十七太贵了,家具就不说了,墙面掉泥沙,连灯泡都没有,不值得。”周长城开腔道。

罗师傅这人多少有点大男子主义,在他眼里,女人家放狠话讲价格都不算数,只有男人家开口那才是一锤定生死,他看着眼前高个子的周长城,又开始牙疼,这家人怎么这样难缠?想放租个房子怎么这样难?他家老二就这么这样爱占便宜讨人嫌,居然把灯泡和灯绳都给拆了?

三人等了半天也没等到罗师傅的答复,又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李红莲说:“也没事,罗师傅您再找找有缘人,我们先走了。”

“哎,等等,等会儿!”罗师傅又追上前两步,瓮声瓮气地说,“我知道你们在压价,但你们也别太欺负人,最低十六,再少我就不留你们了。”

五十岁的老头儿,家宅不宁,看着有点可怜。

周长城见万云点头,师娘也露出一个笑,他来应了:“行,就十六。”

“对了,罗师傅,记得给我们装个灯泡。”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罗师傅垮着个脸,房子总算租出去了,但并没有多少喜悦,比他预想的要少两块钱,还搭上个灯泡,不过要是不快刀斩乱麻,等那兄弟三个的媳妇上来相互撺掇,变数一生,又不知道时候才能租出去,他可不想再空一个月,只好答应:“行了,去房管科签了条儿就给你们换。”

哎,多儿多女多冤家,古人说的一点没错。

罗师傅真觉得丧气。

第10章

平水县家具厂的房管科办公室,就在筒子楼大门对面。

下午上班的时候,罗师傅好说歹说,把三个儿子赶走,带着周长城万云和李红莲进去找人,跟管筒子楼的冯主任说要把房子租出去,又说了自己的打算,想让租客每个月把租金交到房管科,请房管科代为转交。

冯主任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个子中等,身形瘦削,尖头尖脑的,两眼盯着人时,精光外露,他听了罗师傅的话,不免有点好笑,真把他们这儿当街道办了,可再想想罗家那几个儿子的事,还是算了,都不容易。

不过该说的还是要说——

冯主任清清嗓子:“罗师傅,本来家具厂的房子是给职工们的福利,不能外租。”

即使有几家人搬走,把房子租出去,对外也是说亲戚借住,就是避免犯众怒。

家具厂多的是一家好几口挤在一起的情况,每个月都有人来反映要厂里想办法解决职工住房难的问题,是以但凡有点什么空隙,房管科都想塞个人进去,这罗师傅家倒好,大张旗鼓的,恨不得让全平水县的人都知道他要把房子租出去,这不是给房管科的工作增加麻烦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因此冯主任的脸色就始终有些不太好看。

罗师傅被冯主任这种人精一点,有些臊眉耷眼的,其实这房子空出来的时候,也有家具厂的职工来找他,说愿意出钱租房,可他就是怕厂子里的人住久了,这房子的归属就要出问题,因此也硬顶着,怎么也不肯租给原来的同事,要在外头找租客。

但罗师傅认为自己也是厂子里的老职工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有点倚老卖老的意思,这房子就是他的,反正他才不会把自己住了几十年的房子拱手让人。

何况要是他还在家具厂,就还是受人尊敬的大师傅,未必把冯林放在眼里,见到也只叫小冯。

只是罗师傅心里也清楚,人走茶凉,儿子接班,他退了下来,此一时彼一时,他的老脸在厂里还不知道能卖多久的面光,顺坡就驴,给冯主任递了根烟,适当卖惨:“冯主任,您也知道我家里什么情况...”

冯林精归精,倒不是个十分有架子的人,他接过罗师傅的卷烟,摆摆手,不用说,筒子楼的那点子事儿,没人比他更清楚,只是事情不能按罗师傅的方式去办:“你对外,就说是家里的远房侄子在住。”

谁都不相信是亲戚借住,但表面的平衡是一定要维持的,罗师傅明白,点头。

“你跟这个周长城小伙儿签租房的协议,不能由房管科开”,见罗师傅要讲话,冯主任抬手压下他的话头,“听我说完。”

“我知道你家里的情况,这协议由你和周长城自己签,房管科给做个第三方的见证人,你们再到街道办去报备一下。”冯主任的言下之意是,街道办可不像家具厂的房管科这么好说话,你这三个儿子再闹腾,他们还敢跟街道闹不成?

这主意听着还像话,罗师傅满意了,划根火柴,点燃了嘴角的卷烟,一张橘黑色的脸飘忽在白色烟雾中。

“还有,房租肯定也不能交到我们房管科,我们是正式职能部门,绝不能过手职工的每一分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尤其是这种已经退下来的职工,他们为厂里工作一辈子,自以为劳苦功高,对后进厂的人指指点点,吵闹起来没个顾忌,但凡有个一两块钱的牵扯都脱不了手。

主要也是冯主任不想让房管科摊上罗家这摊子,扯虎皮做大旗是一个基层主任必备的修养,见罗师傅又要说话,他继续压手:“罗师傅,您要是担心收不上房租。这样,你们每个月一号到房管科这儿来,当我们科室的面儿交清,每个月交清了,你们俩儿就画押,我们继续给你当个见证人,成吧?”

说这话,也是考虑到后面周长城他们还要到这儿来交水电费和卫生费,他们房管科的人就做个不沾手的中间人,不是什么大事,他冯林大小是个主任,才懒得管他们这十六块钱的房租怎么交。

这安排,明明白白的,罗师傅服气,对着冯主任拱手:“冯主任,难怪大家都在外头表扬您,果然是精明强干的人,一下子就给我们这些老职工解决了老大难的问题!”

冯主任腻味他们家的事儿,懒得听这个,寒暄两句,点了个科员去帮他们处理。

那科员帮忙登记好周长城和万云的资料信息,给了水卡和电卡,冯科长拿过来签字,扫一眼,脸上不由带笑:“哟,是电机厂的小伙儿啊。”

周长城也从兜里掏出烟来,给冯科长递过去,陪笑道:“冯科长,往后就麻烦您多关照了。”

冯林接过周长城的烟,这下笑得比对罗师傅笑的真心多了,本想问怎么电机厂不给分宿舍,看到周长城是临时工,难怪,不问也罢:“什么关照不关照,你们年轻人才是未来的希望呢。”

“这证明人是周远峰?电机厂的周师傅?”

“对,那是我师父。”周长城老实回答。

“周师傅的徒弟,那肯定没得说的!”平水县不大,冯主任认识当过县劳模的周远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冯主任过奖了”,有人夸师父,周长城也面上有光,又指了指李红莲和万云,“这是我师娘和我爱人。”

冯林笑眯眯的,藏起眼里的精光,和两位女同志打过招呼,又着重和李红莲说话:“李大姐,我说怎么看您这么眼熟呢?”

“原来都是熟人!”李红莲作为电机厂大师傅的妻子,见到冯主任也不怯,爽朗地笑,“往后我这不成器的小徒弟夫妻就麻烦冯主任啦!”

“客气客气,都是自己人。”冯主任挥挥手,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

罗师傅在旁边看着不作声,有点不服气,周师傅是大师傅,他也是大师傅,不过在县里,家具厂不如电机厂地位高,果然是外来的和尚会念经,这冯林,真势利眼儿!

周远峰不单只是电机厂的大师傅,他的大女婿还是市里新区刚提上来的建设局副科长,管的是建筑材料的审批,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家具厂一直想再建两栋筒子楼,少不了要和县里市里的这些大小科长打交道,其中的关窍,冯林自然不会透露出一点。

按平水县一般的情况,租期是半年,半年后再看要不要续租。

租房的协议签好后,周长城给罗师傅掏了二十六块钱,接着按照冯主任的意思,又到街道去报备了,街道按暂住人口登记了周长城和万云夫妇的信息,流程就算走完了。

这个租房的过程弄得有些弯弯绕绕,但看着自己手上签了字按了手印的文件,罗师傅和周长城万云都长舒了一口气,不论是屋主还是租客,总算在最大程度上保障了自己的利益。

说好了要给他们装个新灯泡,罗师傅也不食言,他心里狠狠地骂了二儿子一顿,把新灯泡和灯绳给装好,让后勤的人开电表,一拉灯,亮黄色的灯泡闪闪发光。

“行了,小周,事情妥了,我也先回去了,”罗师傅装好灯泡,揣好刚到手的租金和押金,把两把钥匙交给周长城,拍拍手上灰,又啰嗦一句,“记得下个月一号交房租!别忘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点头,赶紧把人送走。

罗师傅走后,周长城万云夫妇就开始细细打量这间房子,不能说是绝对的满意,但新婚小夫妻用来开启新生活,是没问题的。

周长城和万云拿着钥匙,欢欣之情溢于言表,不用借住别人的房子,他们有了属于自己的落脚点,尽管是租来的,可也是自己的小窝!

“长城,等会去买个新锁,把门口的锁给换了。”李红莲看了那门锁一眼,虽然是去房管科和街道报备了,还是不得不防罗家那三个小子。

周长城马上应一声,心里也觉得换了锁头才好。

万云抬头四处看这房子的墙壁,拿着罗师傅给的旧钥匙,往墙上一戳,一整块的墙皮“啪嗒”掉下来,砸在脚边,都是细碎的沙子,她无奈地看着周长城,说:“得拿报纸来糊上,不然天天掉沙子,没完没了的。”

周长城也学万云的动作戳一下另外一块墙皮,又掉下不少,刚刚的欢喜减少了两分,看来这房子要住得舒适,多的是磋磨。

“千难万难,开头最难”,李红莲是过来人,人生经验比周长城万云夫妻多得多,说话有水平,她眼尾笑纹展开,“找房子的这一关,你们是过了。接下来就是好好过日子了!”

“师娘相信你们的聪明才智,生活一定是越来越好的!”

周长城和万云被说得重新振作起来,是啊,他们这么年轻,有手有脚有力气,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两个人过日子不用太复杂,先把床置起来,再置个饭桌,锅碗瓢盆,也就差不多了。后面零零碎碎的东西慢慢来,不着急。”李红莲看着四壁空空的单间,提点这小两口。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被师娘这一提醒,两人才想起,这屋子连张床都没有,晚上得睡地上。

“他们是家具厂,还怕没有床。”周长城自己是厂子里出来的,厂子里有些做得不好的废料产品,不能卖出去,有时候会折旧处理给职工当福利,家具厂肯定也会有这样的政策。

万云没有在厂子里待过,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不过她问:“要不我们去问问冯主任?”

她看冯主任对师娘还是挺客气的。

“走,先换个门锁,再去找他。”李红莲招呼两人,跟着小两口忙活一中午都没有休息过,她脸上已经有些疲惫了,还是坚持陪他们去找冯主任。

冯主任还在办公室,见这三人又折返回来,心下就明白是为什么而来的,摸摸手上的陶瓷杯,嘿嘿笑一声,果然是来打听买家具的,他也不拿乔,马上就叫个科员去把后勤的丁师傅找来。

后勤丁师傅负责的工作是在筒子楼里修灯、修锁、修水喉、看废料仓库这些细碎的事情,家具要是坏了可轮不到他,毕竟大家都是专业的家具师傅,自己上手就行。

“他们是罗师傅的远房亲戚,今天刚搬进来的,问问咱们这儿有没有床,”冯主任指了指周长城三人,对丁师傅说,“你带他们去看看。”

丁师傅看起来是个沉默实干的人,皮肤黝黑,手上皴了不少口子,十分可靠的样子。

他看冯主任一眼,冯主任也看他一眼。

只见丁师傅点点头,让周长城他们跟上,拐过一道弯,走一段泥路,到了一个破旧的仓库后头才停下,这是家具厂专门存放作废家具的地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实这些废掉的家具并不愁没人要,有些可能是刷漆没刷好,有些是雕花没刻好,又或者是木头本身没处理好裂开,这些或大或小的问题造成的残次,其实并不影响家具的正常使用,不论是家具厂的职工,又或是有门路的亲戚,也能来捡捡漏。

丁师傅指了指两张木床:“有两张可以挑,大的是一米八的,床板有裂缝,要六十;小的是一米五的,床头木头裂开,要四十五。”

难怪结婚要彩礼三十六条腿,这每一条腿都不便宜啊!

即使是残次品,价格也让人吃心!

周长城和万云恨不得只用两个板凳,上头放块木板就行了。

丁师傅也不催他们,就让他们四处看,反正也没多少看头。

周长城从兜里掏出刚刚的一包烟,给丁师傅递一根过去:“丁师傅,来,抽根烟。”

丁师傅没客气,接了周长城的烟,夹在耳背后,听他有什么话说,不外乎就是便宜点。

“丁师傅,您看这价格都够我们租几个月的房子了,能不能少一点?”周长城捏捏手上的软皮烟盒,嘴上虽然求人,倒是不觉得扭捏,理所当然觉得这床太贵。

丁师傅摇头:“这是厂里定的,不是我定的,你给的钱最后都是要交给公家的。”

“那...那有没有别的,能让我们小年轻用得起的?”周长城又给丁师傅递了一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丁师傅又接了周长城那根烟,也不卖关子了:“也就是夜里睡个觉,有块结实的床板就行了,买个祖宗回去干什么呢?六十块钱能买半头猪了。”

“对对对。”周长城看着丁师傅那张老实巴交的脸,看不出来他能说出这样灵巧的话来。

“你看这儿也有不少小块的木板,拼一拼,敲一敲,也能打张稳固的床,”丁师傅左右耳背都夹了烟,四处走动起来,指了指那两张拼接好的床,说,“虽然临时打出来的床没办法跟这两张比,但你自己家里用,又不是放在宾馆招待客人,用个三五年肯定是没问题。”

周长城恍然大悟,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心里了然,装作受教的模样,虚心聆听:“丁师傅您真有办法,请您指点指点。”

万云瞧周长城一眼,心里发笑,没想到纳言的他还有这一面。

丁师傅看这人上道,伸手比了个数,三十五块:“一米五的床,我今天给你打好,晚上你就能睡到。”

“三十五太贵了”,李红莲有点没耐心了,摇手,她也看出门道来了,想着是冯主任叫他过去的,又攀上冯林,“我家老头和冯主任是老熟人了,你和冯主任又是同事,大家熟人连熟人的,都是人情呢。”

“丁师傅你就给个实诚价,二十五!”

丁师傅一听这个价格,眉毛都扬起来了,正想说话,李红莲嘴巴比他更快,不让他开口,继续下决定:“趁现在大家都上班,外头人不多,看不见我们搬木材,你带上工具,跟我们一起搬。”

“我们在冯主任面前也念你的好,行吧?”

那丁师傅还想开口,李红莲装作忧心地和周长城说:“这家具厂筒子楼的邻居也不知道爱不爱管闲事,万一看见我们搬木材打家具,会不会过来看热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丁师傅噎住,他当然不能让人看见他搬这么多的木材,都是集体财产,木材钱不贵,但拿了多少,也是要实实在在交给公家的,不过其中木板大小,结实程度,都是他可以操作的,何况他就只是在中间抽几块油水钱,都是辛苦钱,不然谁给人白干活?

“三十,不能再少了!”丁师傅也不怕,大不了一拍两散,又不是他急着要买床,“就三十,随便你们要不要!不要我就关门了!”

“行,那就三十,”周长城咬牙,“不过丁师傅,您得给我把床做结实了,不能睡两天就倒了。”

其实周长城并没有其他意思,他是担心丁师傅用料不足,万一睡两三个月就摇晃了,还得返修,麻烦。

谁知丁师傅却误会了,看周长城这高个儿一眼,又看看他旁边面嫩的万云,刚刚听冯主任说这是新婚小夫妻,笑了出来:“果然是精强力壮的小伙儿!”

周长城拐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讷讷,偷看了还在四处张望的万云一眼,他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放心吧。我虽然赶不上你远房亲戚罗师傅的手艺,但打个床组个桌子还是不在话下的。”

“家具厂职工也不是个个都买得起家具的,不信你去打听打听,那桌子凳子不少都是找我给做的。”

丁师傅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周长城就是做技术的,对丁师傅这种人有同类的敏感,既然他敢这么放话,说明手上还是有真功夫的,周长城稍稍放了心。

李红莲有些累了,坐在一个木头墩子上休息,拿手掌给自己扇风。

丁师傅带着周长城往仓库里面再走了几米,从一堆油毡布后面搬出几块明显打好的木板和床腿,再拿上工具,招呼几人一次性搬走,别来来回回引人注目。

万云看他们搬搬抬抬得差不多了,才凑上前去,对丁师傅说:“我们再加两块钱,您给我们一点添头,组个吃饭的桌子和两张凳子吧。”

丁师傅都要被万云这句“添头”给笑出来了,两块钱就想要桌子椅子?他连话都懒得回,直接摆手,拒绝的态度明显,无可商量。

万云不死心:“那我再加一块钱?”

丁师傅伸出一个手掌,比了个五:“姑娘,你去那儿挑几块小板子,自己会装就自己拿回去。我可不给你白做工。”他长相是老实,但是个称斤掂两的老实人,谁也别想在他手上沾好处,这姑娘倒是会打算盘,哼!

周长城和万云互相看看,也没客气,赶紧挑拣了几块相对大块的板子,等会儿蹭丁师傅的锯子,把边角给锯平,过两天在电机厂旧仓库带十几枚钉子出来,不管好看不好看,钉好了就先用着嘛。

第11章

由于丁师傅对于这些木板早有准备,装床的时候倒是不费什么力气,三两下就敲好了。

周长城在一边看着,只见丁师傅没有费一个钉子,只削了大小不一的木头,用巧劲儿一一嵌入,很快就把一张木头床给钉得结结实实的,摇起来纹丝不动,不由佩服竖起拇指:“丁师傅,您的手艺是这个。”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丁师傅咧出一个得意的笑,其他细节手艺,跟家具厂积年的老师傅是不能比的,但这种榫卯结构的床,他装了不下百十来张,自然是手到擒来,熟能生巧。

大概是周长城说了好话,李红莲带着万云到外头给他买了瓶汽水,等装好床,丁师傅就顺手把他们挑来做桌子的木板都锯平整了,还给他们留了几张大块的砂纸磨木板上的木刺。

对着丁师傅谢了又谢,周长城掏出三十五块钱递给他:“丁师傅,多谢您了!”

丁师傅数了数钱,没错:“好说好说,还要什么,就到就仓库找我。只要不用在楼里修东西,我基本上都在仓库。”

“行,您慢走啊!”周长城把人送走。

丁师傅拎着工具箱,到房管科旁边的后勤,找人登记,有人买了废旧木材,给厂里挣了二十。

跟人说了会儿话,又到房管科晃了晃,不一会儿,就在外头巧遇了从厕所回来的冯科长。

在冯科长面前,丁师傅还是那副老实头的样子,四下看看没有人,掏出五块钱递出去,低声说道:“打个床,给了三十,木材钱是二十。”

老实人少报了五块钱。

冯林比他还警惕,精光四射的双眼半眯着,溜一圈周围,安全,迅速接过那五块钱揣进兜里,也不和他不说话,继续往办公室走去。

有人到冯林这儿找便宜家具,冯林来者不拒,都是推给管废料仓库的丁师傅去做,两人这么配合已经不是第一遭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真正倒卖厂里物资,他们没这个胆子,像是卖废旧木头,本来就是厂里要折旧处理的,所以卖木头的钱,是厂里的钱就归厂里,他们在中间收个介绍费和辛苦费,不算蛀虫,只能算不得与外人言的灰色收入。

丁师傅和冯林擦肩而过,摸了摸兜里的十块钱,嘿嘿一笑,只恨不得每天都有人搬进来要打家具。

有了灯,又添了床,这房子就有了点家的温馨,周长城和万云再看看这小租房,顿时有种心满意足的感觉。

李红莲是累得有些吃不住了,坐在床边,手往后撑,却被木板上的毛刺儿给扎了,顿时跳起来:“哎哟,这床板可不平滑,你们等会儿要用砂纸磨干净了才好躺着。”

周长城和万云都弯下腰去看,刚刚没留意,这才发现木板上大大小小都是木刺,疙疙瘩瘩的,要是就这样睡一晚,估计后背能变成刺猬,难怪丁师傅给他们留了那么大块的砂纸。

不过他们夫妻倒不是很介意,年轻人有的是力气,拿砂纸大力抹平就行了。

“看着要下班了,我还得回去做晚饭”,李红莲也顾不上累不累的,看看外头的太阳,要落山了,“你们跟我一起回去,晚上还在我那儿吃饭。也跟你师父说一声搬到哪儿了,免得他惦记你。”

“哎,知道了,师娘。”周长城立即应话。

万云也赶紧露出一个笑:“今天真是多谢师娘了。要是没有您,我们两个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你这姑娘,又说这种客气话。我看着长城长大,还能让他睡街头不成?”李红莲赶着回家,不欲多说,叮嘱他们锁好门,“走走走,回去回去,忙活一整天了,又累又饿,回去睡会儿。”

三人锁上新锁,又坐上公交车,一路摇回电机厂附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红莲先回电机厂的家属楼,周长城和万云则是到坝子街陆师哥处收拾自己的行李。

万云的行李就一个袋子,周长城的也少,就比万云多了一床厚棉被,夫妻俩儿的家当加起来也不到四十斤。

两人决定先把行李搬到师父家,趁着还没有完全天黑,到万雪家里去一趟,好歹跟她说一声,再过来吃饭。

李红莲回到家躺了半小时,精神就好多了,现在起来正准备做饭呢,周长城和万云就来了。

“师娘,我和小云去一趟她姐家里,和她说一声我们搬到家具厂的事儿。”周长城手臂肌肉紧绷,从水房帮着提了两桶水过来,转头和李红莲说话。

万云则是快速帮着洗好了青菜,把一条鱼也洗干净放在盘子里,跟在周长城的后头进屋。

李红莲在淘米:“去吧,说完就回来,别留太久,就快吃饭了。”

“知道了师娘。”周长城和万云快步下楼,走得飞快。

绕过县中心的几段路,周长城和万云才踏进孙家巷那个住了十几家人的院子里。

万雪刚孕吐完一回,正拿着搪瓷杯在漱口,又迅速吃下两颗酸不溜丢的青梅子,那阵冲喉的恶心感才下去一点。

“姐!”万云见姐姐脸色不好,小跑过去扶着她,有点忧心。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虽然吐得厉害,但万雪的精气神却不错,她缓了缓,在门口找个长凳坐下,背靠墙壁,抬头急急地问:“房子找到了?”

“找到了,在家具厂的筒子楼,一个月十六块钱,三十平,地方是尽够了!”万云显得很兴奋,像个得到满足的孩子。

周长城也是一脸笑意,叫了声“姐”。

万雪也替他们高兴:“是筒子楼呢,那还不错。”筒子楼在平水县来说,是很体面的住处了。

家具厂那边远是远了点,靠近东郊,到县中心得做半小时公交车,走路则更远,但十六块是很实在的价格了,适合他们刚成家的小夫妻。

“姐,不用帮我们打听房子了,等弄好了,我们再叫你和姐夫上门吃饭。”周长城把来意说了,他很乐意多几个交好的亲戚。

“行,到时候我们去给你们暖暖房”,万雪又往嘴里丢了一颗杨梅,酸得舒心,看得周长城和万云都下意识吞了吞口水,“下午我们也帮着打听了,这附近倒是有一个,跟我们家差不多的房子,那家人要十八,地方不大,我估计还不如你们在家具厂租的。”

现在租房定下来,倒是不用再操心了。

万雪又细细问了周长城和万云租房的情况,听说墙壁一直掉皮,床板都是木刺,想了想,起身回屋拿了几斤旧报纸出来:“今晚先拿回去垫垫床板。”

旧报纸不值什么钱,周长城顺手接过来,也没有多大的心理负担:“谢谢姐。”

“那墙壁,你们想不想重新刷一下?”万雪问妹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瞪大眼睛,又看看周长城,踌躇起来,刷墙要钱要票吧?他们刚刚算了,新生活要开展,还有好多东西没买呢,手头有点紧张。

周长城也不想一下子在这个房子上花太多钱,毕竟是租来的房子,又不是厂里给他分的。

万雪也是想到这一层,笑了笑:“你姐夫有个同学,家里是给人打地基砌墙的,前阵子你姐夫刚给他介绍了个活儿,他们正哥俩儿好呢。”

“我听你们说,就是把墙皮都扒掉,再重新刷一层灰就好了,取个新颖亮堂,又不是要弄得多精细,人住得自在些。你们就给那人一点辛苦费。”

“别担心,我让你们姐夫去想办法。要实在是太贵,那就算了。不过,问一问总是可以的。”

万雪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周长城和万云没有不答应的理由,只有再次谢过大姨姐。

说完了他们在家具厂的租房,万云见万雪的精神不错,又问起早上说的事儿:“姐,物资局的房子你们去看了吗?怎么样?”

“看了!”说到这个,万雪就兴奋,从兜里掏两个钥匙给万云和周长城看,大概觉得自己嗓门太大,又降低调子,“早上你们走后没多久,我就找你姐夫去看了。看的时候他没吭声,因为在三楼,你也知道他腿脚不便,我以为他不喜欢,就没敢硬说要。没想到中午吃饭之前,他回来就悄悄和我说已经去县委找到主家,签了协议,交钱拿到钥匙了!”

因为都是在单位上班的人,孙家宁是找了个在县委的熟人问的主家,小地方人情重,仰承着互相交个朋友的态度,主家还给他便宜了一块钱。

姐妹俩儿相似的面孔绽放出相同喜悦的笑颜:“姐,真好!你和姐夫就要住新家了!”

万雪嗔妹妹一眼,又把食指放在嘴边上,“嘘”了一声,压低嗓子:“我们是悄无声息去办的这件事,还没跟家里人说呢,邻居们也都不知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孙家宁的意思是这件事由他提出来,不能让万雪开口,晚上大家都下班下学了,聚在一起吃晚饭时再说,等过几天农业局没那么忙的时候,他休假了,再择日和妻子搬过去。

万雪自结婚后,向来跟着孙家宁的意思转,大事都听丈夫的,因此中午再高兴也没在公婆和小姑子面前露馅儿,独自高兴了一下午,现在也就只偷偷告诉了妹妹妹夫,谁叫这是她在县里最亲近的娘家人呢!

丈夫是好的,可公婆和小姑子对她始终隔了一层,还是自己娘家人为自己着想,早上要不是万云,她哪儿会想到要出去看房子。

娘家妹妹就是她的福星!

万雪就说让妹妹嫁到县里来是大好事儿一桩,立马就看出成效来了!

大概就是因着万云给她递了这个消息,所以万雪总想着投桃报李,给妹妹一点适当的帮忙和好处,再让妹夫知道,万云虽然是独自来县里,可也是有姐姐姐夫撑腰的。

周长城想起廖大姐带他们去看的那套房子,说起来都是大通间,却是样样都比家具厂的筒子楼好得多。

衣食住行,每个月光是“住”这件事,花费就要超过三十了,还不算其他的,这位孙姐夫真是大手笔,周长城看了看还在替姐姐高兴的万云,心里有一点点酸,也不知道小云会不会怪他没有孙家姐夫的本事?

看大姨姐因孕吐略微发白的脸上,洋溢着遮都遮不住的幸福和欢乐,周长城想,自己还得跟孙姐夫多学学怎么当个让妻子发自内心欢喜的丈夫才好。

妻子好,丈夫才好,日子也才会好。这些都是师娘积年累月对几个师兄弟耳提面命的。他都记得。

万云倒是想不到这么多,她在万家寨连个正经的房间都没有,一结婚就能有家具厂那个大通间的条件,这已经比她预想的好多了,且姐姐在县里跟婆家人挤了那么久才有今日,她当妹妹的,说不出一句酸话,更不会拿姐夫跟周长城比。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此时周围的邻居陆续有人回来了,都在生炉子做饭。

万云这才发现姐妹二人说话间,都忘了时候,又晚了,忙和姐姐告辞,他们打算在师娘家吃完饭,马上就要去家具厂的收拾屋子的。

出了孙家巷,路上的人和自行车渐渐多起来,这对小夫妻夹在在人群中慢慢挪动。

周长城问万云:“姐夫是个什么样的人?”

孙家宁这阵子工作忙,在家的时间少,说起来,周长城跟孙家宁当了几日连襟,还没正式见过面呢。

夕阳下,他们二人走在县城的街道中,四周都是下了班回家吃饭的人,有人说话,有人买菜,很热闹,孩子们放学了,滚着个铁圈看谁溜得远,一路跑一路叫,欢声笑语冲进路人的耳朵里。

万云也被他们简单的快乐感染了,脸上一直带着笑,听了周长城的问话,微微敛起笑容,思考了一下,才说:“姐夫不太爱说话,看着有点严肃”,再想想,继续说,“到万家寨,除了正经叫人,他也不爱跟我爹娘和哥哥们讲话。”

不过可能是万雪疼妹妹,孙家宁对万云的态度还是比较亲切的,往年过年,他陪万雪回娘家,都会给万云这个小姨子一个两块钱的红包,属于爱屋及乌的行为。

尽管和孙家宁说话不多,但万云对孙家姐夫的印象不坏,不过,她掰了掰手指头:“我姐比我大了四岁,姐夫又比我姐大了八岁,那算起来他比我大十二岁,我和小弟都可以叫他叔叔了。反正我看不懂他在想什么,高兴不高兴,好像都是一个表情。”

她收起笑,刻意板着脸,眉毛挤到中间,紧眯着嘴唇说:“就像这样。”

年轻姑娘,脸颊鼓鼓,就是故意扮丑,也难看不到哪里去,何况她本身就是甜乎乎的女孩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认真看她的脸一眼,不由笑出了声,很是开怀,除了羞涩甜美,他又见识到万云可爱调皮的一面。

万云抬头见周长城大笑,深邃的面孔和眉目染上一层金光,像是画报上的人,英俊动人。

他长得好端正啊,万云心里冒出这这句话,又赶紧压下去,好在夕阳光掩盖了她发红的脸颊。

“我姐说了,姐夫更看重礼貌修养,我们见到他,好好叫人就行,说不说话没所谓的。”万云也认同,反正也不经常见面。

周长城“哦”了一声,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严肃的三十多岁男人的模样,亲戚之间,只要不难相处就行。

“不懂他在想什么也不要紧,只要他对姐姐好,那他就是个很好的人。”周长城是这么总结的。

万云也同意,甜笑赞同:“你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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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长城和万云夫妻走后,万雪和几个一起做饭的邻居打了声招呼,就自己搬出菜篮子,坐下来慢慢摘今天晚上要做的菜。

自从她嫁给孙家宁,不论有没有上班,这些家务活儿都是她的。

做饭洗衣扫房子擦窗户,跟万家寨春种秋收、耕地挑水、上山下河那种繁重的农活儿相比,这些都是轻省的,可日复一日的重复劳动,也让人难受,还让人在家庭中失去存在感。

刚开始万雪也有过彷徨的时候,都说从万家寨嫁到县里是大造化,可她一没工作,二没技术,三没读多少书,唯一能仰仗的就是孙家宁,因此收起浑身刺,刚结婚时,对着他有点小心翼翼,两个人不论是从性格上,还是生活习惯上,都磨合了好久,逐渐才找到一点相处的平衡之道。

结婚的头一年,孙家宁也认同,既然万雪不上班,那就在家把家务干好,甚至还会站在他父母的角度,嫌弃万雪做的饭菜不好吃。

不过,万雪虽然没有在万家寨的那种厉害,可本质上并不是那种受了气就往肚子里咽的性子。

他们不是嫌她没技术没文化找不到工作,在家白吃饭吗?

那阵子万雪就天天跑到孙家巷的街道办,要他们帮着介绍工作,还去找平水县的妇联,说愿意给他们白干活,只要每天管三顿饭,不饿死,干什么都行。

周围的住家,大多都互相认识,尤其是街道办的工作人员,对每一户人家的情况都是摸过底儿的。

除了万雪,孙家四口人中,有三个都是正式职工,就是花销再大,也养得活一个儿媳妇,怎么还要她自己到外头找活儿干,要求只是管饱,难不成是孙家人虐待她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邻居们跟万雪打过交道,都知道她不是吃亏的人,但万雪不跟孙家人吵,反而是发动街道和妇联,还有周围邻居的群众力量,对孙家进行无形的谴责。

那时是万雪和孙家宁结婚的第二个秋天,刚过完中秋,天已经慢慢凉了下来,中秋节前,他们还回了一趟万家寨。

中秋后,过了几日,孙家才知道万雪瞒着他们去街道问工作的事。

那天夜里吃过饭,孙家人都在,关上门,孙家父母和在上学的小姑子都对她恶言恶语一顿,嫌弃她给家里丢人,天天没完没了跑到街道和妇联去问工作。

一个儿媳妇,不用上班,在家坐着就有人挣钱拿票回来,她这么闹腾,是嫌日子太好过了,要闹得邻居都看自己笑话不成?

孙家欢对她的态度尤其恶劣,上蹿下跳,语气轻蔑:“从乡下出来,初中都没读完,你也不看看自己会些什么,能做点什么?如果不是我哥,你还在万家寨面朝黄土背朝天当农民呢!”

万雪只是含恨看了孙家欢一眼,难受得心痛,却忍着没有反驳。她在等,等孙家宁出面维护她。

孙家欢年纪小,哥哥比她大十几岁,家里自小疼她,要什么给什么,在平水县是条件是很优越的小姑娘,被万雪刮了一眼,简直要翻天了,站起来骂人:“你还敢给我白眼看!我说错你了不成!?”

“不像我爸妈和我哥要上班,又不像我每天要刻苦学习以后考大学,你成天在家里待着享福,周围邻居不知道多少嫂子羡慕你!再说了,我们都不在家,你说不定还会偷偷拿我们家的米粮给娘家,你还...”

这话一落地,屋里瞬间静了一静,无人开口。

孙家欢还要继续往下说,孙母拉了拉女儿的手,让她别说了,她不明所以然,回头看自己妈一眼。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雪听到这话则是一脸愕然,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家四口,他们全都看不起她?都觉得她会偷东西,还悄悄回去接济她娘家?可明明她嫁给到孙家后,一年也就是过年前和中秋节会回去万家寨一趟,回去时都有孙家宁陪着,带的东西都是有数的,他们明明知道的?

结婚一年了,她天天在家里操持里外,自愿跟陀螺一样忙个不停,他们在背后这样说她?

孙家欢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平常喜欢看些风花雪月的,收集电影明星的画报,家务活儿做得马马虎虎,要说她过得骄纵,攀比打扮那是有的,可这种家长里短,编排人的话,有且只有公公婆婆或是孙家宁这些大人才能在念叨时被她听见,让她今日可以鹦鹉学舌骂出来。

那这些话,究竟是公公婆婆说的,还是丈夫说的,又或者是他们一起说的?

他们背着她说了多少这样的话?是不是每天看着她的热脸贴上去的笑话?

孙家宁呢,他在里面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他也觉得自己是小偷?

两个人心贴心,肉贴肉,最亲密无间的时候,他说的那些温柔的话,都是骗她的?

万雪被这句话刺得都忘了要为自己辩驳,沉默中,眼睛里蓄满了泪,向来坚强有办法的她,从未觉得自己如此软弱和疲惫过。

而孙家宁听了妹妹的话,眉头紧皱,万雪被这样质疑,他也高兴不到哪里去,她娘家是见钱眼开,可对他来说,万雪是个顶好的妻子,见孙家欢一脸不服气,还要再张嘴,孙家宁这才严厉地吐出三个字:“你闭嘴!”

“你说你妹妹干什么!”孙母虽然理弱,却还要维护自己的女儿,转头白了万雪一眼。

婆媳自古以来都不对付,她就是看不上万雪那娘家,明明是个乡下姑娘,彩礼要钱又要自行车,前阵子还大包小包拿回去,万家的回礼也就给了一袋自己种的红薯,他们还以为自己生了个什么宝贝金疙瘩不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家收高价彩礼的这口气,孙家父母憋在心里好几年了!

若不是看万雪嫁过来后还算手脚勤快,孝顺公婆,孙父想起来那辆崭新的自行车,也要说她几句。

万雪自尊心强,眼里的泪忍着没有掉下来,没当着他们的面哭,她站起来,环顾这个狭小的屋子。

公公婆婆和小姑子坐在床沿,他们是一国的。

孙家宁坐在另一个小板凳上,他站在自己这个当妻子的对面。

进入这个家一年多了,在今晚的泪眼朦胧中,万雪才悲哀地认识到,他们是完完整整的一家人,而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外人。

如果是在万家寨,万雪想,她肯定会上手打孙家欢一顿,又或是把家里砸了,心里那口气才能出,再要不,就和孙家的每一个人吵个翻天覆地,闹不可开交才行。

可那一晚,年轻的她只觉得深深的失望和茫然。

见万雪不似平常,被说了还会反击几句,今天只有沉默,让孙家人更觉得自己说得不错,就说她肯定偷偷拿家里的东西给过娘家好处,看,打到了她的七寸了,话都说不出来了吧!

万雪出这个门之前,受伤地看了孙家宁一眼,里面的心灰意冷,寒冷的让孙家宁透不过气来。

他的妻子,是他自己相中娶回来的,彩礼钱也是他愿意给的,万雪貌美热情,让跛腿已久的他,对生活有了新的希冀和期盼,跟她结婚,他是欢喜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孙家宁知道万雪在娘家过得不好,她好多次都悄悄和他讲,能嫁给他,她觉得比寨里的姑娘们都幸运,即使自己是个跛脚男人,但每天回到家,万雪都是一张可人的笑脸对着他,事事依着他,从未戳过他的痛处。

可是,今晚,万雪走了。

她走得不快,跟平常走路没什么两样,一出这个院子的门,万雪眼里的泪就掉了下来,她伸手擦擦,在平水县,在孙家巷,在孙家大门口,她受了委屈,甚至不敢哭出声,再左右看看这条已经闭眼都能走的巷子,一左一右都有延伸出去的路,竟然不知道能去哪里。

嫁人了,万雪回不去万家寨。

夫家看不起她,万雪回不去孙家。

她两手空空,两头不到岸。

万雪惶惶然地往右手边走,这条路通往电影院那边,几盏相隔很远的路灯,有一对年轻爱侣的声音传来,他们在讨论刚刚看完的电影,很热烈的样子,万雪跟在他们后头,一步接着一步。

那对年轻的爱侣没注意到哭泣的她,骑上自行车,很快就消失在万雪眼前了。

万雪没再跟着他们,脚下有什么路,她就走什么路,哪里能被脚踩住,她就往哪个方向去,像个迷路的孩子。

走着走着,她才发现,自己不自觉往西郊的方向在走。

从平水县到万家寨,坐乡镇汽车的话,要在西郊的车站上下车。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娘家爹娘和哥哥们对万雪并不好,可她在孙家受了欺负,她的心和她的脚,还是在一步步引导她,回到万家寨去,回到那个并不欢迎她的家去。

这一晚,万雪再没有嫁到县里的骄傲,她的那点虚荣心在今晚碎了一地,现在她只想和妹妹万云挤在万家寨那个沿着墙壁搭出来的草棚子里,姐妹俩儿躺在一起,说着怎么走出万家寨的憧憬话语。

她一直走,后头的孙家宁一路跟着,脚步一高一低,因为走得太久,双腿很吃力,微凉的秋夜中,他已经出了一身汗,可跟了这么久他都没敢叫她,也有点没脸叫她。

孙家宁比万雪大了八岁,经过的事儿比她多,受过的人情冷暖也比她多,是个心智成熟的男人,看人有自己的一套,结婚后,万雪对他的依恋是装不出来的,只要一看到他下班,就欢欢喜喜地叫人,围着他打转,这姑娘从头到尾都在一心一意地维护着两个人的关系。

家里人一直都对万雪娘家有意见,说万雪不好的时候,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管,虽不搭话,但也不替她辩解,潜意识也认同爸妈的说法,万家人就是在卖女儿,和这样的岳家有什么可走动的?

但是他忽视了,他的妻子是个活生生的人,她是无辜的,也是被动的,主动的人是他孙家宁,是他先看中了万雪好看的皮相,托人去相看的。

他们孙家这样迁怒,是不讲道理的。

从万雪站起来看他的那一眼起,孙家宁的愧疚之情如暴风般袭来,一阵又一阵的歉疚和难堪交杂在一起,他看到了自己在这场婚姻中的卑鄙和隐藏,于是不顾家里人的反对,拖着脚跟着万雪出来了。

万雪走了快两个小时才走到西郊,此时已经是深夜了,凉风浸浸,这是郊区,四周一个人都没有,她走惯了山路,根本不害怕这种黑暗,漆黑的夜包裹住了她,犹如在万家寨的许多个没有灯的夜晚,她身在其中,只觉得安全,无比自在。

孙家宁跟得很辛苦,当他以为万雪还要再往前走的时候,她停下来了,坐在一张石凳子上,凳子边上有个简易的铁皮亭子,中秋节前,他们夫妻在这里等回万家寨的乡镇汽车。

万雪想回万家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在石凳子上坐下时,万雪捏捏走累了的双脚,想着回不去的娘家,看不惯自己的孙家,悲从中来,从小时候在娘家吃不饱穿不暖,还要背着弟妹干活儿,爹好赌,赌输了会拿藤条打人,娘是个懦弱的人,只会用难听的话骂孩子,哥哥们偷奸耍滑要她多干活;二十岁光身嫁给孙家宁,以为结了婚,就能有一番新天地了,可孙家人每一天都在蔑视她,说话阴阳怪气,根本不在乎她高不高兴。

跟孙家宁能撑住一年多的婚姻,完全是看这个男人对她偶尔的几分温存。

万雪这才发现,枉她以为自己多聪明能干,家里家外一把手,其实她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自己。

眼泪一滴滴掉下来,从开始的小声隐忍,到后头逐渐大声,灭顶的孤独感笼罩着那个没有婚姻经验的万雪,仿佛过去二十多年的憋屈都在今晚找上门来了,她趴在石凳上,哭得不能自已。

孙家宁就在一旁看着她哭,三十岁的男人,心慌得手足无措,不敢上前。

跟了万雪这么久,照理说她应该也看到了自己,或许看到了,但也不愿意和他多说一句话。

仿佛哭到地老天荒,西郊的夜更深黑更凄凉了,万雪才慢慢断了眼泪,擦了擦红肿的眼睛和脸颊,发起呆来,哭过之后,发泄了难受,心也清明起来。

是啊,她是什么都没有了,可她还有自己的双手呢,这双手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谁都夺不走。

孙家宁跟着她,其实刚往西郊走时,万雪就知道了。

若是平时,她会顾着孙家宁的腿,说什么都会停下来等等他,可是今晚她不想,她受够了自己总在为他忍耐,忍耐他忽冷忽热,忍耐公公婆婆的冷言冷语,忍耐孙家欢的任性懒惰。

万雪坐在石凳上,一言不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孙家宁跛着脚,肩膀时高时低,走前来,他低头看住自己痛哭过的妻子,他是人,这是他最亲密的人,当然是心疼的,一开口,嘴巴是苦的:“阿雪...”

万雪没应他。

“这么晚了,回家吧。”孙家宁一条腿支撑久了,实在累,这才坐下,转头去哄她。

“孙家宁,我没有家。”万雪的话很轻,但这样静的夜,足以传到孙家宁耳朵里,“万家寨是我爹娘和哥哥家,孙家巷是你家,都跟我没有关系。”

“我没有家。”万雪又轻声重复了一句。

今晚之前,万雪都跟父母一样叫他家宁,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会脸红地叫他小宁阿哥,这是万雪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孙家宁,那种陌生和距离感让他感觉挖心,仿佛随时要失去她。

“阿雪,我家就是你家,怎么会没有家呢?”孙家宁自诩自己比她的经历得多,还读过中专,可也拿眼前的万雪没有办法,她如今的心和他离得太远了,“刚才家欢她有口无心...”

“孙家宁,你知道巷子里的人家在背后怎么叫你吗?”万雪打断他,冷静的声音响起在这寂静的郊外夜里。

孙家宁身体一窒,他看着万雪,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怎么突然说起这些不相干的事?

她没有带任何感情,也不看孙家宁,继续说:“他们背后叫你孙跛子。”

孙家宁双拳握紧,全身紧绷,斯文秀气的脸上一阵阵阴郁,他是十八岁时插队,赶在洪水前抢收麦子,在乡下摔断的腿,因医疗条件不好,治疗不及时才落下的瘸腿,知青办和县里还给他树了下乡学农典型,凭着这个,孙家宁才从插队的地方办了病退,回来平水县,进了林业局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不是天生的跛腿!

他设想过无数次,如果自己的腿没有摔坏,那他的人生该有多灿烂!

他最恨人家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我刚到孙家巷的时候,就有人在我面前这样喊你”,说到这里,万雪才转头看他一眼,又扫一眼他那条明显畸形弯曲的左腿,转开眼,“我们刚结婚,你对我耐心又温和,还承诺每个月给我零花钱,给我买新衣裳,你下班还会给我带零嘴儿,只给我带,连你妹妹都没有,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他们不知道你是个多好的人,就叫你孙跛子,我气得要死,扑上去和他们扯着打了一架。”

“一次就打赢了,他们再不敢在我面前这么叫你。因为我说,要是再听到‘孙跛子’三个字,我就放把火把他们家烧了。”

孙家宁记得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当时他回到家,看到万雪脸上红红的,一晚上没消下去,脖子上有两条伤口,渗血了,问她怎么回事,她只是说去山上摘野菜时不小心碰到刮伤的,他就没有放在心上。

“孙家宁,你可能不知道,乡下人打架是很蛮的,尤其是我们寨子里,若是气到上头了,手上有锄头和镰刀都要往对方身上招呼,恨不得把对方弄死才罢休。”

“我是个女孩儿,力气不如男的,但在万家寨,打起架来就是这么不要命的,所以没人敢欺负我和我妹妹。”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都默然,万雪又说:“孙家宁,往后再有人叫你孙跛子,我不会再上前去打架了。”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孙家宁被万雪这种清淡的语气给镇住了,他知道万雪和邻居有口角时,不怕动嘴,也不怕动手,可从未想过她这样不惜力地维护过自己,那阵感动翻涌而来,紧接着的仍是愧疚。

“阿雪...”孙家宁温柔地唤她的名字。

孙家父母都是砖厂的正式职工,先后生了一儿一女,儿女乖巧听话,一直是左邻右舍都羡慕的家庭。

在孙家宁没有瘸腿之前,孙家父母都以读过中专的孙家宁为豪,但自从他摔断了腿回到家,父母就不太爱同他走在一起了,四邻总有些皮孩子把“孙跛子”编成顺口溜,见了他们家的人就念,妹妹年纪小,只会哭,父母觉得他给家里丢人了,虽然没有开口骂他,可也未出言维护过。

若不是后来知青办树了典型,他进林业局有个好工作,经济上不拖累父母,日常生活也不需要人搀扶照顾,估计孙家父母忍耐一段时间后,就会再找个农村地方让他一个人待着。

那阵子孙家宁万念俱灰,他没想到最亲近的感情背叛是来自父母的,可他也办法离开父母,他的腿休整两年多才彻底不需要拐棍。人本性,并不是所有人都善良的,欺负他这种障碍人士的恶人,大有人在,跟家人住在一起,有瓦遮头,人多抱团,他的处境才会更好些。

且平水县太小了,自从腿坏了后,他的心态变得敏感,有丁点儿小事都会被无限放大,他若是和父母分开,周围的人能嚼好久的舌根,孙家宁脆弱得听不得一点关于自己的闲言碎语。

万雪说她曾经为他跟嘴臭的邻居打架,孙家宁心里漫起许多久违的感动,无条件被维护,什么时候都是能征服人心的,也不管万雪同意不同意,他把妻子揽住,与她相依相靠,由衷地说:“阿雪,谢谢你。”

万雪任由他揽着,并没有什么动作。

她从未想过和孙家宁离婚,她只是走到了这个牛角尖处,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孙家宁看万雪并没有抗拒他,又揽得更用力了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孙家宁,把你的工作给我吧。”万雪终于转头,看向孙家宁,她很认真,“你腿脚不好,上班辛苦。换我去上班,我每个月只留五块钱,其他的都给你。”

孙家宁满脸惊诧,她在说什么疯话?

“阿...阿雪”,孙家宁都结巴了,他看得出来万雪不是在开玩笑,刚刚的温情很快被惊怒给替代,说出口的话又狠又伤人,“我在林业局是要写文件的,来往的都是有文化的人,你连初中毕业证都没有,接了我的工作,你能干什么?去局里烧热水扫厕所吗?”

万雪倔强地把嘴唇绷成一条线:“你教我,我总可以学,一天学不会就学一年,一年学不会就学三年,总之我可以学。”

孙家宁生气了,把揽住万雪肩膀的手臂收了回来,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住自己的怒气,把工作给她?说得容易!父母不一定靠得住,那工作是他的命根子,是他用这条腿换来的,那是他立身的凭借!

万雪一张口就要他的命!

继续吸了几口郊区寒凉的空气,孙家宁才勉强平复,说:“我的工作不行,回去我想办法给你找地方上班。”

“一年,我只等一年”,万雪继续看住他,“如果一年后你没有给我找到工作,那就把你的让给我。”

孙家宁跟万雪结婚后,也没想过离婚的事,正因为他的腿,耽误了相亲谈对象,父母对他的婚事也不上心,因此二十八了才在乡下找的万雪,他输不起,要是万雪离开他,孙家宁就再没有心思找第二个老婆了。

“好,我会给你找。”孙家宁承诺,要他的工作,是绝对不能够的。

万雪这才松懈下来,孙家宁答应了,就不会敷衍她,她看看自己空空的两手,有点悲哀,如今她能依靠的不过是孙家宁的一点良心和自卑心而已。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一夜,夫妻两个在西郊的候车亭石凳上坐了一夜,到后半夜实在太困顿,在秋夜凉风中,不自觉又靠在一起,互相依偎睡着了。

第二天坐第一趟公交车回了孙家巷,两人都感冒了,万雪躺在床上,头晕脑胀,一动不想动。

孙家宁请了假,笨拙地烧了热姜汤给妻子喝,自腿脚不便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些事,光是生炉子就花了好长时间,弄得满地灰,最后还要万雪起来收拾。

看看自己的手脚,和万雪利索的动作,孙家宁不由苦笑一下,真是没用。

那天冬天,孙家宁借了钱把万雪的户口迁入平水县,实现了农转非,接着是找人盖章,让万雪拿到了万家寨中学的初中毕业证,次年春天,人都跑瘦了十斤,送了不少礼物和票据,欠了人情,下半年,才把万雪安排进了县小学的后勤部门。

这个县小学的后勤部门,工作内容是管理学校的体育器械和卫生工具,和同事轮流播放每日的广播体操音乐,还有负责上下课打铃儿。

别看这么点儿工作量,整个部门有十多个人,都是跟万雪一样,走门路塞进去的人。

万雪第一天上班,孙家宁送她去学校,殷殷叮嘱一定要和同事领导好好相处,跟人有争执千万别动手,被人欺负了要回家告诉她,零零碎碎的,显得有些啰嗦,跟送孩子上学的家长似的。

中午时,孙家宁又提早下班,特意去他们学校门口接她,担心她不习惯。

小学放学,校门口乌央乌央都是人,有学生,有家长,还有他们学校的同事,万雪混在大大小小的人中,见到一旁的孙家宁,笑得一张脸都亮了。

走在回家路上的时候,孙家宁特意和她隔了一定的距离,怕她的同事看见自己,万雪不解,跑到他身边去:“你走那么远干嘛?我都听不到你说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孙家宁笑得有些勉强,自从他摔断腿后,父母就很少和他并肩走在路上了,若有若无离他远远的,就是怕他人不一样的目光,但万雪似乎没有这种顾忌,她还想跟其他共同下班的爱侣一样,挽一下孙家宁的手臂。

“别人都看我们呢。”孙家宁走得很慢,却没有拒绝万雪伸过来的手,和妻子这样光明正大走在路上,一看就是两口子,这种感觉很新鲜也很奇特。

“别人看我们?那又怎么样,我们还看别人呢!”万雪是当真不在乎,这是她可爱又宝贵的地方。

“你不怕人家叫你跛子老婆啊?”孙家宁现在倒也接受了自己的腿,还能自嘲一下了。

“他们鼻孔又干净得到哪里去?自己屁股都没擦干净,还敢笑话我们?”万雪哼一句,和孙家宁贴得近近的,“他们可不知道你多疼我!何况我们可是双职工,有两份收入的!”

这份工作给了万雪极大的快慰、自信和安全感。

孙家宁被她盲目的乐观逗笑了,就没再让她走开,让她继续挽着自己的手臂,心里有种堵塞的东西,似乎在慢慢松动,即将被冲开。

那一夜吵过哭过之后,他在家人面前一改往日的态度,珍视万雪,维护万雪,万雪在以自己的方式回报他。

走了一会儿,万雪低着头,小声说:“孙家宁,现在要是有人敢给你取外号,我还是会冲上去替你打架的。”

孙家宁身上一僵,随即放松,装作不在意地问:“为什么?因为我给你找了工作?”

“不是”,万雪快快摇头,她认真地回答,“因为现在你是真心把我放在心里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心爱一个人的眼神和行动,是藏不住的。

万雪虽然没有出口成章的才华,但她朴素的心里也明白,只有真心才能配得上真心。

人群中,孙家宁双眼忽然有些湿润,对这个小了八岁的妻子,再没有半分轻视。

第13章

孙家宁的妹妹孙家欢下了学回来,见万雪在门口慢条斯理地洗着青菜,嘴里还哼着歌,她甩了甩背包,只看了这个有孕的嫂子一眼,也不叫人,哼都不哼一声,开门进屋去了。

过几日就要搬到新租的房子里去了,万雪现在心情好,没心思和这个不对盘的小姑子打嘴上官司,等搬走了,也就是偶尔见见面,关系好就当个认识的人,关系不好的话,无话可说就无话可说,谁稀罕她?

天色渐渐黑透了,即使是上班路途最远的孙父孙母也从砖厂回来了,打了声招呼,双双进屋去喝茶,过了会儿,和孙家欢一起出来,坐着跟邻居呱啦说话。

孙家宁回来的时候,因为骑车太着急一头汗,今天有个市里的朋友突然过来,耽误了下班,此时各家已经开始吃饭了,他下车,把自行车锁在门口,抬眼看,怀孕的妻子扶着腰,弯下身来在炒菜,大概是油烟味太重,她时不时就要在胸前抚一抚,极力克制翻涌上来的恶心感,偶尔往嘴里塞一个青色的李子。

而他的父母和妹妹则是把吃饭的桌子摆在屋檐下,搬了几张小矮凳在玩纸牌,言笑晏晏,欢乐开怀。

院子里其他正在吃饭的邻居端着碗坐在门口,要笑不笑朝孙父孙母说一句:“万雪这儿媳妇娶得好,勤快又能干,你们家好福气哦!”

孙家父母当然也听得出来邻居的言外之意,不就说他们不疼儿媳妇,不是心善的公婆吗?他们不在乎,两老在厂里上班一整天,又搬又抬的,儿媳妇就怀个孕,儿子还巴巴去替她请假,闲在家,做个饭怎么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孙母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我们儿媳妇孝顺着呢。”

邻居撇嘴,扒了一口饭,转头和其他人说话去,都是一个小院儿里的,打量谁不知道你们家的事儿呢?儿子儿媳跟你们早就离心了,还指望人家给你养老,脸皮真厚!

孙家宁匆匆骑车回来,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这不是第一次见,也不是第一次心中升腾起一股火气,不过今晚,他并没有发作。

自从四年多前万雪深夜离家,他一路追到西郊,说了一晚上的话,夫妻俩儿的就开始把场面圆回来了。

而万雪上班后,有了钱,第一时间就是给孙家宁买这买那,两人一起攒钱还了给万雪调动工作的钱,还一起买了自行车,只给他一个人用。

孙家宁的心是肉做的,又不是铁打的,自然知道谁对他好。

而父母,似乎很难从他跛腿的事情中走出来,一直以一种逃避的态度对待他,不提他的伤痛,也不提他受过的伤,尽管并未在行动上刻薄与他,可也是实实在在的冷待,像在无声地谴责,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你这让我们怎么在亲朋好友间抬起头来?

孙家宁不是不失望的,他摔断腿的时候还年轻,渴望父母的关注,哪怕是大家为了那条摔断的腿大吵大闹一场也好,而不是像这些年,明明大家心里都有话,硬是不说出来,尽是逃避。尤其是看到父母对妹妹宠爱有加,仿佛把对他的那一份亲情,全都转嫁到身体健全的妹妹身上,他成了被忽视的那一个。

孙家宁的心里,对父母也是有怨气的,他被忽略得实在太久太久了。

“回来了?”听见自行车的铃声,万雪转过头去,对着孙家宁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很快吃饭了,去洗手吧。”

孙家宁应了一声,洗过手,跛着脚过来,接过万雪手中的锅铲:“这儿油烟大,我来,你去坐会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雪把锅铲给他,又伸手捂了嘴,胃是酸的,心是甜的,再吃一颗李子,才慢慢开口说话:“今天吐得没那么厉害。”说完话,又把碗筷逐个用热水烫好,准备拿到屋檐下的饭桌上去。

孙母见大儿子一回来就接过儿媳妇手上的活儿,四邻探头探脑地看向他们一家,脸上也有些不自在,她还以为今晚孙家宁又不回家吃饭呢,把手上的纸牌随意往桌上一丢:“不玩了不玩了,吃饭!”丢下这句话,也站起来,往做饭的棚子底下走过去,用了点力气,从万雪手上抢过碗筷。

怀着个肚子出来现眼,显得就她万雪勤快,她是个恶婆婆似的。不喜欢一个人,不论这人做什么说什么,都能挑个头出来嫌弃一番,孙母就是这么一个人。

孙家欢手上还拿着几张纸牌,不快:“妈,你怎么丢牌啊?我都要赢了...”

“吃饭,吃完饭再玩。”孙父见儿子拿了铁盆子装菜,也不玩了,叫女儿把纸牌放好,自己则还是坐在一边等饭菜上来,瞥了一眼万雪,又看一眼儿子的背影,不得劲儿,男人做什么饭!

这顿饭,跟前几日一样,孙家的人在吃,万雪胃口不好,只能吃些酸辣的东西,桌上三个菜,她也只是夹了块辣椒吃吃,但很快又放下筷子,转头吃自己的酸梅子去了。

孙家宁担忧地看了妻子一眼,人家怀孕都胖,她怎么这阵子又瘦了?

因为要等孙家宁下班,万雪特意推迟半小时做饭,所以最近他们家吃饭都晚,今天其他邻居吃过饭,收拾好碗筷,已经挤到巷口小卖店看电视去了,院子里没几个人在。

孙家宁吃饱饭,放下碗筷,清了清嗓子,看着对面的父母说:“爸妈,还有四个月,阿雪就要生了,屋子小,肯定不够住,床也摆不下...”

“反正你们不许打了小床放在我们床边!”孙家欢一听这个话题,以为她哥要提出占地方的事儿,嘴里的饭菜没吞下去,张嘴立即表明态度。

孙家宁看着从她嘴里喷出两颗饭粒,忍住不悦,没看这个没宠坏的妹妹,本还想再铺垫几句,也懒得遮掩了:“我在县委的同学有房子空出来,我和阿雪准备五一节的时候搬过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五一节,还剩七八天时间了。

简单的两句话,孙家宁打了一下午的腹稿,生怕父母不高兴又责怪万雪挑拨,让万雪被针对,尽管对父母失望,他还是希望家里人能和他妻子好好相处的,没想到孙家欢半路冒出一句怕自己的地方被占了,想好的话都不说了,干脆直接宣布结果。

“是物资局的筒子楼,离这儿不太远,大家有什么事儿,走个十几分钟就到了。”孙家宁还是说了一下地方,腿坏了时,他担心父母把他送走,明里暗里答应了要给父母养老的,现在他的人生相对稳定下来,也并不想推卸自己当儿子的责任,又怕父母拿这个出来说,于是自己先挑明了。

孙家父母没有孙家宁和万雪想象的那样怒不可遏,脸上的表情反而有些呆滞,仿佛在消化孙家宁说的话。

孙家宁十八岁摔跛腿的时候,他们心里倒是有一个隐秘的想法,希望他能不拖累父母和妹妹,自觉搬走,搬离孙家巷,因为羞愧而从此不再认他们这对父母,没想到那些年他竟提都不提这件事,当父母的不好提,因为四周都是熟人邻居,被人知道是他们要腿脚不便的儿子搬走的,那就一点体面都没有了。

没想到等万雪怀孕了,他倒是提出来了,还是找县委的同学帮的忙。

这几年,随着孙家宁在林业局升了办公室副科长,孙家父母对孙家宁的态度越来越复杂,既觉得这个儿子有本事,这附近的邻居还没有能当科长的儿子,另一方面,又觉得这儿子不受掌控,本以为他跛腿后,人生已经毁了,没想到人家的工作干得有声有色;自从娶了万雪后,又帮这个乡下儿媳弄到一份正式编的工作,夫妻俩儿感情还日渐和谐,说话做事都有滋有味儿的。

其实儿子儿媳和家里已经走得越来越远了,即使住在同一屋檐下,也仿佛是不得不凑在一起的两家人。

县委的同学?孙家父母向来避免和儿子深谈,不知道他究竟有哪个同学在县委,就是问了也不认识,不过县委,听起来是个挺厉害的地方。

砖厂正式职工,看着是很体面的岗位,可终究是卖力气干活儿的老实人,他们过得是普通人的生活,根本不懂这里头的人情交际,并没有孙家宁在其中周旋的本事。

于是孙家宁和万雪在孙家父母的脸上看到一种难以描述的表情,既非愤怒,亦非不舍,好像是不知所措和略微狼狈尴尬,难以读懂,又有些意料之中,是以他们一时间也没有立刻说好或者不好,同意或者不同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只是孙家宁万雪夫妇已经不想再细究了,就算父母有不同的意见,他们也不会听的,这个家是真的字面意思上的“没有办法待下去”了。

忽略掉孙家欢的尖酸,其实她说的也对,他们夫妻的床,躺两个大人已经很挤,再来一个小婴儿,真是雪上加霜,若是婴儿夜里啼哭,那一家五口人都没办法睡觉,因此搬走是势在必行的。

不比孙家父母微妙的内心,孙家欢的表现就更加直接明显,她先是开始震惊,而后脸上尽是不服气的表情,看看哥哥,又看看低着头的嫂子,物资局的筒子楼是七十年代后期建的,对比其他厂子里的楼房,相对新颖漂亮,憋了半天才说:“有好的房子,怎么不让爸妈去住呢?”

何况还有她呢,她年纪小,未来又要考大学,不应该住好点儿吗?

孙家宁懒得和这个没大没小的妹妹计较,不过倒是暗下决心,不论阿雪生的是男是女,都不能让孩子学成孙家欢这种自私自利的性子。

万雪一个字没说,对待孙家人,只要孙家宁站在在她这头,她向来是跟着孙家宁的态度走的。

“走吧,看你一粒米没吃,出去看看那卖酸辣萝卜的阿婆还在不在巷口。”孙家宁把万雪扶起来,和坐他们对面的家里人说,“我们出去散一散。”

孙家父母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说,手上还拿着碗筷,只好点点头,看着儿子儿媳互相搀扶着出了院子的门,百般感慨,就像女儿说的,如果是县委的同学介绍的房子,想必是好的,怎么就不让他们当父母的先住进去享享福呢?可内心也有点松动,终于分开住了,这些年大家跟勒住脖子似的住在一起,咀嚼起来,到处都是烦人的不便。

也好,也好,儿子带着儿媳搬走了,他们屋里也能松动一点,且他们还有女儿呢,等欢欢考上大学,毕业后再分配回平水县做个清闲高贵的工作,他们一家住一起,更能和和美美的。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在巷口吃过酸辣萝卜,又被孙家宁半哄半骂着吃了几颗肉丸子,万雪觉得利爽了些,肚子不再空空。

他们夫妻没有再谈论刚刚饭桌上的事儿,搬走是定局,不必多言。

万雪挽着孙家宁的手臂,沿着孙家巷附近的道路缓慢踱步,偶尔遇到认识的人互相打个招呼,被人打趣感情真好,都结婚几年了,还跟新婚似的甜蜜,两人被逗趣也不害羞,只是发自内心地笑,他们感情是好嘛,不怕人看。

“阿云和周长城在家具厂那儿找了个房子,一个月十六块钱。”万雪事无巨细和孙家宁说着今天发生的事情,“他们说,新租的房子墙皮都掉了。我想着,你不是有个同学会刷墙吗?就说让你帮着问问。”

孙家宁对万云印象很好,能干体贴,每次到孙家巷看万雪,都帮着姐姐做事,尽管不是个会挣钱的乡下姑娘,只要和万雪见面,总是拎着一蛇皮袋的山货果子鸡蛋过来,很真诚的女孩儿。

人就怕比较,孙家宁也不得不承认万云比他亲妹妹孙家欢好多了,万家其他人不怎么样,万雪和万云姐妹俩儿可真是歹竹出好笋了。

再加上他们这次的房子还是万云给的提醒,因此万雪这么一提,孙家宁也很乐意给这个小姨子一些帮助:“你说的是老邢,他们家是干这个的”,说着抬起头,往前面一排小平房看过去,笑道,“说得早不如说得巧,他们家就住那小平房后头的一个二层的小楼里,都走到这里了,咱们去找找他。”

这下轮到万雪惊讶了:“他住这儿啊?每次他来家里找你都是一身泥灰,我一直以为他不住城里。”

“这位女同志,以貌取人了吧?平房后头好几栋新起的二层小楼,都是他们本家的,别看老邢每次都一身邋遢,人家可是平水县‘先富起来’的那一批人。”孙家宁显然很喜欢这个朋友,提起他有很多话说,瞧瞧四周没人看他们,又低声和万云说,“八一年的时候,他们家就看上电视了,不过老邢一家都是低调不爱炫耀的人,你想想,我们局长都是八三年才买的第一台黑白电视,比他还晚了两年。”

万雪点头,恍然大悟。

到了孙家宁说的老邢家,敲了敲一扇半新的绿色铁皮门,有个大姐出来开门,一见敲门的人是一身斯文相的年轻男人,问了句找谁,孙家宁报上姓名,大姐立即换了个笑脸,原来是弟弟说过很讲义气的朋友,转头把老邢叫出来:“阿弟,阿弟,你朋友来家里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孙家宁和万雪是临时起意过来的,没有带东西,不好进去做客喝茶,就站在门口等老邢出来。

老邢个头不高,很敦实,常年跟水泥石头打交道,手上看着有一把子狠力气,估计正看着电视,在家穿着短打衣裤,一副老农的模样。

“家宁,弟妹,快进来坐!”老邢一见孙家宁夫妇,黝黑的脸露出一条条褶皱,他只比孙家宁大三岁,看着却像大了十岁,长相过分老成。

“不进去了,手无一根竹,不敢入人屋。”孙家宁说了句平水县的方言俚语,意思是自己夫妻两手空空,不好进去做人家客人。

大家都笑了会儿,老邢和他认识二十年了,大家都是相熟的老朋友,直接问是不是有什么事,怎么晚上过来了。

孙家宁就说了自己刚结婚的小姨子想找人刷墙的事,问问人工怎么算钱,要不要票。

老邢的本家们做的都是水泥工和建筑工这些的,对家具厂的筒子楼也熟悉,摆摆手:“小意思小意思,我找两个侄子过去帮你妹妹弄好。”

“白色墙灰有的是,让他们担两桶过去,家具厂的筒子楼面积不大的,不是特别挑剔的话,两个小伙儿大半天功夫就能弄好”,老邢算了算,墙灰的钱不碍事,他们有不少,又对孙家宁和万雪说,“弟妹的妹妹,不都是自家人吗?这墙灰就当是贺他们新婚,不过我那侄子年纪小,小孩儿不是多大的人工,你让你妹妹包个红包,十块八块的,意思意思得了。”

万雪也知道这是老邢给孙家宁的人情,立马掏出身上的钱袋,要给老邢钱。

老邢笑起来:“弟妹你怎么还是个急性子?!别急!”说着让家里的小孩儿去另外一栋把一对兄弟叫过来。

万雪也笑:“我这不是关心则乱吗?我妹妹刚到县里,妹夫工资也不高,租了个房子,什么都紧巴巴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老邢夸了万雪一句:“家宁找的老婆好,顾家又疼人。”

孙家宁得意,脸上倒是带了点出来,给刚到县里结婚的小姨子一点点补贴,他是没有意见的,因为知道万雪不会亏空自家,大概是前二十多年太穷了,对于钱,万雪心里是很有数的。

等那两兄弟过来后,老邢和他们说了第二日去家具厂帮人刷墙的事,看着只有十七八岁的兄弟俩儿点点头,从万雪那儿接过十块钱,说好第二天一早就挑了墙灰过去,让他们大人放心。

两人再三谢过老邢,约好等孙家宁闲下来后,约上几个相熟的人吃饭,从他那儿出来,准备回孙家巷去。

万雪有心走得慢,孙家宁感觉到她的磨蹭,问她怎么了?

“孙家宁,我们去新房那儿看看吧?”万雪一脸渴盼,又拍了拍兜里的钥匙,“我把钥匙随身带着,早上还没看够呢。”她不想回到孙家巷那个气闷的屋子里去。

孙家宁也心动,两人一拍即可,又转身往物资局的方向走去。

去的路上,两人细细碎碎地说着话。

孙家宁捏捏万雪的手心,絮絮低语:“我还有两百块和一些票,放在办公室里了,没带回家,我们搬过去的话,屋里还有好多要添置的东西,我还要忙好几天,到五一节才空下来。这几日辛苦你多跑一跑,要什么就买什么,不够钱和票了就跟我说,我来想办法。”

“知道了,我现在不上班,白天若是吐得不厉害,就出门去置东西。何况还有阿云,她没事情做,让她来帮帮忙也没有问题的。”现在的万雪对布置房子跃跃欲试,迫不及待,不论是孕吐还是难受,一切困难皆可克服。

等爬上那筒子楼的三楼,万雪掏出钥匙,打开门,一阵清新的夏夜空气从里头的窗户吹过来,令人心旷神怡,开了灯,家具的摆放和早上他们来看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孙家宁扶着腿,关上门,看着妻子扶腰立在屋里头的窗前,有一轮弯月亮悬挂在天边,微风掠过她的碎发,他的心有种陶醉的熏熏然,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个的地方,住起来没有任何负疚感,也不必担心和父母妹妹磕磕碰碰。

“小宁阿哥,快过来吹吹风。”万雪回头,粲然一笑,招呼丈夫过来。

孙家宁慢慢踱步过去,揽住万雪的肩,和她靠在一起,有种久违的感动,时隔四年,阿雪又开始叫他小宁阿哥了。

万雪把头靠在孙家宁的肩头,摸摸肚子,只觉得妹妹是福星,肚子里的孩子也是福星,不然怎么还未出生,就给爸爸妈妈带来找到心仪房子的好运呢?

自四年前和孙家宁吵完架后,即使他们合好了,可她也再没亲昵地叫过小宁阿哥,两个人都知道,她对这段关系收回了一点东西,至于收回了什么?孙家宁不容许自己细想。

可万雪是知道的,她收回了妻子对丈夫的那种最初的热忱期待,这几年的婚姻生活,终究让她学会了在感情上的有所保留。

可是,今晚不一样,今晚的氛围太好了,他们在属于自己的空间里,对新生活翘首以盼,踌躇满志,她只想对着爱人散发自己的柔情,于是唤一声两人最亲密的称呼,小宁阿哥。

第14章

孙家宁和万雪这厢正和谐美满着,周长城和万云那头则是忙乱得一头包。

在师父师娘家吃了饭,又被师娘塞了点吃的,两人才担着行李坐上公交往家具厂的筒子楼去。

进屋前,周长城打听到的冯科长家,跑上楼去问他,如果想刷一下罗师傅那个房子的墙面行不行,他家那墙面乌糟糟的,墙角边还长了苔藓,师娘一直说,人在里面住久了怕要生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冯科长没口子地应承,自然可以,罗师傅估计巴不得,往后就算周长城不租了,他们再租出去,说不定还能提一提房租。

这话本应该问罗师傅本人,但罗师傅和大儿子一家住东郊,东郊远着呢,现在黑天黑夜的,也不知道上哪儿找他去,下午他交代,有事都可以问冯科长,冯科长能帮他下决定。

谢过冯科长,周长城这才下楼,和万云拎着行李回了租房。

进了屋,亮了灯,两人来不及用砂纸擦床板的毛刺儿,一起把万雪给的报纸全都垫上,再铺上万云从万家寨带来的床单,一切潦草从简。

听邻居说水房的热水晚上八点就没有了,两人又拎着桶,先后去洗了澡。

今天走了一整日,身上早就一身汗味,万云顺便洗了头,这里洗澡倒是比坝子街方便便宜,打水卡就行,用多少水收多少钱,两个人一个月最多两块钱。

万云洗了头,正拿着毛巾擦头发,她一头浓密的黑发,又多又长,夏天还好,容易干,冬天就只能挑出太阳的天气洗头了。

周长城虽然洗过澡,动了会儿,又出了汗,黏黏腻腻的不舒服,今晚终于能放开脸皮,在万云面前脱下上衣了,他穿了一条四角短裤,光着两条健壮的毛腿,蹲在地上,拿了在师父那儿借来的锤子,让万云帮忙扶着木板,开始钉桌子。

夫妻俩儿敲打了好久,一张四四方方四条腿的饭桌总算支撑起来了,他不懂木工,不像丁师傅那样,削几块木头就能装好桌子,反正他和万云要求不高,平平整整,能用就行,四个角用铁钉死死钉住,钉子嵌入处看着不甚美观,可用力摇一摇,并不摇晃,两人都满意地擦擦汗。

平水县的天气又湿又热又闷,今年的夏天来得比往年要早。

等桌子组好,万云的头发半干,坐在铺了床单的床上,看看墙壁,看看桌子,看看周长城,那种欢愉,竟比打证那日还要来得浓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姐姐说得对,嫁了人,是比在家好。

“小云,我去打开水。”周长城擦擦汗,套上背心,拿着师哥嫂子送的新婚贺礼热水壶,跑着去水房,装了开水回来。

万云把两个搪瓷杯拿出来,用开水烫了,倒两杯水在桌上放凉。

“明天还是要用砂纸再磨一磨。”周长城摸了摸桌子的木板,油然而生一种成就感。

他体会到了一种做大人的快乐,为自己的生活负责,拥有一些实在的东西,比如床,比如眼前的桌子,再比如这满室的灯光,还有眼里都是自己的万云,同时还能让妻子也享受到他带来的便利。

万云点头,一缕一缕地擦着头发,动作很慢,含羞带笑地开口:“周长城,你叫我小云,那我该叫你什么?”

周长城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结结巴巴的:“你...你你,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你比我大一岁,那我叫你城哥。”万云把想了好半天的称呼说出来,晚灯下,笑容比白日里更温婉动人,“不过在外人面前,我还是叫你周长城。”

若是当着别人的面叫他哥哥,她会不好意思的。

周长城笑得眼睛都要看不见了,万云的声音好听,脆脆的,叫城哥,甜蜜亲热,像平水县山歌里唱的情哥哥情妹妹一样,他很欢喜。

看着周长城傻笑的脸,万云也笑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头发差不多干的时候,她从包里小心地拿出一小叠钱放在周长城面前,乌黑的大眼睛看着他:“这是一百块钱,我们明天去买东西吧。”

好大一笔钱,是周长城两个月的工资呢!

“你怎么有这么多钱?”周长城惊讶。

万云眨眨眼睛:“里面有六十八是你给的彩礼钱,我娘给我的;到了县里,我姐给了二十;我们去周家庄认人的那天,我弟弟给了两块;还有我自己存的二十。”

原来他给的那三百六十八,岳家还是给万云带回了一些的,周长城心里那点时不时就要怄上来的气,看着万云情真意切的眼神,在今晚就完全消了。

“你先拿好,明天我还有一天假,咱们一起出去买碗筷和锅,”周长城说着,从脚边的包里掏出一本折了毛边的本子,一只圆珠笔,放在刚打好的桌子上,“我们家现在是什么都没有,要买的东西可太多了,先写下来,明天往县供销社那一带跑,尽量都买齐了。”

我们家,这三个字,像是有魔力一般,一从周长城嘴里说出来,两个人都不自觉楞了一下,又继续傻笑,好像有瓦遮头,就得到天大的好处似的。

“嗯。”万云坐在周长城旁边,看他一字字写下要买的东西,锅碗瓢盆,粮油米面,若是现在有棉花就得收一点,留着冬天做棉衣打棉被,平水县冬天的山风跟河风可冷了,一入冬,刺骨严寒。

万云溜圆的双眼看周长城写字,他写得很慢,却是又下笔有力,写出来的字笔锋明显,不由夸赞:“城哥,你写字怪好看的。”

跟学校老师写的粉笔字那样,横平竖直,撇奈飞扬,一看就是好字。

周长城先是心里细细品了“城哥”二字,接着才停下手上的笔:“是桂春生老师教我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桂春生老师是谁呀?”万云疑惑,她还是第一次听周长城提起。

“他跟我师父一样,都是我的恩人。”周长城继续往下写,思忖着有哪些东西可以后头再买。

“他也在电机厂吗?”万云问。

“不,他在广州,”见万云一脸好奇,周长城放下笔,想了想,说,“这件事说来话长,等有空了我再和你细说。”

万云乖巧地点点头,就不再问了。

跟桂春生老师的渊源,要扯到从前周长城在周家庄住的时候,确实是太长久了,又不是多好的记忆,想要讲清楚,也不能长话短说,不过,被这么一提,周长城才想起,他结婚的事还没写信跟桂老师讲,心里记下了,想着等稍空一些就给他去一封信。

这一晚,他们很累,临时找房子、搬家、打家具,用的全是力气,因为担心找不到房子而焦心,因此等一空下来,才发现手脚酸软了,等熄了灯,躺在床上的时候,都有种不可置信的感觉,他们竟然就这样拥有了第一个租来的小家。

尽管天气热,新婚夫妻还是靠得紧紧的,手臂和手臂贴合在一起,比前两日的陌生紧绷好多了,可太累了,躺在万云旁边的周长城觉得自己依旧生龙活虎,还有力气再起来打铁劈柴,可万云刚刚困得眼睛都半眯了,他怎么都没敢和她说夫妻俩儿躺在一张床上,要一起“睡觉”的事情。

两人躺着,说了会儿明天要去哪儿买东西,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新婚生活,并没有一个很顺利的开端,仓促的心情、掉墙皮的房子、铺着报纸的床板,还有门口葳蕤的野草,一如他们贫瘠的人生,以一种粗糙的方式打开了未来。

未来的这条路,会通往哪里?周长城和万云二人不知道,也不曾如何去想象过。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轮弯月亮下的他们,伴随着一阵夏夜清风,悠然入睡,一夜无梦。

邢家兄弟一个扛着梯子和滚刷工具,一个挑着墙灰,坐上了公交车,两人到家具厂的时候,不到九点。

周长城和万云难得睡晚了,醒来洗漱时,发现筒子楼里的大人去上班,孩子去上学,安静了不少。

“这里是周叔叔和万云婶婶的家吗?”邢家兄弟中的哥哥前来问话。

周叔叔,万云婶婶?

周长城和万云两个都有点儿僵住,他们什么时候多了两个这样大的侄子?

邢家兄弟见来开门的人这样年轻,也愣了,他们是老邢的侄子,碰到孙家宁和万雪得叫叔叔婶婶,万云是万雪的妹妹,自然和她一个辈分。

邢家弟弟放下肩上挑着的两桶墙灰:“是万雪婶婶叫我们过来刷墙的。”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是我姐!”万云立即笑了。

周长城也把门打开,让兄弟俩儿进来:“来这么早啊?”

大姨姐只是说帮忙问一问刷墙的事,没成想竟这么性急,隔日一大早就来了,若不是看着他们手上的家伙,还以为是做梦!

邢家兄弟两个,哥哥叫邢建辉,弟弟叫邢建军。

看到万云的那张笑脸,兄弟二人还有点不好意思,这女孩儿看起来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竟就当婶婶了。

“我们明天要跟本家的叔叔去镇上帮人打地基,只有今天有空,所以我叔叔就让我们今天来了。”邢建辉和周长城解释道,见他实在年轻,问了年纪,这才发现这对“叔叔婶婶”只比他们大两三岁,又改口叫哥姐。

辈分跟着年纪乱了,不过年轻人也不在乎这些。

“那...那你们帮我们刷墙,要给多少钱啊?”万云小心地开口,都没敢问票的事儿。

“万雪婶婶已经给过钱了,我们今天就是来干活儿的。”邢家都是实在人,并没有在万云这儿再摆谱收钱。

万云的那颗心才放下来,热乎乎的,姐姐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疼她。

倒是周长城觉得,给大姨姐添麻烦了,回头得问问多少钱,适当地给回人家一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兄弟两个打量了墙皮的情况,觉得再刷一层也容易掉,就和周长城万云两人商量,把剩下的那些全弄掉,再细心些,扫扫黏在墙上的沙子,最后再刷上白色的墙灰,反正地方小,也不费多少功夫。

“现在天气热,刷上墙会后很快就干了,不过后面三五天会有味道,你们晚上住这儿,白天出去就好了。”邢建军建议道。

“我看最开始的防水层没有掉,往后只要你们别往墙上故意泼水,这次刷了,这墙皮保持三年是没问题的。”

“好,那多谢兄弟了。”周长城接过他们递来的一个小铲子,开始铲墙上要掉不掉的皮子。

说话的功夫,三人背后都出了汗水,湿哒哒的,三人干脆脱了上衣,边说话边开始干活。

万云则是把所有东西都收起来,用报纸裹了,堆在桌子底下,怕落灰。

等收好了,她又想起昨天师娘说的话:“托人办事,就不能空手使唤人,尤其是对干力气活儿的师傅们,吃饭喝水这些小恩小惠得紧着给。”

虽然心疼钱,可万云觉得师娘说得有道理,于是又跑到昨天买汽水的地方买了三根雪条,用陶瓷杯装着,回来让邢家兄弟和周长城吃了好继续干活。

三个青壮年都在县里住,互通了姓名,说好等空了去电机厂找周长城打乒乓球,吃了万云买的雪条,更是加快了干活儿的速度。

“我们带的墙灰有两桶,你们这儿三十平,可以刷两层。”等把墙皮铲得差不多了,邢建辉这才开口道。

“下午就能干完了。”弟弟邢建军也接上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别看他们年纪小,也是个熟练工了,眼神儿比得上这行当里的老师傅。

“行,那中午我们就在附近吃饭,等吃过饭再回来接着干。”周长城拿毛巾擦擦身上的汗水。

正当他们说话干活的时候,万云去水房洗好衣服,拿出周长城用过的旧衣架准备晾衣服,有个老太太踱步走了过来。

“就是你们租了罗师傅家的房子啊?”那老太太满头银发,梳到背后绑成一根贴背短马尾,背脊挺直,看着精神瞿烁,声音洪亮,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是啊。”万云把衣服一件件挂到门口的铁丝绳上,转头回老太太的话。

“我是你们楼上的邻居,叫我潘老太就好。”那老太太先自我介绍,“你们小年轻都叫什么名儿?住几口人啊?听说是罗师傅的亲戚,什么亲戚啊?”

都是平水县的乡音,因此一听就是老乡,筒子楼里没有秘密,大家心思单纯,邻里邻居的,基本上互相都知道对方的事情,因此过来问一堆问题,也算不上冒犯。

“潘老太,我们是两个人,刚结婚,我叫万云,从万家寨来的,”万云晾好最后一件衣服,和潘老太说起话来,见周长城望出来,又给潘老太指了指里屋,“里面高个子那个是我爱人,叫周长城,是电机厂的。”

至于什么亲戚,万云没回答,她是单纯,又不是没脑子,知道这筒子楼里房子紧俏。

好在潘老太也没细究,她两颊红红鼓鼓的,笑得露出十颗牙齿:“电机厂的?好工作啊!”

潘老太嗓门大得把一些没上班的人都引出来了,在门口打量着新搬来的万云,这新搬来的两口子看着年轻,好本事啊,居然能租得起筒子楼。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只是笑,回头看周长城一眼,周长城怕万云被欺负,便从屋子里出来:“潘老太您好,叫我小周就好。”

潘老太没有恶意,只是过来看看新邻居,抬头看着这个高个子的年轻男孩,说:“小周你好,我儿子儿媳都是家具厂的职工,我们一家住二楼,有空上我们家玩儿去。”

周长城和万云都只是笑一笑,表示知道了。

“行啊,那小周小万,你们先忙,我到别处溜达去。”潘老太看看他们屋里刷墙的架势,又咧开嘴笑,背着手,直挺挺地走了。

这下周长城和万云夫妻都看到了,潘老太下面的牙龈里,闪过镶金的两颗牙齿。

嚯,还是个阔老太。

潘老太走后,周长城和万云也进屋了,都忙着弄墙壁和床上的毛刺儿,一下子屋里四个人都没空,那些探头的邻居们也都没有再上前来打招呼,反正住久了肯定都认识,不在一时。

后来万云才知道,这潘老太是家具厂筒子楼最能胡逛的老太太,为人逗趣儿又爱吃,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第15章

待邢家兄弟把最后一点白灰涂在墙角,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了。

周长城和万云头上戴着报纸折的船帽,身上脸上都沾了白点子,闻着一股强烈的石灰味儿,冲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两人环顾四周,敞亮、明净、光洁、白皙的屋子,视觉上和心情上都是有一种巨大的满足感。

床上和桌上的毛刺儿都磨平了,地上的杂物也都扫到门口去了,旧屋穿上了新衣。

邢家兄弟好人做到底,帮着周长城把门口的垃圾一起丢到筒子楼的垃圾池里去,也告辞了。

本来打算着今天买东西去的,没想到被这件事给耽误了,等邢家兄弟收拾着工具走后,周长城和万云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准备出门去县中心的供销社看看。

住家具厂筒子楼里的人要不就自己做饭,要不就在食堂吃,周长城和万云不是家具厂的人,自然不能进人家食堂打饭。

他们商量后决定,往后周长城早上和晚上在家里吃,中午在厂里的食堂吃,他们俩儿可以学那些在家做饭的人,在门口支一个炉子。

罗师傅家的房子是在一楼的最边缘,只有右侧有户邻居,左侧就是外立墙体。

筒子楼最开始的设计和建造,是为了最大限度地利用空间,所以二楼的外立墙体有一截半米长的屋檐突出来,底下还铺了水泥,住边上的人家可以堆点杂物。

从前也有其他人想在这儿堆东西,但都被罗师傅家三个儿子给糟蹋完了,邻居矛盾三日两头爆发一下,久而久之就空下来了,现在反而长了不少杂草,看着荒芜。

万云就想着把这些草除了,再把炉子放在这地方,也不必和其他人家一样放门口,弄得一屋子油烟。

规划好这些事,又要操心买锅和炉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有点担心:“我看周围邻居用的是煤炉子,可是买蜂窝球也要供应票,我的福利里是没有这一项的。”

万云被他这么一说,也焦心了一下,但看看那还算宽敞的小屋檐,又看看平水县四周的山:“咱们烧柴火吧,买个镰刀,我上山砍柴去。”

在万家寨可没有煤球供应,家家户户都是土灶,禾杆儿,草木,有一样算一样,都能用来烧火,平水县这么多山,总有能拾柴火的地方,万云做惯了这些,倒不觉得吃苦。

周长城望着环绕着县城的苍翠大山,也觉得可行:“到时候我们一起上山去。”

他也是农家出来的小伙子,对农活儿不陌生。

至于炉子,只要是铁做的,去废品回收站看看,找个完整些的就行了。

两人说完话,开了窗散味儿,准备锁门,万云就看到微挺着肚子的万雪在找人打听新搬来的一对小夫妻住哪儿。

“姐!”万云撇下周长城,忙跑过去。

给万雪指路的恰好是潘老太,那潘老太看看万雪,又看看万云,露出她招牌的笑容,闪烁着两颗金牙:“姐妹俩儿长得可真像,你们万家寨真出人才,女孩儿们都是水灵灵的。”

谁人不爱听好话,万雪喜笑颜开,陪着潘老太说了两句:“您老人家一看就是有福气的老太太!”

潘老太也不谦虚:“那是自然的,我家孩子们都孝顺着呢,谁也比不上我!”说竟从兜里掏出两颗水果糖递给万雪,“看看,这就是他们给我买的零嘴儿,来,给你肚子里的孩子吃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雪哭笑不得,怎么也不肯接,最后给了万云,反正万云年纪最小,且和潘老太往后是邻居,邻居有来有往才好交际。

等和潘老太推搡完毕,万云才领着万雪到自己屋里去。

“这潘老太!”万云好笑,把早上她过来搭讪的事情和姐姐说了。

万雪倒没觉得这潘老太是坏人:“县里奇怪的人多着呢,我看她还算好说话的。”

万云点头,看着手上的两颗水果糖,给周长城塞了一颗,问:“姐,你怎么过来了?坐车不吐吗?”

“你说也奇怪,我早上还吐得厉害,门都出不了。下午感觉好点,就想坐公交车到你这儿来看看,没想到一闻到那汽油味,竟觉得通身舒泰,一点儿也不恶心。”万雪也奇怪,坐了三十分钟的公交车,下来时神采奕奕,精神好着呢。

“真是个怪小孩儿!”万云摸摸姐姐的孕肚,竟然爱闻汽油味。

周长城拿着糖,笑一下,站在门口,朝万雪喊了声姐,说了邢家兄弟今天来刷墙的事儿,打开门,让大姨姐看看这房子现在什么模样。

干燥的石灰味味道重,万雪闻不了,就站在门口观望了一下,没走进去,亮堂堂的四壁,空荡荡的房间,妹妹妹夫的行李少得可怜,跟两个孩子过日子似的,不过头已经开了,往下走就行了。

“屋子很好,通风亮堂,这邢家兄弟的手艺也好。”万雪还夸了夸这兄弟俩儿。

“姐,这刷白灰要多少钱啊?不能让你帮我们给了。”周长城赶紧顺着话问大姨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可以理所当然地接受万雪的馈赠,他刚当人家妹夫没两天,脸皮不能这样厚。

周长城这心理好理解,就像万云觉得不能老麻烦他师父师娘一样。

“没多少钱,你姐夫和他们叔叔是老同学,熟着呢。”万雪对周长城这个妹夫是很客气的,阿云小时候也吃了很多苦,总不能嫁人了还继续吃苦,把昨晚给了十块钱人工费的事儿和周长城万云说了,“就当是我和你姐夫给你们暖房送的礼了。”

十块钱的暖房礼,那可太大了。

周长城和万云都觉得有些脸热,他们什么也没干,收了这样大的好处,都有点不知所措了。

“我看你们锁上门,是要去哪儿吗?”万雪问。

“准备坐公交去供销社,买锅碗瓢盆和米粉,”周长城说,“我陆师哥和魏嫂子今早应该也回来了,照理说我和小云要去多谢人家一声。”

“是应该的。”万雪点头,又说,“我和你姐夫预备五一节的那两日搬出来,准备到家具厂来问问有没有合适的木沙发和桌子。”

县里也有专门卖家具的国营委托行,不过那些都很贵,还要特殊的家具票,孙家宁和万雪两个全职工也舍不得花这个钱,她这次来家具厂,除了看万云租的小房子,也想四周问问有没有买家具的门路。

“姐,你和姐夫想要什么样的?”万云想起丁师傅,姐姐姐夫对他们夫妻这样帮忙,她也想投桃报李。

“结实耐用,大差不差就行了,那种雕花雕刻,不要都行。”万雪孙家宁不是贪图享受的人,实际上平水县这样的地方也刮不起浮夸风,都才刚吃饱饭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咱们去找找丁师傅。”周长城觉得丁师傅这人,虽然内心有些奸猾,和他老实的面相不相配,但手艺没得说,不过他们那里的木板是作为废料放出来的,木刺多,这个缺点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到时找丁师傅要多几张砂纸,他和小云帮着磨平就好了。

三人说着话,又转到了昨天那个旧仓库里,丁师傅在里头刨着木头花。

又在干私活儿!周长城和万云心里悄悄念了一句。

那丁师傅见昨天的小夫妻带了个新客人来,也高兴,听了万雪的要求,连声答应:“没问题没问题,我给你们选好木料,送到你们那儿去组装好,保管做出来的沙发和桌子跟委托行的一样!”

两方人马就这钱的问题讨论了几个来回,最后定下一百块钱和二十斤粮票,周长城再三叮嘱他,一定要把木刺都磨平了才好给孕妇用。

丁师傅都有些不耐烦了:“你这小伙子年纪轻轻,怎么这样啰嗦?我答应了会弄得板正平滑,就一定不会亏你一点!”

知道万雪是周长城的大姨姐,又开玩笑说:“这位女同志,你这妹夫真不错,事事为亲戚考虑,是头好亲。”

这话夸得万云和万雪都笑起来。

三人从丁师傅处出来,又坐上公交车去县里的供销社,不单只周长城万云要买家里用的东西,就是万雪也要买。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经过一夜的消化,孙家父母同意他们夫妇搬到物资局的筒子楼去,但是除了他们自己的衣物被子,家里其他的东西都不能带走。

孙母算计得多,没和儿子开口,倒是和万雪说:“原本说好是由儿子养老,现在你们两人搬走了,但是每个月总得给父母一点开支。也不枉费我们养家宁一场。”

他们夫妻团结,同心同力,孙母知道万雪一定会和孙家宁说的,这些话从儿媳妇嘴里间接说出来,比从她这个当妈的直接说,要更委婉一些。

虽然万雪并不知道能委婉到哪里去。

万雪果然没有当口答应,而是说:“知道了,妈,我会和家宁商量的。”

她才不会给婆婆打掩护,婆婆说了什么话,她万雪会一字不漏转告给孙家宁。

孙母听了答案,满意去上班,儿子是个要面子的人,肯定会答应自己的要求,他们夫妻一个月加起来有两百块钱的收入,每个月至少得给家里三十才行。

姐妹俩儿在供销社买了碗筷和一些粮食油盐,万雪把唯一一张铁锅票拿出来,先给万云用了,她和孙家宁还不那么着急。

周长城帮忙拎着两家人的东西,先给万雪送到物资局,商量着一起去林业局找孙家宁吃晚饭。

说起来孙家宁和周长城这两个连襟还未见过面,大家都在平水县生活,总不能见了面,连亲戚都认不出来。

周长城原本想去找陆师哥和嫂子,也往后推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孙家宁今天倒没前段时间忙,下乡宣传防火的同事们都回来了,工作又开始分摊下去,他就能准时下班了。

从办公室出来,孙家宁跟往常一样,步伐很慢,尽量让人看不出来他的脚有问题。

万雪看到丈夫推着自行车出来,远远隔着就抬手叫人,笑容灿烂:“孙家宁!”

孙家宁看到精神饱满的妻子也很开心,她的脸色有一阵子看着都不太好了,如今又神采奕奕的,大好的样子,听了万雪叫人,孙家宁不由走快了两步,又看到她身边两个人,一个是小姨子万云,一个是个子高高的青年人,应该就是周妹夫了,果真如万雪说的那样,五官端正,一表人才,和阿云很相配。

周长城也尽量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孙姐夫,个子比雪姐高半个头,斯斯秀气的外表,穿着灰色的中山装长裤,黑色皮鞋,洗得发白的白衬衫,纽扣扣到下颌处,显得守成严谨,跟城里的干部差不多模样的打扮,他两只手扶着自行车,若不盯着他的左腿看,根本瞧不出问题。

孙姐夫和周妹夫两人打过招呼,相互握手,认识了一番,对彼此印象都不错。

第16章

万雪万云姐妹各自带着自己的丈夫在县里的国营饭店吃饭,这种认亲的感受新鲜奇妙,除了这姐妹俩儿是血亲,孙家宁和周长城都是陌生人,一个在机关单位,一个是厂里的临时工,看起来是完全不会有交集的两个人,但坐下来,谈话并无阻碍,彼此对这个新结成的亲戚还算中意,这顿饭吃得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吃过饭,万雪约万云明日再到孙家巷来,男人们要上班,她们得给家里置办各类杂物。

回去的路上,周长城拎着一口铁锅,肩上背着五斤米和一袋米粉,万云抱着新买的碗盆和油盐酱料,说着过两日的安排,要带万云去正式见见师父师兄他们。

周长城被孙家宁劝着喝了几杯平水县的米酒,有些轻微上头,只觉得今晚的月光特别亮,他低头看了眼万云微鼓的脸颊,年轻饱满,水盈盈的大眼睛,忍不住说:“小云,我觉得,结婚真是一件大好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抬头看他,月光下的周长城,五官比白天里更加深邃立体,也赞同,是呢,这几日比她在万家寨过得好多了,难怪姐姐只要一回万家寨,就要劝她千万不能跟同寨的男青年混在一起,有机会要走出去。

夫妻俩儿想的东西不同,却都同意这句话,他们结婚,是件大好事!

论起来,周长城已经没有亲故了。

周家庄那些未出三服的堂亲们,倒是有来县里找他借钱的,但没有找他叙旧的。

师父师娘还有师兄他们,大家的关系很亲近,平日里也都在一起消遣,只是他们各自有家庭亲人,一到年节,就把周长城独自一人的饥荒给显出来了,那时就算师父他们愿意邀请他到家里做客,那毕竟也是客人。

既是客人,那就是外人。

可跟小云结婚后,就不一样了,有了同床共枕的妻子,就有了自己的家。因为妻子,他也跟着有了姐姐姐夫,往后再有团圆节日,他就不需要再忐忑羡慕,身心都有了去处。

就像孙姐夫今晚说的:“我们都是实实在在的亲戚,住得近,就更要走得亲。有什么事,一定要互相帮衬。”

周长城觉得自己也就有点磨工件、琢磨机器的手艺,帮不上姐姐姐夫什么忙,姐夫这么说话,只是为了照顾他的情绪罢了,难怪小云说姐夫虽然严肃,可是个好人。

走到没有路灯的墙底下,借着那点微不足道的酒意,周长城悄然牵起万云的手,万云明显慌了一下,但没一会儿,就与他两手相握,大手小手贴近契合,手心濡湿的两人甜蜜称心地往家里走去。

而另一对夫妻,孙家宁万雪和妹妹妹夫散了之后,又到新租的房子里去,安排些买家具的事,两人搬了椅子坐在窗前,喃喃细语说些夫妻间的私房话,期待着肚子里小生命的降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大概是因为心有所念,实在太想搬出来有自己的空间,孙家宁和万雪在新房子里待到很晚,四下邻居都熄灯了,他们才慢慢往孙家巷走回去。

人世间的事真是千奇百态,同一个月亮之下的七情六欲,人之砒霜,我之甘饴。

周长城对于双亲的早逝充满了遗憾,每逢佳节都会倍思亲,结了婚,有了万云之后又,这种心里的荒芜感才有渐渐松动的可能。

而孙家宁和万雪则是想要和父母姊妹保持距离,多年相处积累下的怨怼,让家里的几个成员时不时都感到疲惫,每个人都只想快速寻找一个出口。

夜越黑,月光越是清亮,照亮每一个回家的归人。

后面几日,周长城回到厂里上班,万云为了避开屋里新刷的墙灰味,每天早上和他一同抄近路去县中心找姐姐万雪,下午再到电机厂等他下班,坐公交车回来。

大概是心有所盼,万雪的孕吐竟日渐减轻,脸色恢复红润,有精神出门去,和妹妹一同在县里各处卖东西的地方瞎转,每回都满载而归——自然是归到新租的筒子楼里。

而万云在这几日内迅速知道了平水县各个犄角旮旯里的都藏着什么吃的用的。

跑了三四日,总算把要买的东西买得七七八八了,万雪和万云都松了口气,再跑下去,脚都要磨短两寸了。

在物资局筒子楼稍稍午休过后,万雪和万云两人坐在椅子上裁布做新床单被套,约了丁师傅过来组装沙发和桌子,万云则是要帮万雪把把关,若是木板有问题,出出力气。

没多久,丁师傅带个小学徒,雇了两个帮工,帮着把打磨好的木板搬上来,在姐妹俩儿和周围几个邻居的目光注视下,敲敲打打,很快把沙发和桌子都钉好了,依旧不用一颗钉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除了没有刷桐油,没有精细的雕花,这手艺和国营委托行的家具相比,外行人确实看不出差别来。

等万雪万云摸了一遍这崭新的家具,坐下去,光滑舒服,稳定不晃。

万雪把剩余的三十块钱掏给丁师傅。

丁师傅数了钱,嘿嘿一笑,拎着工具箱,对她说:“想要家具用得久,最好刷一层清漆,不容易开裂,但是清漆你得另外买,买了让你妹妹来找我,我叫这小徒弟过来给你刷上。”

清漆是特殊工业品,不好买,要让孙家宁去折腾。

万雪应了,让万云把丁师傅师徒送走。

姐妹俩儿坐在这新打的木头沙发上,笑笑闹闹地说话。

说了会儿话,万云闲不下来,拿过针线,低头继续给万雪缝新床单,咬断一根线,再重新穿针,和万雪说:“姐,我都不敢相信,我们两个乡下来的,竟然还能在县里住上这样的好地方。”

万家寨土地贫瘠,山多地少,远不如平水县平坦,他们家的房子是在半山上的,不论是挑水还是种田都不容易,房子小而窄,每天要在山下的水井里挑两趟水,才够一家人一天的吃用,厕所是几家人一起挖的茅厕,恶臭不说,吸血的蚊虫苍蝇还乱飞。

平水县尽管不是经济多发达的县城,有自来水,有电灯,有各类商店,比万家寨好了实在是太多了。

万雪把几种不同颜色的线挑出来放好,让万云更方便拿,轻笑:“我们姐妹厉害呗!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牛奶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一切都会好起来了。万雪和孙家宁很经常说这句话,这是他们的一点生活指南和精神向往。

万云现在有地落脚,周长城比她想象得更加体贴有耐心,跟刚到平水县相比,有信心多了,应和着姐姐的话,想到了点什么,又问万雪:“姐,你会和爹娘哥哥小风他们说搬家的事儿吗?”

“和他们说什么?”万雪不解,捋顺手头的线,看着妹妹,“你看我嫁给你姐夫这么多年,爹娘和哥嫂什么时候来看过?哪次不是你和小风来的?”

万家寨的爹娘和哥嫂,只有朝着万雪伸手要东西的,从未给过这个女儿一分半点。

万云略有遗憾,她毕竟只是个二十岁的小姑娘,从熟悉的家乡出来后,多少会想起爹娘和兄弟们,见姐姐这么说,也没有再言语,其实想想也知道,就算知道她和周长城住哪儿,估计家里人也不会想着来看看的。

万雪经历过万云的心路历程,刚到孙家巷,一个人独处时,总不免会想念家里人,不管着家里人对她多坏,可那是她朝夕相处二十年的亲人,不可能不记挂的,所以也明白妹妹的渴望,谁也不想和家里就此断了联系,就说:“中秋的时候,你和妹夫回去看一看,顺嘴提一句就行了。”又提醒道,“可千万别说得太具体,就说租了个很小的房子在住,也千万别邀请哥嫂们来做客,你也知道嫂子们只有拿你东西的份儿,哪有给你带东西的。”

万云这下是彻底不吱声了,因为姐姐说得都对。

“也就是小风,是我们姐妹带大的,向着我们一点,”万雪有些惆怅,“只是大家都长大了,我们离他又远,真怕往后都不会那样亲近了。”

说到小弟万风,万云都跟着怅然起来。

但两人都不是长吁短叹的性子,说了会儿娘家人,姐妹俩又抛开这个话题,把缝好的床单套在床板上,试试尺寸,小了点,万云又拿起剪刀,缝补一番,改大了些。

等做好这些,万雪已经有些累了,歪坐在沙发上不想动,万云拎着桶,去水房把这些枕头被套洗干净,拿到楼下晾干,现在太阳大,等天黑就能干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楼再帮万雪做点爬高爬低的卫生,万云出了一身汗,额头亮晶晶的,灰蓝色的衬衫贴着后背,一片水迹,外头的太阳朝西落去,放学的孩子陆续跑在路上,她在阳台晾好抹布,看着有些羡慕,在县里当学生真好。

把一个竹编簸箕归置好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一根倒刺,突如其来的刺痛让万云抽了口气,把手指拿起来看,一根肉眼可见的粗木刺扎进肉里,活儿干多了,这是难免的事,好在痛一下就过了,万云不在意地把这根木刺拔出来。

“姐,我去找周长城。”电机厂差不多下班了,万云要去找周长城一起回家。

“好。”万雪正关上衣柜门,探出头,把门口的妹妹叫进来,“阿云,这几件衣服裤子拿回去穿,我现在长胖了,穿不下。”

万云看了万雪手上的衣服,碎花小衬衫,青色裤子,各有两件,都是七成新的,姐姐怀孕几乎没胖,怎么忽然给自己衣服?

等反应过来,万云的脸“唰”一下红了,她只有两件衬衫,一条外出穿的长裤,一条睡觉穿的短裤,这几日她和万雪几乎天天见面,每天穿的都是这两件套,姐姐估计是看出她的窘迫了。

“姐...我不要。”万云的声音小小的,头也低低的。

万雪像是没注意听万云说话,手上一点东西都拿不稳似的,把衣服裤子放到她手上,扶着腰,拿手扇扇风,半真半假地抱怨道:“你姐夫说今天要早点回来看这沙发做得好不好,怎么还没到呢?”

万云拿着那两套衣服,感动和羞赧交织着,衣服难买,布票难得,只有姐姐才能在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顾着她。

“阿云,今天我和孙家宁约了朋友见面,就不留你啦。”万雪看了一眼还傻站在边上的妹妹,笑笑摸了摸肚子,“家里弄得差不多了,明天就不用往这儿跑了,你也歇两天”,又情真意切地说,“这几日幸好有你帮忙,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好。”

万云呐呐,手上的衣服像会咬手,最后一咬牙,还是放到自己那条半旧的军绿色袋子里了:“姐,那我先走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去吧,小心走路。”忙了一整日,万雪确实是累了,朝妹妹挥挥手,没送她出去。

外头霞光万丈,落在这个筒子楼的阳台上,不远处的空中有几只白鸽飞过,放学的孩子蹦蹦跳跳地过马路,出了门,万云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万雪。

此时的万雪坐在新打的木头沙发上,斜斜靠着木头扶手,一手护着肚子,一手拿了本故事类的书在翻阅,双眼低垂,容貌秀丽,阳光落在她的身上,有种别样的美好。

万云的心忽然被蜇了一下,她下意识抬起刚刚被毛刺扎过的手指,有个细微的小孔没有闭合,指甲缝偶见一点灰黑没洗干净,她翻动手掌,前后细看,一股浓烈的失落感弥漫在她的心上。

这是一种恶性的失落。

在这个金光满天的傍晚,蓦然间,她发现万雪不一样了,至于是哪里不一样,人生经验浅薄的万云,一时间说不上来,有些失魂地下了楼梯。

走在去电机厂的路上,万云心情怏怏,那阵惘然如失的感觉笼罩着她,沉重又陌生,压得她透不过气来,最后只能停下来,靠在电线杆上缓一缓。

四周有不少下班的人,有男人有女人,大家神态不一,但过得宽裕,或过得穷乏,不看衣衫,光看脸色都能瞧出个七八分。

她还没有像今天这样,注意观察路上的行人,大概是受了姐姐的刺激,便异常注意迎面而来的面孔。

骑着自行车,自行车手把上挂着买的菜,打扮得体,是生活条件好的,有正式工作的女同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衣服打了好几个补丁,双眉紧拧,面有菜色的,估计是家中生计艰难的女同志。

万云心里在小心地分辨着,判断着,她也不知道想在人群中找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来分析刚刚她回头看万雪那一眼的失落感。

刚过去了一对争吵的母女,此时又有一家人朝着她的方向走来,父亲笑容满面,孩子嘴里说着童言稚语,母亲的脸上则是一脸包容地看着这对父子,万云眨眨干涩的眼睛,这才后知后觉想到一个答案。

万雪身上散发出一种,与她们在万家寨全然不同的气质,是从容感。

这是一种有得选择、不怕失去的从容感。

得到这个答案,万云总算松了好大一口气,心头的那阵空虚被填满,她扶着电线杠缓了缓,再看看还带着灰黑的指甲缝,找了个公共洗手池,洗了很久的手,终于不见那点黑色,这下,终于又一点一点恢复了平常心。

刚刚,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就要嫉妒自己的亲姐姐万雪了。

所幸,她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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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万云果然没有再去万雪那儿,她把万雪给的两套衣服重新洗了一遍,感觉穿上身有点大,便拿针线收紧了腰,再穿上就合身了。

下班回来的周长城只顾盯着她的纤腰看,说不出衣服美丑,直夸好看,还上手环了一把,真是掌上细腰,欲罢不能,万云嗔怪着推了他一下,又被周长城揽住,悄悄亲了一下脸颊。

二人之间的亲密感,与最开始,又不同了。

昨天晚上,他们两个总算真正做了夫妻之间“睡觉”的事。

昨天下午万云和周长城回到家具厂后没多久,就有街道卫生站的人来找他们。

卫生站的来了一男一女,拿着本子对过周长城和万云的信息,开始科普国家现在倡导晚婚晚育、少生优生的独生子女政策,虽然他们都是农村户口,按目前的规定,可以隔四年再生第二个,可尽量还是最好不要生二孩,以免增加国家负担,如果超生,就得罚款了。

男同志负责给周长城送上十个橡胶避孕套,让他每次“办事儿”都戴上,两人年纪小,再晚几年生也来得及。

女同志则负责给万云宣讲,如果怀孕了要到街道和卫生所登记,不能跑到村里藏着生下来,不然不能上户口,成了黑户,连学都不能上,那就害了孩子一辈子了。

等说得差不多了,女同志对这对新搬来的小夫妻说:“生完后,你们之中至少有一个人要来上环,找我们工作人员登记就行,会给安排的。”

“还有,小年轻不要有重男轻女的老思想,一胎是女儿,后面非得追生男孩儿,要时刻谨记,生男生女都一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等这两位敬业的卫生站宣传员走后,灯下的周长城和万云两个脸红得发烫,不敢正眼看对方,说话都不利索了。

前几日因为屋里总有一股石灰味,加之天气闷,他们睡得也不太好,尽管周长城数次想和万云提夫妻“睡觉”的事儿,但看着她翻来覆去难以入睡,拿了张纸皮扇风,还是没没敢如此“禽兽”,只能“硬”是睡不着。

所以别说生孩子,他们俩儿结婚好几日,连正式夫妻都不是。

两人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万云先跑去洗澡,才打破这尴尬的场面。

待万云出去后,周长城擦擦额头的汗珠,把那十个套子藏在枕头底下,暗下决心,今晚,势在必行!

这一晚上的时间过得特别煎熬,两个人说话做事都支支吾吾的,不好意思坐在床上。

家具厂筒子楼里的人大概九点左右就要关灯睡觉了,周长城早上八点要上班,六点半后起床,是习惯跟着这个作息走的。

夜里九点一过,不少人家陆续关灯,周长城和万云也熄了灯,躺在床上,手臂紧贴着对方。

今晚的夜格外黑,外头的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娇羞得一丝光线也不曾露出。

“小云。”周长城沙哑的声音,唤她的名字。

“嗯。”万云放在腹部的双手纠结在一起,呼吸都轻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我想抱抱你。”周长城转过身,还没等万云答应,就迅速伸手搂了上去,搂了个香玉满怀。

万云的脸埋在他胸口,听着那动人心魄的心跳声,一动不敢动。

少女的馨香和柔软不停冲击着这个血脉喷张的男人,周长城顿时觉得自己像只野蛮的不受控制的兽,手臂用了十分力气把人拥紧,好像稍微一放松,万云就会像一尾鱼,从他怀里溜走一样。

“小云。”这种时刻,周长城实在不知要说些什么,只是一声声地叫她,想确认她的存在。

万云也好脾气地应着周长城,小猫儿一样柔软的调子,被搂得太紧,双手无处安放,手指只好在他的后背胡写乱画,轻轻重重的力度,惹得周长城立即呼吸重了起来。

“小云,我想摸摸它们...”

一双男人的大手,笨拙地从一处开口的地方伸进去,替主人探索着隐秘的欢愉。

“小云,你别怕,我会轻一点...”

“小云,你别哭,是我不好...”

“小云,好了...好了,很快就好了...”

......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等月光重新铺满这个小房间的时候,夜已至深,筒子楼周围一片静谧,偶尔有夏虫和青蛙鸣叫声传到这个躁动渐渐平息的屋子里来。

周长城拿报纸包了两个用过的橡胶套子,整个人热得跟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身上全是汗,尽管又累又热,可心里却充满了无限生机和激情。

这样的黑夜里,他正式蜕变成一个男人,一个完全的大人。

这个仪式,由他和妻子万云一同完成。

周长城看着满地的月光,闻到空气中一股腥膻的味道,闭上眼,竟产生出一种天地圆满的感觉。

万云作为一个没经过情事的姑娘,在今晚也尝到了属于女人的疼痛,她动动双腿,不由皱眉,“嘶”了一声。

这是她第一次对男人的力量有概念,周长城双手定住她的时候,她连动都动不得,只能被动承受他的力度。

床很坚固,他的姿势也很坚持。

万云曲了曲腿,又闷哼一下,很痛,扁嘴,周长城真讨厌!喊他也不停!咬他还更来劲!

周长城被万云委屈娇气的嗓音逗得心里软软的,毛茸茸的,丢掉报纸,转过身来抱住她,拿被单盖在她身上,哄道:“我去打一桶水回来,你在屋里擦擦身子。”

万云被捋顺了毛,又被稀罕地亲了好几口,这才哼哼唧唧地答应,放他去水房打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等两人都清理过后,才又重新躺在床上,万云是累得一闭上眼就睡着了。

周长城还兴奋着,怀里抱着娇小的妻子,一下又一下地吻她的发顶和额头,舍不得入睡。

身体的欢愉达到了极度的释放,周长城再一次想,小云真好,结婚真是大好事一件!

完成第一次这件事的早上,万云醒得特别晚,周长城已经出去上班了,桌上放着他买的两个包子,留了张字条,让她中午别做饭了,出去吃点肉,晚上他会带个铁皮炉子回来,他们就可以做饭了。

万云红着脸,揉揉自己发酸的腰肢,把一张羞涩的面孔埋在手心里,过了一会儿,又笑了出来。

男女之间,有了这样的关系,就回不到泾渭分明的状态了。

夫妻一体,在这对小夫妻这里,又更加具象化了一点。

周长城心里惦记着万云,一整日上班充满了干劲,对着冰冷的钢铁零件都能笑出来,傍晚下班的时候,恨不得长了两根翅膀飞回去,下班铃一打,立即丢下手上的铁钳子,换了工衣往外跑,等出了车间大门才想起还有个自己焊接的铁皮炉子没拿,又忙跑回去,差点撞上陆师哥,嘿嘿一笑,也不多说,拎着炉子跑了。

刘喜揣着饭盒,准备去吃饭,看周长城那副冒冒失失窜来窜去的样子,问道:“师哥,长城是怎么了?后头有谁在撵他不成?”

陆国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听到师弟的疑问,哈哈大笑:“你是忘了自己刚结婚的猴急样儿了?长城一个火力正壮的小伙子,家里老婆年轻漂亮,不得早点赶回去?”

刘喜这才转过弯来,也笑了,这师弟,慌什么?老婆又不会跑不见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可没理两个师哥在自己背后打趣,先是去饭堂打了满满的两个盒饭,还有今天唯一的炒肉片,把饭盒揣在怀里,赶上最拥挤的那班公交车,望眼欲穿地想快点见到万云,确实猴急。

没有办法,童子鸡刚开荤,总是莽莽撞撞的,只想着肢体接触,荷尔蒙主宰一切。

万云昨晚可受大累了,走起路来都痛,勉强做点家务,便在家里待着做点鞋底子,这种事儿又不好意思和人说,只是做活儿的时候想到夜里两人亲密地贴合在一起,动不动就脸红,就连潘老太过来搭话,她都没敢多应几句,生怕被看出点什么苗头。

中午她磨磨蹭蹭地走出去吃了碗汤米粉,如果不是周长城把她折腾得太狠了,她还想着到附近的山上拾点柴火,这样晚上等他回来,就能烧柴做饭了。

家里的事情总是细细碎碎的,以前没觉得,春种秋收,每个节气都有对应的农活儿要做,她还要悄摸着上山编竹席,忙得很,现在空下来了,反倒就想找事情做。

傍晚,早上洗的衣服干了,万云把万雪给的两件衣服和裤子收回来,穿上身试大小,试的时候,又不自觉看了眼自己的指甲缝,干净朴素,她心里安定了,再没有昨天那种患得患失的嫉妒。

这双手不大,手心有一层薄茧和一点经年小疤痕,清清爽爽的,有干劲有力气,能拎起很重的东西,万云笑了,又是那个甜甜的姑娘,她越看越喜欢自己的双手。

等周长城回到家的时候,万云正穿着改小的上衣,背后看,粗黑的辫子,盈盈一握的小腰,周长城猛地吞了一下口水,黏糊糊地叫了声:“小云。”

万云回头,跟孩子穿新衣似的,显摆身上的白色碎花衬衫:“我姐给的。”

“嗯,好看。”周长城放下饭盒和铁皮炉子,关上门,拥着她的那条细腰,亲了一口,心满意足。

天还没黑,他已经开始期待熄灯时分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18章

白天吃肉,晚上开荤。这就是周长城和万云这几天的好日子。

不论是床上还是桌子上,又或是门背后和窗边,都是欲望的战场,有的开关一旦打开,就是无师自通,一贯到底。

情爱把两个人都滋养得神采飞扬,再粗糙的房间也关不住的冶艳浓情。

在这样探索情欲无尽的愉悦中,日子过得飞快,还有一日就到五一节了,全县的厂子,除了必须安排值班的岗位,其他职工都放假了。

周长城和万云的这个小家里还有许多东西没有买,他们说好放假那日去西郊买席子、锄头和砍柴刀,这些都是他们这两日讨论出来要买的东西。

当两个大人,组成一个小家庭,要处理的就是这样具体而枯燥的事情,每一件事都得亲力亲为,不能假手于人,好在两人都乐在其中,并无不耐烦。

放假前一个晚上,周长城带万云请师父一家人和两个师哥,还有魏嫂子一起去国营饭店吃饭,既是他们两个的结婚喜酒,也要感谢陆师哥和魏嫂子借房子给他们住的情分。

因万云前些天愿意把一百块钱拿出来帮补,所以周长城对于钱的紧绷感就没那么强了,手头松泛了些,不然也不敢在国营饭店里点肉菜,还要了酒。

万云第一次见周长城的两个师哥和魏嫂子,像是新媳见亲戚,刚开始表现得略微拘谨。

陆国强和刘喜哥俩儿都是三十岁的青壮男人,常年和钢材机械打交道,和周长城一样,手上都有肌肉,一口一个弟妹,说要把师弟交到她手中了,要她往后做好家里后勤支持,千万好好照顾周长城。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只是笑,腼腆可爱,李红莲让她大大方方的,和师哥嫂子多说说话,周长城也在一边对她多有关照,明显重视这个新婚妻子,人有了倚仗,便也放开手脚了。

陆国强也就是随意打趣一下,周长城却怕吓着万云,忙说:“师哥,小云脸皮薄,你们别欺生啊!”

“哎哟,这就护上了!”陆师哥爽朗地笑,喝了一口自己老婆倒的米酒,满脸红光,“有了媳妇忘了师哥,得罚你一杯!”

刘喜则是实实在在的老实人,在厂里埋头干活,在家任劳任怨,他上头有师父和师哥,从不出头的,陆师哥说什么,他都笑着附和,跟着举杯。

师父和师兄弟们这样聚在一起下馆子,且女眷都在,一年也才一两回,机会尤其难得,加上又是为了庆祝小师弟结婚,就更是喜庆了。

脸上带了点风霜的魏秋华像个过分热情的服务员,围着师父师娘和其他人倒酒夹菜,李红莲数次叫她坐下,她都有些忸怩,不理师娘的劝说,只看自己丈夫的脸色行事,凡事优先顾着陆国强,殷勤过了头。

大概是认识太多年,相处久了,李红莲就是有些看不上魏秋华成天一副小媳妇的模样,天天围着男人打转,明明是大家一起聚一聚吃个饭,她偏偏要冒出来给每个人当贤妻良母,要表现自己就不能换个时间?!

周远峰作为师父,向来沉默寡言,他这人不太管人情世故的事,一切有李红莲周旋,但是他本人技术强,对工作要求严格,厂里人对他客客气气的,三个徒弟都敬他,师父一发脾气,再大大咧咧的陆师哥也得闭嘴,说起来二徒弟刘喜是最像他性子的。

小徒弟结婚,周远峰不说话,但也高兴,连着喝了好几杯。

万云就站起来帮师父师娘都满上酒,用前几日万雪教她的话感谢两位长辈的关照,又被周长城带着,逐个地敬酒,一杯接一杯地喝,酒量好得让人侧目。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等敬完酒,万云就坐下了,她和周长城今天是主人,就算是乡下来的姑娘,也知道主人请客可要有点气度,光是羞羞答答是不行的,不懂的就听着,能说几句的也不怯场,招呼师娘小梅和魏嫂子吃菜,其他的一切有周长城在。

就连魏嫂子都喜欢这个面善随和的弟妹,万云不像师娘有股傲气,也不像刘喜乡下的媳妇戴桂珍过分土气,她就是那种刚刚好的性子,且不敷衍。

周长城和万云为了多谢陆师哥和魏嫂子的借房之谊,还送了老大一袋万云自己种的花生,魏嫂子看陆国强点头才接过来,拍拍她的手,细声细气地说:“弟妹有空来坝子街找我说话。”

万云就笑眯眯地点了点头,魏嫂子并不是难相处的人,只是略微有些胆小,与人相处,说话总带着点讨好。

李红莲就是看不上魏秋华这点小心翼翼,万云这种小姑娘的脾气反而对她的胃口,她觉得万云懂事,知道分寸,嘴上可能什么都不说,但心里有自己的谱儿,又肯听得进人的教导,如今看着娇俏面嫩,可心有七窍,假以时日,这七窍里得藏七根针!

万云不知道李师娘已经给自己下了这样的定论,如果知道,大概会震惊,又笑笑过去了,她且懵懂着呢。

那晚他们吃饭喝酒到晚上快八点钟,还是国营饭店的人催促,大家才喷着酒气各自回家去了。

回去的路上,万云问周长城:“师娘不喜欢魏嫂子吗?”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一顿饭下来,李红莲就没怎么和魏秋华说过几句话,一开口就是让她别乱忙了。

“也不算不喜欢,就是师娘爱念叨魏嫂子,说她小家子气,不过我也不懂。我看师娘和魏嫂子都是很好的人。”周长城是真不懂,如果不是听师娘红口白牙地说过几句魏嫂子不好的话,他根本看不出来两人之间有矛盾浮动。

小云真厉害,吃顿饭就看出点东西来了。

女人和女人之间的缝隙,非得同性之间才能有切身体会。

万云点头,想了半天,这才得出一个结论:“师娘是当家做主惯了的人,只希望每个人都能立得起来。大师哥看着就强势,在家里说一不二,魏嫂子性子软,她没有师娘这样自在。”

明显看得出来,陆国强是家里的大哥,上养父母长辈,下养妻小弟妹,做主惯了,魏嫂子虽是大嫂,但没有收入,一切靠着丈夫,没办法做主,丈夫好,她这个当大嫂的才有体面。陆国强又是个要面子的人,吃饭的时候,除了不敢对师父师娘放肆,看得出来在师弟们面前也摆大哥的谱儿,魏嫂子和他相处,也只好以付出的姿态表现自己的贤惠。

而李红莲,她年轻的时候,恐怕是一点就炸的性子,没道理的事也比别人硬气几分,师父周远峰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师娘把持着师父的工资几十年,生儿育女,照顾里外,是个风风火火过日子的女人。尽管师娘暴躁,但心善仁义,真心把徒弟们都当成小辈在疼爱,看她为周长城做的这些打算就知道。

周长城说得对,不论是是师娘还是魏嫂子,都是很好的人,只是她们不太合得来。

每一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每一对夫妻都有自己的乾坤顺序。

两人的底气不同,不能放在一起比较。

这么一说开,万云和周长城都觉得似乎又窥见了一点夫妻相处的小秘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牵住万云的手:“我不会像陆师哥那样对你呼来喝去的。”

嘿,他也知道陆师哥对魏嫂子态度差呢,还以为周长城真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原来只是装不懂。

万云看他一眼,笑:“那你可得说话算数呀。”

不然她这种万家寨来的野蛮女子,可没有魏嫂子忍气吞声的好脾气。

五一节那日,周长城和万云起了个大早,他们要坐公交车去西郊,晚上还要到孙家宁和万雪那儿吃晚饭,他们今天是正式搬家,新房需要旺旺人气。

西郊原来是平水县的郊区,最开始附近有几个零散的村落,建国后开通了一条通往市里的大路,平水县的人要去外面,就得在这儿等车。八零年后,全国经济开始活泛,南来北往的外地车辆若是路过平水县,也会在西郊停留休息,吃口饭喝口汤,买卖交换一些当地的农家货品,再继续赶路。

四十年下来,西郊已经逐渐形成了个小有规模的山货和客运集散地。

万云从前在万家寨编的那些席子,每个月翻山越岭小半天,担到这儿卖给一个专收农家杂货的店铺,一点点地积攒起她的那四百块钱身家。

这论起来,万云对西郊可一点也不陌生。

在家具厂上车去西郊,公交车要坐一个小时,也算是从东走到西了。

上公交车之前,周长城去邮局寄了一封往广州的信,是给桂春生的,拖拖拉拉了好几日,总算在放假前写好了信,今天才有空寄出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看到信封上的地址,广州,那是报纸上的大城市。

万云好奇:“城哥,你去过广州吗?”

“没有。”周长城和万云一样,是土生土长的平水县人,二十多岁了,连市里都没去过呢。

外面的世界,对他们是一个只存在于报纸、广播和黑白电视里的世界,只听说过有人从那里来,却几乎没有人去过那里,更像是海市蜃楼般的存在。

“桂老师早些年给过我地址,让我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去广州看一看,”周长城和万云边往公交站台走去,边说着话,“不过我们这儿去广州,要坐车到市里,再去省里坐火车,要好几天时间呢。”

“那么远呀!”万云惊讶,她以为万家寨到平水县就很远了,没想到到广州更远。

周长城脸上带着遗憾:“路远,路费也贵,前几年我年纪小,所以师父和师娘都不放心我一个人去。现在敢一个人出门了,又要上班,我是临时工,不敢请那么多天假,更不好出远门。”

“其实说起来,也真该去看一看他老人家的。毕竟还是因为他,我才能到县里,到师父这儿学技术的。”

万云点点头,好奇心又被撩起来,想问问周长城跟这个桂老师是什么样的缘分。

但是现在要准备上车了,周长城没工夫和她细说。

五一节,全县人民都放假,也是难得的好天气,街道上几乎老老小小都出来了,一些附近乡镇的人挑了担子到县城卖农货,本来就不大的街道就更显拥挤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往西郊方向的公共汽车挤满了人,周长城只得伸出手把万云半揽在身边,以免让人挤着她,另一边还要把两人的包箍在胸前,挡住放在贴身衣袋里的钱,现在各种人都窜到县城,小偷小摸的不少,他袋子里装了些吃的,被人摸走就不值当了。

第19章

大早上的,艳阳高照,周长城和万云挤了一小时的公交车,热得额头和背后全是汗,衣服都皱了,两人一下车,就在附近找了个井头,跟附近的村民要了点水,用旧手帕擦脸擦脖子,冷水敷面,再灌几口铁皮水壶里的水,这才凉爽一些。

在公交站台下了车,再往西郊农贸市集去的话,还得走一段路,今天放假,仿佛整个平水县的人都出来走动了,西郊这种远郊,也是摩肩接踵的,小小一片井字形的街道,人多得水泄不通,有些路段还得挤着走。

好不容易走到万云熟悉的那几个农贸店门前时,她看到不远处停了一辆大巴客车,车头上面放了块白色小板子,用大红色的颜料写着四个字:开往广州。

万云指着牌子,有点兴奋:“你看,是到广州的车!”

周长城也好奇地看了那辆车一眼,车子乘客坐得很满,车窗全部打开,人头攒动,车顶用绳子绑满了行李,司机和几个人在边上喝水抽烟吃东西,没有来凑农贸市场的热闹,估计外地经过的客车,暂时停在这儿休息的,也不敢放太多乘客下来,担心万一跟当地人起了冲突,走都不好走。

“哪天我们也能去广州看看就好了。”万云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憧憬。

离开万家寨的知青们写回来的信,像描述了一个新世界,充满了蛊惑,这种幻想深深地扎在了万云的心里。

尽管来信知青说的不是广州,却也是一个大城市,信里说的那个到处都是工厂,一人一张床,每个月工资甚至有两百块的世界,对于万云一个没有工作的人来说,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周长城也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对山外面当然也有期待和好奇心:“那我们攒点钱儿,等有长假的时候就去,到省里坐火车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看报纸上,有些地方结婚的夫妻还会去‘蜜月旅行’,去北京去上海去广州,都是有名的大城市。”周长城略带兴奋地和万云说,这些是他在厂里读报栏上看来的。

万云的情绪也被带动起来:“那咱们多多攒钱,等攒够了,先去广州,再去其他地方。”

说起来,他们也是新婚夫妻呢!

“好,去广州,还能看看桂老师!”周长城不由拉着万云的手,跟她一同神往起来。

“桂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万云又问,又觉得周长城厉害,竟能认识住在大城市的人。

周长城还是那句话:“这件事,真是说来话长。”想想万云已经是自己人了,两人夜里关了灯,什么肉麻的话都说得,何况跟桂春生老师的事也不算什么秘密,早晚要说一下的,不如现在讲了。

“桂老师,原本是叫桂裴华,是下放到周家庄的知识分子,后来平反了,他自己就给自己改名叫桂春生。”周长城说起这个六年没见的老师,也有些陌生了。

“我们那儿有十几个下乡的知青,但没有下放的臭老九。”万云也想起那几个大城市来的知青们,有男有女,“七九年后,他们全都走了,一个没留下。”

周长城说:“本来平水县也不是他们的家乡,政策放开了,他们就回家了。”

万云也跟着同意,谁都想在自己家,她不也一样,希望和周长城有个自己的房子吗?

“桂老师这个人,命运比较波折。”周长城和万云也不急着去农贸商店买东西,于是找块干净的空地坐下来吃点自己带来的花生,现在店里都是人,嗡嗡嗡的,他们不着急赶回去,就懒得去人挤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原本是教大学生的老师,七零年被打成黑九类,最开始只是在他们当地的街道扫大街,”周长城对桂老师的来历知晓一些,了解得又不是那么具体,只能模糊地跟万云讲一讲,“除了他本人是知识分子,桂老师家在解放前应该是地主,我听人说他是地主的后代。广东那边有下南洋淘金的习惯,他好多近亲在国外都没回来。”

“桂老师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七三年的时候,刚满十五岁,被当地安排到内蒙去插队了,在当地待了一年多,谁知七四年冬天他跟着另外几个人扒着运煤的火车,一路南下,穿过铁丝网,逃到香港去了。这件事一传到当地的革委会,桂老师夫妇就被严加看管起来了。”

“革委会的人把他们夫妻关押起来审问了一个月,也没从他们嘴里问出有用的信息来,没有办法,也就把他们夫妇释放了。可放出来后,处境反而变得更差,子债父偿,原本还能待在城市的桂老师夫妇和小儿子,受大儿子拖累,得被继续下放,往更偏远的地方去。”

“最开始,桂老师和妻子儿子是一起被下放到粤北一个山村里的,桂老师不服气,出发前写信给当地领导申诉,说这是迫害,要求再次彻查,还他们清白,但每一封信从他那里递出去都要被审查一遍,桂老师的申诉信被拦下,被革委会的人知道,就看他更不顺眼了。除了地主成分,儿子逃港,他有不少亲戚都在海外,涉嫌重大的海外关系。于是本来要去粤北的他,因为这封信的缘故,最后只能跟家人分开,就被下放到了我们周家庄,离家远远的不说,还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举目无亲。”

听别人的人生,跟听故事似的,有种隔靴搔痒的茫然。

八十年代后,不少地富反坏右被平反了,从坏份子变成了要团结的一部分力量,加上百万下乡知青返城,市面上出现了不少伤痕文学,说的就是□□十年上山下乡的事。

万云不上班,万雪担心她一个人在家无聊,给了不少故事类的杂志给她看,有些是民间传奇的故事,也有不少是知青下乡期间发生的事,她这几天倒是看过几个。

“那他是怎么跟你认识的?”万云问。

“桂老师原来是个大学老师,下放的时候,因为怕村民们不知道他的来路,被他语言挑拨,引起人民矛盾,所以他的档案一开始就是公开的。我们周家庄的村支书上过中学,是个尊师重道的人,对有本事教大学生的桂老师很是尊敬,他刚到我们庄上的时候,红袖章们来的不算频繁,只是把人放到我们那儿,支书伯伯还给桂老师在知青点边上弄了个小土屋,他就跟知青们一起干活挣工分领粮食。”周长城慢慢回忆着当年的事情。

“七五年我十岁,记得是刚过完年不久,跟同村的小孩儿在村口玩儿,忽然来了一队戴红袖章的人,说要从严处理桂老师的问题!”周长城的脸色有点严肃,显然对那一次的记忆印象很深刻,“他们说,桂老师下放到粤北的家人也逃跑了,但是没人知道他们逃到哪里去了,革委会的人怀疑跟他大儿子一样,也逃到香港去了。”

“于是那一阵子,桂老师不能住小土屋了,戴红袖章的那几个人把他的东西都拿走,只剩下两件衣服,让他搬到我们庄上的牛棚里去。后来时不时还要被压出来做检讨,满村子去游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的手握成一个拳头放在嘴巴前,有些不忍回想,除了桂老师,他们村还有其他下放的地主后代,知青也有二十来个,不过都没有像桂老师这样凄凉,三天五头都要被拉出来批斗树典型。

跟桂老师没有交情之前,周长城和周家庄其他这种半大的孩子一到游行的夜晚就很兴奋,拿着跟棍子跟在红袖章后头乱窜,唱着当年的歌曲,嚷着要打倒一切。

“我们庄上有三头牛,在山脚下有个牛棚,桂老师就在牛棚边上搭了个三角草棚子,庄上给他安排清理牛棚的活儿。”周长城喝口水,继续说,“这种安排,村支书也没办法,只让他打扫牛棚,其他的农活就没给他安排了,主要是红袖章们来得太勤快了,想让桂老师喘口气都不行。”

万云看着周长城那张深邃的脸,端然肃穆,想来是对桂老师的惨状抱了很大同情的。

“庄上的牛每天都要赶到山上去吃草,这个活儿不算重,村里安排给我们几个十来岁的孩子,也算三个公分。那天刚好轮到我,出门前,奶奶给了我一根煮熟的红薯,让我放牛的时候饿了吃,我拿着红薯,就兴冲冲跑到牛棚去牵牛出来吃草了。”

周长城想起第一次和桂春生说话的情境。

当时他爸妈和爷爷奶奶都在,家里只有周长城一个小孩,大人们都疼着他,有点多余的粮食全都先紧着他。

后面亲人陆续病逝,他成了周家庄的孤魂野鬼,吃了几年苦,可细细分说起来,他的童年是充满了温情的。

周家庄的牛有三头,一次要去两个孩子,可那天,本该和他一起的小伙伴从树上跳下来弄伤了脚,赤脚医生给夹了竹板子,出不了门,他就一个人拿着奶奶给的红薯去了牛棚,反正只是把牛赶上山,牛吃饱了,再赶回牛棚里,这些是他做惯了的事,且都是性情温顺的老牛,大人们都还算放心。

到牛棚的时候,周长城跟往常一样骑在一头青牛的牛背上,拿着路上折的小竹鞭赶另外两头牛。

这时住在牛棚边上的桂老师虚弱地站起来,扶着牛棚的竹竿,蓬头垢面,嘴唇发白,脸色有不正常的红晕,小声地问他:“小孩,你的红薯能不能分我一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当然紧着粮食,把红薯放在胸前,生怕这老头要抢他的食物。

可桂春生当时根本没有力气,连抬眼都觉得累,见这小孩手上有点吃的,才爬起来问一问,他想,若是今天一点米粮都不进,那就干脆死在这里好了。

周长城对这个老头不陌生,红袖章一来周家庄,就要把他压出去游行,他们一帮小孩跟在后头看热闹,都说他是大坏蛋,可是周长城看这老头来到庄上这么久了,除了干活扫牛棚,也没干什么坏事,现在看他又一副随时要倒下的模样,向来被家里人善待的小少年就有点心软,但是一整根红薯给出去,他舍不得,就掰了半根下来,递给桂春生,也不说话,不敢和他说话。

桂春生接过周长城的半根红薯,狼吞虎咽吃起来。

“你饿了?”周长城看他吃得急,从牛背上滑下来,也没有不能跟坏分子说话的忌讳,抬着头看着这个落魄狼狈的大人,没那么怕了,原来坏蛋也会饿。

桂春生饿狠了,吃红薯噎住,直咳嗽,周长城赶紧摘了片大叶子,围成一个斗状,就着山上流下来的山泉水,接满了,拿过来给他喝。

桂春生喝了水,终于把那几口红薯完全吞咽下去,咳得眼睛发红,不知是中暑还是感冒,从昨天起,他就头重脚轻,全身发烫,没有食物,滴水未进,已经烧了一夜了。

“你这半根,能不能也给我吃?”桂春生喝了水,又盯着周长城。

周长城有点为难,他也有饿的时候,半夜都会饿醒呢,就想摇头,但是桂春生双眼直勾勾地盯住那半截红薯,可怜又悲惨的表情,还是让他的怜悯心动摇了,把剩余的半根红薯递给他,一双眼睛盯住眼前憔悴的男人:“你以后,一定要还给我!”

“还!”桂春生几乎是把周长城的红薯抢过来的,又是三两口嚼下去,还让周长城再给他接水。

周长城接了水,递给他,再三让他保证,一定要还这根红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桂春生吃了一根红薯,总算把那点穷凶恶极的饥饿感给压了一点下去,还是面无表情,肚子像个无底洞,填什么进去都没有动静,声音发虚:“小孩儿,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周长城,是万里长城的长城。”周长城对自己的名字是很自豪的。

万里长城万里长,长城外面是故乡,高粱肥,大豆香,遍地黄金少灾殃。

这是周长城的爷爷给取的名字,他们世代是农民,看天吃饭,逃过荒,躲过战乱,从北边跑到周家庄,只想时和岁丰,稻花香,鱼米足,家里人团团圆圆地在一起。

“好,我记住了,等我有了红薯,就还给你。”桂春生的嗓音嘶哑,瘦得脸颊骨头凸出,眼窝凹陷,让人看不出他原来的五官。

周长城得了保证,这才赶着牛上山。

因为今天只有他一个人去放牛,牛走远了,他人小,步子不大,跑去把三头牛牵回来,回家就晚了,奶奶担心他,上山找他去,还给他带了个新做的艾草糍粑。

周长城骑着牛,回到半途,见到奶奶,滑下来,两口就把糍粑吞下去了。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奶奶慈爱地摸着孙子的脑袋:“下午吃了红薯还饿吗?”

“没吃,给了牛棚的那个坏蛋。”周长城就把下午桂春生开口借他红薯的事说了。

周奶奶刚开始以为桂春生这个大人抢了孙子的红薯,饥寒起盗心,火气都要上来,现在的粮食多金贵,一个大人竟敢抢小孩的红薯,也忒不要脸,正要找他算账,又听说是借的,还有点不信,孙子又说这坏蛋的脸很红,手好烫,跟着火一样,说话都发抖。

周奶奶心里的火就消了些,心想这人大概是中暑,又饿惨了。

周家庄和平水县一样,四处是山,到了夏天,早晚温差大,中午热得发昏,早晨又冷得发抖,桂春生连被子都被收走了,这种从城里来的瘦弱书生,倒下也不奇怪。

祖孙俩儿把三头牛赶回牛棚里去的时候,桂春生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听到牛归位的哞哞声,这才勉强睁开一丝眼睛,模模糊糊,看到两个一高一矮的人影,恍然间以为是他的妻儿来接他了,不禁苦泪长流。

周长城的爷爷奶奶是当初跟着长辈一起逃荒过来,四十年前落脚在周家庄,因此周奶奶对挨饿有刻在骨子里的深刻印象,她胆子也大,上前去“哎”了两声,想问他什么时候能还孙子的那根红薯。

桂春生烧得人都迷糊了,身边无人照料,前面的人生更是惨淡无边,只想这一烧,把自己烧死了,好赶紧解脱。

周奶奶看桂春生病得起不来,这才发现严重性,摸一摸他的额头,被烫得缩回手,让周长城赶紧去叫村支书,自己也在周边采了两把退烧的草药叶子,接了山泉水,生火给他烧土药喝。

村支书来了之后,也不敢大张旗鼓让桂春生搬走,就小声嘱咐拿了两斤粮食过来,又让周奶奶帮忙看顾两天,等退烧就不用管他了。

红袖章的人说桂春生是牛鬼蛇神,要打倒他。可这也是一条人命,何况周家庄的人和桂春生无冤无仇的,总是不落忍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奶奶见过饿死病死的人,也见过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人,在她的心里,只要有一点希望,就要好好活着,她和老伴儿常常在私下说,现在不打仗又没有饥荒,太平年月的,有些人不好好种田收粮食,三天两头搞不能吃的游行,把这些好端端的后生劳动力折磨成这样,真是作孽!

村支书这么一叮嘱,周奶奶立即就把烧好的草药让桂春生喝下,到了夜里,还带着孙子送了两个艾草糍粑和一个粗米饼过来。

桂春生好了之后,单独遇到周长城时,给了他一支钢笔,声音总算是实沉了点:“小孩,我没粮食还给你们家,这支笔还值点钱,你们拿去,看能不能换点吃的。”

周长城不知道这支钢笔的价值,只想让眼前的小老头儿还他红薯和糍粑,不过他也知道,桂春生肯定是拿不出吃的,他自己都饿成皮包骨了,只好接了这支钢笔,回去拿给家里大人。

周家往上数几代人都是农民,哪里认识什么钢笔水笔,一家几口看着这支钢笔,也估不准价钱,有些犯难。

周爷爷和周长城的爸爸趁着跟大部队一起去县里交公粮的时候,拿了钢笔摸到黑市换米,那米贩子看了眼上面一行不认识的字母也摸不准,又给了另一个瞧着有点见识的大哥看,那大哥认出是万宝龙的,还有八成新,立即收了,给周爷爷他们拿了二十斤白米和十斤籼米粉。

周家人都惊呆了,一支钢笔竟然能换来这么多粮食,藏着掖着谁也不敢告诉,飘飘然地回了周家庄。

后来趁着夜色黑下去,周家人又把换来的白米和米粉各分了一半给桂春生,告诉他这是用钢笔换来的,他们家收一半,当是还了前阵子给他拿过来的吃食。

桂老师从周家两老手里接过白米和米粉,有种哭笑不得的情愫,他那值几百块的钢笔,到了这里就只能换十斤粮米,但不管怎么说,这些东西也够他撑一阵子的了。

往黑暗处想,周家人若不是什么实诚人,怕是连这一半的东西都不会分给他,管他饿死。

“你要是饿了,就找这些野菜和山果子吃。”周长城有时候也会到牛棚去找这个灰头土脸的小老头,帮他一起抬抬牛粪,带着他上山找吃的,周家庄的附近的山都被这一老一小给爬遍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小小少年的周长城觉得桂春生实在可怜,比爷爷奶奶说的逃荒人还要悲惨,周家庄最穷的寡妇家里都有两间黄泥屋和自留地,支书伯伯说他是受人尊敬的老师,现在竟然要住茅草屋,种菜也种不活,比他们这种半大的小子还没用。

有些地方对桂春生这种下放的黑九类实行严厉的隔离,不允许当地的村民和他们接触,公社给他们派最脏最累人的活儿,但周家庄没有这个情况,只要红袖章不来,村支书和其他村干部隔几日就去看看,帮着收拾收拾牛棚,自从那次他发烧后,也没再让他缺粮食,村里人和桂春生说话,也都随他们去。

周长城一家因为和桂春生有着钢笔和粮食的情谊,走得又更近一些,过年的时候,周家两老还会让周长城给桂老师端一碗菜。桂老师感激周家人的关照,又觉得周长城机灵善良,就拿了木棍教他认字,他那手字的基础,就是在牛棚前的一个小土堆上打下的。

若不是周家庄村民的善待,桂春生怕是熬不到平反的那一年。

第20章

“你爷爷奶奶真好,那时候粮食那么紧张,居然还舍得给他端碗菜!”万云对小时候那种吃不饱饭的饥饿感记得尤其牢固,别说把碗里的饭给外人吃,就是自家人多吃一口少吃一口都要争起来。

周长城说:“我们家祖籍不是平水县的,是从北方过来的,我爷爷说,再往上数,老祖宗是西北的。”

“爷爷奶奶那一辈的人,在解放前落户到了周家庄。在他们还小的时候,北方发水灾,地龙翻身,颗粒无收不说,还发人瘟,半个村子的人就一路往南逃,路上没了很多人,等到这儿的时候已经只剩十来户人家了。那年月,日本人打我们,国军到处战乱抓壮丁,哪里都不太平,因为是外来户,好多的地方也不收留他们,能在周家庄落脚,还是因为都姓周。”

“我爷爷奶奶估计是想起了当时自己作为外来户被本地村民欺负的事,就对桂春生老师有种同病相怜的同情,大家都是平民百姓,不是穷凶恶极的人,落难时,大家能互相看顾就互相看顾。”

周长城这么一解释,万云立即抬头看他,难怪她总觉得周长城不像平水县的人,他个子高,手长脚长,轮廓分明,鼻子挺拔,让人看一眼就印象深刻,忍不住上手摸了一下他的下巴,又冒出一个甜笑。

周长城被万云突如其来的喜爱弄得脸发烫,抓住她的手,四下看着没人注意他们,立即亲了她一口,“啵”地一声,响亮又大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听到这个声音,两人不禁楞了一下,一同笑出声来,手牵着手,靠得更近了一些。

“那后来呢?他是怎么把你带到县里来的?”万云看着农贸商店门口的人有增无减,喝口水,又往树荫底下挪过去,和周长城继续说气话来。

后来,后来的事情,说起来就是人生不可承受的重担了。

“七七年夏天的时候,周家庄发了山洪大水,大水从山上冲下来,好多田地和家禽都被冲走了,过了好多天洪水退去,被救下来的鸡鸭鹅猪都发了瘟病,很快就传染给了人,我爸妈就是那一年没的。”周长城那年十一岁,在一场洪水瘟疫中失去了双亲,家里的房子也被冲塌了一大半,剩他和爷爷奶奶相依为命。

听闻至此,万云握住周长城的手,心里说,现在你有我了,我们是一家人。

周长城低着头,继续讲下去:“夏天发了大水,淹了不少田地和人,粮食歉收,本就活得艰难,那年不知为什么冬天又特别冷,比往年要冷得多,周家庄连接下了好几场大雪,每一场都没过膝盖,附近山上的柴火都被砍光了取暖,村里一下子有十多个老人没熬过那个冬天,我爷爷奶奶就是其中两个。”

自此,周长城就成了周家庄上的孤儿。

他家本就是外来户,到周长城也不过是第三代,不像村里其他人,都是沾亲带故的,村干部他们只好把未成年的周长城安排到跟他拐了几个弯的堂大伯家里。

说是堂亲,其实算干亲,前头长辈都是一起逃荒过来的,住在周家庄同一片地方,当亲戚这么走动罢了。

堂亲家里对他这个被托付的孤儿根本不上心,又觉得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周长城多吃一口饭,他那个堂大伯和大伯母都觉得亏了,天天支使他上山下田地干活,一日都不让他闲着。

等空下来的时候,堂大伯还打压周长城,充当长辈:“若不是我们家心善收留了你,给你地方住,给你饭吃,你现在连村头的狗都不如!”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那几年,着实吃了不少寄人篱下的苦头。

到了七八年春天的时候,陆续有人平反,从下放的农村回到城里,恢复原职。

桂春生原来所在的单位开始有领导平反翻案,这几个人组织了一些有同样遭遇的人互帮互助,于是就有亲人朋友学生联合起来,替还未回城的老师们向上写信,桂春生也是其中一个被要求重审的。

这种信写了快六十封,才引起上头的重视,到了七八年秋天的时候,总算有人来调查桂春生的情况,调查组的人还询问周家庄的村支书周善民,问这人在周家庄改造得怎么样。

村支书一口保证桂裴华已经改造好了,在下放期间与贫下中农打成一片,天天参加最艰苦的劳动,绝对是一颗红心向着无产阶级的好朋友!

那时候桂春生还叫桂裴华,没有改名字。

调查组的人和桂裴华也谈了话,让他交代过去的事,桂裴华这些年做了成千上百份检讨,很是认真地应付着来调查的人,他知道想回到原位,就得抓住这次机会。

这个调查做了三天,要走之前,调查组的人让村支书在调查书上签字按手印,还盖了公社的章,就回去了。

到了七八年十二月底,桂裴华老师正式平反的文件下来了,告别周家庄,回到了广州,和从前的同事亲友上了见面,人虽然回去了,可并未恢复原来的职位,他有一部分的档案仍留在平水县。

因为桂裴华的妻子和两个儿子现在已经确定,就是逃到香港去了,虽然桂老师一再表示,他和他们真的没有任何联系,也不知道他们是以什么样的方式逃过去的,但组织对其态度有所保留,决定暂时不让他回到教书的岗位上去,现在大学恢复招生,高校正常上课,万一他怂恿策反年轻气盛的学生逃叛就糟糕了。

桂老师在广州坐了两年冷板凳,无事可做,好在因为他个人平反了,前些年的工资和票据都给补发了,他没事做,但饿不着,在熟悉的地方,比在周家庄过得好多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七八年后,广东改革开放的态势越来越明朗,因其本身是千年商都和省会,加之靠近港澳,市场经济发展得很快,到八零年时,广州的工作重心已经基本上转向经济,各行各业都有起头之势,尤其是文化类的行业。

桂裴华终于闲不下下去了,他找到管理他这类情况的组织,表明自己愿意从教育线转行,他从前是教国文的,文字功底好,恰好现在报社在招聘记者岗位,他可以做经济和民生类的报道,见报的文字诸多审核,上头有编辑和总编,还有支部中心,不必担心会有什么反动言论。

组织的人讨论过后同意了,现在正是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时候,比桂裴华出身问题更严重的也有不少,也在陆续平反,回到原处。何况如今还要引导华侨归国投资,他有海外亲戚,可以去跟亲戚们做做工作,就同意桂老师的档案从大学调至广州的报社,甚至还同意他尽快和香港的家人取得联系,说只要不危害国家安全,欢迎他们归国团聚。

八零年做出这个改变,也是一个春天,桂裴华取得了组织的同意,一路辗转,再一次坐上了去平水县和周家庄的汽车,要把自己最后一部分档案调出来,拿回广州。

回到周家庄,桂裴华看到知青们陆续都走了,知青点空荡下来,剩下的都是周家庄的村民们。

日出作日落息,周家庄还是那个一成不变的村庄,跟外头日新月异的城市相比,这个地方没有任何改变。

再回到这个下放的地方,桂裴华很是感慨,对一直照顾自己的村支书周善民多有感谢,带了不少吃的东西过来,还给周家庄送了一台收音机,让他们在农闲的时候可以摆弄听听。

村支书周善民也很感动:“桂老师啊,您还是第一个离开了周家庄,又回来看我们的人!”

大家都不提桂老师是回来调档案的,只当是人情走动。

桂裴华已经调整了两年,头发也染黑了,不再是住在牛棚边上的糟老头儿形象。

周长城再次见到他的时候张大了嘴巴,一副呆头鹅的傻样子,原来这个桂老师竟这样斯文年轻,看着似乎还不到五十岁,从前他总以为桂老师和他爷爷奶奶差不多年纪,没少叫他桂爷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桂裴华对周长城一直很关心,从前他还在周家庄的时候,就承蒙他家的大人照看,知道这小孩儿再没家里人了,心中很是可惜,可他也没办法把周长城带走,别说并未到这种托孤的情分,就是论起来,风险也大,现在他是平反了,可政策若是反复,会不会又把他再次下放?未来的一切都是未知数。

周家庄的证明写好了,还要到平水县去拿桂裴华的档案,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关卡,桂裴华就请求周善民一起去县里帮帮忙走一趟。

春耕刚过,庄上也没什么事,周善民就答应了。

走之前,周长城扛着锄头路过,要去前头的田地里除草。

桂裴华想起在他最困难的时候,那个给他一根红薯的男孩儿,把人叫住:“周长城,今天不干活了。走,我请你去县里喝碗肉丸子汤,当是还你给我的那根红薯。”

周长城也实心眼儿,变声器的男孩儿嗓子像鸭子,粗嘎嘎的:“桂老师,你已经还过了。”他说的是那支钢笔换粮食的事。

桂裴华就笑了,他就是喜欢周长城这种朴实和善良:“走吧,跟我和村支书一起去,傍晚你和他一起回来。”见这小孩儿犹疑,又笑道,“怎么了?连肉都不吃了吗?”

现在乡下虽饿不死人,但也只有过年才能见到点肉星子。

周长城咽了下口水,自从到了这个堂大伯家里,别说肉,能吃上一碗红薯干饭就是奢侈了,不再犹豫,立即把锄头放回去,也不管大伯母在背后追着他骂,飞跑着追上了桂老师和村支书。

爷爷和爸爸去世后,周长城再没有去过县城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到了平水县,桂裴华要调取档案,果然遭了关卡,破了□□后,革委会也陆续倒台了,知青办还在,听他是外地口音,两头人都推诿说不见他的档案。

周善民帮着发烟,也帮着找人疏通,但不得其法,一下说要谁开条子,一下说要什么部门盖章,总之就是不肯痛痛快快地把档案给人。

跑了一中午,两个大人累了,带着周长城上国营饭店吃饭去。

周长城本来就是手脚勤快的孩子,这两年在堂大伯家寄人篱下,屋里屋外的什么活儿都干,很知道眉高眼低,看桂老师在饭店窗口付了钱和票,立即就帮忙端饭端菜,桂老师不开口就不敢开吃。

村支书还夸周长城机灵,孰不知这是无亲无故的孩子没人疼,被逼着早当家,因为不干活就没饭吃,就是干了活儿也要被嫌弃做的不好,不会来事儿。

那日桂裴华迁档案,在国营饭店吃中饭,恰好碰上周远峰一家子招呼他准大女婿魏思进和大女儿周小芬。

魏思进是市里人,跟周小芬是市师范学院的同学,在学校时他们就开始谈对象,毕业后准备结婚,魏思进这次是来县里见岳家提亲的。

周远峰也是从周家庄出去的人,不过他老早就到县里当工人了,老家也没什么亲人在,大运动之前还会回村里扫墓祭祖,跟一些老亲走动,大运动十年时,要破除一切封建迷信,回去的次数一个手掌数得出来。

不过,周长城后来听师娘说,因为师父的成分在周家庄被认定为有八亩地的富农,大运动最严重的时候,周家庄有几个激进的红袖章后生甚至想来县里抓他回去做检讨,但被当时生产科的武主任,现在的武厂长赶跑了,没抓到周远峰,那帮人竟然把人家的祖屋砸了,祖坟也挖了,棺材板抽回家当柴烧。

这个消息传到周远峰耳朵里,把他气得几天几夜都没吃好睡好,后来趁着夜黑风高带着李红莲回去收拾了先人尸骨,暂时埋在一座荒山上,一直没敢再动过。也就是从这时候起,他就和周家庄慢慢淡了,这些年也有人想走他的门路进电机厂,但他全都回绝了,颇为心灰意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村支书周善民和周远峰是认识的,两人年纪差不多,自小在一个庄子上长大,不过多年没见,各自都有了变化,互相看了好几眼,还是凭着乡音认出对方的。

周远峰年纪一大,儿女听话,家庭和工作顺遂,渐渐地就不再想计较那些不愉快的事,反而时不时念叨想回周家庄看一眼。

人年轻的时候总想往外跑,等到了某个年纪,就会想回头看一看自己的来处。

于是两方人马互相认识过后,便决定坐下来一同吃饭。

第21章

周善民和周远峰说了会儿周家庄的人和事,又说这次是陪着桂裴华老师来调档案的,不过不太顺利,先吃饭,下午再去看看,说不得得要个两三天的时间才能把档案拿到手上。

周远峰则是给他们介绍自己的准女婿魏思进和大女儿周小芬,两个小辈已经毕业,魏思进有美术功底,被安排进了市里的建设局,女儿则是跟着档案回了平水县,分配在平水县初中学校。

“那小夫妻俩儿不是得分开了?”周善民一介老农,也知道新婚夫妻分开不好,语气有点惋惜。

“是啊,现在愁着呢,想找找关系,最好把她分配到市里去。”可怜天下父母心,李红莲那阵子为了女儿和准女婿工作的事愁得饭都吃不下。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要知道平水县距离市里有七个小时的车程,往返一趟,得要一天一夜,刚工作的小年轻,魏思进一周工作六天,假期又不多,往后的日子长着呢,难道每次见面都要跟牛郎织女那样吗?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说完了这些没办法立即解决的,大家又感叹了一番调档的难处,总之,人生在世,各有各的烦恼。

大家一边吃饭一边说话,李红莲看着对面那个小心翼翼吃东西的孩子,还以为周长城是周善民家的孙子,带着来县里玩会儿的,听周善民说了这小孩的情况,原来没爹没娘了,自己儿子周小伟只比他小一岁,现在还天天跟她这个当妈的撒娇耍宝,倒是生起两分同情:“怪可怜的。”

周远峰多看了周长城两眼,听周善民说是后来落户到周家庄的人家,也有印象,他们夫妻回去收拾先人尸骨的时,路过那附近,周长城的爸妈见了也不声张,还给了他们一把火把,让他们夜里上山时小心些。都是心善的好人,怎么子孙竟落得这个下场?

桂裴华吃完半碗饭,听李红莲一副惋惜的语气,不时伸筷子给周长城夹菜,叮嘱他多吃点,不由冒出一个念头:“说起来,你们市教育办管教研水平的的赵永翠主任,还是我从前的学生,前些日子他去广州培训,我们刚刚见过面。”

周长城听不懂桂老师说这话的含义,什么教育办,什么广州培训,对他来说都是很陌生的词语,他不懂,但并不妨碍对面一家人脸色肉眼可见变得期盼殷切起来。

“桂老师,这...”李红莲是反应最快的,激动得嘴都秃噜了,“这这这...能不能...”

不论是周远峰李红莲家里,还是魏思进家里,都是普通的工人家庭,要是在平水县,绕一绕,说不定也能找出点门路来,可市里,他们是两眼一抹黑啊!

照理说,这个年代,两家人供出两个大学生,国家还包了分配,是正式职工,往后吃的是商品粮,都应该很欢喜才对,但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有了一就想有二,就像周小芬被分回平水县的初中学校,有寒暑假,还在父母身边,已经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工作了,可她就是想去市里和未婚夫挨着。

桂裴华也没端着,放下筷子,摸了摸周长城的头,十五岁的小子,瘦巴巴的,头骨都硌手:“我等会儿给你们写封信,把赵永翠的地址也给你们,你们得空了去找他问问,请他帮帮忙。”

“哎呀,桂老师,您真是我们家思进和小芬的恩人!”李红莲赶紧再叫了米酒,拉着准女婿和大女儿要给桂裴华敬酒,不论事情成不成,但人家愿意开口帮忙就已经很难得了,他们萍水相逢的缘分,人家桂裴华完全可以不提这一茬儿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桂裴华确实不是白白开口的,他喝了周远峰李红莲和两个晚辈的敬酒,答应吃完饭就立刻写这封信。

“这位周师傅和李大嫂,不满你们说,我也有事相求。”桂裴华放下酒杯,看着还在傻乎乎吃饭的周长城,琢磨一会儿才说,“我想麻烦周师傅和李大嫂,帮我带一带这孩子,他今年十五,等到他十八岁成人的时候,就不用管了,让他自己想办法找活儿干。”

周家庄今年开始实行分田到户,周长城也是男丁,可以分到两亩田和一座山,但他未成年,山田都挂到堂大伯家那儿,合作一家。不过现在看着周长城的样子,除了要忙自己那两亩田,还把堂大伯家里的活儿都干了,秋收时,粮食能不能到他手上还不一定。

“啊!?”不管是周远峰李红莲,还是其他人都愣了,一桌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周长城身上。

周长城不明所以然,看看桂老师,又看看村支书伯伯,再看看其他大人,脸红耳赤,畏缩地把筷子放下,以为是自己吃太多,大人们不满意了,眼皮低低的,不敢再抬眼看人。

“这...桂老师,这...”李红莲很是犯难。

养孩子不是一日半日的事情,是个要负上巨大责任的,这衣食住行哪一样都不能缺,何况这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正是最难管最有叛逆心的时候,要是在他们手上出了什么事,对谁都不好交代。

桂裴华看周远峰等人犯难,自己也觉得是为难人家了,不过既然开了口,还是把自己的打算说出来:“周师傅李大嫂,你们放心,就是你们不答应,我也会给赵永翠写信的。”

“长城这孩子和我有缘分,当初我下放住在牛棚里,他和他家里人对我多有照顾,他奶奶还救过我的小命,时不时接济我一点粮食,不然的话,今天我也不能坐在这儿和你们吃饭。”桂裴华显然是个念旧情的人,周家庄对他好的人,他一一都记着,尤其是周长城这一家子。

有时候那帮红袖章的人来押着他出去游村做检讨,小小年纪的周长城甚至会拦着,不让人朝他身上砸东西,等他做完检讨回到牛棚,周长城就摘了野果给他吃,天冷了还给他送来干稻草铺床。

这样的来自孩子天性里的善意,支撑着桂裴华度过了许多黑暗的夜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您二位放心,我不会让他在你们家白吃白住,我每年给你们两百块钱,春天给一回,秋天再给一回,粮票和布票也有,一直给到他十八岁成年。”

“十五岁的孩子本该好好在学校读书,这次回到周家庄,我看他天天扛着锄头,干得跟头老黄牛似的,哪像个十几岁的孩子。”说着,桂裴华又摸了摸周长城的头,又记起周长城带他上山摘野菜果腹的事。

“我毕竟刚平反没多久,自己一身骚,万一又要开始几年前那一套,估计还得下放,那就拖累他了。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本也不该这样给二位出难题,但把他送回周家庄去又于心不忍,就想把他委托给周师傅和李大嫂两位厚道人,无论如何,好歹让他长大成人。”

桂裴华一番话下来,也是掏心掏肺的,把自己在周家庄受周长城家长辈的恩情都说了,当时村里是不管他和村民接触,可会主动来关注他死活的,真算起来也就只有周长城一家了。

周长城再迟钝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桂裴华,擦擦眼角,好像又回到了牛棚前,桂老头儿教他写字的时候,自从家中长辈过世后,再没人替他这样张罗了。

周善民老脸发热,桂老师这么说话,岂不是在打他这个村支书的脸,说明是他们庄上没把孩子看顾好,再加上今日是他建议和周远峰一家坐下吃饭的,结果给人揽了个这么麻烦的事儿,有心出言阻止,一下子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愁得那张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脸又老了几分。

周远峰和李红莲二人听了桂老师的一番话,对视一眼,又看看周长城,放下手中的酒杯,没了刚刚的热情,这顿饭都不知道怎么吃下去了。

周小芬扯了扯魏思进的衣衫,示意他出来打打圆场。

魏思进轻咳一声,想了又想,这才谨慎开口:“桂老师,这个...这个,现在粮食紧张,这小孩儿...可能也不适应县里的生活,为难...为难...”

磕磕巴巴的两句话,连个主谓宾都没讲清楚,还不如不说。

周小芬简直被魏思进给气死,便也木着一张脸,又怪桂裴华给人出难题,施恩挟报,甚至想站起来不要他帮忙写信给那个什么教育办的主任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桂裴华看桌上人的脸色,也知道这事儿难办成,立即说:“周师傅李大嫂别上火,我说了即使您二位不答应,我也是要给陈永翠写信的,你们放心,这赵永翠是我的得意门生,我这个老师的话,还是有点份量的。”

这再三保证的话语比前面说的更让人糟心,周远峰当下就沉默了,就连向来快嘴的李红莲都哑火了。

周长城顿时枯萎下去,知道对面的人是拒绝自己了,等吃完这顿饭,还是要跟村支书伯伯回周家庄堂大伯家干那没完没了的农活儿的。

桂裴华有点懊恼,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他不是后悔被周远峰李红莲拒绝了,实际上这些年他被拒绝打压的次数太多,已经没什么太大感觉了,只是觉得自己好心办了坏事,让周长城看到一丝希望,结果希望之门不到一分钟就在他眼前关闭,于是又拍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话。

往后把钱和票寄给周善民,让他转交给周长城,孩子好好活到十八岁,再出来找活儿干,或者到广州去找他也行,现在有不少工厂在招人,总能让他有事做的。桂裴华想清楚这点,便不再纠结了。

吃完饭了,桂裴华果然遵守承诺,拿了空白的本子给自己的学生写信,信上诚恳地请他帮周小芬尽量安排到市里的学校,末尾签下自己的大名,给魏思进留了自己和赵永翠的地址。

魏思进接过桂裴华的写的信,和周小芬一再感谢,两个年轻人的感激中带着几分古怪的尴尬。

下午桂裴华还要继续跑知青办和革委会,周远峰李红莲一家则要回电机厂,两拨人各自分开。

"支书大哥,给您也添麻烦了。"等周远峰一家人走远了,桂裴华忙和周善民道歉,他刚刚看到周善民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也知道自己的要求突兀了。

周善民本想说两句,但看看周长城,又咽下去了,只是摆手:“是我们这些长辈没做好,往后我在庄上多盯着长城,像桂老师说的,怎么也得让他长大成人。”

十五岁的周长城瘦得跟条棍子似的,他本身就长得高,身上没有四两肉,那管鼻子挺得发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真是又穷又苦又难又饿。

说起来,都是命。

桂裴华的档案拿得很不顺当,跟挤牙膏似的一点点盖章签字跑腿,周善民和周长城当天也没有回周家庄去,陪着他在平水县找了个旅店过夜,也是仗义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又去国营饭店吃早饭,出来时,碰见了周远峰和李红莲夫妇二人。

周善民桂裴华带着周长城和两人打了招呼,以为是巧合碰见,毕竟平水县不大,国营饭店又近着电机厂。

谁知李红莲走上前来,摸摸周长城的头,问:“小伙子,往后让你住我们家行不行?给我当半个儿子好不好?”

周长城的脸上既惶恐又惊讶,看着眼前一脸笑的女人,又转头去看桂裴华,不知道怎么回话好。

桂裴华则是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推了他肩膀一下:“傻了?问你话,住他们家行不行?”

周长城瞬间意识到,这是个改变他命运的时候,立马重重点头:“我我我...好!我很乐意的!”

这家人好不好,周长城不知道,但是知道县里比周家庄好,这两人对他的态度比堂大伯一家人好,他实在太想一瞬间长大,立马就离开堂大伯家了!

“好,那往后你来当我徒弟,叫我师父,这是你师娘。”周远峰也上前来,一脸厚道的笑容,粗糙的大手摸摸他的头,“你在我家住到十八岁没问题,但是得学一门手艺,有手艺,往后才有活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也没有多大的本事,一辈子都待在电机厂,我懂的东西就是跟机器打交道,到时候你来了,我都教给你,你能学多少就学多少。”

“叫人啊!”桂裴华立即催周长城改口,“叫师父师娘!”

“天地君亲师,除了你爹娘爷爷奶奶,就师父师娘最亲了,往后得孝敬他们!”

李红莲撇开昨天的为难,今天倒是满脸笑,拉过周长城的手,摸到一手老茧,可见孩子真是受苦了:“孝不孝敬另外说,你到我那儿住,别学坏,好好听大人的话,不辜负桂老师的关心才好。”

“周师傅李嫂子,您二位真是大仁大义!”桂裴华也不再催周长城叫人了,边说话边从包里掏出一个钱夹,“这是一百块和一百斤全国粮票,布票等我回去再寄过来。

“我答应了每年给两百块和粮票布票的,一定不食言!”

对桂裴华的这个赞助,周远峰夫妻没有拒绝,他们决定接受帮周长城这三年,就是考虑到桂老师的慷慨,若让他们自己出钱养这孩子到十八岁,那是没有办法的。

不论周远峰和李红莲因着什么原因答应,桂裴华都想打蛇随棍上,周长城是个仁善的孩子,如果没人拉一把,他估计一辈子就只能在周家庄待着,初中读不完,也无长辈出头,如果再遇上一点病痛,后头大概就这样老死在周家庄了。

周善民在一边看着,目瞪口呆,简直是看了一场峰回路转的电影,养个十五岁的孩子啊,这两家人就这么轻易答应了?他呼吸一下深一下浅,看着李红莲接过桂裴华的钱和票,愣是一个字没敢开腔,过了会儿,就听到周长城小声又略带兴奋地叫了第一句“师父师娘”。

第22章

“那次之后,你就留在师父家了?”万云此时的心情和当时的周善民差不多,百感交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家里多一个外人啊!

周远峰和李红莲生育了三个孩子,大女儿周小芬从师范学校毕业就工作结婚,自此不用负担她的生活,可还有两个更小的孩子,比周长城小一岁的周小伟,还有七六年出生的老来女周小梅。

多一个人就要多一份口粮,吃饭穿衣有桂裴华的资助,可万一生病了,又或是学坏了,招了贼进屋,主人家若是有意无意说了某些话让这孩子记恨,孩子暴力发泄等等等等,种种可能的坏处真是不堪细想。

周远峰家在县里没有田地,不能耕种收粮,靠着他的一份工资,养活家小,本就吃力,还来一个正值能吃能喝的周长城,真是让人头大。

就算周长城有桂老师的物质保障,但往一个本来就稳固的家里塞一个人进去,多打扰,多冒昧啊!

桂裴华也真会给人出难题!

“嗯,”周长城点头,然后又自嘲地笑笑,“所以小芬姐和小伟都不太喜欢我。”

其实刚开始周小芬拿着桂老师的信去找市教育办的赵永翠主任,档案安排得不是很顺利,太多人想留在市里了,赵永翠不是管人事的,很难插手,后来没办法了,周小芬和魏思进又写信给桂出生请求他的帮助。

是的,自从在平水县拿回他剩余的档案后,桂裴华已经改叫桂春生,大家都跟着改了口。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改名字,也不敢多问,知识分子本就清高,经历了那十年的打压,多疑脆弱,好多人经历了大运动,像是要与过去的人生做切割,都会改个名字,既让人意外,可细细思量,也没有什么不正常的。

桂春生没有推脱,给周远峰家里找了个这么大的麻烦,便义不容辞,事情管到底了,人在广州,连着拍了好几封电报给赵永翠,还给赵永翠寄了不少东西,让他多多上心,活动活动。

最终周小芬的工作安排在市郊的一所小学里,拖沓了三个月,总算是尘埃落定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件事了了之后,周远峰一家的心才落定,李红莲这才有心思和周长城说桂老师为了他贴了不少人情和东西,让周长城长大了一定得记着桂老师的好。

至今,周长城结了婚,有了自己得小家,也不敢往回想,当年如果周小芬的工作没有办法落实在市里,那师父师娘是不是就要把自己赶回周家庄了?

他不肯深挖这些真相,只想记着师父师娘和桂老师的恩。

周小芬和周小伟不欢迎家里多一个外来客也正常。

家里这些年虽然不闹饥荒,但也着实存不下什么东西,他们的爸爸一年四季穿着工作服,新衣都舍不得裁一件,姐姐穿妈妈的旧衣服,妹妹穿哥哥和姐姐的旧衣服,一家五口人,勉强吃饱穿暖罢了。

桂春生承诺的钱和票,这个数量其实是能让周长城顺利活到十八岁,但如他自己所说的,万一后面有什么变故,泥菩萨过河,顾不上周长城,那这个十来岁的男孩儿就会是周远峰一家的负担了。

好在后来历史没有倒行逆施,桂春生在广州活得好好的,承诺的资助只多不少地寄到平水县,一直到周长城十八岁参加工作为止。

周小伟尤其不喜欢周长城,从不和他多说话,所有的不满都表现在脸上。

两个少年人年纪差不多,周长城上学晚一年,和周小伟同一个年级,都要读初三。

周远峰把周长城的学籍落到厂职工的子弟学校,桂春生的意思是让他读完初中,如果考到高中,他就继续资助他读高中,能考上大学就最好,不能考上也没辙,还是按原来说好的,到了十八就让他自寻出路。

周长城以前是在乡镇初中读书的,基础本就打得不牢固,到了县里的初中就跟得很吃力,早起晚睡地读书,门门功课也不过是低分飞过及格线,根本没有考到高中的希望,倒是闲暇时跟着周远峰去厂里打铁拧螺丝这些事做得有模有样的,在学校是失落的转校生,在电机厂却是能干聪颖的好后生,身处火花四射的车间,他终于找到了点平衡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也就是因为在周远峰手下学得快,周远峰才最终确认要收他做徒弟,真正担了师徒名分。

至于周小伟,他自小就聪敏好学,以姐姐周小芬为榜样,一门心思要考上大学,因此学习向来是名列前茅的,以全县第三名的成绩考上县高中后,周小芬在市里找了关系,让弟弟在市里的高中借读三年,再回县里参加高考,后来果然一举得中,跟周小芳一样,考入市师范学校,现在分配到了市里的邮政系统上班。

“当时小梅还小,跟着师父师娘一起睡,师娘安排我和小伟同一个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张床,第一个月他不让我上床睡觉,每晚都要师娘过来劝着骂着,才不情不愿让我继续睡,在学校也当不认识我。”明明周小伟什么都不说,可周长城有时候觉得,他板起脸来的时候,比师父还吓人。

在周家庄的堂大伯家里是寄人篱下,在师父师娘家也是寄人篱下,可周长城就是舍不得走,在师父家里至少还能上学,吃得饱饭,师娘真把他当成半个儿子看,每天捏着他的手臂念念叨叨的,说他养不起肉,冬天去上学给他灌热水瓶子,夜里还给他和周小伟煮宵夜,一个星期有一毛零花钱。

如果是在堂大伯那儿,吃不饱饭另外说,每当他去学校上课,大伯母就会来学校以各种借口把他叫回去干活,不干活就不给他饭吃,因此之前上学的时间被切割得零零碎碎的。

周长城和周小伟只在一起住了一年多,周小伟就去了市里读高中,周长城真是松了好大一口气,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夜里准备睡觉前是他最难熬的时候,因为每一天都担心周小伟不肯让他上床睡觉,师娘一脸无奈地过来劝说安抚,他那么高的个子,睡觉的时候不敢伸直双腿,怕被周小伟踢出去。

彼时的周长城,只有手足无措地等着人安排他的去向,能在房里睡,还是只能睡在客厅搭出来的木板床上,又或许,师父师娘不想管了,会不耐烦地直接把他赶走?

周长城时常惶惶然。

寄人篱下的苦,不是体力上的苦,是那种随时要被抛弃的不安全感,周长城真是吃得足足的,所以他一直都知道,结婚就是成家,他对家的要求和师兄们对家的要求是不一样的。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后来两个别扭的少年初中毕业了,周小伟继续读书,高中落榜的周长城则是完全跟着师父周远峰进电机厂当了学徒,一切从头学,师父师娘说这是以后赚钱的本事,一点都不能疏忽了,他就学得比任何人都要刻苦起劲,因为知道十八岁是自己人生的分水岭,桂老师说了,等他十八岁就要自力更生了。

要是回周家庄,他还有两亩地和一座山头,可周长城不愿意回去,爷爷奶奶和父母都不在了,他在周家庄没有任何亲人可牵挂,一心只想留在平水县和师父师娘身边。

周长城看到二师兄刘喜住在大通铺,跟师父师娘打商量,也住到厂里的大通铺去,每次睡在属于周小伟的床上,他都有很大的心理压力,总觉得自己鸠占鹊巢。去大通铺睡,周远峰李红莲夫妇同意了,不过一日三餐饭还是在师父家里吃,因为他是学徒,没有任何工资和福利,更别说在饭堂吃饭。

“那几年,师父师娘家里的家务都是我做的,扫地洗衣服,买菜做饭换煤炉子,小梅的尿布也是我洗的,可以说小梅也算是我带大的。”周长城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抱怨,尽管他也可以抱怨几句,可他是实实在在记恩不记仇的人,“因为小伟去市里读书,只有寒暑假才回来,师娘就把对他的关心转移到我身上。”

说这些话的时候,周长城有点不好意思,嘿嘿笑:“小云,我那时候天天都觉得小伟去读书还挺好的,他努力读书考到了大学,我天天在师父师娘面前晃悠,得到了他们的关心爱护。”

万云一下子喉头哽咽,真傻!又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桂春生那些年可是给了不少钱和粮油布票的,周长城并未拖累周远峰一家。

到了寒暑假,周小芬和周小伟姐弟一起回来,待周长城的态度还是不冷不热的,始终保持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施恩态度。

所以不论周远峰和李红莲对周长城多亲切,小梅成日跟在他后头叫大哥,周长城心里都知道,他是外人。

“幸好你长大了。”万云捏捏周长城的大掌,摸到他手心里的硬茧,笑笑,眼里有种细碎的泪光,“幸好我们都长大了。”

周长城也很庆幸,幸好无惊无险到了十八岁,师父给桂春生写信,提起他的工作和前程,两位长辈都觉得,既然周长城一直在平水县,又是跟着周远峰学技术,能留在熟悉的地方是最好的,就这样留在了电机厂。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斗米恩,担米仇,周长城李红莲和桂老师这些人的恩情,没有让他失了分寸产生怨念,而是让他本就良善的心更加温良。

等成了临时工,每个月有五十块钱的工资,周长城存了两个月,给桂老师寄去八十块和一些平水县的山货特产,聊表这些年来对桂老师的心意,但桂春生只收了一些吃的,钱则是拒收了,全数寄回来给他,鼓励他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如果有空,可以到广州去看看他,长长见识也好,他现在上了年纪,不好坐车折腾回平水县了。

师娘知道后,有一阵子反复念叨,这是周长城的祖辈和父辈做了好事,福报全都落在子孙周长城身上了。

积阴德者,近报己身,远报子孙。

周长城也认同,若不是远去的亲人长辈,他又怎会有这样的幸运机缘呢?

“我姐听师娘说,你领到了工资,还给了师父师娘一些心意?他们收了吗?”万云问,心想桂老师不收,师父师娘是不是也要适当推脱一番才行?

“收了。”周长城看着面前的太阳,白花花的,今天的阳光有点猛烈,都要到吃中饭的时候了,面前挤着买卖农货的人还是那么多,“给了两百块,师父师娘都收了。”

万云的脸色就有些不太好看,不知不觉对他人的付出有了得寸进尺的要求。

不过周长城解释道:“我两个师哥也给过,这是作为徒弟给师父的孝敬,是厂里学徒的规矩。”

万云那点脸色才平复下去,她是周长城的妻子,现在正是两人蜜里调油的好时候,自然是一心一意向着他,听不得他被周小芬这些人欺负冷待,还要贴着自己的热脸上去。

“师哥和嫂子们跟我讲,让我不要恼小芬姐和小伟,”周长城灌了几口水,说了那么多话,口都干了,看着小云一心维护着自己,又觉得结婚真有好处,刘师哥说得对,结了婚,就多一个人疼自己,“我现在想想也是,要是周家庄突然有个人来我们家住,就是自带粮草,天天勤快地干活,我也嫌得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一下子想到两人在家具厂的那个租房,简单粗陋的一个家,来一个生人,真是烦都烦死,所谓是火不烧到自己身上不知疼,顿时又开了点窍,感念起师父师娘的好处来,这么多年,说了当周长城半子,就完全没有敷衍过他,没有保留地教他技术,还要循循善诱引导他向上,都是体力活儿,收点辛苦费也是应当的。

“我们结婚,小芬姐和小伟两人一起寄了三十块钱给我,发电报祝我们新婚快乐。”周长城想到这件事,又咧嘴一笑,心里很满足,虽然没有父母手足,他还有师父一家。

周小伟自从在师范学校毕业,就留在了市里工作,平时少回家探望父母,大概是终于想通了,也更知道自己为人子女的责任,对周长城的态度变得稍微热络一些,日常寄东西回家也有他的一份。

小梅年纪小,帮不得家里什么,十岁的年纪,怕是连一桶水都提不起来,他和姐姐周小芬都在市里,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回家探亲,待的时间也不长,若不是有周长城陪在父母身边尽孝,跑腿打杂,分担家里的重活儿,父母估计要辛苦得多,尤其是常年腰酸背痛的母亲。

周小芬结婚后,和夫家人住在一起,老人孩子家务工作评职称,里里外外都是事儿,只有回到娘家才能休息几天,只有结了婚才知道在家做女儿的好处,在平水县娘家时,遇到一些要搬要抬的活儿,李红莲干不动,都是张嘴让周远峰把周长城师兄弟三个喊回来帮忙的。

人心肉长,她也知道随着周长城年纪越大,对家里帮衬就越多,终于对周长城有了几分当姐姐的态度。

这次周长城和万云结婚,她还特意写信回来给李红莲,让她千万打听清楚女方的性格和家庭,免得周长城这种本分厚道的人吃亏,又叮嘱周长城不能光看外表,要注意女孩儿的品德。

周长城看了周小芬的来信,似是媳妇熬成婆,兴奋得多吃了一碗饭,小芬姐和小伟总算把他看做家里一个重要的人了。

第23章

夫妻俩儿难得这样有谈兴,开了个头,后面就有如滔滔江水一般讲了下去,在树荫底下的台阶上说了大半天的陈年往事,像是把一些陈谷子烂芝麻都倒出来见了见太阳,人生的腐烂散去,只在记忆里留一些阳光的温暖。

那辆停在远处开往广州的汽车早已经离去,又停了一辆开往别处的车,有新的旅人在休息,农贸店的人总算散了些,周长城和万云生生等饿了,两人干脆站起来去他们相亲的那家小米粉店吃中午饭,等吃了饭再去买东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米粉店的两张桌子坐了几个人,操着异地口音在大声说话,生意比去年他们在这里见面时好了一点,门口新挂着个牌子,用毛笔写了一行不甚美观的字:平水县农家米粉店。

周长城和万云点了米粉,只在里面加了青菜,等了一会儿,就上来两碗味道一般的汤粉。

两人都是从饥饿年代过来的,对食物的好坏不挑,边吃边说话,越说越起劲,仿佛有聊不完的话题。

万云听了周长城是怎么到平水县来的,除了心疼他,还有一些同病相怜的意味,他们都是没回头路的人,除了往前走,别无选择。

周长城说起两人相亲时候的事:“当时我穿的那件衬衫还是陆师哥的,穿在身上太大了,师娘用了几个别针别住后面,让我塞到裤子里,才显得合身了些。”

平时他和周远峰一样,上下班穿的都是工衣,根本舍不得多做一件衣服,也就是要去结婚打证了,才托师娘新做了一件。

万云不好意思一笑,也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的羞赧和那件棉布长袖衬衫:“我那件是跟我们寨子里的人借的,一回去就洗干净还她了。”

原来两人都是借衣服来相亲的,都笑了出来。

“怎么有这么多外地人?”等旁边的人吃完米粉,闹哄哄地走了,万云才说出刚刚的疑惑。

平水县是个小地方,一年到头也难得见几个外人,住久了就会发现,全是熟面孔,南方地界,乡音有细微差距,但口音都大差不差,一开口就知道是不是老乡。

周长城看着那几个身上带着泥土的人,想了想,说:“大概是来修铁路的工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铁路?”刚到平水县不久的万云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往前面再走三里路,就到修铁路的地方了,”周长城去过,就和万云详细说了一下。

现在国家在搞铁路建设发展经济,平水县一直都没有通铁路,八零年终于规划到了这里,火车站选址定在西郊一个村子的边上,站名叫平水站,去年初才算正式施工。要修铁路,就征了全国各地的修路工过来,他们这一段的山上石头多,下雨天容易有泥石流,地理环境复杂,来了三百多个工人,有的是半个村子的劳力都出来了,拖家带口的,在边上的村子安营扎寨,住了有一年多了。

有人来,就要吃喝拉撒,因此很多西郊的农民种了菜、养了家禽、摘了果子,都会挑到火车站附近去卖给这些外地工人的家属,那地方时不时都会传出一些偷鸡摸狗的事,西郊的村民和外来工人偶尔会爆发矛盾,独身女子更是被告诫不能一个人过去。

万云原先到平水县卖竹席和山蘑菇这类农货,目的地很单一,就是农贸店,最多在这小街看几眼,也不和人多搭话,怕别人知道她身上踹了钱,有时连口水都不喝,就和另外两个同伴爬山涉水回了万家寨,所以还真不知道这儿开始铺铁道了。

因为平水县的山多,有一些路段修得很缓慢,有时候要把山头炸开才能挖隧道,铺上铁轨。

平水县常年没什么新鲜事儿,风气保守且无趣,建铁路炸山头的时候,那轰动的闹声吸引了不少人来看,大家都没看过这种动静,周长城和工友也特意搭伴儿来瞧过,为了安全起见,他们这些看热闹的人被拦在一定距离之外,看着一座小山丘瞬间被炸得轰然倒塌,细小的石块四处迸裂,若不走远些,就会被砸到。

这种闹腾,看一回就行了,周长城也就没有再去过,今天见万云一脸好奇的模样,忍不住想满足她:“反正晚上我们才去姐姐姐夫家吃饭,等会儿带你去火车站看看?”

万云笑着点头,赶紧把剩下的米粉汤都喝光了,又找店家往自己的铝制水壶里装了热水,才和周长城一起往外走。

报纸上天天说火车一响,黄金万两,也不知道这火车是不是真的能给平水县的人带来万两黄金?

万云兴致勃勃地想着这些有意思的俗语,跟周长城走得飞快。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大中午的,日正中天,晒得人一身热气,周长城和万云两个专挑树荫底下走,头上顶着块碧绿色的荷叶,也不觉得累,明明只是去溜达溜达,两人兴致勃勃的,好像去做很重要的事情一般。

走了三里路,先是看到一排排薄木板混着茅草或纸皮搭建的屋子,门口用绳子晾了衣服,有大人的也有孩子的,每个屋子门口都放了两个塑料桶,颜色被太阳晒得发白发旧,一群苍蝇绕着屋子外围转,嗡嗡嗡地叫个不停,往前再走一点,能闻到一阵恶臭的污水味。

不知是谁用几块脆弱的木头搭了个架子,架子成为几个小型变压器的集中地,临时拉的电线乱七八糟地聚在上空,而后被接驳,分散到各间屋子门口。

今天是五一节,修铁路的工人也不用上工,所以有不少人聚在一起说话打牌,男人的说话声、女人的大笑声,还有孩子的哭叫声混杂在一起。

这时候有卖麦芽糖和收牙膏皮的货郎担着担子穿行其中,拿着个小木锥敲着钢板槽,敲击声清脆,只钻入人的耳朵里,后头追着一群拖着鼻涕没穿鞋的小孩儿。

周长城皱眉,牵着万云从这些去年才搭建起来的小木屋边上走过,尽量绕开,有几个聚在一起穿着破烂的男人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秀美白净的万云,从上看到下,眼神像是粘在了这个路过的女人身上,互相说几句听不懂的话,然后发出下流的笑声。

万云紧紧地挨着周长城,握住他的手,被这样的目光打量,她简直想拿根棍子防身,难怪周长城说附近的村民不让独身女子到这儿来。

这些人的眼光真吓人!

周长城几乎把万云拖着往前走了一段,远远地粗略看了几眼已经铺就的一段铁轨,指了指那个被炸了的山洞,万云看到一段段的枕木堆积在一个木棚子下,用油毡布盖了,细碎的砂石东一堆西一堆,想象不出来他们是怎么开山架桥,又是怎么铺铁路的。

不知道为什么,周长城总疑心四周有人在埋伏,没有再让万云细看,便又拉着她赶紧往回走。

两人的手牵得紧紧的,还时不时回头看看,见到无人追来才放下心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以后还是不要来了。”周长城看着被太阳晒得脸色发红,但仍然白净的万云,心有余悸,“我工友他们说,火车站年底就会通车,等通车,这些人就走了。咱们到时候多约几个人再来看。”

“好。”万云无有不应的,她已经和周长城成了正式夫妻,知道那些人的目光里藏着什么样的腌臜,只想回家好好洗一次澡,那那种粘腻感给冲洗掉。

回去的路上,他们看到有人担着担子,往刚刚那排小木屋走去,有挑着沾了水的新鲜果蔬,有的挑着鸡蛋,也有的挑了卖馄饨家什,看样子是附近的村民。

周长城和万云拦下卖鸡蛋的大叔,找他买了二十个鸡蛋,等会儿要去万雪家里吃饭,他们总不好空着手去。

那大叔一口白牙,听到周长城和万云的口音是本地人,便宜了两分钱卖给他们。

“大叔,你们每天都去那儿做买卖吗?”万云折了旁边的柳条,编了个简易的篮子,蹲下挑鸡蛋。

“是啊!”白牙大叔穿着短打和草鞋,头上戴着草帽,拿一块破了几个小洞的毛巾擦汗,“那帮修路的都是外地人,哪有我们本地人方便。他们修路赚了钱,我们卖点吃的给他们,也赚点钱。”

语气愉快,听起来生意不错。

不过大概是修路的人中有些鸡鸣狗盗之辈,大叔让他们别单独去,男的还好,尤其是姑娘家,千万别落单,就是不吃亏,被人调戏几句吓着也不好,他们卖东西的村民,都是三五个男人约好了时间挑担子过去的,一个人也是不往那边走的。

万云和周长城连连点头,认同这大叔的话,挑好鸡蛋,付了一块六毛钱,就回西郊农贸商店去了。

那农贸商店的店主也是本地的村民,几辈子都住在这儿的,因为在西郊占了个地利的位置,几年前就把自家一楼给打通,做了个四开门,收收货,也卖卖货,今天放假,客似云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店主还认得万云这个长相甜美的女孩儿,记得她会来这儿卖竹席和山货。

“我记得你,你之前和人来卖竹席的。有阵子没来了,现在不卖了吗?”店主姓林,光头,个儿矮,生意人,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爱摸自己的大肚子,人家都称他一声林店东。

“林店东,我结婚了,就没有再织席子了,这是我爱人。”万云拉过周长城,亮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现在的她不太想和不熟悉的男人多说话,就赶紧把丈夫推出来。

她刚从火车站那头匆忙赶回来,想起那些猥琐腻人的目光,脚上有些发虚,心里庆幸,幸好原先没有贸贸然一个人跑去看什么火车站西洋景儿。

“小伙儿人才出众!俊男美女,很般配!”林店东还是那个笑呵呵的模样,习惯性地夸夸顾客,又摸摸自己的肚子,问万云这次来有何指教。

有周长城在,万云这才笑道:“我想看看小锄头、砍柴刀、席子和一些菜种子。”

林店东四周指了指自己这儿各种种类的摆设:“随意看,都有,不用票。咱们是熟人,给你算便宜点。”

周长城这才知道万云竟来这儿卖过东西,自己赚过钱,对她滋生了一种不同以往的尊重情愫,自己的妻子没有坐吃山空,是个自尊自爱自强一心向上的人,这样的人相对更容易得到认同。

两人抱着鸡蛋,蹲下来嘀嘀咕咕地讨论要买的尺寸,两人都是乡下出来的,很快就选好了农具。

倒是看竹席的时候,万云有些心疼,她自己就会织这些,但织席子的过程太繁琐了,要砍大量席草,要洗净,要晒干,要穿线,织就后,还要烘干压平。整个过程没十天半个月都做不完,县里实在没这个条件。

周长城看万云一副心痛的模样,顿时觉得她可爱无比,一个抠门的人,看到另一个与他合拍的人,内心产生了浓浓的亲切感,尤其这人还是自己的妻子,这份喜爱来得更为合理贴切。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城哥,其实我会的东西可多了,织席子、编竹筐、制蒲扇,还有结篱笆,乡下要做的事就没有我不会的,”万云肉痛兜里的钱,把那熟悉的席子摸了又摸,还是忍痛要买一张,天气越来越热了,没有席子过不了夏天,“可惜县里没有我的用武之地。”

县里附近的山也都是随着分田到户政策的落实,分到了各村村民手上,山上的每一根草都是村民的,若是上山砍两捆柴估计还行,可竹子和席草这些作物就不行了,要是碰上小气的人家,连砍柴都不许外人去。

不说这个,就是家具厂的那个小租房也没办法施展开。

周长城听了万云的话,没有觉得她了不起,只是有点心疼,有些活计都是男人做的,她一个二十岁的姑娘家全都会,只能说明她在家的情形并不好,不得不什么都学着做,他寄人篱下这几年,最明白这种感受,不会的东西要学,做不了的东西硬是顶着上,不会也要学到会。

“小云,以后我会多干活的。”周长城突然说了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万云本还沉浸在花钱的肉痛中,周长城突兀的一句话,她却一下子听懂了,露出一个甜蜜蜜的笑,她点头,一下子就挑好了席子,有了周长城的承诺,看他掏钱的时候,心痛都缓了些。

“这儿有西瓜子!”林店东拿着算盘给他们算钱时,万云惊喜地在一个箩筐里发现一堆褐红色的瓜子,弯下腰去抓了一把,是干燥的生货,颗颗饱满,她看得双眼亮晶晶的。

周长城跟看孩子似的看了她一眼,笑问林店东:“这瓜子怎么卖?”

这种瓜子产量低,平水县没人种,是外边的人路过这儿,托林店东寄卖的,这种生瓜子没什么味道,就嗑个嘴儿,吃多了还口干舌燥的,喝水也不抵用,能有钱买零嘴的都是有盈余的人家,但到西郊来的不是村民就是匆忙停留的过路旅客,因此卖得不是特别畅销。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你要就八毛钱一斤卖给你。”林店东呵呵笑,随手拿了张报纸过来,让万云自己装。

万云看看周长城,八毛钱一斤,有点舍不得,跟林店东磨到七毛,这才用手扒拉了两斤,然后又找林店东买了些花椒、八角和香叶等大料。

周长城都大方地给了钱。

要是李红莲在这儿准会惊讶,周长城这棵二十年的铁树总算开花了,小梅是他带大的,他偶尔才愿意花一两毛钱给她买点糖果,万云要吃瓜子这些零嘴儿,竟愿意花一块四,铁公鸡大方拔毛,果然老婆跟其他人就是不一样。

两人出来一整天,总算买好东西要坐公交回县中心了。

西郊是始发站台,周长城和万云一上车就有位子坐。

万云摸着那一袋瓜子,兴高采烈地和周长城说:“城哥,这瓜子我知道怎么做好吃,回头我做好了,再拿些给师父师娘和我姐,你也拿去厂里吃。”

周长城宽和地笑,深邃的眼都是爱意,小云和小梅一样,还是个孩子呢。

第24章

周长城和万云到物资局筒子楼时,万雪和孙家宁正搬了炉子在门口做饭,孙家父母和孙家欢则是坐在客厅里吃花生喝茶,偶尔点评他们的家具,不外乎是家具样式不好,摆设不好,总之没有一样是过得去的,心里的酸水一股接一股,对着这窗明几净的大通间,仍表现得不屑一顾,有些鸡蛋里挑骨头的意思。

“姐!”万云从楼梯处冲过来,走到万雪身边,舀水洗手,赶紧接过她手上的锅铲,再看一眼里面孙家人,又看看姐夫跛着脚往水房里去洗菜,嫌弃的脸色立马显出来,转头就让周长城去帮姐夫的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孙家人,都是什么前世的债主!?

万雪拍拍妹妹的手,又朝她摇头,今天是她和孙家宁住新家,请亲戚来吃饭的好日子,她是个完完全全自己当家做主的女主人,因此还是很乐意做这顿饭的。

这个明确的角色,万雪很满意,她和孙家宁是主,孙家其他人是客。

“姐,这是给你的二十个鸡蛋,你每天炖一个吃。”万云忙把在挂在身上的鸡蛋递给她,又拿了一小提枇杷,“刚刚在楼下买的,那个小妹说是刚摘下来的,又新鲜又甜,给你和姐夫吃。”

万云给东西的时候,孙家宁正跟周长城一同拿着洗好的菜过来,看着那篮满满的鸡蛋和黄澄澄的枇杷,想想光着两手过来吃饭的父母妹妹,心里颇不是滋味。

吃饭的时候,气氛有些沉闷,周长城和万云叫了人,就不怎么讲话了。

孙家宁和万雪两个轮流招呼大家吃饭,做足了主人的瘾头,父母和妹妹的挑剔在他们眼里都不是大事,大家不挤在一起才是万事如意!

孙家欢扒拉着碗里的青红辣椒炒鸡蛋,看着从乡下出来的万云穿着嫂子原先的衣服,撇撇嘴,还说没有补贴娘家,小姑子没几件衣服,嫂子不顾自己家,全给娘家妹妹了。

万雪万云姐妹都忽视了孙家欢的目光。

万雪心里甚至有些得意,招呼得越发周到,把他们和自己隔开来,主客分明,你们不是说我补贴娘家吗?我现在就光明正大地给娘家拿东西,你们能拿我怎么样?

万云心里虽然有点疙瘩,刚到县里时担心周围的人瞧不起她,但若这人是孙家欢,她可真不放在心上,孙家欢跟她姐不对付,那不就是她万云的仇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孙家父母吃得也不是很开心,风华正茂的年轻人他们看不顺眼,屋里崭新的家具也让他们不舒服。

孙母眼睛发酸地扫视着万雪万云两个,这姐妹俩儿倒是厉害,两个乡下丫头,结果个个找的都是县里有单位的人,还有本事叫男人干家务活,刚刚儿子和那个周长城洗锅洗菜,她全都看着呢,又隐晦地瞥了眼老孙,不敢把对他的不满表现出来。

饭吃得很快,孙家父母要笑不笑地看了眼五斗柜上的那篮子鸡蛋和枇杷,老土,不是给鸡蛋就是给不值钱的水果,连个像样的东西都拿不出手,果然是乡下出来的丫头!

这儿媳妇也是,巴巴地把这些东西放在显眼处,不就是想显示自己有娘家人来送礼吗?

却不想想自己三口人带着张嘴就上门了,连几句吉祥话都不说。

孙家宁越看越是失望,幸好父母和妹妹吃完没多久就说要回去了,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送走了这三人,心里更是坚定,搬出来是对的。

万云和周长城也没有待多久,他们在外头跑了一整日,要坐最后一班公交车回家具厂,走之前,万雪当着孙家宁的面,给他们用报纸包了一条熏腊肉。

“你姐夫的朋友送的,你们拿回去一条。”万雪顺手又拿了几本翻旧了的故事书给万云,怕她一个人在家不上班无聊。

万云悄悄觑了一眼姐夫的表情,刚刚孙家阿叔阿婶走,她姐可没什么回礼,现在她一个妹妹却收一条腊肉,看他没意见,这才接过来,又摸摸姐姐的肚子,让她有事情就托人到电机厂找周长城,周长城会给她带话。

万雪好笑,脸上总算长了点肉:“我是你姐,还是你是我姐?成日一副要照顾我的样子。”

万云也笑:“总之有事你叫我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知道了,天黑了,赶紧回去吧。有空了就来我这儿。”万雪和孙家宁把人送到楼梯口。

下了楼,周长城扛着新买的锄头,这才开口:“孙姐夫家的人真有点...”他一下子想不到什么词来形容。

“冷漠?”万云补上去。

“对。”周长城挠头,回头看看筒子楼楼上的灯光,漂亮明亮,只是刚刚那顿饭吃得真是窒息。

师父师娘和师哥嫂子们都是随和爱热闹的人,周长城从未见亲人朋友在说上冷得跟乌眼鸡似的,果真是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污浊。

“这就是姐夫和他父母没办法解开的愁结了。”这句话是万云听万雪说的,说着,她又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指甲缝,干净没有污泥,放下一点紧绷。

这点紧绷也不知道从何而来,会到何处去,又会不会在某个时刻再重新回来。

万云觉得自己心里有鬼,自从那个拿了万雪衣服后的傍晚,她时不时就要看看自己的指甲缝,强迫它们必须洁净,这不关万雪的事,是她,是她心里的鬼在作怪。

回到家具厂,洗漱过后,就是例行的“妖精打架”,说是例行的,是因为自从周长城发现夫妻睡觉的欢愉之后,简直没有一天能放下的,关上门,就是摸摸抱抱,若是没人看见,那更是要香香一个。

卫生所那天给的十个橡胶避孕套已经用完了,周长城就在坝子街那附近的卫生所又领了十个回来,万云每次都被他哄得招架无力,事后两人都感慨,幸好丁师傅的手艺扎实,这床没被他们两个摇散架。

“你说要把四周的杂草都除掉种菜?”周长城搂刚清理过的万云,亲了又亲,她的发有点湿了,贴在脸上,黑夜中看不清她的表情,肯定又是闭着眼,一副娇憨动人的模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嗯。”万云被折腾累了,窝在周长城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的味道,真奇怪,他们明明才认识不到一年,她竟觉得这个怀抱熟悉又安全,“潘老太说跟我一起弄。”

“潘老太?”又有这老太太什么事儿?周长城疑惑。

说到潘老太此人,刚被周长城“碾压”过两回的万云,在疲惫困顿中都露出一个笑。

前两日周长城去上班,万云一个人在家,家里收拾得差不多了,就在门口绕了一圈,看这附近长得有人小腿高的杂草,啧啧可惜,县里人也太浪费土地了,这儿用来种菜多好啊,甚至连种什么她都想好了。

不过因为自己是租客,底气本就矮人一截,加上是家具厂的公共地盘,她就没敢先动手,想着等周长城回来,和他商量一下。

等看得差不多了,万云搬了椅子坐在门口,开始纳鞋底,万雪给了她不少做衣服剩余的边角料软布,用来做布鞋刚刚好。

筒子楼这时候分外安静,大人们上班,孩子们上学,不上班又不上学的占了少数,一些老人家聚在大门口纳凉说话,偶尔有人声和家具厂的电锯声传来,鸟鸣山更幽,初夏的太阳晒在脚边,有种岁月静好的美丽。

万云是做惯了农活儿的,手上有点子力气,针锥子一下一下戳进去,再把线头拉出来,做得很快。

周长城把身上大部分钱都放在万云那儿保管,让她该买的买,该吃的吃,自己为了省钱,早上抄小路去上班,天黑下班了,才舍得花两毛钱坐公交车回来,他个子高大,走路又疾又快,多备两双总是没错的。

大概是有了肌肤之亲,女人为男人做这些事,便显得更心甘情愿了些。

“哎哟,小万的手可真巧!”一个大嗓门在她头顶冒出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这突然的一叫,针锥子差点戳到手,抬头一看,又是潘老太,这金牙老太太!

“潘老太,您好啊。吃早饭了吗?”万云问了声好,手上的针线不停。

搬过来几天,也就跟潘老太熟悉些,其他的张家大哥,李家大姐,王家妹子都只是点头笑一笑,打个招呼,他们就上班去了。

“吃了吃了!早上吃的芝麻油蒸鸡蛋,香着呢!”潘老太倒不是故意炫耀,她就是单纯好吃,吃了什么好吃的都藏不住,见到谁都想说一说,整个筒子楼的人都知道她的性格。

万云心想,不愧是镶金牙的老太太,早上还能吃麻油鸡蛋,周长城把钱都交给她,她都不舍得每天给两人蒸个鸡蛋吃。

“小万,给你男人纳鞋底呢?”潘老太是自来熟,一点不客气地从万云屋里搬出另一张小矮凳,坐下看她的手艺,“嗯,针脚细密,跟我年轻时戳得一样好看。”

万云“噗嗤”一声笑出来,这潘老太,真有意思:“他上班站的时间长,平时走路也多,有时间就多给他做几双。”

“年轻人感情就是好。”潘老太有滋有味地赞道。

万云刚想回话,就听潘老太话头一转,她手指指了指眼前的草地:“小万,你想不想把这儿的杂草拔了好种菜?”

“...潘老太,您有什么想法?”万云果断地放下手中的针线,大眼睛盯着一脸福相的潘老太。

原来潘老太爱吃茄子和豆角,东郊本来也有农民挑了菜到家具厂附近来卖,但这一年多都没怎么来了,就是因为西郊那边有三百个拖家带口的工人修铁路,这些人情愿从东走到西,把菜挑到西郊去卖给外地人,在那儿可以卖贵一两毛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潘老太不忿,表情有些好笑:“为了多赚一两毛钱,都不卖菜给我们这些老乡了!一点都不顾老乡情!”

“他们不卖给我,我就自己种!”语气还挺气呼呼的,就是表情看着很逗。

“但是,小方啊,潘老太我年纪大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不能自己挑水种菜,我跟你合种啊。”

不等万云开腔,接着潘老太列举了两人一起开荒种菜的好处。

一是可以让万云避免被家具厂的人找麻烦,对外就说这是潘老太家的菜地,只是请了万云打理,没人敢得罪潘老太,因为潘老太的儿子是管木材采购,儿媳是家具厂给大家发工资的会计组长,说起来都是官儿呢。

二是潘老太家里有不少菜种和农具,可以拿给万云用,她手上有钱,还能买肥料。

万云笑出声来,这潘老太为了偷懒,巧舌如簧。

“小万,你可别笑,”潘老太收起开玩笑的态度,这才说,“你今天要是把这地上的草开出来,隔天就有人过来要你恢复原样,不让你占公家便宜。”

“筒子楼里什么最紧张?房子和公共地方的面积紧张啊!”

“你看我们筒子楼后背,哪里有条缝隙都种上了菜,都是家具厂的家属们种的,大家都想在吃上面节省点钱。”

“你一个外来的租客,又不是我们家具厂的人,敢占用这儿一小块地种菜,那些老帮菜能把你翻好的地给毁了。”潘老太在家具厂住了小二十年,对这儿每一户人家什么德行都清楚得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眨眨眼睛,看着眼前的杂草,里头落叶和泥土混在一起,被水一沤,有种腐烂的味道,问:“为什么要空着?之前没人种吗?”

要是在万家寨,有这么一块平地,早就被人抢着种了。

“谁说没人种?”潘老太一龇牙,“你是不知道,原先那罗家的三个小子糟蹋了多少人的菜?种了拔,拔了种,就是想自己家独占这块地。他们家想要,别人也不让啊,他们三个捣乱,其他人也胡来。总之为了这么一小块地方,罗家三个小子跟这儿好多户人家都打过架。”

“后来罗家三个小子把另一户人家的男人脑袋开了瓢,这件事才引起厂里的重视,厂里为了不让大家闹乱子,就谁都不让种!这才荒到现在的。”

这罗家三兄弟,在家具厂“战绩辉煌”,可真是莽啊,幸好当时他们跟罗师傅签租房合同时没让这仨儿卷进来。

万云握紧手上的鞋底儿,蹙眉:“那我要种了,别人也来拔怎么办?”

“有我在,谁敢?!”潘老太拍拍胸脯,一副女将军的模样,“我来找领导说,等开始种的时候,我就在边上盯着你,谁也不敢拿你怎么样。”

万云斜斜地瞧了潘老太一眼,幽幽地说:“怎么盯着我?像地主婆盯着长工那样吗?”

“哎呀呀,你这坏妹子!谁是地主婆了?”这么大的帽子,潘老太急了,看万云憋着笑,又狠狠拍她小臂一下,这才知道被一个年轻人揶揄了,也不生气,反而义正严词道,“我们可是忠诚的无产阶级革命群众,可不能当地主婆!”

万云又笑出声来,这潘老太,真真是太有意思了,为了一口吃的,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愣是把万云给说动心了。

“那为什么要跟我合种?”万云又问,总得问清楚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观察你几天了,你爱干净,应该是手脚勤快的人;又不上班,年轻女人闲着也是闲着,肯定会自己想办法找事情做,”潘老太摆着手指头一点点地数,“你离这菜地近,好看顾;你是农村出来的姑娘,肯定会种菜。不像我那只会算数的儿媳妇...”

说到这儿,潘老太闭嘴了:“总之,挑你就没错!”

......

“那你就这么被她忽悠,答应她了?”周长城觉得这老太太心眼儿也太多了。

“种菜嘛,又不是多大的事儿,原来在万家寨不都是要做的。”万云闭着眼,困得说话也迷迷糊糊的,“我要是能顺利在这儿种点儿菜,咱们就能省下买青菜的钱。”

说到底,还是收入低,穷这个字闹的。

周长城见万云发出小呼声,就不说话了,亲亲她的额头,自己也躺着睡着了。

其实万云也不觉得潘老太在支使她,反而认为潘老太这人很新鲜,跟她从前见过的老太太都不一样,老人不撒泼卖老,说服别人时条理清晰,令人信服,明着占人便宜,却也不让人吃亏,有种老人精的感觉,并不讨人嫌,想想还挺可爱。

万云就觉得,县里就是不一样,就一个潘老太都能让她学到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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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节过后,周长城开始上班,万云则是正式和潘老太开始了门口菜地“开荒”的工作。

果然在万云开始割杂草,挖草根的时候,有几个不上班的大姐大姨过来指指点点,大概是想上去阻止万云,但潘老太在边上像个黑金刚一样镇着,谁上来就要把人“劝走”。

所幸的是这片地够至少五家人分,潘老太和万云占了不大不小的一块,另外三家人听说潘老太已经去房管和后勤打过招呼,都赶紧拿了锄头过来占地方。

瘦田无人耕,耕开有人争。

一个下午,万云屋子门口的那块杂草荒地就完全被拔除,分了地垄,块垒分明,潘老太和万云的则是连在一起,不大不小的两块地,浇水沤肥施菜种,全由万云打理。

潘老太果然从家里拿了十几包菜种子过来,万云都惊呆了,有好多品类她都不认识,潘老太如数家珍,一个根本不种菜的老太太竟然有这么惊人的收藏。

“你想种什么就种,都给你。”潘老太一脸期盼地看着已经浇透的地面,恨不得今天就能吃上新鲜的油炸茄子。

万云也没客气,辣椒和姜葱蒜是一定要种的,其他的青菜茄子豆角都适当种了些。

“等豆角和丝瓜都抽丝儿了,我去河边砍点小黄竹来搭架子。”万云头上顶着报纸叠的帽子,干了整日的活儿,一身是汗。

有邻居见万云能干,都请她帮忙,生怕抢不赢这块地,到下班时间就被其他人分了,万云也不推辞,凭着与人交好的相处原则,提起锄头就开干,倒是积了几分近邻好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连着几日,潘老太都对她们合种的这块地热情高涨,仿佛不错眼地盯着,这青菜绿苗马上就长出来,不管万云周长城两口子在不在家,天天坐在万云家门口唠嗑,顺便还带着几个与她关系好的老伙计。

万云则是上山去砍了两担柴,用砍柴刀砍成细细的一段,全都堆积在外墙屋檐地下的小空地上。

潘老太见万云肩上的扁担都压弯了,可见那两担子柴有多重,咋舌道:“小万,你也太能干了!”

万云擦汗,揉了揉肩膀,这都是在家做惯了的活计,现在还做少了呢。

周长城回来见到墙角堆了这么多木柴也震惊了一下,心疼地给妻子揉揉手臂和肩膀,说好等他休息的时候,再一起去。

“看,我还捡了蘑菇!”万云献宝似的拿出在山上捡的一兜子蘑菇,“现在山上还有竹笋,但有附近的村民看着,我就不敢拔,不然我们炒个笋片吃也是好的。”

周长城洗干净这一兜子雨后长出来的新鲜菇子,晚上煮了个汤,加一个煎蛋,分两半,放一点新买的小虾米提味儿,做个汤米粉,就着在食堂打回来的肉菜,吃得香喷喷,晚上再和小云搂在一起美滋滋地睡觉。

夫妻俩儿就这样在家具厂的筒子楼里过起了简单而平静的小日子。

种好了菜,下了两日小雨,万云担心菜种子被淹了,又给铺上了报纸和稻草,每天都去看看瞧瞧,就连一直说不沾手的潘老太都去帮忙干活,好在今年五月的雨没有下大,过两日又天晴了。

彻底放晴后,万云趁着日头烈的那天把买的两斤红瓜子洗干净了,放了油盐和其他大料一起进去煮,持续不断搅拌,为了煮这两斤瓜子,前几天刚挑回来的柴火用得快,不一会儿锅里就传出一阵五香的味道。

是这个味儿,万云闻了闻,捏了一个嗑开,继续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个煮瓜子的方法还是跟一个四川的知青学的,那知青大哥给同一组的队员们各分了十来颗瓜子,大家吃得意犹未尽,知青大哥也感慨,太少了,要是在家里,一家人抓一袋子吃那才过瘾,还顺嘴讲了几声怎么做,万云在一旁就记住了。

等把锅里的水煮得差不多了,万云才在用藤条编的圆簸箕上铺了好几层报纸,把冒着五香热气的红瓜子平铺在报纸上,一点点推平,太阳好,多晒一阵,晒得干透了,就能收起来吃了。

“小万!”潘老太又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嗓门大大的,看了地上一堆瓜子,“你在煮什么好吃的?”

筒子楼里谁家有好吃的都瞒不过这老太太!

隔老远她就闻到味道了!

万云正蹲着,扒拉着瓜子,一个个分开,不让它们粘在一起:“红瓜子,第一次做,不知道好不好吃。”

“我试试!”潘老太立马蹲下,不顾瓜子刚从滚烫的热水里捞出来,炙手又湿滑,连着磕了好几个,瓜子壳吐出,停不下来,“好吃!”

万云有点不是太高兴,这瓜子七毛钱一斤,她刚煮好,城哥都没吃过呢,就不出声。

好在潘老太没有继续吃,而是说:“小万,我不白吃你的,等弄好了,你给我留一碗,我给你三毛钱!”

三毛钱!万云立马就心动了!

“行啊,现在出太阳了,我估计明天就能晒好了。”万云换上一张笑脸。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潘老太也不管万云的脸色变幻,嘟囔道:“还要等到明天呐!”一副好可惜,完全等不及的样子。

这潘老太,简直了!

潘老太有四个孩子,大儿子在省里,二儿子和女儿在市里,小儿子在平水县,都是有收入的职工的家庭,她和老伴儿潘老头跟着小儿子留在老家,儿子儿媳们根本不缺她吃喝,怎么就那么馋呢?平时见到有什么东西都上前去捞一把,虽然她后面也会给人拿回点东西来,就是让人觉得有些没分寸感。

不过万云现在被“三毛钱”三个字给糊住了耳朵,来到县里,没有工作,手里的钱只进不出,她都愁好几天了,潘老太一开口,满口答应:“别着急,等干透了才好吃,你揣兜里都行。”

潘老太这才喜笑颜开:“等吃完,我再来和你买。”

再来买?万云心头一跳,手上不停地摸着这些煮过后更显饱满的瓜子,有了个模糊的想法,却又一下没抓住,只能让它飞快溜走。

潘老太说完这些话又跑了,来的匆匆,去的匆匆。

万云都没来得及叫住她,过了会儿,潘老太竟又带了两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老太太过来,瞧着衣服整洁,头发一丝不苟,看来是跟潘老太一样有儿女孝敬的人,她们尝了尝瓜子,也觉得不错,说好明天再过来。

到了晚上,周长城回到家,天色已经渐黑,跟万云一起做饭,吃了饭。

万云和他商量,想出去做河道工:“下午街道的人发的通知,说是县里每年都要组织人去清理河道淤堵,以免夏季发大水,水浸街把房子给泡了。”

“一天一块钱,包中午一顿饭,可以干十五天。”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和筒子楼不上班的人都去打听清楚了,不少没正式工的青壮年,立马就报名了,生怕落后于人,就少了这个进项。

之所有没有立即报名,是因为平水县河道多且杂,每年赶在六七月前要把河道清理干净,以免夏汛时积压大水,这次招募的人数多,还没报满,明天再去也来得及,万云想和周长城商量之后再决定,他们两个现在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就是吃饭喝水都要和对方说一声。

周长城舍不得万云去做挑石工,揽住她的肩,那么弱小,不够他一个巴掌大:“原来魏嫂子也去做过,被分到挑石头和泥土,太累了,才做一天,肩膀就发红出血了,陆师哥就没让她再去。”

万云想说,她其实挺能扛的,一百斤的谷子也担得起来,但是周长城怕自己吃苦受罪,又觉得甜津津的,结了婚,她就有人心疼了。

“那我天天在家也实在闲得慌,总得找点事情做。”万云依偎在他胸前,略略蹙眉。

周长城一个月有五十块钱,光是房租水电就去了二十,剩下三十要两个人花销,有些东西还要票,若不是还能在电机厂打个肉菜,他们一个月也难见荤腥。

自跟罗师傅租房子的那天起,万云就去街道给自己登记了无业人员,希望有什么临时的工作能介绍给她,但是万云看着那本无业人员登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地址,加上她家有周长城这个工人,还有一份收入,就觉得轮到她的希望渺茫。

乡镇来的农民,回乡的知青,落榜的高中生,小小的平水县并没有办法提供这么多的工作岗位,大家跟苍蝇盯着生肉一样,为了活命,有点挣钱生存的机会,都往前凑,也没什么好挑的。

周长城捏了捏万云的手,没有和她说电机厂的人最近闲得只能在车间打牌聊天的事儿。

电机厂的绩效在变差,五一节过后还有一些零碎的小订单,要用到的人不多,近两千人的大厂,职工照常上班,可每个人都无事可做,为了省电费,机器关闭,大家聚在车间就只能磕牙花。

这不是个好现象,上一回这么过这种清闲日子的还是火柴厂的职工,没多久就发不出工资了,现在火柴厂是倒闭的状态,就剩个空厂子,原来几百号人哭也哭过,闹也闹过,但厂子大厦倾倒,谁也无力回天,只能各自找出路去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电机厂现在还是武厂长和领导们在硬撑着,到处拉关系拉单子,如果他们一直不开工,或者只有零散的小订单,是很容易步火柴厂后尘的。

六七十年代和前几年,电机厂的岗位可以让家人顶替,现在若是老职工退休了,则是给一笔钱安抚,空出来的岗位就不填新人进来了,到了年纪要退休的人就死磨硬磨不肯办退休手续,不是到领导办公室求情说项,就是到人事科办公室堵人讲政策,一时间人事科倒是比生产车间忙。

武厂长只要来上班,就要被好几家人拦着投诉,说他不按章办事,怎么到了自己退下来,子孙就没办法接岗了呢?甚至还说要到街上去给他贴大字报!

尽管压力很大,但武厂长和其他几个主要的领导都顶着压力,不再扩大电机厂的队伍,死活不肯松口。

周长城作为临时工,岗位危机比正常职工要警惕得多,现在正式职工的顶岗这个制度都不执行了,若不是师父和两个师哥保着,铡刀是很容易落到他头上的,因此很理解万云对于工作和收入的执着。

他们刚结婚,身后无父母帮衬,还要在县里生活,后面肯定要生孩子,多口人就多张嘴,开门就是钱,钱的事真是一点也马虎不得。

但尽管这样,周长城还是不愿意让万云去报名这个清理河道的临时工作:“你还小,别去了。以后我每个月只留五块钱,其他的都给你存着,厂里不忙,我出力不多的时候,就吃少点。”

他总觉得万云年纪还小。

万云偷笑,她再小,也结婚嫁人了。

“对了,今天我把瓜子煮了,潘老太跑来吃了,觉得好吃,说要用三毛钱跟我买一碗。”万云双眼兴奋地看着周长城,“潘老太后面还带着另外两个老太太也过来了,不过那两个老太太牙齿不好,就合着要了一碗,说拿回去给家里人吃。”

“等明天下午把瓜子晒好,就能给她们。”也能拿到六毛钱,万云掰着手指头算,她下午借了秤砣称,用他们吃饭的碗来装,一碗瓜子的重量大概是一两多点,要是能卖掉一斤,就能拿回三块钱,一斤生瓜子才七毛钱,有赚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城哥,如果不去清理河道,我就挑着担子去卖瓜子。”万云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周长城愣了一下,他知道万云做饭好吃,因为她耐心、用心、细心,但没想到做成的瓜子竟有人愿意出钱买!

“真的?!”周长城也坐起来,下床摸了摸那两斤还没完全干透的五香瓜子,有些不敢相信,若是他,肯定舍不得拿三毛钱出来。

夫妻俩儿穿着短衣短裤对坐在床上,万云说了自己的打算:“先在家具厂筒子楼里卖,要是能出去一大半,咱们就去电机厂和其他几个厂子的家属楼里去跑一跑。”

她也知道,只有手里有闲钱的人,才舍得买这些有的没的零嘴,像她和周长城,就是再馋,也只会忍着。

现在很多农民都挑担子出来卖东西,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能赚钱,周长城也多了几分找到新出路的期待:“等我下了班,就和你一起去!”

他的赞同给了万云很大的鼓励,万云重重地点点头。

第26章

到了第二天,万云照旧在门口晒瓜子,潘老太又跑来吃了十几个,看看地里根本没动静的菜,又眼巴巴看着瓜子,问万云什么时候才能晒干。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守着那可怜兮兮的两斤五香瓜子,一心想全都卖出去,比潘老太还着急,谁知道这日的阳光不像昨天的灿烂,偶尔总有乌云遮天,万云急也没用,瓜子本就是要晒干了水才能保存的,带着水就容易发霉长毛。

“潘老太,您明天下午再来。”万云没办法,只能顺着这老太太的毛捋。

潘老太这人,大概是从前带着孩子们过了几十年的苦日子,在吃这上面亏了肚子,自从儿子女儿们长大,成家立业后,日子好过了,她从不留隔夜粮,有什么就吃什么,也不吃独食,常常给家里人带回去,一家人一起吃。

其他人则没她这样大大咧咧的,有点什么吃食都要留一阵,有时候甚至要特意等家里有客人来才会拿出来,所以万云不敢粗糙地处理这些带水的瓜子。

“小万,你就是怕这瓜子长毛才要晒透的,”潘老太干脆自己去拿了碗,“我不怕,这瓜子我现在就吃,带回去给我家里人,晚上我们家就能吃完!”

万云实在没想到潘老太竟这么性急,干脆用报纸折了个篮子,装足了一碗给她,也从她手上收到三毛钱。

有了吃的,潘老太眉开眼笑的,说了几句,又走了,剩万云一个人拿着本折了页的故事书在看。

本来今天应该上山去拾柴火的,但外头晒着瓜子,她不敢走开,要是被人顺了一把,她得心疼死。

得益于潘老太马不停蹄的宣传,筒子楼有不少人知道万云这儿可以买五香瓜子,有人不想买,但想趁机来占便宜吃几个,万云也只好给两颗。

好在潘老太这馋嘴老太过了口说好吃的东西,不少人都买账,到了下午太阳出来,那不到两斤的瓜子终于晒干了,吃到嘴里一股勾人馋虫的香味,还没拿出去卖,已经出掉了一斤,万云收到了三块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自己也吃了两颗,还算满意,比刚买来时要美味多了,于是抓了一把用报纸包起来,让周长城回来也尝一尝。

周长城下班回到家,看着万云手上那零散的三块钱,翻来覆去地熟了好几遍,两人说好去找个铁盒子装起来。

万云那个装家当的铁罐子则是被她收得严严实实的,因着一种奇特的感觉,始终没有告诉过周长城。

周长城吃了两颗万云留给他的瓜子,说好把剩余的瓜子带到电机厂去,现在同事们上班,但是坐着没事干,吹水聊天,吃点瓜子刚好。

两人刚点好钱和货,楼上的潘老太又“咚咚咚”跑来前门:“小万,还有没有瓜子!”

万云和周长城对视一眼,这金牙阔老太太,牙口这么好,三毛钱的零嘴不到一天就吃完了?

万云去开门:“潘老太,还有呢,您要多少?”

“给我再装一块钱!”潘老太一脸骄傲,今天把万云的五香瓜子带回去,向来嫌她花太多钱在吃饭上的儿媳妇也夸好吃,吃完饭听收音机的时候,咵咵嗑得停不下来,还说过阵子回娘家也要带些回去,这潘老太可不就马上下来找万云了。

周长城赶紧装了三小碗,万云再往里头舔了一小把,这两日要不是潘老太这张喇叭嘴替她做宣传,都没那么容易卖出去。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潘老太看万云还给了点添头,笑得又露出了金牙,那一块钱给得爽爽快快的。

再关上门,万云和周长城都有些眉飞色舞了。

“不吃了,明天我就拿去厂里问他们要不要!”周长城把万云留给自己的那一份都倒回去了。

“那明天我去西郊找林店东再买两斤回来!”万云开始往后打算,即使每天卖出去一斤,他们一个月手上也能多一些收入,就不用只花用周长城的钱了。

万云的目标不大,至少把每个月的房租给挣出来!

“要不,多买一点?”周长城提议道,“买个五斤,就不用往西郊跑那么多次了。”

西郊附近修铁路,外人太多,难免有些鱼龙混杂的,万云一个鲜嫩漂亮的女孩儿,周长城不想她遇到麻烦。

万云思量了一下,也同意:“林店东说这些瓜子不多,是人家托他卖的,如果有七八斤的话,我就全都买回来好了。”

“也好,多两斤,咱们就再卖久一点。”周长城说。

两人商量好,家具厂筒子楼这儿卖一碗三毛,到了县中心电机厂和电影院附近则是卖一碗四毛,如果有人想讲价,就适当地少个三分五分钱。

“不过做这个费柴火,我前几天上山去担的柴已经剩下不多了。”万云双手托着一张俏脸,又翻身起来去看剩下的五香大料,这个也得买多点儿,“下午有个大哥说,如果再加点儿辣味的就好了,要是这次去买得多了,五香的和香辣的我各做两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说:“后天我休假,我们一起上两趟山,多囤点儿木材。”

“行!”万云现在是干劲十足。

去西郊找林店东,果然还是上回的那袋瓜子,一上称,有八斤多,万云跟他磨了磨价格,就全都要了,还和林店东说,要是还有的话就给她留着。

林店东也不问她为什么要那么多,能卖出去就最好,他也拿点抽头,自然答应:“好说好说!不过这东西不多,你也不必跑得那么勤,半个月来一趟就行。”

万云点头,又要了点香料。

在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万云看到有好几个操外地口音的女人在说发了工资,要给孩子和男人买肉吃,就多看了几眼。

回到家具厂筒子楼,又是一阵洗,把瓜子里的石头和小木块挑出来,竟有一小碗,也太粗糙了,这重量压得都有一两了!

万云嘟囔了一下,但很快就忘了,她不想让自己记住这些不愉快的事。

周长城回家时,带了好大一串干辣椒,是找魏嫂子要的,现在小云种的辣椒才出苗,还得要几个月才能吃上,他们两个无辣不欢,少不得这些调料。

万云和周长城说:“我洗干净了瓜子,正晾着,要等明天扒了柴才能烧,咱们一大早的先去挑一担,我在家煮瓜子,你换个山头,再砍一担柴回来。”

“东郊那边的村民把山看得紧,拾柴火还能勉强允许,咱们脸皮厚一点,当听不到他们抱怨就行,但要是拔竹笋采菌子的话,都得被留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实有些更困难的地方,自家山头的的柴都是不给外人砍的,毕竟村里如今还是以烧柴禾为主,柴火就是村民的财产。

周长城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块五毛钱,有一毛的有五毛的,都是今天在厂里卖瓜子得来的:“师父和两个师哥,我都送了一小包,其他的都卖了。”

“行。”万云点过钱,放进周长城焊的铁盒子里,也把今天在西郊看到修铁路工人的家属说发工资的事情说了,“他们修铁路辛苦,卖力气干活儿,工钱也高,舍得花钱买吃的。我们做好瓜子后,到西郊卖给他们吧?”

周长城想起上回去西郊看铺铁路的情状,印象并不好,皱眉,不愿意去。

“你和那附近村里的人去,我就在上回我们坐下说话等你,”万云继续说,“等你卖完了,回到西郊找我,咱们就回家。”

“我也不闲着,不是还有客车会停在西郊休息吗?我就在那儿卖剩下的。”

周长城这才同意,还夸万云思想灵活:“那咱们挑个时间试试。”

上班时间是不行的,只有等周长城休息的时候,才能两人一起过去。

他现在更加不敢胡乱请假,每天都按时按点去上班,今天拿着瓜子请了一个人事科的科员吃,朝他打听临时工转正的事情。

那科员跟周长城关系还可以,吐着瓜子壳说:“长城,没办法,你没看去年宋副主任的侄子进来,在医务室待了两年多,人都要长毛了,也还是个临时工,至今没转正吗?”

“不是宋副主任没本事,是武厂长一刀切了,不论是走谁的关系进来的,临时工现在全都不许转正!”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两句话听得周长城心里哇凉哇凉的,难道一辈子都要背着临时工的身份吗?

万云每天都想怎么出去赚钱,这瓜子就是她无意中倒腾出来的。

前几日她说的去清理河道的事情,周长城和师父念叨了两句,师娘听说了,找了个中午吃饭的时间,特意过来问是不是过日子困难,没钱了,没钱的话她能拿点出来。

李红莲的关心把周长城给说得脸色发红,尽管师娘没那个意思,但周长城就觉得难受,像是一个男人没本事养老婆养家,只能借钱度日,赶紧和师娘解释清楚,师娘这才回了家。

再加上人事科的人说最近两年都没人可以再转正,周长城心头就更是加了一层焦虑,一整天都没什么心思在厂里待着。

两个师哥出言安慰他:“现在就跟之前一样,没活儿就没活儿,我们好好上班,反正厂里也没有说要开除谁。”

陆师哥最近也不敢请假出去做私活儿,保住岗位比出去赚快钱要来得重要,因此也是闲着厂里:“你就好好待着,武厂长本事大着呢,他还有从前的战友在省里做大官儿,通通路子,怎么着都能给我们继续发工资,也不会胡乱开除人的。”

“而且你还是师父带出来的徒弟,如果能考级,也是高级别的技工了,武厂长这人最惜才,开也不会先开你,长城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听了大师哥的话,周长城的那颗扑通乱跳的心才稍微安定一些,是,他学了师父至少九成的手艺,谁也挑不出他干活儿的毛病。

不过说到河工的事,陆师哥也说,别让弟妹去,那活儿太苦了,不是女人干的。

周长城的脸又烫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27章

因为临时来的瓜子生意,周长城和万云夫妻俩儿一天天的倒是忙碌起来了,筒子楼的邻居三不五时会来找万云买点做零嘴,一天在家具厂也能收个八毛一块钱的。

万云做这些东西舍得放大料,一煮起来就香飘五里,潘老太是最大的主顾。

周长城休息的那日,万云在家煮瓜子,他上山去砍柴,跑了几趟,砍完柴回来,又割了些草藤,学万云的样子,编成大大的箩筐,把报纸铺在上面,晾晒瓜子。

平水县的六月雨水多,雨水多的年份,能一直下到七月中,出太阳的时间少,他们不得不快手快脚地晾晒瓜子。

到了晚上,周长城一脱衣服,肩膀上的皮肤已经被重重的柴担压出了紫红色的痧,动一动就疼,万云心疼地拿着热毛巾给他敷:“下回别这么拼了,两担就够了。”

再不济还有她呢。

“太久没上山干活儿了,都不适应了。”周长城摸摸万云的脸,让她别担心,恨不得家里什么活儿都给干了“最近厂里没活儿,不累,这淤紫看起来吓人,其实过两天就好了。”

万云跟给孩子吹伤口一样吹了吹他的肩,默默地继续给他敷毛巾。

小两口你心疼我,我心疼你地睡过去。

不过是睡了一夜,夫妻俩儿起来又精神十足了,年轻人吃一点身体上的苦头,倒也没有觉得心里苦,一心只想多赚钱,多攒钱,在平水县立住脚跟,有余钱就常吃肉,再有多余的钱就去广州“度蜜月”,有事情做,有钱收,吃得饱饭,就觉得生活有盼头,对这种自身的贫困少了些钝感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次买的生瓜子多,万云在家晒了四天才算完全晒干。

周长城拿了一些去电机厂卖,其他的都在晚上拿到电影院和坝子街附近卖,一天下来,好好歹歹能卖个一斤,收回三块钱,还不算让试吃的那些。

万云抽个空,给万雪拿了一包出来,孙家宁吃了也觉得不错,直接找小姨子买了一斤,拿到办公室去吃。

这次从林店东那儿买的八斤就只剩一半了。

电机厂的日子是越来越闲了,前阵子接的单子已经完成了,整个厂子一片安静,没有单子,武厂长和其他几个有经验的领导一起出差去了浙江,想找找关系,拉点零件或者活塞订单回来。

全厂人对武厂长的这次出差之行翘首以盼。

有家庭压力大的人已经开始彷徨,,要是有乡镇企业小厂请顾问,也不遮掩了,直接请假出去干私活儿,能挣一点是一点,就连陆师哥搔首抓耳了几日,也光明正大请了五天假出去,魏嫂子自然是跟着的。

厂里的人三五个聚在一起,拿着报纸探讨上面的文章,想从报纸上的“停薪留职”“停职下海”这种标题上寻出一点关于未来出路的蛛丝马迹。

还有些职工则是开始到厂里点个卯,然后去报名清理河道,一天挣一块钱,下午下班再过来签个到,就当出勤了。

周长城和万云原先打算着到西郊火车站卖瓜子的,因他要上班,就只能等到休息日,说了几天还没开始行动,见现在厂里对职工考勤的情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周长城就学去挖河道的人,早上先打卡,然后偷溜出去,下午再回厂里签到。

早上正常去上班,过了会儿,周长城就从水房那边的门悄悄出来,和万云汇合了,路上还见了几个熟识的同事,大家点个头就各自撤开,跟特务碰头似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两人一起坐公交车到了西郊,跟之前说的那样,万云留在西郊,见缝插针对路过的旅客兜售瓜子,周长城则是扛着三斤瓜子去了西郊火车站铁路工人的小屋住处。

今天也是万云运气不好,她在上回的地方等了半天,也没见一趟车停留,只能光坐着,后来还是林店东给介绍了个客人,卖了一碗出去,收了四毛钱。

周长城那头,早上十点多,有不少村民挑着担子去卖菜和鸡蛋,周长城混在其中,他卖的是瓜子,不是主食,还四毛一碗,好些主妇就不爱买这种费钱又不吃饱肚子的东西,倒是那些卖菜小贩回去后,真正干活儿的工人们下班了,有爱喝点儿小酒,喜欢吃点香辣的玩意儿下酒,你一碗我一碗的,把他那两斤香辣,两斤五香的瓜子给分光了,还让他有空再来。

卖完瓜子,周长城立马揣着十六块钱从火车站回到西郊,一刻也不敢停留。

万云坐在林店东的杂货店里等他回来,一见到人,立马把水壶递过去:“喝口水。”

天气热,周长城步子大,走得快,身上和额头上全是汗,“咕咚咕咚”喝下半壶水,和林店东也打个招呼。

林店东热情,让他们再装壶温水再走,小夫妻俩儿也没客气。

“你们这瓜子不错,要不要做一些放我这儿卖?”林店东笑得眼睛眯起来,闪着精光,“放我这儿,就不用你们一碗一碗地卖,我一次性收好几斤。”

这当然好!

一碗一碗地卖,有时候一天可能只能卖个五六两,夜里还要在电影院门口和坝子街这些地方喂蚊子。

周长城和万云蠢蠢欲动,问林店东怎么算价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可惜林店东开的价格不高:“你从我这儿进货是七毛,我一块五收你们一斤。”

万云和周长城现在对这些一块五毛的钱都算得快,他们一斤卖出去,不算里面放的大料,还得辛苦上山砍柴,煮瓜子,晒瓜子,再送到西郊,全是人工费,跟林店东讲半天,林店东最多提价到一块七毛,他自己向来是低价收进,提高些价格卖出的。

见夫妻俩儿拒绝也没有发脾气,与人交好是生意人的原则,林店东并不勉强,他的农贸店本来也不是主要做食品生意的,就是个顺带。

末了,万云问林店东,还有没有生瓜子了,她这次还想再买一点回去,看周长城的样子,这批瓜子在修铁路工人那儿受欢迎,往后倒是可以再去一趟。

“没有了,上回都给你买回去了。”林店东两手一摊,“你过个七八天再来,原先托我卖的人会路过,有的话我全都给你留着。”

周长城和万云也没辙,拿着剩余的半斤,谢过林店东准备回去。

但想着特意到西郊来一趟不走空的想法,万云和周长城又拐到另一个副食店里买了四斤带着点灰白色的粘米粉,再买了半斤黄糖和白糖,周长城在一边数出刚刚卖瓜子的钱,因为四斤瓜子卖得快,万云想想,再顺手要了一两白芝麻和一两红枣。

“是要做白糖米糕吗?”周长城问。

“对。”万云珍视地抱着那四斤粘米粉,跟周长城一起上车,坐下,说起一个新的打算,“瓜子不常有,而且做起来不麻烦,后头要是有,我估计林店东也会自己尝试着做,也不知道会不会再给我们留点儿。”

“说的也是。”周长城被万云这么一说,也有点愁。

“米糕不难做,就是用到的锅和盆儿多一些。”万云想着做米糕的步骤,满是信心。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从前在万家寨,逢年过节就要做这种芝麻米糕,要是有红枣就放点儿枣片,她娘和嫂子会带着万雪万云姐妹,跟邻居一起做,万云做的蒸米糕每次都比别人做得好吃,软糯香甜,入口即化,有些请不起大厨的人家,到了红白喜事要做这个米糕,都会叫上万云。

万雪也曾问过万云有什么诀窍,万云只是笑,她也不知道,可能是她对粮食有种虔诚尊敬的心情,因为太知道种粮食的辛苦,因此格外珍惜到自己手上的每一粒米。

“你能不能焊两个铁盘回来?比我们家的锅要小一些,好放进去蒸。”万云伸出手比划了个囫囵大小。

“行。”都是为了能往他们家的铁盒子里存钱,周长城无有不应的,“今天我就去找找有没有剩下来的小料,有就做两个回去。”

“那你准备去哪儿卖这些米糕?”

“去河道边上。”大概是在电影院外头卖了几回瓜子,万云现在脸皮也厚了点,“我听筒子楼里去清理河道的人说,他们是每天傍晚领一块钱的,苦了一天,又领了钱,总得吃点好的吧。”

“我挑个担子,一到他们下工的时候,就去坝子街那附近最大的滩头卖。只放了白糖的就卖一毛钱两块,加了枣片和芝麻的就卖一毛钱一块。”万云用手比了个小小的面积,“城哥,你说切这么大好不好?”

“好!”周长城被万云闪着亮光的眼睛给吸引住,忍不住握她的手,“小云,你真有办法!”

万云只是甜笑,她喜欢攒钱,也想攒钱,有钱了就和周长城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而且,每天有事情做,手里有自己赚来的钱,一分钱一分钱地积累起来,她心里踏实得不得了,睡觉都不会做坏梦。

“那早上我早些起来,跟你一起做,时间到了我就去上班,反正现在厂里不忙,我能在车间找个地方眯会儿。”周长城和她细细打算着接下来的安排,“他们清理河道下工的时间跟我们差不多的,签过到,我就去找你,咱们分两个地方卖糕,早点卖完,咱们走路回家,还能省下坐公交车的钱。”

万云也点头,掰着手指头算:“他们今天开始清理河道,咱们明天一早起来做,下午就去卖糕,算起来能卖个十五天。”

两人又开始算着四斤粘米粉能做多少盆糕,如果不够,后面不用特意来西郊,去东郊村民家里买点也行的。

听了周长城说铁路工人有不少爱喝酒的,万云一脸可惜:“我还会酿米酒,但是筒子楼的锅实在太小了,根本施展不开,非得要大锅和大蒸笼才好做,不然酿了酒卖给他们也好。”

“小云,你会的可真多。”周长城惊讶地看着万云,都是乡下出来的,不像他,只会和机器钢铁打交道。

“这有什么,我们寨子里的姑娘都会做,我姐以前也会酿酒的,不过她嫁到县里就没见她做过了。”万云姐妹俩儿以前常常跟着大人在公社的大食堂里打下手,等她们十六了,大人们偷懒,都指挥她们这些年轻女孩儿做,每个人都是这么学出来的。

“师父说,学一行精一行,人有一门手艺,就能养好自己。”周长城劝抚万云,“咱们现在手上就专门卖瓜子和米糕,其他的都往后放。不然的话,咱们两个也忙不过来。”

“而且古话不是说嘛,贪多嚼不烂,咱们什么都想要,恐怕什么都做不成。”主要是周长城也不想看万云太辛苦,一天到晚围着那个铁炉子转,他像今天偶尔跑出来一趟可以,但万万不能天天翘班和万云去卖瓜子的。

万云想想也是,条件就是这么简陋,现在能卖吃食赚钱,比刚开始吃空饭好多啦,不自觉把手上的的粘米粉抱得更紧了,转念又想,周长城真是个讲道理的人,不愧是比她大一岁的城哥,万云微微笑着,有种满足感,悄悄往他肩头靠过去。

第28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说是做白糖米糕的生意,万云和周长城一点也没含糊,焊好了盘子,两人隔日一大早就起来做准备工作。

现在除了电机厂的工资,他们只有这个收入来源了,且瓜子卖得不错,着实赚了几十块钱,钱来得快,干起活儿就有劲。

家里的铁炉子是周长城自己焊的,很适合用来烧柴,万云一早上都围着那个炉子转,烧了草木灰,又和水去浇菜。

她和潘老太合种的菜地已经长出青青菜苗了,豆角秧苗伸出一条条嫩丝儿,长势喜人,万云立马搭了个架子,好让这些菜丝苗顺着攀上去。

潘老太兴致高涨,每天都背手来看看菜地的情况,很是上心,跟邻居聊聊天,再顺一顺万云的瓜子,有时候也给万云带点家里的米饼。

万云卖剩下的那半斤瓜子又被这爱吃的老太太给包圆儿了。

这天万云在做米糕,一遍又一遍地过着水,往里头放糖,放枣片,盯着火候,潘老太又来了,还是那副脸红笑眼的模样,大嗓门不由让人想掩住耳朵:“小万,你又在倒腾什么好吃的?”

这是万云的大主顾,她自然不会得罪,笑眉笑眼地和她说话:“潘老太,您早啊!我在做米糕。”

“哎呀,米糕啊。”这倒不是什么稀罕的零嘴,至少没有之前的五香瓜子难得,白糖米糕嘛,平水县好多人家都会做,但本着对一切能吃的东西“宁可杀错,不愿放过”的原则,潘老太还是开口,“那你做好了给我吃一块。”

总之,没有一口吃的能逃过这金牙潘老太!

“行!”万云现在和潘老太能对付上几句,毕竟她的五香瓜子在筒子楼这么受欢迎,全靠这金牙老太给她做宣传,那嗓门大的,两条街外都能听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要是谁卖吃食能得到潘老太的认证,那大概率就能得到了筒子楼里六七成老太太的光顾。

“这一锅是放了白糖的,还要十来分钟能蒸好,”万云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一早上蹲在火炉子前,说不热那是假的,“下一锅要加枣片和芝麻,我再给您留一块。午饭前您来拿就好。”

“呀,真舍得,还放这些!”平时他们做米糕最多就加点白糖,哪儿还舍得放红枣和芝麻,潘老太一下子就心思活络了,“小万,你跟我讲,这米糕你是准备做好拿去卖的吗?”

“对,下午到坝子街附近去,最近不是好多人去清河道吗?苦了一整天,总舍得吃点儿甜的吧?”万云答道。

“说得对!说得对!”潘老太又开始盯着万云那口铁锅,贪婪地吸了一口锅中冒出来的甜香气,不由赞道,“小万,你的手艺可真不错!”

万云只是笑,得意得不高调,万家寨的人也这么说过。

潘老太问了价格,咂咂嘴:“行,我不能让你亏,你给我留六块白糖米糕,两块红枣糕和两块芝麻糕。”

“要这么多呀?”万云惊讶,潘老太总能给她大大的意外,“您的瓜子吃完啦?”

“瓜子是瓜子,米糕是米糕。一个香的,一个甜的。这是不一样的东西,你别混在一起了!”潘老太振振有词。

“我和我家老头儿爱吃甜的,两个读小学的孙子也爱吃甜的,再加上儿子儿媳,这十块我都担心不够吃!”潘老太一副为家庭精打细算的模样。

她手里的退休金,有八成都花在吃的上面,剩下两成则是给了孙子们做零花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潘老太孩子多,个顶个都有出息,每月吃掉这么多,还能存下不少,爽手得很!

万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行,等蒸好了,我再给您送一块红枣味儿的。”

“小万,你这人真不错!”潘老太占了小便宜,眉飞色舞的,哪像七十岁的人,立马站起来,拍拍万云的肩,“等着,我去给你喊人来买!”

万云看着她走得飞快的背影,摇摇头,每次都要感叹一次,这潘老太,过得真快活!

她老了也有这样的牙口和心态就好了!

过了一会儿,潘老太又带回了三个老太太,万云认出是之前找她买过瓜子的,热情地招呼人。

那三个老太太倒不是为自己买的,都是给家里孩子们买的,米糕也有人卖,不过都是村里挑担子过来的,有做得粗糙的,白米糕里面偶尔还会见到零星的稻草和木灰,不是说不能吃,就是有点膈应,也太不讲究了。

现在这几个老太太眼睛不错地盯着万云蒸米糕,哪个步骤跟她们的不一样,还要叽叽喳喳说一顿。

万云被这几个老太太吵得脑瓜子嗡嗡响,又不得不应付周旋着,毕竟这都是她不能得罪的衣食父母。

等第一锅红枣米糕蒸出来,万云拿削尖的竹篾切了几小块给她们吃。

几个老太太又叽叽呱呱说一顿,好在都是好的评价,红枣去核,切成小小片,蒸得发软,不用牙齿咬,舌头卷几下,就吞下去了,甜香可口,满是枣香,连牙齿不太好的老太太都买了三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算上潘老太的第一单,万云刚开锅就收了一块八毛钱。

等中午下了班,不少人从家具厂下班回来做饭,有几家孩子吃到了奶奶买回去的米糕,又给万云引来了一小波生意。

要说米糕也不难得,但真正做起来就麻烦,为了这一口,要把白米磨成粘米粉,烧热锅费煤球不说,还要放白糖,现在的糖好买,但用在做这些不是正餐的糕饼上,还是奢侈的,且好多上班的大人都懒得做,干脆花个一毛五分的找万云买,给孩子们过个嘴瘾。

万云见来买糕的,大多都是给小孩儿买的,大人吃得少,想着干脆多做一些,下午到县小学门口去卖糕,要是能见到万雪,还能给她姐几块拿回去吃。

万雪这个月已经回学校去上班了,从孙家巷搬出去后,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起来,孕吐止住了,那些酸得倒牙的果子也不吃了,每天做好饭菜等孙家宁回家吃,吃完饭就去环城河散步,夫妻俩儿过得顺风顺水的。

等蒸好三锅米糕,万云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等快速吃了顿简单的中午饭,又洗好不少昨天采摘的小荷叶,准备下午卖糕的时候用,她才换上干净的衣服,把浸湿的衣服洗净晾好,来不及眯一会儿,又要挑着担子出发了。

做饮食,总是累的,但看着那白白胖胖的一堆米糕,她累得适意。

县小学是在一块平坡上,更靠近西南方向,学校有五个年级,一栋平房,一动两层楼的教学楼,这就组成了一个简单的学校,校门坐北朝南,一条不大的下坡马路直通通地往前延伸着。

万云挑着担子从家具厂走过来,花了快一小时,此时县小学路边已经摆了几个小摊子,都是卖平水县特产的阿婆婶子,卖的小吃食有腌竹笋,有炸猪皮,有酸辣萝卜,都不是多值钱的东西,按分卖,做的就是学生们的生意。

下午放学的时候,低年级的学生先出来,有的是由家长来接,有的则是自己走回家。

万云的米糕不出众,她斜对面就有个卖白糖糕的阿婆,看一个年轻姑娘来卖跟她一样的东西,还瞪了万云好几眼。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自古同行都是冤家!

万云放下自己的小板凳,心里偷笑,她的品类比那阿婆的要多!

孩子们都贪新鲜,见万云的担子是新来的,硬是拉着家里大人的手围上去,看着她那红红白白的糕就闹着要,有的家长掏钱给孩子买一块,也有的家长不屑,不就是米糕吗?家里能做,走走走!咱不吃!

万云拿削尖的竹签子把米糕分成小小一块,用洗净的荷叶给孩子们包着吃。

她人长得好看,笑起来又亲切,好几个孩子围着她,从缝在裤子里的小口袋掏出皱巴巴的五分钱或一毛钱,满心满意地吃着走回家。

县小学不大,高年级的学生走了,低年级的也都回去了,有老师和其他校职工开始从校门口出来,万云等了一会儿,终于见到了肚子凸起的万雪。

“姐!”万云站起来,兴奋地朝着万雪的方向招手。

万雪惊讶地看向挑着小担子的万云,跟旁边的同事挥手,挺着肚子,迈着孕妇小八字朝她走去:“你怎么在这儿?”

“姐!给你吃,我今天刚做的米糕!里面还有你喜欢吃的红枣片!”万云把一早就捆好的米糕递给万雪,两大片荷叶包着十来块白糕,用洗干净的稻草绑着,看起来鼓鼓囊囊的,除了给姐姐的,还有给姐夫的。

“你怎么跑到我们学校来卖东西了?”万雪没有察觉地皱眉,带着一丝责怪的语气。

学生们在校门口买小零嘴儿吃,吃了闹肚子,家长跟老师抱怨,老师时不时都会在课堂上提醒孩子们别嘴馋,一直以来,虽然学校没有把这些小摊贩们赶走,但也并不欢迎。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本就心思敏感,看了万雪手上的米糕一眼,她专门切得大大块给姐姐姐夫的呢,她姐也不打开看看。

万雪还在继续说:“之前你说卖瓜子,我还以为你只是一时兴起,做多了怕放坏才往外头卖,怎么现在卖小零嘴还卖起瘾了?”

“周长城的工资没有给你花吗?”看万云没回话,收拾了小板凳和剩下没卖完的米糕,挑着担子要走,万雪跟在她旁边,念叨道,“不至于啊,我看周长城还是挺疼你的。怎么就要你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呢?”

“姐知道你刚到县里,没有工作,一个人无聊,可总不能去当小摊小贩吧?”万雪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没有办法忽视的优越感。

万云迎着夕阳,挑着担子,走得很慢,她时不时都去瞟一眼自己那洗得干净的指甲缝隙。

“我让你姐夫也帮忙看看有什么临时的工作能把你安排进去,你现在小打小闹,玩玩就好了,可不能让城管队员给抓了!”平水县从前的联防队改组成城镇管理委员会,偶尔看到一些路边的小摊会驱赶,如果遇上节假日严打的时候,总有些围堵追赶的戏码,“要是往后你想进单位,有份稳定的工作,千万别留下什么不好的档案污点!”

“对了,不是我说,也别光让你姐夫帮你留意工作,我看周长城那师父师娘也挺有本事的,你和妹夫时不时要去人家的山头拜拜菩萨,别一根筋就等着我和你姐夫!”

万雪算着自己的小金库,终究还是心疼妹妹:“你现在够不够钱花?我这儿还有一百,能给你匀出二十出来,多了就没有了。”她后面坐月子还得花钱,不能全都拿去接济妹妹。

“这周长城也是,好端端的,让你跑出来卖瓜子卖米糕算怎么回事?”也不等万云的回答,万雪又开口抱怨,真没明白周长怎么任由着万云瞎折腾呢?刚到县里没工作不都是正常的吗?她不也是等了两年多才等到这个机会的吗?这阿云,着什么急呀?

万雪想,年纪比自己小四岁就是不一样,一点也不稳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周长城,让她说什么好,这么多年了还在临时工这个编制混着,他师父也不帮忙弄个正式的岗!

平水县没有市场经济的氛围,这个概念在县里不流行,几乎每个在这里生活的人都渴望进入正式的国家单位,渴求一份稳妥而体面的工作。

万云觉得肩上的担子有千斤重,为什么从县小学到坝子街的路有那么长?

她和周长城约好,等他差不多下班,到新开发出来的小渡口那个位置等的。

万雪自顾自地说了半天,扭头看到一脸麻木盯着前方的妹妹,有些不耐烦:“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钱够不够用?不够就跟我回家拿!”

语气一如跟在万家寨似的,仍是那个霸蛮的阿姐。

万云只是倔强地沉默。

终于到了两人分道扬镳的路口,万云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没有接万雪的话,只是低沉地说:“姐,我先去找周长城了。”

万雪“哎”了一声,看着妹妹的背影渐渐融入夕阳中,咬咬牙,自己好心被当驴肝肺,恨铁不成钢,也没叫她。

万云不自然地走着,调整了一下担子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干净的手,像是要把这双手看出个洞来,她的心有点木木的,什么都不想,只想往周长城所在的方向走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29章

前两年,平水县在坝子街附近开了个小渡口,平时有农人会划船过来,给一些单位的食堂送些鱼虾菜蔬,久而久之形成了个零散的小菜场。

小渡口边上立了块小碑,刻着“坝子街渡口”。

小碑所在的位置很好,处在电机厂工人下班必经之处,在附近修河道的人也要路过这儿,一直都有不少人挑担子来卖东西的。

万云和周长城就约了在这块碑的边上见面。

万云先到的,跟万雪分开后,她就走得飞快,路上看到和自己一样两头挑扁担卖东西的,都多看两眼。

丢人吗?走在人群中另类吗?

前几日万云还没有这种感觉,她心心念念想的都是怎么把成本挣回来,在哪里把这些米糕卖出去,米糕不是瓜子,不耐放,千万别连成本都赚不回来。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跟周长城如此起早贪黑,不外乎就为了多攒点钱,手里充裕些。

别以为周长城不和她说在电机厂的煎熬,万云就体会不到他的焦虑,她时常听家具厂的人聊天,说新招的几个临时工不醒目,干什么活儿都要人点着,非正式工就是不行,语气里透着轻视。

尽管周长城在电机厂有周远峰和两个师哥帮着,但该他受着的,一样不少。

近两千人的厂子,各有各的山头和师徒团队,工作的名额那么少,周长城占了一个,其他人就少了一个,他不敢有什么差池。

大厂子的临时工,就是封建社会的如夫人。

这还是万云第一次知道如夫人是什么意思,现在是新社会,男人没有小妾了,可这种“如夫人”文化却又在别处盛行开来了。

且电机厂的订单量减少,若是真的走到步火柴厂的后尘的地步,就会从开除工人开始,临时工是首当其冲的那一波。所以万云想,自己没有工作,千万不能拖周长城的后腿,他在厂里已经这样艰难,至少家里柴米油盐酱醋茶七件事她得撑起来。

担着担子做小摊小贩真的丢人吗?万云又问自己。

她目前觉得并不丢人,虽不是每天都有入账,可那种一点点积累积蓄的感觉让她和周长城都有安全感。

生存都有问题的时候,脸面就不是该顾及的东西,谁不知道坐在办公室清闲有面子呢?谁想大热天的围着个烧火炉子热出一身汗,频繁弯腰屈膝干活呢?

是的,他们两个只是一对平凡普通、手无寸铁的小夫妻,小夫妻俩儿通过担担子一起挣的不是钱,挣的是属于自己的安全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能再想了,真是越想越可怜。

万云有点笑不出来,她从未托姐夫姐姐替她留意工作,也没敢乱想自己的初中学历能进什么好单位,姐姐真是太抬举她了!

更难受的是,那阵噬人心魄的失落感又来了。

万雪的话刺痛了万云本就不安的心,说她就好了,反正她从小就跟着万雪后头长大,这种大大小小的训诫也听了不少,可姐姐她抱怨周长城干嘛,又不是城哥自己能力不够才不能转正的!?

还去拜师父那个山头,师父一家对他已经够周到的了,何况别说拜周远峰,就是厂里协调人事安排的领导都去拜了,可人家不能受周长城的这柱香啊!

万云低着头,对万雪又妒又气,她不像她姐,有本事嫁个大八岁的丈夫,事事都替自己安排好!

明明万雪也是担心她,偏偏心疼她吃钱的苦头,还要骂她乱来!

哼!万云再不想理她姐了!

在小渡口边上放下扁担,拿出小板凳,万云往下一坐,连叫卖都忘了,目光不时扫向自己的双手,摸摸手心的硬茧,直到有人问她米糕怎么卖才回过神来。

“这种白糖糕五分钱,芝麻和红枣味的都是一毛。您要哪样?”万云忙站起来,收起自己那点不能见光的小心思,热情地给眼前下了班的工人介绍。

那人穿着电机厂的工服,有点年纪了,大概是个收入较高的高级别的工人,没和万云磨价,痛快地各要了两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成了在小渡口这儿的第一单生意,点着手上的毛票,她就没工夫去怨姐姐那带着刺的关心,又美滋滋地收起了钱,还是做生意重要,开嗓喊:“米糕,卖米糕!又软又甜的红枣芝麻米糕!”

毛票治愈抑郁。

只要对上万雪,万云的心情变跟孩子似的,转瞬就忘了生气,谁还能跟自己的亲姐姐生一下午的气呢?

周长城到的时候,万云的米糕已经卖掉三分之一了。

“小云!”周长城穿着灰扑扑的工服,隔老远就叫她,扬起手里的两个铝制饭盒,小跑过来:“小云,今天食堂有青椒炒肉片,还热着,你赶紧吃!”

万云笑团团地给顾客包了一块白糖糕,收了五分钱,这才转过头来叫周长城:“城哥!”

万云被她姐一顿刺,心情略微灰暗,见到知心的人真好!

“快吃吧,我来卖糕!”周长城让万云坐到自己身后去吃饭,开始招呼客人,有两个还是他们电机厂认识的同事,周长城就做主给多送了一小块。

万云吃着新鲜温热的肉片,看到也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万云把饭盒递给周长城:“我吃好了,还有一半的菜,你吃!”

“呀,怎么还剩这么多?”周长城把袖子撸得高高的,夏季的热浪一阵阵袭来,他胸前背后都是汗,“你把肉片都吃光,别留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不肯,只让周长城赶紧吃,再不吃就凉了。

周长城接过饭盒,高大的个子缩着,坐在小板凳上,吃万云吃剩的那半盒饭菜。

万云也蹲下,贴在他旁边,和他嘀嘀咕咕地说今天去县小学卖糕赚了两块钱,两人同时笑起来,跟积了一窝粮食准备过冬的小松鼠似的。

万云没提万雪的话,只是紧贴着周长城。

周长城有点后知后觉地发现,小云今天似乎格外粘他,温热的手不时抚上他的小臂,他吞了吞口水,想起家里好像只剩下两个橡胶避孕套了,明天得去卫生所再领几个!

开了荤的男人,时刻都能从肢体接触中想到那些软肉相博的暗夜香艳。

芝麻糕和红枣糕卖得较快,几乎都是电机厂的人买走的。

白糖糕卖得慢些,来买的大多是修河道的人,五分钱也要掰扯许久。

钱是英雄胆,万云又更确定了要继续担担子赚钱这条路!

还剩不到十块白糖糕的时候,周长城说:“我去给师父师娘送一点尝尝。”

“好。”万云没意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守着剩下的几块糕,路上没多少人了,在模糊的路灯下打蚊子,夏天来了,这蚊子也成群结队地来,很快她手上就被咬了几个包,红红的,痒痒的,抓都抓不完。

不一会儿,李红莲和周长城一起从电机厂的家属楼出来了,旁边还跟着个在啃白糖糕的周小梅。

周小梅吃了万云的米糕,可爱地鼓着面颊,叫一句嫂子好。

万云摸摸小梅的辫子:“还要吗?”

“不要了。”周小梅摇头,又抬头对万云笑,“嫂子做的米糕好吃,又香又甜。”

“喜欢吃就好。”万云笑,又和师娘打招呼。

原来李红莲跟着出来,是来看看万云这个小摊子怎么样,她早几日就知道万云在卖小吃食,周长城还带了瓜子到电机厂卖,听老头的意思,那些小东西做得不错,卖得还挺快的。

李红莲站在灯下,就问这小两口,这些东西怎么卖,一天大概能卖多少钱。

老实如周长城,一五一十地答着话,毫无保留地信任自己的师娘。

万云在旁边听着,总觉得怪,师娘问这些事干嘛?打听得也太清楚了些。

当听到这白米糕五分钱一小块的时候,李红莲嗤笑了一声,仿佛看不上这点零碎的小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今天被万雪戳了一顿,心思又更敏锐了些,师娘的嗤笑声让她有了点防备,大眼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在旁边的周长城一眼。

李红莲先是对万云做吃食的手艺表示了赞同,还夸她了,这么年轻的姑娘刚到县里就想出了挣钱的办法,虽然当小贩不比在厂里上班,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但能一心为家里减轻吃饭的负担,就是会过日子的人,这样自尊上进的姑娘才让人佩服。

万云这才稍稍松了下来,师娘还挺体谅人的,知道自己一心为了家里。

但是,李红莲这人,爱管事儿,家里的长短她都把持着,这些年把周长城当成半子,又看着他长大,操心他妻结婚,充当的是个长辈的角色,尤其是周长城一直都乖顺听话,便自觉更有余地,带了几分告诫的口吻和万云说:“阿云,你自己担担子出来走一走是没问题的,但不能让长城在上班时间跟着你出来呀。”

周长城前些日子翘班,和万云去西郊卖瓜子,也让李红莲知道了,就觉得这两孩子没轻没重的,是上班重要还是做小摊贩重要?!

“一个米糕才卖五分钱,卖多少才能赶上长城一月的工资?要是为了挣个一块五毛的,让他被厂里的人盯上了,影响工作,那就得不偿失了!”

“阿云,我也是苦口逆耳,长城的工人岗位是个香饽饽,不能因为你挑担子做买卖,就连班都不上了,往后你在外面多跑跑,累了就歇会儿,但别让长城跟着去了。知道吗?”

这几句话下来,万云面红耳赤,双脚麻麻地站在地上,眼睛盯着自己的那双白色的旧胶凉鞋,只想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

周长城刚开始听了师娘夸小云的话还挺高兴的,他喜爱的人,师娘也认可。但是到了后面,就明显不对劲了,前阵子去西郊卖瓜子是他的提议,不是小云要求的,可师娘说的终究不是什么过分的话,只是一个长辈对小辈的教导提点,他自十五岁起,就听着师父师娘说工作岗位不容易得到这些话到现在,在他听来,师娘说也对,都是为了他和阿云好,就笑呵呵地没吱声,也没看到万云那手足无措的尴尬。

万云是个对自己有成算的人,那点子成算全在心里,有脾气,不甚大,至少没有万雪的大,她嘴上是很少反驳人的,此时面对比自己大了一辈的李红莲,中间隔了一层不说,这周长城的师娘还帮他们找房子,方方面面地顾着她的丈夫,她觉得自己哑巴了,说不出话来。

吵当然是可以吵的,李红莲又不是她亲婆婆,对她万云又没有大恩大义,若是跟师娘驳嘴,那周长城在中间就难做了,所以万云选择不吱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时候的万云很需要周长城出来替她说句话,哪怕打个哈哈过去,可他只是在旁边笑着。

李红莲看万云低头的模样,不知道她听没听进去,她向来机灵,看样子是听进去了,也不多说,何况她不是正经婆婆,说不得人家还不想听她念经呢,再说几句有空来家属楼的话,就带着小梅回去了。

还剩下两块糕,万云没了在这儿待下去的心思,开始把小板凳收起来,摁了摁身上被蚊子咬的那几个包,又痒又热,烦躁得一言不发。

周长城这才察觉到她异常的沉默,以为她累了,矮身把担子挑起来:“我来我来。”

万云那双乌黑溜圆的眼睛只扫了周长城一眼,脸色有点冷,不说话。

“咱们走小路回家具厂吧,省下坐公交车的四毛钱。”周长城挑着空担子,想去拉拉万云的手,万云闪开了。

“我想坐公交。”万云说。

她要用那卖糕的钱来坐车,五分钱的米糕再不算什么钱,积累起来,也能让她坐得上公共汽车。

“行,那就坐公交。”看来小云是真的累了,从早上就开始忙活,中间没停过,周长城有点心疼。

万云心里存了气和委屈,她在今晚明白为什么魏嫂子不喜欢李红莲了,她也不喜欢!

正因为不是亲婆婆,才更加不喜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平时周长城还挺灵活的,怎么一遇到他师父师娘就开始呆了,在一边完全看不到自己的难过,万云心里不是滋味,丈夫丈夫,一丈之内是为夫,现在的周长城离她万丈之远,不是好丈夫!

万云拉开和他的距离,形单影只地往公交站台处走去。

第30章

平水县夜里的路灯颜色昏暗,隔了老远才有一盏,黯淡发黄的灯光寂静地落在地上,孤寂又冷清,快八点了,路上行人不多,万云扭着头看向车窗外头昏黄和漆黑相交的黑夜,有一条不具名的孤独小虫在咬噬她那颗年轻热烈的心,这一刻,她有点想念自己还没结婚时的单纯愉悦。

这些周长城都不知道,公共汽车一晃一晃的,他手脚并用地拦住担子,不让它们随着公交车的摆动而乱跑,小云上了车后,后脑勺一直对着他,周长城数次想和她说话,小云都热情不高。

路途过半,周长城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小云在生气。

万云确实在介意着刚刚李红莲的话。

万雪是她姐姐,她们之间血浓于水,自小牵绊深深,姐妹俩儿根本没有隔夜仇,有时候打了一架,十分钟后又姐俩儿好地出门干活。所以万雪那些口不择言的关心爱护,对万云来说是司空见惯的,她会气一气姐姐的强势和蛮横,但终究会原谅她。就像小时候她总是迈着小短腿,慢吞吞的跟不上万雪的脚步,万雪不耐烦发完脾气后,总会蹲下来背着她一起走,还不许其他一同赶路的姐姐们嫌弃妹妹。

但是李红莲不一样,万云和李红莲没有交情,若不是和周长城结婚,她不需要在一个陌生女人的嘴里听到这种刺耳的话,这都不是暗着敲打,而是明着讽刺,她万云高攀了周长城这个临时工。

最最让万云生气的还是周长城的态度!

他一言不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沉默,就代表他站在了李红莲那边!

他们两个才是同床共枕的夫妻,是国家盖章认定的一对,周长城怎么能站在李红莲那头呢?!万云想不通!

从万家寨来的万云从未打过这样的“仗”,如此憋屈,如此被动!

车厢内的白炽光下,周长城数次想拍一拍万云的肩膀,张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他和小云结婚快两个月,每天都是有商有量的,夜里关了灯,更是蜜里调油你侬我侬的,从未有过这样的明知道你在我眼前,但我却一点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的光景。

他从前没有处过对象,跟女同学说话的次数也少,因此不知道怎么和这样的万云沟通,暗怪一声自己笨,甚至想回头去问问师娘,遇上老婆莫名生气该怎么办?

万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越是靠近家具厂,路灯越是稀疏,车子行进之间,她看到一个挑着担子的熟人慢慢地走在路肩上,看姿势和衣服,是东郊那个四处卖米粉的阿文姐。

这个阿文姐是东郊的村民,和同村的一个男人结了婚,婚后生了两个女儿,被婆家嫌弃没生儿子,硬逼着她和丈夫离了婚,他们婆家不要孙女儿,连带着把她生的两个女儿也赶出了家门。

阿文姐的娘家同在东郊,娘家人上夫家撕扯一番,给阿文姐母女三人争取到了一间只有一扇小窗户的黄泥屋,家里的兄弟在村里都分有田地,心疼自己姐妹没有依靠,给她让了一亩出来。

一亩地,按着南方的气候,一年播种两回,也是不够养活自己和两个女儿的,何况孩子们长大了还要上学读书,所以平日里除了耕种,阿文姐只好挑了个扁担,到处卖米粉。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阿文姐的扁担很重,一头是装了汤水的锅,一头是水泥砌就的煤球炉子,两头还零散放着青菜碗筷和米粉,哪儿有客人要吃米粉,人家一喊,她就停下来,把锅放在火炉子上,烧开汤水,用铁丝漏勺烫了米粉,拿双长筷子搅拌搅拌,加一小块青菜,不一会儿就熟了,再用个比巴掌大些的木头碗装好给客人吃,客人吃完,付五毛钱,她收回碗筷,积累了十个碗,就到哪个井头去打水洗干净,再继续挑着担子卖米粉。

潘老太和家具厂好多人都认识这个阿文姐,阿文姐在吃午饭的时间都会在家具厂大门口立好火炉子,一中午大概能卖个六七碗出去,到了下午三点,又挑着担子,从家具厂慢慢走到坝子街或电影院附近去卖米粉。

自开始卖瓜子之后,万云偶尔会碰到阿文姐,两人都挑着担子卖吃食,见到了,就互相朝对方点点头,属于知道但又不认识的熟面孔。

阿文姐节省,平常自己吃的东西都不多,省下来的钱全拿去供两个孩子上学读书了,人瘦瘦的,挑着重担深呼吸时,脖子的青筋四起,双手却是有力如铁爪,都是吃惯了苦头的人。

八六年的平水县虽不富裕,但穿打补丁衣服的人也大大减少了,阿文姐身上衣服裤子的补丁仍是一个摞着一个,就是在东郊和西郊的村里,也是少见的。

至少万云和周长城现在都不穿打补丁的衣服了。

此时的阿文姐大概是卖完了米粉,挑着那副沉重的担子从县中心一步一步往东郊走回去,一天卖至少二十碗米粉,但她连两毛钱的公共汽车也舍不得坐,每日就这样走着往返,脚上都是磋磨起来的鸡眼和破掉又结痂的水泡。

公共汽车拐了个弯,就要到家具厂了,万云看到微微弯着腰的阿文嫂被抛在车后,最后连一个小点都看不到了。

万云心里微微叹气,跟阿文姐比,她和周长城还能坐一趟公交车,又看看自己的手背,上面有个烫红了的痕迹,是早上不小心被一根烧红的木柴烫的,现在还隐隐作痛。

“这里怎么红了?”周长城伸手去握住她的手,轻轻摸了一下,抬眼问,“烫着了?还疼吗?”

万云这才抬头和他对视一眼,扁着嘴,什么都不讲,忽而掉了两颗眼泪。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的心一下子就提起来了,嗓门也跟着起来:“小云!谁欺负你了?”

你,是你,你个呆子!万云慌手忙脚地擦干脸上掉下的两颗眼泪,不知道自己怎么一下子娇气了起来,她都有些年没哭过了。

周长城皱着眉头,急切切的神色,还想说些什么,车子刚好停在家具厂公交站台边上,司机催客人下车,他只好挑着担子,拉着万云下了车。

万云只是一时情之所至,不是认真哭泣,掉了几颗小珍珠就好了,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想抽回攥在周长城大掌中的手,却怎么也抽不回。

他们两个一下车,公交车就发动,“轰”一声走了,周长城把担子撂下,拉着万云不让她走,硬要她讲清楚为什么哭。

哭泣,落泪,在周长城这种常伴钢铁的男人眼里,是一种极度示弱娇弱的行为了,小云一定是受委屈了!

好在这个钟点公交站台已经没什么人了,万云这才扁嘴说:“刚刚你师娘说我不该把你叫出来卖吃食,还说我影响你工作了,你怎么不说话?”

之前还会跟着周长城叫师娘,现在万云在心里划了一条线,那是他师娘,不是她万云的。

周长城隐隐猜到万云大概是为了师娘的话生气,他也有点懵,因为在他的潜意识里,自己还是个孩子,师父和师娘是大人,大人说的话都是对的,不需要去反驳,反正听着就行了,听过就忘了。

“小云,师娘她...她说这些话是为了我们好,现在厂里没有订单,人人都担心减员,她也是担心我被人抓到小辫子。”反正师娘的话,在周长城听来,跟以往的关心并未有什么不同,不过这次还带了小云而已。

万云听了周长城的回答,更生气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当时有多难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本来万雪的一顿刮面刺,就已经让她心里很烦躁了,在路灯下喂了一晚上的蚊子,又被李红莲一顿训斥,万云脑子里已经酝酿出好大一块不安全感。

万云想到自己怎么都不肯把自己存了四百块钱的事和周长城讲,大概预防的就是这样的时刻,反正周长城要是对她不好,她就带着那个装存款的小铁盒跑了!

不过,现在还没有到跑了的时候,万云咬着嘴唇,又不和周长城说话,两人各有各的坚持,她转身往筒子楼走去,心里恨恨的,这种委屈,嚷出来似乎矫情,不说出来又憋坏自己。

她还没找到和周长城谈这种话题的诀窍,只能自己先压着。

周长城挠着头,第一个反应竟然是庆幸小云没有再哭了,可她说到师娘的那种愤恨表情却让他很不舒服,师娘说话直来直去的,根本没有坏心眼,小云是不是小气了?于他心里,不愿意承认师娘有错,因为师娘句句都是向着自己的,但万云不肯再开口,他也只好挑着担子跟在万云后头。

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在暗夜中,深深浅浅地路过斑驳的墙头,往那个小家走回去。

回到家具厂筒子楼,水房已经没有热水了,万云就想冲个冷水澡对付一下。

周长城虽然有点气万云对师娘的话有误会,但还是没舍得让她冲冷水,从水房提了冷水过来,用铁皮炉子烧热,再给她提到澡房去洗头洗澡,自己倒是快速冲了个冷水澡。

万云洗了澡回来,心里的气去了一半,算他还有点良心,知道自己不能洗冷水!

两人换上短袖短裤回到屋里,周长城在床底下的铁盆里点了一把艾草,端起来四处熏蚊子。

不知道为什么,小云特别招蚊子,两人站在一起,臭蚊子十有八九都叮她,看来还是要和厂里的人换张蚊帐的票,快点去买顶蚊帐回来,不然小云夜里总是睡不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看周长城熟练地做着睡前的这些事,那阵气又去了一小半,算了,那是他师娘,那对自己来说就是陌生人,不需要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如果真觉得受冤屈了,当时就该对着李红莲驳回去,而不是回头再折腾周长城,他们毕竟是夫妻,有什么不能摊开来讲的呢?

周长城熏完屋子,又从杂物袋里翻出一瓶油绿色的风油精,坐在床边,去看万云那张小巧的面孔:“小云,你手上和腿上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我给你涂涂。”

原来他都看到了,万云伸出手,又伸出腿去,嘟着嘴,让周长城给自己涂凉凉。

小两口现在有自己的私密话语,涂风油精是涂凉凉,擦雪花膏是涂香香,走路时还要拉手手。

等所有蚊子咬的痒痒包都涂了,周长城才舀了一勺水洗手,坐到万云面前,张开手,那张深邃的脸上带着期盼和轻微忐忑,等着她投怀送抱。

万云哼了一声,抠了抠席子,最后还是往那个熟悉的怀里钻过去,过了会儿,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抱住,一个闷闷的声音在自己头上响起:“小云,我们不吵架好不好?”

万云哼哼唧唧的,往他怀里又缩了一点,搂住他的腰:“是你先惹我的!”

“是我笨,小云,你别生气。”肯和自己说话就好,周长城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单薄的背,又亲了亲她的发顶。

刚刚冲了个冷水澡,周长城冷静下来,罕见又带点吃力地剖析了一下自己,万云说自己没顾虑她的感受,或许她是对的。

不是周长城当时不愿意站在万云的角度去说话,而是他没有去反抗李红莲的能力,不是不想,是真的没有能力。这些年来,他寄住在师父师娘家,已经习惯了对两老的话言听计从,而且大部分时间以来,师娘的所有出发点确实是为了他好,所以只要不是捅破天的大事,周长城很少会和师娘争辩。

当然,这么多年,也没什么事值得去捅破天,因此就一直都没有争辩过。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些话,周长城和万云说得断断续续的,但是大概意思是表达出来了。

他的潜意识没有办法去反抗一个在尊严上长期占据上风的长辈,尤其是这个长辈对他有恩情,周长城处于下风,会把李红莲说的所有好听不好听的话都合理化,然后接受它,适应它,消化它,久而久之,在这个人面前,周长城就没有独立表达的能力了,或者,他以为自己丧失了发表自己看法的权利。

这种反思,在十五岁到十八岁是没有的,只有过了十八岁,周长城自己拿到了完全属于自己的工资之后,有了一丁点儿选择权,这才惊悟到,自己其实是可以有余地去选择听或不听的。

只是反思是不够的,还需要去改变,让周长城刚刚觉得慌乱的是,听师娘的话,已成了惯性,甚至成家结婚后,这个惯性还在,他甚至不知道这个惯性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万云一下子就联想到了自己,她也没有办法立即对万雪反唇相讥,顿时就理解了周长城在为难。

两口子竟是一对小可怜!

“小云,我是不是有点懦弱?”周长城问得有些缓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出来的。

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是懦弱的。

万云也不知道怎么去细致地分辨周长城的心理,只是双手箍住他的腰:“才不是!”

“我们只是向来都很听话乖顺而已。”

也向来都是受长辈和姐姐的庇护,不必事事冲在前头顶着的人,这样的人受着强势一方的庇护,得到看得见的好处,就要付出一点事关自尊和独立的代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有时候不是人家在欺负你,而是你的力量实在太弱小,即使是面对正常的事情,也不堪一击。

当然,这些人生总结,是在周长城和万云年纪更大一些的时候才想明白的,现在的他们只是一对略略争吵过后,刚合好的交心的夫妻,还没有这样深沉的思绪。

第31章

“小云,其实,有三四年,师娘对我也不是那么好。”熄了灯,周长城搂着万云,有夜色的遮掩,才敢把这些陈年心事说出来,他闷声闷气的,“应该是我住到师父家第二年左右,尽管搬去大通铺睡,但白天还是在他们家吃饭。一直到我成为临时工之后的两年,师娘的脾气都异常暴躁,每天脸色都很差,对我吹毛求疵,我在她家里就是连喝口水都胆战心惊的。”

不过,他想了想,又补充道:“那几年她好像对谁都是这样,看谁都不顺眼,小芬姐和小伟都在市里,没有怎么体会到。但不论是师父小梅,或是我,就是邻居们,那几年都挺怕她的。”

邻居们还背后给李红莲取了个外号,叫她红斗鸡。

万云躺在周长城的手臂上,玩着自己的头发,拿发尖尖去戳周长城的小臂,刚还想骂李红莲这人怎么这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但一听她对谁都这样,才把这句话吞下去,想了想,好像在一本万雪给的杂志上看到过这样的事情,问:“你师娘今年多大啊?”

她决定和李红莲划清界限,那是城哥的师娘,跟她没关系,以后要注意改正称谓。

周长城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很快回答:“师娘的证件上写大了三岁,其实她今年才四十六。”

“那可能是妇女更年期综合征。”因为这个学名拗口,万云还特意多看了几眼这几个字,花心思记了一下,这才知道原来女人到了四五十岁会有巨大的情绪波动,而她们自己却很难分辨出来,好多都和家里人闹得山崩地裂,过好多年才能好。

“什么综合征?”周长城紧张,他再觉得那几年委屈害怕,也不愿意师娘有什么事,“师娘得病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病,不过好像每个女人都会有的。”万云让周长城开灯,找出那本杂志,翻到一个讲更年期综合征的母亲和青春期儿女互相对抗,误会,最后又合家欢的故事给他看,上头列举了一些更年期的症状,就有周长城说的炮仗脾气,一点就炸的特点。

看完那个不长的故事,周长城放下心,原来是这种“病”,现在师娘好像过关了,又恢复了原来的性子,他关上灯,重新搂着万云:“读书就是能学到知识。”

“那几年,我天天都怕自己做错什么事,引得她大发雷霆。”现在回想起来,其实师父也经常借口厂里通宵赶工不怎么回去,有时候会在大通铺和大家伙儿挤一晚,原来也是在躲着师娘。

周小芬和周小伟在市里,因此躲过了这一劫,在他们姐弟心里,师娘就是那个干练泼辣讲义气的母亲,主要是小梅年纪小不会说,周长城和他们有隔阂不好说,师父周远峰更不可能主动和孩子们诉苦,他们无从得知家里的这些细枝末节。

也正是因为李红莲那几年长期睡眠不好,一个人躺在床上,把一些前尘旧事拉出来反反复复地想,实在无人诉说,就全都倒给了才十六七岁的周长城。

“其实师娘也挺不容易的。”周长城把积攒了几年的话,一点点告诉万云。

本来周长城还想着回来用完那两个避孕套的,被万云那几滴眼泪一打岔,又说了一些心底话,夫妻俩儿反而谈兴大盛,说起了自己身边的人。

万云拿了蒲扇来扇风,问:“为什么这么说?”

“师娘的娘家是卖杂货的小商人,但是她爸妈抽大烟,把家业败了,一败家业,就先是把她两个姐姐卖到了外地,哥哥娶不了妻,被招赘了,她年纪最小,本来再大一点也要卖她,但是新社会不允许人口买卖,师娘一到十六岁,立即就想找人嫁了,生怕被她爹妈卖到外省他乡去。”

这些都是那几年周长城在师娘那儿听来的。

“师娘说,她当时就觉得当工人最好,工人地位高,每个月有稳定工资,穿上工服就不一样,铆足劲儿要嫁个工人,于是就天天摘了鲜花儿到电机厂卖花。她年轻时就是个辣姑娘,口齿伶俐,人又爱笑,好几个人都喜欢她活泼的性子,想跟她处对象,但知道她家里有两个吸大烟抽得不成样的爹妈,就没人敢招惹上她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你师父又怎么敢和师娘处呢?”万云好奇。

周长城说起这些事也觉得好笑:“那时师父的爹娘还在周家庄,年纪大,天天顾着地里的收成,顾不上给师父找对象,就托人在县里找个能干的儿媳妇。有人介绍了师娘,师父就去见了。”

周远峰一看是厂门口卖花的姑娘,有些傻眼了,他们不是说这姑娘家里的父母都是大烟鬼,天天躺在床上等人伺候吗?怎么还给他介绍呢?

哪知李红莲也有一股脾气,知道家里惹人嫌,大声和周远峰说道:“你放心,我那烟鬼爹娘早就被掏空了,活不了多长时间,就是死了也不用你披麻戴孝!”

第一面,两人不欢而散。

后来周远峰在厂门口又见到这卖花的姑娘,两眼都不好意思看她,只能绕着墙边躲着走,李红莲也是个不怕事儿的,跑到人家面前拦住他:“是你没看上我,又不是我没看上你,我都见你好几次了,你躲什么呀?”

周远峰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哪里遇上过这样的姑娘,相看失败,不觉得丢人,竟还有上赶子说自己不好的?赶紧掏出五分钱钱买了一串白兰花,话都不敢多说就跑了。

李红莲捏着那五分钱,跟斗胜的公鸡一样,雄赳赳气昂昂的,每回见到周远峰还主动打招呼。

几次下来,周远峰惜败,不躲了,让媒人婆重新约了李红莲再见面,李红莲也没有那股牛心气了,好好地和周远峰说话,尤其说到自己被不知卖到哪里的两个姐姐,哭得眼睛都红了,周远峰心就软了。

男人一心软,事情就成了。

后头就是结婚生子,跟着大家去闹分房,一起经历大运动的起落,再到孩子们长大成家,涓滴细流地在平水县过自己的人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听得吃吃地笑:“师娘真有意思。”

这时候又变成了师娘,而不是“你师娘”。

周长城也跟着笑,如果不是师娘那几年膝下寂寞,这些话也不会说给他听:“不过,师父年轻的时候也没现在靠谱。”他亲亲万云的手,有些犹豫要不要说师父的小话,被万云一闹一撒娇,他也心软了,先让小云保证不会说出去,这才继续说,“师父年轻的时候好赌,就是在大运动的那几年都会悄悄和人聚赌。”

万云的手心忽然凉了下来。

周长城没有察觉到,自顾自地往下说:“七零年的时候,师父已经是能带学徒的高级技工了,听陆师哥说,当时除了他和刘师哥,前头还有一位姓崔和一位姓吕的徒弟。”

周远峰手头有钱有票,徒弟们私下会对他孝敬,李红莲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小芬和小伟两个孩子听话乖巧,他在厂里受器重,有技术有地位,人值青壮年,正是年纪最好的时候。

但有个极度不好的毛病,上交了家里要用的钱后,他每个月都要把钱赌光,一分不剩。

尽管国家早就明令禁止赌博,但有人的地方就有赌,尤其是电机厂当时效益好,不少闲散青年就会开个赌博盘,拉人进来“试试手气”,只不过解放前是光明正大地下注,建国后转入更隐蔽的场所罢了。

周远峰先是在这些人的劝说下去试手气,后来就每个月都要去报道了。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李红莲也知道他这个毛病,但是周远峰是家里挣钱的那个,她就是再气恼也没甚底气和他闹,只能算着自己手里的生活费过日子。

七二年,正是平水县大运动大批特批之风吹得最盛的时候,

李红莲的出身本就敏感,她这样张扬的性子,那一阵每天都深居简出,生怕给家里惹事儿,其实也有人说要把她拉出来批斗,但也有人说她爹妈已经败光了家业,她也是贫苦的卖花女出身,就先批那些还在做小生意的人,后面无人可批了,再把她拉出来。

后来在厂里的检讨大会上,有人特意喊了周家庄的人来揭发周远峰老家有八亩地,是富农成分,他吃着贫农种的粮食到县里学的技术,这样才进了电机厂,是混在劳苦大众中的富农崽子,要打倒他!

刚开始的几天,是把周远峰和其他几个被批的人拘在厂里的一个空仓库里,每天只给两碗水,夜里再拖出来做检讨,戴枷锁。

白天上工,夜里把人拉出来满厂子游行,铁打的人也要倒下,更何况他们还是打铁的劳力活儿。

饿是一回事,最让周远峰觉得心寒的是,他最尽心尽力教导提拔的两个徒弟崔人杰和吕大河,揭发他揭发得最狠,把他每月必赌的事情说出来,还说他剥削徒弟的工资和福利,他们哥俩儿每个月都要拿出香烟来孝敬周远峰,周远峰才肯指点技术,不止如此,又杜撰了好几条根本不存在的罪名安在他身上。

崔吕二人横眉立眼揭发完,就和其他人一样,把周远峰像个球一样,从这头踢到那头,饿得两眼昏发的周远峰双手被绑了绳子,也无法反抗。

那时陆国强和刘喜二人一个十六,一个十五,没有说话的余地,前头两个师哥要他们一起上台攻讦师父的时候,陆国强就带着刘喜装肚子疼,不肯出现,到了白日上班时,再偷偷给师父塞半个小馒头。

周远峰虽然每个月都要赌,但不是穷凶恶极的大赌徒,输完了就收手,下个月再来,至于孝敬,他们师兄弟几个都是出自本心给的,师父并没有强迫他们,每次教东西都是尽心尽力。

崔吕二人上蹿下跳得厉害,是因为周远峰要求严格,做事认真到严苛的地步,有时候会不给面子地在众人面前训斥他们,他们觉得丢了面子,这次搭着批富批黑的风出气罢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就这样周远峰被关在厂里半个月都没回家,李红莲让周小芬带着不起眼的弟弟周小伟去打探消息,说要是有什么缝隙,就塞点东西进去给他们爸爸吃,他们虽斗天斗地,但不会为难孩子,可两个孩子连厂子门都没进去,只在外围看着。

有人看到周远峰的两个孩子,笑得不怀好意:“嘿,你们爸爸要被抓去吃枪子儿咯!”

“你们都是富农的后代,都不是什么好崽子!”

“不是吃枪子儿,就发配去大西北劳改!一辈子不能回来!”

两个年岁不大的孩子一听这话,吓得手无足措,忙跑回家属楼去找妈妈,一五一十把这些话给李红莲说了,李红莲当时怀了第三个孩子,已经有五个月了。

在厂里开始大规模搞这种“□□运动”之前,李红莲因为周远峰赌钱的事,两人吵好几天了,等这种检讨的台子一搭起来,夫妻吵架的事儿都抛到脑后,一心想着怎么过这个关口。

听了周小芬和周小伟学回来的话,李红莲感觉肚子一痛,眼皮跳了一下,心神不宁的,让邻居帮忙照看两个孩子,想自己去厂里看看情况。

等李红莲到了厂里,刚好遇上戴着红袖章的一队人马,听到李红莲在打听周远峰的事,立马就说要把她也拉上台做检讨,夫妻俩儿刚好凑成一对!

李红莲不敢说话,抚着自己的肚子,贴着墙根儿跑了,那帮人在后头追,她仗着对地形熟悉,躲到一条暗巷子深处才躲开这帮人,受了好大的惊吓,回到家就把门关上,脸色发白,连气都喘不上。

到了夜里,周远峰又被拉出来树坏典型,崔吕两个徒弟在台上义愤填膺的模样,认定了这个师父十恶不赦,还有人说要把他送到偏远的农场去改造,等改造好了再带回来继续为厂子服务。

陆国强和刘喜两人一听师父要被送走,他们才当学徒不久,技术没学多少,两个半大少年急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只好溜出去,跑到家属楼去找偶尔会给他们加肉菜的师娘,让师娘想办法。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说到这里,周长城深吸一口气,直到万云推他继续讲,他才慢慢呼出气:“师娘说,好在那晚陆师哥和刘师哥去家属楼找她,不然她估计就要一尸两命死在家里了。”

原来李红莲下午被人一顿追赶,回到家就已经觉得肚子下坠,硬挺着给孩子们做了晚饭,吃过饭,裤子湿了才发现流了好多血,周小芬和周小伟年纪不大,又不懂生育这些事儿,只会给她端热水。

想出去找邻居过来帮忙看看,但邻居大多都到厂里去看批斗会了。

好在陆国强和刘喜来找人,哥俩儿立即把面无血色的李红莲背起来,一路摸黑送到厂区职工医院,小的没保住,保住了大人。

李红莲流产的这个消息传回厂里,也算是给厂领导一个警醒,这种批来批去的风气不能再继续在厂里盛行了,既影响工作,又人心惶惶,根本没办法发展厂子,于是在领导班子的默认下,时任生产科主任的武鸿斌就带着保卫科的二十来个人,联合工人一起,把那帮红袖章给赶出去了。

革委会的人指责厂里的领导不斗争,不遵循政策,两方人马开始在厂门口对骂,甚至要持械打斗,最后有人提议,既然谁都说服不了谁,就干脆派人比拼背主席语录和□□,谁背得多,谁就胜利,就听谁的。

没想到戴红袖章的那帮人天天把口号喊得震天响,居然背不过工厂里的一帮大老粗,武主任操着一口平水县方言的粗口把他们骂得个狗血淋头,把叫得最厉害的那几个从一代骂到祖宗十八代,还说要让工人们批斗革委会的人,要去给他们贴大字报,要去县里给他们的档案记上一笔,还要去市里告他们,不敬主席!要与他们鱼死网破,斗到底!

这种闹剧持续了一周,打没打起来,吵得大家都觉得没意思了才慢慢散去。

自此,武鸿斌这人被作为厂子的重点中坚分子培养,这么多年,受过武厂长大小恩惠的职工不知几何。

这场持续近一个月的检讨会结束,周远峰和其他被拘起来的人,也终于能回家和家人团聚了。

“回家后,师父发现师娘流产,躺在床上起不来,小芬姐和小伟也没有上学,守着师娘哭,师父痛哭一夜,从此之后,他再没去过那个赌场。”周长城的声音很低沉,闷响在这间黑暗的房子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红莲也趁着这次男人愧疚的机会,把周远峰的工资和福利票据全都抓在手上,一抓就是十几年。

“那师父的那两个徒弟呢?”万云也是感慨万分,抓着周长城的手问。

“姓崔和姓吕的那两个?”周长城有些不屑,“后来师父就不愿意带他们,他们竟还想威胁师父,继续找地方揭发他富农的身份,师父虽然怕连累家里人,但也很硬气,让他们想去就去!不就是揭发吗?他也会,就揭发姓崔和姓吕两个人欺师灭祖!”

“武厂长是部队出来的,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背叛行为,于是就陆续找机会,把那阵儿蹦得最欢的几个人,一一找借口全都开除了。”

”武厂长真牛!“万云给武鸿斌竖了个拇指。

周长城与有荣焉,能跟个好领导,也是值得骄傲的。

周长城又说:“后来师父就只带着陆师哥和刘师哥,再不肯收入门子弟。”直到他的出现。

“当时师父师娘会答应桂老师,愿意让我住他们家,就是听说我家里人在桂老师下放的那几年多有照顾。师父认为患难才能见真情,就像陆师哥和刘师哥做的那样。在桂老师那样落魄的时候,我们家没有落井下石,反而还给了一点关怀,他和师娘都觉得我应该不是个坏良心的人。这才在第二天答应了让我去他们家住。”

这些话,周长城也是后来才听师娘说的。

李红莲说,若没有他们家经历大运动前的这一遭,恐怕桂春生一年给两百块钱,他们也不会要周长城上门住的。

像是命运在冥冥中注定,人和人的缘分,事与事的交集,总是由许多不同的天时地利因素结合起来的,最终才形成了如今的因果和机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32章

夫妻俩儿半夜说话说得口干舌燥,还起来喝了大半杯水才躺下继续睡。

旁边的周长城听着呼吸渐稳,看样子要睡着了,万云翻过身去,纠结了一下,要不要把自己家里的事和他说一说,只不过,又不是什么好家风,说出来,也是现眼的,可不说,心里又爬了一行蚂蚁似的。

“城哥,你睡了吗?”黑暗中,万云一只手指慢慢抚过周长城的皮肤,轻轻地问。

“快了,怎么了?”周长城精准地抓住万云的手指,把她搂到自己胸前,亲了一口,大概要睡着了,语调有点懒,有点粘人,又往她那里靠过去一些。

万云的声音小小的:“我想和你说说话。”

“嗯?”周长春甩甩头,甩掉一些困意,“想说什么?”

万云沉默了一会儿,周长城又亲了她一口,眼皮耷拉下来,没催她,她才开口说:“城哥,往后我们无论能赚多少钱,或是穷到吃不起饭,都不要去赌博好不好?”

周长城瞬间就精神了,好端端的,怎么说到赌博这件事?

“怎么了?”周长城把人搂得更紧了,“我们每天赚的都是辛苦钱,去赌博的话,一盘就输光了,最不值当。师娘说如果发现我们师兄弟三个谁赌博,就让师父把我们逐出师门。一次赌博,百次不用。”

万云笑了笑,李红莲终究是个靠谱的长辈,不论是孩子们,还是徒弟们,她都提点得很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怎么忽然想说赌博这件事?”周长城好奇,万云总不会无的放矢。

万云咬咬嘴唇,心中有些为难,但最后想想这人是周长城,有什么不能说的,开口道:“我姐结婚的时候,孙姐夫家里给了辆自行车和两百八十块彩礼,你知道的吧?”

说到这个,周长城就有些不爽快起来,知道,何止知道,还知道岳家因为想着前头的女儿收了不错的嫁妆,嫁万云的时候,对着他也狮子大开口,若不是后来他不想错过这个大眼睛的姑娘,拒绝了岳家的要求,估计和万云就做不成夫妻了,因此一下子就有些冷淡,松开了搂着万云的手。

万云没注意到周长城这点细微的动静,睁着眼睛,空洞洞地望着漆黑的房间,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我爹娘和哥哥们都好赌,即使分田到户这么多年了,家里仍存不下一升粮食。万家寨农田不多,但有山有河,照理说我们家没几个特别小的孩子,且一家都是劳动力,一年下来,无论如何都能过得不错。可直到现在,我们家到了月底还要四处借粮,住着我爷爷留下的三间黄泥屋。那屋子又老又旧,一到下雨天就要拿盆儿装水,我和我姐搭着茅草屋睡,一到下雨天就漏雨,没地下脚,也没办法睡觉,只能去寨里的同学家借住。”

周长城想起结婚前去岳家时,见到的那个破败的小院儿,也不明白那样破落的地方,怎么会养出万雪和万云这样灵秀的姐妹来?听小云的语气,她没有怀念,只有怅惘,一时间,周长城不知道拿什么样的情绪去面对她好,只好静静地听她说话。

万云白日的声音是精灵清脆的,越是和她相处,就越能发现她的黠慧可爱,可是今夜,她的嗓音低低的,是黑夜里的她:“家里的钱是抓在我爹手上的,他偶尔会漏出一点钱给我娘,两人没事做,就去我们寨子山里头一个隐秘的赌竂里下注买大小。我姐的彩礼快三百块钱,我娘做主给了她六十八当出门嫁妆钱,剩下的,被我两个哥哥偷了几十块,其他的,不到三个月,全都被我爹娘赌光了。”

“包括那辆自行车,第二年卖了两百块钱,也全都花在了那个赌竂里,一分没剩下。”

其实万家寨的山那样多,小路弯弯绕绕起起伏伏的,根本没有什么适合的路可以骑车,除非是骑到大路上,去镇里或到县里,不然那自行车放在家也是摆设。

若现在开了灯,万云就能看到周长城脸上的不可置信和轻微鄙夷。

万云没有婚姻经验,不知道娘家有些龃龉是不能和丈夫说的,尽管她恨着婚前的过往,爹娘兄弟再不靠谱,那也是要选择性地说的。

周长城直挺挺地躺着,不知如何接万云的话,脑子里飞快地算着大姨姐的彩礼钱,平水县大部分地方山多地少,几乎每个城镇村寨都以务农为主,就是平水县一个县城,有单位的也是少数人,大多都是地里刨食的,一年能挣钱八百一千,已经是笔巨大的收入,而岳家不到两年,四五百块钱的彩礼钱就赌光了,不赚钱的人,反而花得比老实上班攒钱的人更快。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既然雪姐的彩礼钱是这么被花掉的,那不用说,他娶万云的那笔钱肯定也是这么没的,周长城想想就心痛,两百块,他攒得节衣缩食,扣扣搜搜,舍不得乱花一分,结果他们可能不到一个月就输光了,顿时周长城的呼吸都重了起来,尽管丈母娘给了六十八让小云带回来,那两百也是他四个月的工资!

无论如何,往后一定要和岳家远着点儿,又转头去对着万云的方向,周长城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口,那是她的家里人,她能抱怨,他却没有立场,何况彩礼已经给出去,再拉出来说,只会让小云为难。

算了算了,花出去的钱就不要再想了!

万云大概也察觉到了周长城僵硬,心有愧疚,好像和自己结婚,反而拖累了他。

“城哥,你放心,我是不赌的!”万云手心微湿,攀上周长城的有力的肌肉手臂,连连保证,“我姐跟我都讨厌我爹娘和哥哥们去赌博,我们姐妹发过誓,就是饿到要去讨饭,也不会上赌桌。”

周长城只好拍了拍万云的手,把人抱住,干干地说:“小云真乖。”

万云脸上这才有点笑意,抬起头去亲了一下周长城的下巴,像是得了周长城的某种保证,放下心来。

“城哥,你说师娘因为生长在新社会,才没有被她抽大烟的爹娘卖掉,但是,在我们万家寨,把女儿嫁个鳏夫寡佬换彩礼的,也有几个。”万云淡淡地提起这些老家的事,心中闪过一阵久远的恐慌,很快摸到周长城温热的手,握上去,寻求一种来自男人的安全感,“姐夫没有出现之前,我偷偷听到我爹对我娘说,赌钱欠了八十块钱的账,做庄的人追得紧,我爹想把我姐送给寨子里一个死了老婆有三个孩子的老鳏夫,那老鳏夫对外放话要花一百二十块钱和一担谷子娶媳妇,我爹就动心了。”

“我娘一辈子都懦弱不清醒,好在在这件事上,她极力反对,死活不让我爹去这么干!”万云的声音飘飘渺渺的,像是山里传来的风声,“我娘说,要是我爹把我姐送到鳏夫家去,她就喝农药自杀。”

农家女人没有任何依仗,能威胁丈夫的,能和丈夫抗争的,只有自己的一条命。

他爹万春龙看没有办法说服她娘,一直在家里摔摔打打的,对她娘和万雪万云姐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好在姐妹俩儿习惯了赌鬼爹的阴晴不定,也不怎么放在心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当时万雪十九岁,即使穿着破烂衣裳,也是艳光逼人的姑娘,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娟媚动人,笑起来更是如花灿烂,不然孙家宁也不会第一眼就看上了这个乡下姑娘。

万家寨不少人在打万雪的主意,但万雪性子烈,不单只动嘴,还动手,那真是下了死力气打的架,有不少同龄的男孩儿都在她手上挨过揍,这样厉害的姑娘,没几个男人有勇气娶回家,也就是不了解万雪本性的孙家宁才一往无前地娶了她。

万云悄悄地把爹想让她去做鳏夫续弦的主意告诉了万雪,万雪吓得心惊胆战,好在知道娘极力反对,明白这件事暂时成不了,饶是如此,也让万雪好一阵吃睡都不安乐,见到那鳏夫就绕路走,因此跛脚的孙家宁下乡巡查林地时,隔了没多久托人来相看,她也不顾孙家宁的脚不好,立马就答应了,嫁个县里有单位有工资的后生,好过嫁个万家寨的老鳏夫!

万云说这些话的时候,周长城嘴里干干的,这才说:“可是...可是现在是新社会...”

说到这里,他也说不下去了,旧社会有人卖儿女,可新社会的坏爹娘也一样拿女儿换彩礼。

社会在更替,人心却不会变。

万家寨有比万云家里更穷困的人家,把女儿嫁到更深的山里换点娘家的活路钱,一直到现在都是不少的。

万云没有依靠在周长城的怀里,她转过身去,双手抱住双肩,双脚缩起,这是一个自我保护和防御的姿势:“我姐大了我四岁,我是她带大的,在我有记忆的时候,就是她背着我去砍柴打水的,我是她的跟屁虫,她去学校读书,我就一路哭着,硬要跟着她去,她不耐烦也只好带着我。后来我想,要是我爹真的敢把我姐嫁给那个老鳏夫,我就拿铁锄头把那鳏夫的脑袋敲破!”

再和万雪逃出万家寨,再不回家了!

周长城吓了一跳,把爱笑甜美的小云逼到这种程度,可见她有多恨,又多在乎雪姐,忙把她抱住,拍拍她的背:“别说傻话!都过去了!”

万云没有哭,她已经哭过好几回了,她姐说,遇到事情别顾着哭,说话解决不了就拳头解决,后来能上山编席子卖钱,万云发现,钱也能解决让人哭泣的问题,因此那几年存下的钱,她谁都没告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存的不是钱,是逼上梁山的后路。

正是因为万雪嫁人收的高彩礼给了万家爹娘一个启示,原来给女儿找个县里的好婆家,比在万家寨找婆家好多了,什么鳏夫的一百二十块彩礼和一担谷子,都比不上孙家宁给的一个零头。因此万云能顺利在娘家长到19岁,她爹万春龙一直没有动了把她嫁到寨子里的心,全是因为姐姐在前面打了个好头。

“我姐人还长得好看,又聪明又能干,对我和小弟更是没得说。”万云说起万雪的好,“她结婚后回门,找我爹娘说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许他们把我乱嫁人,还说往后一定会给我在县里找个好婆家。”

听到这里,周长城突然问:“那我算是好婆家吗?”

周长城这一打岔,万云“噗嗤”一声笑出来,她心里的那阵寒冷总算被驱散了一点:“我姐觉得你可好了。”

万雪吃过孙家公婆和小姑子的苦头,自然觉得家里只有一人的周长城好,穷是穷了点,但胜在家中清净。

周长城没有细想,高兴了:“大姨姐是大姨姐。你呢,你觉得好不好?”

“好。”万云害羞,藏在周长城怀里,任他抱着自己又亲又摸。

自然是好的,周长城心思善良,手脚勤快,重要的是,他在细微处尊重万云。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相处久了就知道,尊重,比疼爱更难得。

“我爹娘和哥哥们不好好过日子,三天两头赌钱,我两个嫂子也破罐子破摔的,一家子把日子过得稀碎。”万云对那个娘家实在没有多好的念想,“我姐和我没有参与,一是因为我们手上没钱,二是因为我们都读了初中,我们学校有个老师也爱赌博,被债主找到学校来讨债,给不出钱就打了一顿,全校师生都围观了。”

万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男老师实在太丢人了,平常在学生们面前为人师表,一转身就是个欠账的烂赌鬼。

因为赌博,万雪差点被配给鳏夫,要是万雪没有嫁孙家宁,那么万云的婚事大概也会被爹娘毁掉。

因此,赌博这件事,在万雪万云姐妹这里,是绝对不容许发生的,这是她们的底线。

周长城深吸一口气,把万云的话听进去了,赌博就是他们婚姻的雷区,踩了的话,就是一个爆炸。

结婚几个月,到目前为止,万云万事都随和,没有在任何事情上表现出激烈的抗拒,但周长城心里就隐隐认为,万云本质上跟万雪没什么两样,若是踩了她们的雷区,姐妹俩儿都是个不会回头的烈性子。

夫妻俩儿后来又说了些家里的事,细细碎碎的,谈至深夜才睡。

经过深夜的长谈,周长城和万云才知道,原来夫妻间不做“睡觉”的那档子事儿,以口沟通,以心交流,互相交付自己身上一些隐秘的伤痕,比“睡觉”这种肉搏的运动,更加能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第33章

这个傍晚,孙家宁下班回了家,慢慢爬上三楼,远远听到万雪在水房洗菜,和人拉家常的声音,他笑了笑,心中有种寻常的安定感,家里有妻,妻子心里有他,他们相互扶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孙家宁在楼梯口看向尽头处,万雪和几个女人聚在水房,干脆也没去叫她,自己掏出钥匙,开门回家。

家里客厅桌上摆着一盆胖胖的米糕,带着折痕的碧绿荷叶在底下托着它们,有白有红还有芝麻的,孙家宁嗜甜,手都顾不上洗,赶紧坐下来捻了一块来吃,吃上一口,一天的疲惫都化在这淡淡的甜香里,口感香糯,他忍不住一连吃了三块,阿雪今天买的糕不错!

“回来啦?”万雪双手扶着腰,孕肚凸起,把洗好的青菜和切好的肉放在门口的小案板上,进屋见丈夫吃东西不洗手,瞪了他一眼。

孙家宁嘿嘿笑,马上站起来,把万雪扶过来坐下,自觉去洗手做饭。

吃饭的时候,万雪问:“你也不问是哪里来的米糕。”

“不就是买的。”孙家宁不在意,往万雪碗里夹了几片肉,生怕她不肯多吃。

“阿云给的。”万雪说,看着眼前斯文秀气的孙家宁,结婚这么些年,他倒是没怎么变过。

孙家宁挑眉,也不是太惊讶:“阿云的手艺倒是一如既往得好。”

“手艺好有什么用!”万雪有烦心事,吃得慢,抬起眼,问孙家宁,“你知道吗?她下午跑到我们学校门口卖米糕,一副兴冲冲的样子,还觉得担担子是多光荣的事情!”

想起下午万云那张笑得灿烂的脸,万雪就一阵气郁,怎么好端端的跑去做小摊贩了!?说她还摆脸色!自己说那些话,还不是为了她好,她倒好,一点不领情!

孙家宁听万雪语气不佳,不敢接话,埋头吃饭,万雪这人呢,护短得很,她自己能把妹妹骂个狗血淋头,但外人敢说一句,她马上就能化身为护崽的老母鸡,这个“外人”,也包括他这个做丈夫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哎,上回我让你去找同学打听水电局的临时工,你去问了吗?有适合阿云的吗?”万雪问。

孙家宁拌了拌碗里的饭菜,好笑:“你当电老虎那种单位是那么好进去的?就是临时工,肯定也是他们自己领导安排,内部消化的,哪儿能轮到我们?”

万雪倒也不失望,孙家宁说的是实话,刚开始她还想着能不能活动一下,让万云和她一起进学校当个校工,当校工又不要多高的文化,这话刚在主任面前露个头,主任脸色就变差了,冷冷地和万雪说,除非是她这个岗空出去,那她妹妹就有机会进来了,万雪立即闭嘴了。

“那也不能让她成天在外头挑着担子风吹日晒的。”万雪为万云愁得有些吃不下饭了,“多苦啊!”

好不容易从山里出来,难道还让她继续吃这种苦头不成?

“前阵子不是卖瓜子吗?怎么又卖米糕了?”孙家宁反而觉得这个小姨妹脑壳还挺灵活的,至少没有被没工作这件事给困住,始终在想办法自救,担担子当小贩虽不是多体面的事,但总归也是一条活路。

“谁知道她!”万雪想起万云那张倔强的脸,又一阵烦躁,真是懒得管她!

但,不管她这种念头只是一秒飘过,很快又变了话头,她问孙家宁:“你说,是不是周长城对阿云不好,阿云才想自己想办法赚钱的?”不等孙家宁回答,万雪又自言自语,“照理说他一个月的工资也够养活两口子,紧肯定是紧了点,但也铺排得开,怎么就要自己老婆出门当小摊贩呢?”

“要是周长城敢对阿云犯浑,看我不打断他的腿!”万雪有些恶狠狠地胡乱猜测。

孙家宁继续埋头吃饭,不接万雪的话,刚开始没口子夸周长城这个妹夫天好地好的是她,现在怀疑妹夫对小姨妹不好的也是她。还打断人家的腿?万雪这个娘家姐姐当得可真操心!论地位,跟万云相比,他这个当丈夫的都要退避一舍之地。

“哎,问你呢,干嘛老不说话?”万雪不满孙家宁的沉默,那筷子头去戳他手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孙家宁“咳”一声:“人家小两口刚结婚,不都得磨合磨合先吗?说不定这就是人家夫妻俩儿商量的结果,你一个当大姨姐的,管那么多干嘛?”

“阿云是我妹妹,年纪又小,我能不管她吗!?要真是周长城欺负她怎么办?还是我给他们两个拉的红线,当然要多看着点!”孙家宁居然不站在自己这边?万雪立马就激动了,筷子一放,双眼一瞪,仍是眼若桃李的面容,“合着她不是你妹妹,你就不关心她啊?”

是不是?他说什么来着?就不能接她的话!

孙家宁心里叹口气,脸上又不敢表现出来,天大地大孕妇最大,只好堆出一个笑:“关心关心,她是你妹妹,不就是我妹妹嘛!周长城要真敢对阿云不好,我这个当姐夫的也不放过他!”

“这还差不多!反正你有空就帮忙留意留意,哪个单位有空隙,把阿云塞进去,哪怕先当个临时工,后头再想办法转正。”万雪“哼”一声,又把桌上为数不多的肉都夹到孙家宁碗里,“夏天你就容易瘦,多吃点。”

女人!孙家宁暗暗摇头,吃着碗里的肉片,脑子里溜着哪个单位有自己的熟人,还是要找机会去打听打听,免得万雪身怀六甲还要想着万云在外头吃苦受罪,不过,他还是提醒道:“工作机会这种事,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你也要提醒阿云,得等,有时候一年半载都有的。”

“晓得,我会和她说的。”万雪点头。

夫妻俩儿把万云的事放到后头,又说了会儿单位的事,忽然,万雪想到什么,又说:“你别看阿云面嫩,总是一副天真的样子,实际上脑子一根筋,她下决心要做的事情,十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就是头倔驴!”想到下午姐妹俩儿分别的情景,这位霸蛮的阿姐又叨叨了一句,“这死孩子,也不知道像谁?”

孙家宁下意识地看了眼自己的妻子,像谁?你照照镜子不就知道了。不过他可不敢说。

万雪可没这个自觉,她觉得自己可好变通了,继续说:“你是姐夫,就是长辈,下回见到他们两个,也得说说他们,跟他们讲讲道理,担担子这种事不能长久做。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孙家宁一个头两个大,晚饭都塞不住她的嘴,往万雪碗里扫了剩下的鸡蛋,“我的菩萨哦,赶紧吃饭吧,别饿着我们孩子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和万云这头自是不知道姐姐姐夫已经替他们长远打算一番了,两人谈话至深夜,早上都起晚了。

周长城第一次没有给万云准备好早饭,刷过牙就赶紧跑到站台,坐公共汽车去厂里上班了。

潘老太七十多了,夏天醒得早,今天不知怎么来了兴致,跑到她和万云合种的菜地里浇水拔草。

太阳晒屁股了,万云才打着哈欠起来穿衣洗漱,见到潘老太,伸了个懒腰问好。

潘老太手里拿着浇水的塑料长勺站在菜地中间,笑嘻嘻的,金牙在晨光下一闪一闪:“小万,夜太短了吧?哎哟,年轻人感情就是好,我和我老头年轻时也总不够睡的。”

挤眉又弄眼,一副我懂你的样子。

这潘老太,还隐晦地打趣起了周长城和万云的夫妻夜生活!

万云闹了个大红脸,不接潘老太的话,转头绑辫子去了。

潘老太也不追着年轻媳妇说这些事儿,问她:“小万,你今天还做那米糕吗?”

“做!”下午还要继续去坝子街卖米糕呢,万云在门口拿着个塑料壳的镜子照照自己的辫子,又拨了拨头发才放下,“不过粘米粉不太够了,得去东郊找人换一些。”

柴火也不太够了,万云为难地看了眼前几日周长城才囤的木柴,用得有些快。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行,你做的话就给我留十块白糕和十块红枣糕,我儿媳妇的娘家弟媳生了孩子,她明天要回去一趟。”潘老太虽然成日对小儿媳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是儿媳妇委托她做的事儿,她一件没落下。

“好咧!”万云的劲头上来了,不就是柴火嘛,再上山砍一担回来,“到时候我给您送一块红枣味的。”

潘老太就笑了:“那我就沾她弟媳的光了!”

等潘老太走开后,万云把粘米粉拿出来,所剩不多,只能做一小盆,柴火也不够,反正昨天已经有过经验,知道怎么做才最快速,现在还是先去山上砍些容易着火的细柴回来才好。

每次去东郊山上砍柴,万云都恨不得隐身上山,挑柴下山时,总有老人会问她是从哪座山上下来的,生怕万云占自己家的便宜,万云也老担心这些村民会拦住她,让她把辛苦挑的柴火留下,因此每次都要绕一大圈回家具厂,累不说,效率也低。

今天还算顺利,在山上忙活一早上,下来的时候没遇到村里的人,不过倒是遇上了阿文姐,原来她住在山脚下的一条小河边上。

阿文姐头上披着毛巾,戴了顶草帽,拿着锄头在除草,早上要在家里忙田地里的事,中午和下午才挑着担子出门去卖米粉。

两个担担子做小摊贩的女性遇上了,对着对方点头,笑一笑,也没说话,当是打过招呼了。

想到家里的粘米粉没有了,万云想了想,把一担柴火放在田埂边靠着,拿毛巾擦擦额头上的汗,露出一个甜笑,上前去和阿文姐搭话:“阿文姐,你好,我叫万云,住家具厂的。”

阿文姐虽日日做买卖,和人打交道,但还是性情很腼腆,笑笑:“你好,我知道你。”

两人简单地认识了一下,万云才开口:“阿文姐,我想找你问问,你们村里有人卖粘米粉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现在可以买卖米粮,有不少村民会把盈余的米拿到县里去卖,只要是农村,大部分地方都有碾磨子,东郊肯定有人家有粘米粉卖的。

阿文姐放下手中的锄头,想了想:“有的,你要多少,我去帮你问问。”

万云高兴起来,从村民手里买粘米粉,比在副食店买要便宜些,于是先要了六斤,等用完了再来买。

阿文姐和她说好中午吃饭前在家具厂大门口见,万云这才担着柴火回去了。

到了中午,万云听到家具厂下班的铃声,包了两块刚出锅的热米糕出去找阿文姐。

阿文姐果然一早支起炉子,坐在筒子楼大门口,两人说上话。

“这是六斤的粘米粉,我找我们村的六婶买的,四毛钱一斤,你给我两块四。”阿文姐从箩筐里拿出一袋软绵的粉末递给万云。

不用票,还比粮店里少了五分钱,万云谢过阿文姐,把钱数好给她,又递出手上的两块米糕:“阿文姐,你拿回去吃。”

阿文姐没有推辞,她家里两个孩子还小,正是嘴馋的时候,接过来,仔细地包好,放在箩筐下面,准备等会让拿回去给女儿们吃,拿了人家的东西,阿文姐那一张黝黑的脸,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

真不知道她这样怕羞的性格,是怎么做生意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拎着六斤的米粉,转身到筒子楼附近一个卖酒的小店里买了点干酵母,又买了二两红枣,枣糕比芝麻和纯白糖糕明显要卖得快些。

等路过阿文姐的小摊位时,阿文姐叫住她,有些踌躇,似乎不好开口。

万云自己先走过去问:“阿文姐,是有事吗?”

阿文姐那双满是风霜和伤口的手在身前搓了搓,发出一丝丝响声,又挤出一个笑,小声问:“阿云,你是不是要去我们那边的山上砍柴?”

万云被阿文姐的问题吓了一跳,瞪大眼睛,抱住手上的东西:“怎么了?你们村里人追究了?”

那可就不好办了,下回还怎么去!

“不是不是!”阿文姐忙摆手,见万云的脸色松下来,这才说,“我想着,你反正要烧柴的,去我们山上砍柴总是不方便的,我有个大侄子,有力气,你一次给他三毛钱,我让他给你挑一担柴过来,跟你今天挑得差不多。省了你的辛苦,也省了你每次悄摸上山,还要提防被我们村里人抓到。”

有的人家计较一两担柴,是会把全家人都叫来围堵的,万云这么多回没遇上,也是幸运。

听了阿文姐的话,万云低头想了想也是,三毛钱,她出得起,相比每次提心吊胆去山上砍柴,让他们村里的人送柴来,似乎更合适一些,于是当下就下了决定:“好,你让他挑来,我早上都在家的。”

阿文姐那张苦难的脸上立即绽开一个笑:“好好好,我等会儿就让他给你挑一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阿云立即摇头:“阿文姐,今天不用!后天吧,后天来。”天天送柴火来,她用不了这么多。

阿文姐也明白,一担柴要仔细用,也是能用挺久的,这个阿云一看就是精细过日子的女人。

两人说好时间,又在大门口分开了。

第34章

在平水县一年一度清理河道的这十五天时间里,万云的米糕小生意做得还算顺利,半个月下来,除了下雨的那两天没什么生意,其他时间她和周长城天天都到坝子街新渡口报道,几乎都能卖光,每日算下来,也有三四块钱的收入。

加上前头卖瓜子的钱,减去成本和一些七七八八的损耗,大概赚了有五十块钱,三个月的房租是赚出来了。

因为和万雪小小闹了那么一顿,县小学门口,万云是没有去了,姐妹俩儿再没碰见过,她也没和周长城说自己和姐姐的那顿别扭。

周长城看万云每日起早贪黑地做糕,走街串巷地卖糕,以为她是没空去找大姨姐,也没过问。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日子过到六月到底的时候,米糕的生意明显淡了下来,有时候一日只能卖出去一盘,万云就暂时停了这件事,柴火倒是正常送,毕竟她自己也要用。

一到夏季,似乎各行各业的生意都直线下降,生意人的淡季来临。

六月下旬,平水县的雨季也随之来了,今年气候比往年好,隔两日菜会飘些小雨,偶尔有大的雷阵雨,不过有时雷声响一夜,下一夜大雨,到清晨天就晴了,没有发生吓人的洪涝灾害。

前阵子清理好的河道没有淤堵,河水没有蔓上街道,大家照常出行,不过大人们倒是叮嘱孩子们别贪凉下河游泳。

万云自小在万家寨长大,熟悉水性,涨水的时候,借了个畚箕,跟人一起上了小船去捞鱼虾,捞了就拿回家煮鱼汤喝,也算是给两人加点肉菜。

第二回在家喝到豆腐鱼汤的时候,周长城才知道万云和人搭了小船下河,吓得心惊肉跳,到嘴鲜嫩的鱼肉都吃不下去了,家具厂后头的那条河是环城河和山上流下的水汇集而成的,河面宽缓,河心水很深,一根三米长的竹竿探下去,都探不到底。

这个鬼大胆!

周长城抖着手放下碗筷,嗓音都跟着严厉起来,跟训孩子似的:“那种木船不安全,一个浪头打来,说翻就翻了!欺山不欺水,到了水上,你水性再好也危险!”

反正说什么都再不许万云去了,还说她再去,捞了什么鱼回来,他也不会吃的。

说完,周长城后怕地握住万云的手,像是怕她一不留神就偷跑去河里了。

万云扁扁嘴,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周长城这么严肃的脸色,心里也知道好歹,城哥这是在乎她,何况哪年河里的龙王不收几个人呢,万云隔天就把畚箕还给人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只是几乎日日下雨,又无事可做,万雪给的那几本故事书已经被翻破了,周长城去上班,她在家闲得长毛,总想找事情做。

小摊贩的生意看起来来钱快,但实际上不稳定,又没有固定的场所,像米糕这种不易保存的吃食,一过夜容易发馊发臭,当天做当天卖光才行,不然做多了没卖出去,就是浪费粮食。

六月的最后一日,天气终于放晴,好多人拿了被子出来晒,万云也趁机洗了被单挂在门口的晾衣绳上,看天色,一时半会儿不会下雨,她决定坐车去西郊,找林店东问问最近有没有生瓜子卖。

这一阵子下雨,天气总是阴沉昏暗,不好晒瓜子,因此万云就没做晒瓜子的打算。

万云一路摇公交车到了西郊,直奔林店东的农贸店。

六月下了大半个月的雨,农贸店生意也一般,林店东坐在店里,泡了一壶茶,浓浓的茶色,都快赶上酱油了,看起来是自己炒的苦茶,万云看一眼都觉得涩嘴。

一见万云这个甜妹子终于来了,向来淡定的林店东从座位上弹起来,摸摸自己的大肚皮,比她先开口:“妹子你终于来了!”

听起来等她好久了一样,万云惊诧:“有好多生瓜子要卖吗?”

难不成林店东积货了?他看起来可不会做这种事。

“生瓜子么?也有,也有。”林店东呵呵笑道,就是向来悠闲的脸色有些不自然,不过他也不准备藏着,“妹子啊,你那个瓜子是怎么做的?怎么我做的,跟你做的味道对不上呢?”

原来林店东看万云上回五香瓜子和香辣瓜子卖得好,就想低价收他们夫妻俩儿手中的成品,万云和周长城嫌价格低,不愿意,林店东和家里人想着反正自己有第一手生瓜子的货源,不如自己做了日常卖,也多一个进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谁知道这阵子天公不作美,天气不好,瓜子晒不干,总是返潮,有两锅放置不当,已经长毛了,还有一锅倒是用柴火硬烘干了,只是味道怎么也对不上,吃起来干燥寡淡,跟生瓜子比也就是软绵了一些,但味道是怎么都不对的。

林店东试过万云做的瓜子,嗑起来香气十足,勾得人吃了一个还想再吃一个,这个不说,瓜子颗颗饱满多肉,仿佛没有一个瘪的。

“你也教教叔,怎么做的?”林店东也好意思问。

万云眨眨眼睛,问他是怎么做的。

林店东的步骤和万云差不多,但是其中浸泡和晾晒的时间不对,加上这两回做瓜子的都是他节约惯了的老母亲,下的大料和盐巴都少,万云一听就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但这是挣钱吃饭的技巧,万云自然不会说,打哈哈地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么做的,多做几回,就熟能生巧了。”

林店东瞧万云那副搪塞的模样,不高兴也没有表露出来,只是语气冷淡:“你这次要买什么,随便看看。”

万云当做看不到林店东的脸色,直接蹲下看生瓜子,说要称八斤。

林店东闲闲地说:“现在生瓜子不好收,一个月才来那么一次,涨价了,一斤要一块钱。”

这下轮到万云不高兴了,粘米粉这种填饱肚子的东西才卖四五毛一斤,这生瓜子就要卖一块钱,她当下就决定不要了,反正后头还要再下一阵子的雨,不好晾晒,也不肯给林店东这个坐地起价的机会。

“行吧。”万云放下生瓜子,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四下绕了一圈,没有什么想买的,跟林店东打个招呼就走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店东看了眼万云的背影,嘿一声,这小姑娘还挺有脾气,连价都不跟他磨,他就还非要涨价不可!

万云真是一肚子气,林店东这人不厚道,守着那么大的农贸店,这样的苍蝇腿生意也要和她抢,在西郊几个小型的农贸店和副食品店绕了一圈,都是老几样,于是什么也没买。

今天白来一趟!还花了四毛交通费!万云气呼呼地走着。

好在万云这人不太记仇,多走一会儿就放开这件事了,既然无甚可买,那就赶紧回家具厂去,这天气变化大,万一来一场阵雨,她得赶回去抢收被单。

待走到公交站台时,有几个外地口音的人围着一个本地的大叔买咸鸭蛋,万云也凑上前去,看那咸鸭蛋大大一颗排在一起,腌得出油,想起万雪爱吃这个,有半个月没见她姐了,于是改了主意,先不回家,去看看万雪。

万云花六毛钱买了六颗咸鸭蛋,分了两份,给四颗给万雪,自己留了两颗。

路过一个挑着菜篮子的阿婆时,又买了两根莲藕和一捧新摘的莲子,花费一毛五。

买瓜子要一块钱,这一块钱她都能买两顿菜了!

说是不想不想,万云还是往林店东的方向白了一眼!

还想套她煮瓜子的小诀窍,做梦!

坐到公交车上,等待发车的时间,万云剥开一颗莲子,放到嘴里嚼,清甜的莲子肉和苦苦的莲心混合在一起,舌尖一阵甜一阵苦。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莲子心败心火,吃多几颗,人都跟着灵醒起来。

吃莲藕,剥莲子,荷叶粥,这是夏天的味道。

万云在西郊买了这些东西,回到县中心已经是中午了,恰好是吃饭的时间,她没有去电机厂找周长城,而是顺着环城河的走向,往物资局的筒子楼走去,自万雪从孙家巷搬出来之后,她就不是那么在意会不会多吃她姐的粮食了,几乎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

都半个月了,她姐应该忘了在小学门口的那场疙瘩了吧?

万云还是有点怕万雪的。

万雪现在是快八个月的肚子,刚七个月的时候,她肚子都不显,一到六月下旬,肚子就飞快涨起来,一天一个样儿,现在像个充足了气的新皮球。

万云爬上物资局筒子楼三楼的时候,万雪正弯腰艰难地炒着菜,她飞冲过去,扶住她,焦急地喊了声:“姐,怎么是你做饭,姐夫呢?”

怎么每回来,都能看到她姐在干活?万云心疼死了!心里狠骂了孙家宁一句王八蛋!

万雪总算开始有长胖的迹象,那张鹅蛋脸挂了肉,有种圆钝的温和感,也没问阿云怎么来了,她早不记得和万云的争执,哪有姐妹记那么久的仇?

“你姐夫带个朋友到乡镇去了,这两天我一个人在家。”万雪吃力地站着,脚上有些浮肿,锅铲自然地递给万云,自己进屋坐下,和门口的妹妹说话。

“那你怎么不去饭店吃?非要自己做!弯腰辛苦,油烟又大,万一又开始吐怎么办?”万云洗了手,开始翻锅里的菜,分心歪了半个身子进去看了眼万雪的肚子,瞠目而视,才半个月不见,怎么就长这么大了?看着都吓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怀孕都是这样的,前头几个月不显,后面两个月才真正大起来。”见妹妹呆头呆脸的,万雪笑,“看着锅,小心烧焦了。”

“你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不用去卖米糕了?”万雪戳了她一下。

万云嘟着嘴,又不敢和万雪来硬的,放下炒好的空心菜,只好重重地喊了一声:“姐!”

“好好好,我不说你。”万雪也懒得操心她,现在她每天身子都驮着十几斤重的肉,累都累不过来,实在管不动万云了。

“我今天去西郊,买了几颗咸鸭蛋,你不是爱吃吗?”万云从包里掏出用报纸包着的四颗咸鸭蛋,放在万雪的碗柜里,又把一段肥硕的莲藕拿出来,“我给你煮个莲藕汤喝。”

“碗柜里还有二两排骨,一起放下去。”万雪指挥着万云。

万云打开碗柜,拿出那二两排骨,掏出还未剥的青莲子,问:“莲子也要放进去吗?”

“我不能吃这个,你拿回去和周长城吃。”万雪摇头,孕妇不能吃寒凉的食物。

万云吐吐舌头,怀孩子这么麻烦呀。

桌上一个青菜,两个切开的咸鸭蛋,一碗蒸鸡蛋,一小碟泡辣椒,都是简单的家常菜。

“锅里炖着汤,吃完饭再喝。”万云装好饭,把万雪扶到桌子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雪不由感慨:“还是自己的妹妹细心啊。”

孙家宁也疼她,但总要万雪开口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

“那当然了。”姐夫不在,万云在万雪面前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最近怎么没来看我?”万雪拿了勺子,往妹妹碗里装鸡蛋,对万云左看右看,还好,没有瘦,也没有黑,“周长城没欺负你吧?”

万云看了万雪一眼,努嘴:“姐,你瞎说什么,他对我可好了。”

“‘可好了’还让你出去担担子做买卖?”万雪还是绕不过这件事。

“是我自己要去的,又不是他叫的。”万云为周长城和自己辩解。

万雪白了她一眼:“上回问你是不是缺钱,你又不说,缺钱了不会跟姐开口?”

万云心里又酸又堵,她姐始终是她姐:“总不能没钱就找你啊,我又不是乞丐。”

“再说,我成天找你要这个那个,姐夫也不会高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自尊心还挺强。”万雪笑她,“放心吧,肯定不让你姐夫知道。”

“那也不成。”万云不是那个爱伸手的人。

等吃过饭,洗了碗,万云又装了两碗排骨莲藕汤出来,姐妹俩儿坐在一块儿喝汤,汤汁鲜美,藕香软糯,排骨软烂,万雪舒服地叹口气,有个能干的妹妹真好啊。

“你摸摸,他在踢我。”万雪拉起万云的手,往自己肚子上摸,薄薄的一层衣服没挡住肚皮处鼓起来的小包。

万云的手放在万雪那紧绷绷的肚皮上,感受着新生命的惊喜,惊呼:“呀,他怎么这样调皮!”踢得真有劲,“可别把你肚皮撑破了。”

“你个傻子!”万雪笑出来,真是个孩子!

“我现在肚子沉,走路都得托着肚子走,你帮我缝条带子,托在肚子下面。”万雪让万云从衣柜里找出两件拆过的旧衣服,叫她做个托腹带,“最近走路一久,腰都受不住。”

于是这个中午,万雪侧躺着午休,万云则是在木头沙发上给她姐缝了条托腹带,还在上面绣了朵简易的小花儿。

六月雨后的日光晒到脚边,只觉得时光慢,凉风熏人,温柔而恬静。

第35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雪现在还要上班,虽然人家也不让她一个孕妇做什么事,但总要去学校坐着,午休过后,万雪出门,万云也拿了一叠新的故事杂志回去了,在看闲书这些品位上,她们姐妹真是审美出奇得一致。

万云先是去了一趟电机厂找周长城,门口保卫科的同事瞧她小姑娘可爱美丽的模样还想调笑两句,厂里难得见这样水灵的女孩儿,装模作样问她和周长城什么关系。

万云已经不是刚结婚时那个羞涩的女孩儿了,盯着门岗里拿着纸笔登记的男人,脆生生地说:“我是周长城爱人。劳烦你帮我叫他出来一下。”

那保卫科的男青年吸一口气,手上的笔顿了一下,不敢相信,周长城这哥儿们真不是人,这么小的姑娘也下得去手,有十七了吧?人家都说了是长城的爱人,有主儿的,人也没有逗弄这个漂亮的大眼睛姑娘的意思了,悻悻地让旁边的同事去车间叫人。

武厂长前阵子和下属去浙江一个较大的民营企业那儿拉了两个小单子回来,厂里的机器开始转动,虽然工作饱和度不高,但总算有事情做了,大家每日不必闲着嗑瓜子聊天。

现在武厂长还没回来,听说是又跑去苏州谈单子去了,上海好多公司的厂子放在了苏州。

大家都把巨大的希冀寄托在武鸿斌身上,希望他以一己之力拯救众职工于恐慌中。

早几年,国营厂都看不上地方私营企业,更遑论村里的集体企业,现在么,此一时彼一时,有奶便是娘,武厂长这人,能屈能伸得很。

因为有活儿干,排班排到他,周长城也不再像前阵子那般诚惶诚恐,总担心厂里要开除谁,生怕保不住自己的饭碗。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保卫科来喊人的时候,周远峰师徒正磨好一小批活塞零件,周长城和刘喜二人配合着关掉一个老式的德国机器,轰隆的机器声慢慢消下去,师兄弟从机器上方爬下来,拿旧毛巾擦汗,喊另一边的工友开启一个吱吱作响工业大风扇,车间太热了!

“长城,外头有姑娘找!”保卫科的人说得暧暧昧昧的。

周长城皱眉:“哪儿来的姑娘?”

“我哪儿知道,她说是你爱人。”保卫科的人揶揄他,一副看禽兽的样子,又感慨一句,前两个月听说他结婚了,没想到年纪这样小的姑娘也下得去手!

“小云?”周长城心里紧了一下,小云从来不到厂里来找他,是有什么急事不成?

“师父,师哥,我出去看看。”周长城放下手中的铁扳手,拿起肥皂搓手,伴着碎木屑一起洗干净手,大步朝厂门口走去。

万云躲在阴影下,抬手遮在眼前,望向天上的太阳,阳光刺着眼睛,不冷不热,今天的天气倒挺好的,也不知道这晴天能持续几日。

“小云!”周长城隔了十几米就看到万云的身影了,喊了她一句。

万云回过头来,看向他,粲然一笑,朝周长城高举右手,大力挥动:“这儿!”

周长城被她那全然发自内心的甜美笑容给震得心腔子都痛了一下。

小云笑起来也太好看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每天看这么多次,还会有心动的感觉。

“怎么了?”周长城看了眼边上保卫科的几个男同事,不爽快,盯着他媳妇干嘛?

不等万云回答,周长城揽过她的肩,隔开其他人好奇的探看视线:“走,我们去那边说话。”

两人紧贴着,走到一个稍稍角落的地方,见无人盯着,周长城问她怎么来了。

万云嘻嘻笑了两声,从兜里掏出一把青色的莲子,眉飞眼笑:“我在西郊买的莲子,想拿来给你吃!”

“就这个?”周长城放开万云,拿起两个莲子,快速剥开,给她塞了一个,自己也吃了一个,夏季莲,确实多汁清甜,那点子莲心的苦也让人觉得舒服,见万云点头,一脸期待地望着自己,他抬头看看四周,没有人经过,低下头,快速在她白净的脸上“啵啵啵”地亲了三口:“好吃。”

莲子好吃,她也好吃。

万云笑出来,也学周长城的样子,四下张望,没人看见,踮起脚尖亲了周长城的嘴唇一下,嘟囔道:“有胡子。”

“今晚就回去刮。”周长城被万云可爱的模样逗得笑出来,决定下了班去卫生所领新套子。

“跑到厂里,就为了给我送几颗莲子?”周长城捏捏万云的脸蛋,稀罕得不得了,被人挂在心上的滋味,又难得,又让人心里发酸发软。

“嗯,都给你。”万云把双手捧住的莲子放到周长城手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手大,一个巴掌就拢住了,装到工装服的口袋里,等会儿拿回去厂里去跟师父他们一起吃。

“今天下班你早点回来呀!”万云打开自己的旧布包,里头用油纸包着一个鼓鼓的东西,“我姐给了半个腊鸭,晚上我给你砍鸭腿吃!”

其实万雪还想给万云二十块钱,万云拒绝了,她一脸骄傲地说自己一个多月以来,担担子赚了五十块钱,一副发了大财的模样,把万雪给乐得眼睛都眯了,见妹妹坚决不要,也没硬给,就把孙家宁在乡下买的腊鸭分了一半出来,让她带回去跟周长城一起吃。

本来这些菜,万云也是不要的,但是她姐说跟周长城一起吃,她才拿了。

“你去看雪姐了?”周长城把万云额头上的一绺头发拨好,“她要生了吧?”

“还有一个月,没那么快。”万云就把一早上的事给周长城说了。

万云和周长城说起话来,娇气又粘人,仿佛知道这是个可以百分百信赖的人,就难免更贴着他,女孩儿红红的嘴唇,一张一合的,说到林店东涨价的事情一脸气郁,又说姐夫去了乡镇出差,她姐一个人在家,连个做饭的人都没有,她把晚上的饭菜做好了才走的,孙家宁真不会照顾她姐,云云。

周长城一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手臂上贴着一团软软的肉,这团软肉他只有在夜里才能彻底占有,再加上万云娇娇滴滴说这些日常小事时,脸上有种别样的生动,小伙子一下就被万云这种娇态给俘虏了,恨不得马上就下班,把人摁住“睡觉”,万云还在讲着,这男人却趁着街上空荡,大胆地揽住那根细腰,低头亲了她好几口。

万云懵懵的,感受着腰上他手心传来的热度,怎么说着话也要亲?城哥不害臊!

“哎呀,你…”万云推开搂住自己的周长城,跺脚,脸色发红,眉目盈盈,看得见的,全是情意,“不和你讲了,晚上早点下班,我在家等你吃饭!”

说完就跑开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一脸偷香不足的表情,却又带着一点隐秘的欢愉,看着万云远去的背影,揣着兜里的莲子回车间去了。

路过大门口的时候,保卫科对着周长城吹口哨:“长城,好艳福啊!”

“去!”这些老光棍,周长城懒得和他们说,春风得意地走开了。

下午快下班了,周长城花了十五块钱和人换了张蚊帐票,等了大半个月,总算有人有空的蚊张票让出来,他心里记着想早些见到万云,小跑着从厂门口出去,等会儿还要去一趟卫生所,再坐公交车回家。

路过门口的时候,被传达室的大妈喊住:“长城!周长城!有你的信件!”

周长城忙刹住脚,从大妈手中接过一封厚厚的坠手的信,他的亲朋不多,几乎没人写信联系他,看了上面的邮戳和寄信人,是从广州寄出的。

原来是桂春生老师的回信!

周长城有些兴奋,好久没有桂老师的消息了,上上回写信是年前的问候,当时桂老师并未回信,只是给他寄了点吃的,勉力他好好工作,再无其他。

周长春不好意思给桂春生多写信,担心桂老师工作忙,打扰到他,能收到故人的消息,周长城还是很高兴的。

今天傍晚的天色很黑,看样子晴朗了一日,到了这时又要下雨了,周长城按捺住立即拆信的好奇心,飞快跑去供销点买了顶棉纱蚊帐,这种棉纱蚊帐做了双边开门,小小的洞眼儿能把外头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又能防蚊虫靠近,比五十年代那种一大块布罩下来的要更方便更透明些。

蚊帐贵,要票,供销点进的不多,好多人家里都舍不得买的,周长城拿到手的这顶,塑料袋的包装上有些积灰了,不过不是大问题,回去擦干净就好,周长城把柔软的蚊帐抱在手上,想到万云见到新蚊帐的表情,他就有点飘飘忽忽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论他带点什么回家,万云都是一副惊喜万分的模样,给了周长城莫大的自豪和满足感。

买了蚊帐,又跑去卫生所,探头探脑地要了十个橡胶避孕套,藏在贴身的衣袋里。

跑完这几个地方,天上已经开始响起闷雷,大家步履匆匆,都赶着回家。

周长城也不例外,他没有伞,只有一顶防雨草帽和一件厚重的塑料雨衣,都留在家里了,以防万云要用,好在天上雷公叫得响,却迟迟没有下雨,此时公交站台已经挤了一堆人。

等车的时候,旁边有一辆木板车,有个披着蓑衣的老汉带了孙子在卖西瓜,一毛钱一斤,瓜看起来不大,却是薄皮沙瓤的,不少人顾不上变天,都围着挑西瓜。

周长城摸了摸兜里的钱,没剩几毛钱了,于是和另外三个人一起合买一个,他分了四分之一,一手托住,刚好够他和万云吃两块。

公交车来了,周长城和人挤上车,单手把瓜托到顶上,小心不让它掉下来,风风火火回到家具厂筒子楼,万云已经烧好了晚饭在等他了。

刚进门,今天的雨水也跟下来,细细密密的雨丝,斜斜地落在地上和路人的身上。

“小云,来吃西瓜!”周长城把那四分之一的西瓜在案板上。

远处的高山上笼罩着白色的雾气,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水汽,漆黑的夜空如同一块打不破的幕布,筒子楼或黄或白的灯光和雨水混溶在一起,氤氲且模糊,一帮在楼下玩耍的孩子嚷着:“下雨了,下雨了,快回家!”

不管外头风雨漫天,有家可回真好,周长城脑子里恍过这样一个念头,万云就从屋里出来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看到那红彤彤的西瓜肉,万云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满是欢喜,周长城真爱看这样的笑眼,恨不得全身长满了力气,外头有什么好的,都买回家来,光为这一个笑容都值得。

“看起来真甜,我去切开,我们一起吃。”万云笑,上前接过周长城的包,“快去洗手洗脸,水我给你打回来了,今天有鸭肉,也有莲藕汤。”

周长城拿起毛巾,洗个脸,去除一天的疲惫和臭汗,回头亲了一下在旁边的万云,夫妻俩儿嘻嘻哈哈关起门准备吃晚饭。

第36章

吃过晚饭,周长城拿出一顶新蚊帐,万云果然一脸欣喜,跟个拿到糖果的孩子一样,拍掌大笑,搂着丈夫的脖子亲了又亲,不停地说:“城哥真好!”

周长城那双深邃的眼笑得满是星光,任由着万云亲,享受这一刻被喜爱的心意。

夫妻俩儿像是干一件多了不得的事情一样,收好碗筷就开始挂蚊帐。

周长城在天花板钉了四颗钉子,再用铁钳掰弯,钉子上挂四条软绳子,另一端则是绑住蚊帐的四个角,两边一拉伸,帐子就挂好了,垂下来的蚊帐往席子里塞进去,床上显出一个四方通透的空间来。

万云拿了件衣服,在空荡的帐子里乱煽,看着没有蚊虫了,忙把两个门给“锁”好,软幔帐压在席子下,自己盘坐在床上,拿着蒲扇扇凉,还对着周长城招手:“快进来,蚊帐底下真好!”

她再也不怕睡觉被蚊子咬醒了。

周长城看她俏皮得意的模样,收好几个小工具,把人拉出来:“吃西瓜,吃了西瓜去洗澡。”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洗完澡再“收拾”她。

万云和周长城你一口我一口地吃了西瓜,还把西瓜在脸上抹了一遍,水淋淋的,真清爽。

此时外头的雨停了,雨后都是清新的空气,筒子楼里的孩子们下楼玩耍,被大人们吆喝着不能踩水,免得把衣服弄脏了,整个筒子楼的氛围美好而热闹。

周长城和万云提起桶去水房,陆续洗过澡,和邻居聊了会儿天,关上门,欣赏起自己家新置的蚊帐,但凡家里添置了什么新东西,大件如蚊帐,小件如针线,夫妻俩儿心里都美滋滋的,对这些物件由衷地感到欣赏,因为这是他们俩儿一手一脚奋斗买回来的。

这是一对对生活容易感到满足的年轻人。

洗过澡,又上了床,周长城可没束手束脚了,直接就把人扑倒,急得面红耳赤。

万云不让他“得逞”,笑着躲着,不配合他。

周长城可不客气,手脚并用把不老实的万云压着,恶狠狠地亲上去。

这回他们没有关灯,顶上的灯泡亮着。

万云闭眼,小小声地喊他的名字。

周长城的头埋在她的肩窝,又抬起头来,过分认真的神色盯着万云皱着的脸,心疼,却用了最大的力气去冲撞。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待听得外头有大人喊自己家孩子回家睡觉,他们屋里的动静才小下去。

今晚,万云又被狠狠地“欺负”了一通,她拿被单裹着自己,在灯光下看到手上被抓出来的红痕,又这样大力!

周长城拿旧报纸包住两个套子,舀水洗手擦身,又冲了温水给万云。

现在他们在最里面的角落围了个地方出来洗澡,那角落的墙角处原先有个老鼠洞,周长城拿了块铁丝网给封住了,在屋里搭块防水油布,围住的话,刚好可以快速冲个澡,水也不会漫出来,自然就流出去了。

特别适合夫妻俩儿办完事儿后小范围地清理自己。

等做完这一切,万云被周长城抱着上了床,三言两语哄好了。

“...上回就让你别这么用力了,我都怕被人看出来。”万云哼唧地朝周长城撒娇,歪着头,“你看,我脖子这儿是不是又被你咬红了?”

“谁叫我的小云这么香呢?忍不住的嘛!”一连两次,周长城满足了自己的欲望,脑子都空了,躺在床上,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万云锤了他的胸口一拳,每次都这么说!

“关灯睡觉吧。”万云隔着窗子看向外头,筒子楼里的邻居大部分都关灯了,看来到九点了。

“等会儿,有封信,还没看。”周长城舒服得骨头都酥了,慢腾腾地爬起来,把包里桂春生的回信给拿了出来,他想和万云一起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也来了精神:“哇,这是广州寄来的啊?爬山涉水才来到你手上呢。”

被万云这么一说,周长城对这封信有了种不一样的感情,想起了初中课本上看到过的一句诗“江水三千里,家书十五行”,万丈红尘中,一封脆弱而缥缈的信,几经周折才落到自己手上。

“快拆开呀!”见周长城似乎在发愣,万云催他,她的好奇心并不少。

周长城小心地避开邮票,撕开信封,从里面拿出一叠东西。

有两页纸是桂春生手写的信,此外,还有两张照片和三张报纸的剪报,及十来张粮油布票,都是全国通用的。

小小的一个信封,里头居然承载了这么多东西。

“这就是桂老师。”周长城拿起其中一张有人物的照片给万云看,自己也盯着看了许久,想起牛棚里的那个衣着破烂挨饿的桂春生,渐渐和照片上这个体面温和的人重合上,他说,“桂老师也老了一些。”

说起来他们有六年没再见过了。

万云凑上前去看,周长城手上拿着的是张彩色照片,大概是在屋里拍的,光线略微灰暗,照片上有个瘦瘦的男人,看不大出年纪,似乎比周远峰要小一些,笑吟吟的模样,嘴上叼着个烟斗,脸上戴了副黑框眼镜,五官端正,头发浓密,神情很是放松,一副书卷气,慈爱的气息扑面而来。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照片上的桂春生闲适地坐在一张竹制的摇椅上,白色衬衫的袖子卷起,身上套了件鸡心领针织马甲衫,穿着灰色的西裤,摇椅边上挂了件短外套,从他的神情和衣着中,可以看出来其人境况良好。

城哥说他是个好人,从面容上也能窥见一二,不管其他,光是看他背后成堆的书,万云一下就对这个素未谋面的桂老师有了种亲切感。

这张个人的照片上,背后写了个日期,1985年12月底,摄于广州家中。

另外一张彩色照片,则是广州珠江两岸的建筑和风貌,大概是随手拍摄的,顺手寄过来给从未出过远门的周长城看看。

有别于平水县大部分平房的建筑风格,桂老师寄来的这张城市风景照中,建筑高大,有三五层楼高,楼上挂着大大的招牌,江岸上人流如织,每个人都穿着不同颜色的服装,珠江江面上有两艘游船,游船上都是人,看起来生动鲜活,城市蒸蒸日上。

这张照片没有文字说明,更像是一张明信片。

万云拿着这张照片看了好久,心下暗惊,这就是外面的世界啊?!

周长城则是放下照片,扫了两眼剪报,好像是三首诗,没细看,就打开了信纸,认真看桂老师给自己写了什么。

万云没争着去看信,而是收拾散在床上的零碎纸片。

“布票!”万云惊呼,“五市尺的有两张,三市尺的有三张!”够他们两个做几身新衣服了!

“粮票和油票都有好几张!”万云一张张地数着桂春生寄来的票,这个桂老师好大方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城哥,这么多布票,到年底我们两个都能做一身棉衣了!”他们近来一直在收集棉花,山里的气候冷,过了十月底就要穿上薄棉袄了,不然平水县的山风和江风能把人吹得全身发冷,鼻涕四流。

周长城没抬头,只是低头看手中的两页信件。

万云见他神情肃穆,没打扰他,又捡起三张报纸的简报,是三首诗,诗的作者写着“春生”二字。

她拿起一张读起来,有些看不懂。

其中一首最短,取名《静坐》,只有十多行字,是这么写的:

今天,不谈恒久

刮下这一身的鳞片

我坐在鳞片边上

望着这春风春水

想一想死亡,想一想过往

我对花事已厌倦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春去秋来,枯荣一瞬

不去追过往的影子

影子也该不必来追我

春常在

秋常在

但求去病

但求去病

这短短的一段文字,万云看得稀里糊涂的,其他两首诗也是,她看得半懂半不懂,这文化人真高深,又是春又是秋,又追来追去的。

算了,看不懂也不勉强,她又不是文化人,万云把这三张剪报放在一边,专心数起这些粮油票来,粮油票有七张,面值较大,够他们两个吃三个月了。

这桂老师怎么给城哥寄了这么多的东西来呢?万云去看周长城的脸色,见他只是在仔细读信,并没有什么惊讶的地方,就安静地等着。

两页信,并不是很长,周长城看了很久,看完后,递给万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拿过来看,桂春生来信的开头,先是祝周长城和万云二人新婚愉快,信中夹带的票据是给他们的新婚贺礼,又叮嘱周长城万云收下,不必寄回来,他在广州什么都有,一切都好。

听周长城说万云是李红莲介绍的女子,桂春生表示,李大嫂的眼光是一等一的好,不会看错人的,让周长城有拿不定主意的,多询问长辈。若是县里照相方便,可以拍张照片寄给他,让他也看看长城的新媳妇。还让周长城问候他师父师娘好。

信中讲了一些自己的生活,如今他仍在报社,不过不是记者岗位,年纪大了,转入了编辑岗,就是坐在办公室审一审稿子,写一写时评文章,剪报三份,是他闲暇无事写的小诗,不成体统,凑凑时髦热闹罢了。

如今他年纪大,工资等级高,手头丰裕,让周长城不必时不时寄东西给他。目前自己的身体状况还算好,不过大概是七十年代亏欠了些,去年底做了个小手术,现已无碍,不必担忧。

末尾,桂春生留了他在广州的地址,对周长城和万云发出诚挚的邀请,让他们夫妻到广州去看他,不必费心吃住这些杂事,他现在一个人住,家中有空余的房间,人来即可。

信件不长不短,写的都是日常琐事和自己现况,看得出来桂春生对周长城这个小辈很是关心爱护,也对这对新婚夫妻有着巨大的包容和祝福。

看完后,万云很是感动,更别说周长城。

“城哥,你的字和桂老师的很像呢。”万云把信又看了一遍,拿出周长城写过的本子出来对比。

周长城刚看完桂春生的那三首诗,他跟万云一样,看得糊里糊涂的,万云好歹还爱看点杂志故事书,模糊地知道一些桂春生在诗中感慨人生,但周长城一天三顿都和钢铁、标准件这些东西打交道,基本看不懂其中的悲哀和感叹,于是也只好放在一边。

“我的字是桂老师一笔一划教出来的,当然像他。”周长城的这一笔字,丰筋多力,行云流水,不论看不看得懂,见着的人都要夸一声的。

“你每年都会给桂老师寄东西啊?”万云问。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寄呀,桂老师喜欢吃我们这儿的山蘑菇和木耳,我有空了就买一些寄过去给他。”周长城把票据都让万云收好,该用就用,桂老师说不必寄回去给他,就不必,不然下回桂老师还要再寄过来,男人之间就不要这么啰嗦了,“不过今年还没寄。”

今年刚结婚,结婚给了彩礼没什么钱,接着又是找房子请客吃饭,手头更紧了,后来是担担子做小买卖,时间有些分散,零零碎碎的事情堆积在一起,就没做这件事。

“这阵子下雨,山上肯定长蘑菇了,我找时间上山去摘蘑菇,晒干了就给他寄去。”万云是上山下河的小能手,山上能吃的东西都瞒不过她,“至于干木耳,去西郊买就好了。”

“小云,买这些都要钱呢。”周长城的言下之意是,你舍得啊?

他知道自己是抠门的,因为手上的钱很有数,万云也是节省惯了的人,没事根本不花钱。

“舍得啊!”万云一脸诧异,城哥小看她,真坏,“桂老师给我们寄来这么多票,不得回报人家一点啊?那不是丧良心了?”

她是穷了点,但干不出这种只会伸手的事情来,人和人之间不就是有来有往,才有长久交际的吗?

这点简单的道理,万云还是懂的。

“小云你真懂事!”周长城笑了,他还担心万云不愿意花这个钱。

万云“哼”了他一句,不跟他计较。

“哎,城哥,我们去拍个照吧!”万云每次路过县里的照相馆,都羡慕地看着外头的挂着的照片,他们结婚连一张照片都没拍过,只领了一张纸做的证书。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拍照这件事也是要花钱的。

不过周长城很快同意:“行,去拍,还有两天我休息,到时候咱们穿上最好的衣服去拍照,拍好了给桂老师也寄一张。”

说到照相这件新鲜事儿,夫妻俩儿都雀跃起来,把自己仅有的几件衣服找出来,说好这两日不穿,到了拍照那日再穿,万云还说要学邻居把衣服用搪瓷杯烫平整。

“桂老师还说让我们去广州看他,咱们攒了钱,最迟明年就去吧?”万云眼巴巴地看着周长城。

去广州啊,周长城心里也动起来:“好,那就先这么打算着。”

第37章

说好了去拍照,周长城和万云连着两天都是高高兴兴的。

两人合照拍了一张,单人照片各自拍了一张,虽然衣着简朴,没有浓妆淡抹,没有牵手亲吻,但两人的眼神都是幸福而热烈的,这个年纪,一切有希望,一切有期盼,这是属于年轻人的活力。

去拍完照了,两人回味无穷,说好以后每年都要拍一张留念。

等拿到照片的时候,夫妇俩儿对着合照看了又看,男俊女美,满意得不得了,先是给广州的桂春生寄去一张,再给师父师娘家一张,给万雪孙家宁那儿一张,最后自己又留了一张。

万雪拿着他们的合照,看着万云那显摆的小模样,笑得起劲:“行行行,我让你姐夫在桌子上弄块玻璃回来,把你们的相片压在玻璃底下,天天起来看你们郎才女貌,养养眼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笑得鼻子都要翘起来了,没听出她姐的揶揄,还有些羞赧,和周长城相视一笑。

万雪看她的样子,更是笑出眼泪,扶着肚子,要笑倒在孙家宁肩上了,她从前怎么没觉得万云这样可爱?看来周长城对她是真不错,不然不会让她越过越天真,因此对这个妹夫倒是青眼相加起来。

从万雪那儿出来后,周长城和万云一起到商店去,用桂春生给的布票,换了蓝布和花布,准备做两身秋衣,剩下的则是秋天的时候再来换,做冬衣用。

小两口儿精打细算地过着小日子。

“到时去师父家缝被子吧,他家有缝纫机,你就不用自己一针一线地缝了。”周长城手上拿着两捆布,和万云走在县里的街头。

那不是要去找他师娘?万云不乐意,她偶尔还会想起李红莲说她“带坏”周长城的事,不想与她过多接触,难听的话谁都不想再听。

在万云这里,管得多的长辈,都是惹人嫌的。

“到时候再说吧。”万云不想接周长城的话,“去潘老太家借缝纫机用也行的。”

潘老太这人好吃,给碗好吃的就能搞定她,楼上楼下的,比去电机厂家属楼方便多了。

周长城看了万云一眼,看她有打算的样子,也就不再乱建议了,师娘是他恩人,小云是他妻子,他最不希望这两人有别扭。

七月快到中旬了,平水县阴雨绵绵的雨季总算过去,太阳照常出来,又照常落下,天气炎热,人心躁动,日子却是过得飞快。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雪的预产期是在八月初,但妇幼保健所的医生说,也有可能会提前,所以最近一有时间,万云就跑来看她姐,和她一同操心生产的事。

坐月子要准备的东西又多又杂,姐妹俩儿都没有生孩子的经验,孙家宁腿脚不便,好些地方不能跑,只能劳烦姨妹和妹夫,一时间,加上周长城,四人都有些手忙脚乱的。

因着是第一个孩子,孙家宁重视万分,找人买了不少鸡蛋和米酒放在家囤着。

万雪也和生产过的邻居大姐大娘们打听如何坐月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偏方,什么坐月子一定不能洗澡洗头,夫妻千万不能同床,有的还越说越离谱,楼上有个大姐一本正经跟万雪说,要给刚出生的婴儿喂一口土,这样接地气的孩子才好养活。

万雪一脸不可置信,她就是在万家寨出来的乡下人也知道这种迷信要不得,说这话的大姐读过高中,还不如她一个只读了初中的。

大概是这些奇奇怪怪的话听多几次,万雪的紧张情绪反而缓了点儿,不再去打听坐月子和带孩子的小妙招了,得空了就慢慢想原来是怎么把万云和万风带大的,好好看着孩子,不让他饿着冻着,总归比找偏方强。

孙家父母是不可能来给万雪伺候月子的,就是她现在快生了,要不是孙家宁回家去喊人过来,估计都不会主动过来看一眼,怎么说也是他们老两口的第一个孙子呢,竟也能如此冷漠?孙家宁看着帮自己忙前忙后的周长城和万云,心里荒凉得厉害,有些父母子女之间的缘分,真是稀薄得让人心寒。

不用说,万雪娘家的老娘和嫂子更不会来,她们姐妹的娘秦水苗至今到的最远的地方是镇上,连县里都没来过。

有一次万雪心血来潮,说带她娘出来县里看一看,秦水苗怎么也不肯来,她是一辈子都出不了万家寨的人。

孙家宁倒是想让万云来帮妻子坐月子,万云能干,也更心疼她姐,但是万雪不同意。

万雪私下和孙家宁说:“阿云是年轻女孩儿,又有丈夫,若是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就罢了,偏偏还有你这个姐夫在。我们家里就这么丁点儿大的地方,她来了就得睡那张木头沙发,白天不说,夜里起起落落,大家都不方便。你也替她考虑考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急病乱投医,一着急起来,连这种顾忌都忘了,万雪这么一劝,孙家宁这才作罢,又想,枉自己比阿雪大了八岁,慌起来也是无头苍蝇,要引以为鉴。

周长城和万云自是不知道这件事,就是知道,周长城也不会同意的。

原先周小梅是周长城看着长大的,孩子夜里不能睡整觉时,一家人都会被吵醒,那一阵师父师娘苦得要死,他不舍得让万云在大姨姐那儿吃这份苦头,那是她姐也不行。

好在万雪找了楼下的一个大姐帮两个月的忙,那大姐就是原来给他们介绍房子的廖大姐,廖大姐没上班,天天在家做饭搞卫生,是家庭妇女。

孙家宁万雪夫妇说好给她一个月十五块钱,让她白天都帮着点儿万雪,夜里要是有什么事,邻里邻居的,也好下楼去找她。

廖大姐本就闲着,又有钱赚,不过是做饭洗碗,给孩子洗尿布,这些都是她平常做惯了的事,听孙家宁这么提,便一口就答应了。

万云听了万雪的安排,也安定一些,到时她白天常过来,给她姐洗澡洗头,多少也帮帮忙。

周长城下了班,偶尔也会来帮着姐夫姐夫搬些东西。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两家人时不时坐下来吃饭,这大半个月走得更近了。

有时候周长城和万云也不留下吃饭,给姐姐姐夫帮完了忙就先回去。

这天周长城休息,他们下午去看过万雪,得知她目前一切都准备得差不多了,今晚就没留下吃饭。

下了物资局筒子楼,周长城和万云就往国营饭店那儿走去,依旧吃最便宜的米粉,往里头加个煎蛋,两个人的晚饭,不追求复杂,好办得很。

万云看到今天的菜单,上面写着卤菜,往那卖得差不多的卤菜盆子里看一眼,有猪肝和鸡爪子,还有切成片的莲藕,零星几颗鹌鹑蛋,一个纸牌上写着五毛钱一碗,要菜票。

周长城看万云盯住那卤菜盆子,以为她想吃,搜了搜自己身上的票,今天没有菜票了,脸色有些犯难:“小云,等下个月发了菜票,我再带你过来吃卤菜。”

万云看着周长城那副愧疚的模样,心里有点点疼,还有感动,除了她姐万雪会顾着她吃不起饭,也就周长城会想着让她满足一下口腹之欲了。

周长城平常仔细节俭,自己都舍不得多吃一口肉,厂里同事给了点儿什么吃的都带回家给她,哪怕是颗糖都要分她一半。

“我不想吃。”万云摇头,依旧是笑容满面,挽着周长城的手臂。

小云也太懂事了,周长城有一瞬难堪,觉得自己工作好几年了,还没本事让妻子吃个卤菜。

吃米粉的时候,周长城把两个煎蛋都放到万云碗里:“你多吃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还没见过这样傻得可爱的人,万云自然不肯吃两个,又给他夹回去,嗔笑道:“你又在瞎想什么呢?”

夫妻同床共枕这么些日子,万云对周长城也有些了解了,他性子善良,对身边的人好,但大概是少年时期开始寄人篱下,有些过分看重他人的脸色,不自觉对着身边的人察言观色,这不是什么缺陷,但总难免过于辛苦。

万云懂周长城的难处,因为她也会看人脸色行事,夫妻俩儿都是这么长大的孩子,不过周长城的情况比她更严重一些。

万云家里有老爹和三个兄弟,再加上孙姐夫,没有一个像周长城这样细心周到,凡事都顾着身边人的,就是姐夫这样疼她姐,也会被她姐抱怨粗糙不体贴。

她是周长城的妻子,只有心疼他的。

周长城被万云这一说破,有些讪讪,便把那个让来让去的煎蛋吃下去了。

“我是看他们卤菜简单,一小碗就卖五毛钱,还要票,有点不爽。”万云直言直语,声音不大,又看了那盆卤菜一眼,“那么简单的菜,我也会做。”

周长城眉头一跳,见万云又转头看着点菜的窗口,忽然绽放出一个笑:“城哥,我们也做了卤菜去卖吧?”

“现在夏天,东郊和西郊到处都是莲藕,卖都卖不出去。咱们近着东郊,鸡蛋和鹌鹑蛋好买,副食店的香菇便宜。素的都好解决,就是没办法弄到荤菜,要是能弄点猪肉鸭肉就更好了!”

卤菜就是要这些家禽内脏和手脚才更有嚼头。

万云的眼睛亮晶晶的,看得周长城的心也一动一动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做好了,还在新渡口那儿卖?”周长城问,小云赚钱的心思总是转得很快,瓜子没了卖米糕,米糕卖不动了,现在又把脑筋动到卤菜头上,他是一心求稳的人,跟不上小云的思想。

万云想了想:“我还是想去西郊卖。”

在西郊卖卤菜,人多钱多,东西出得快,回本快,那儿的铁路工人收入比平水县的工人高,更舍得花钱买这些吃食,不必像在县里,要挑着担子三街六巷地走。

新渡口那儿近着电机厂,虽然城哥并不介意和自己在那儿摆摊子,但一些能减少的尴尬就尽量减少,免得让他在厂里为难,就如她姐说的那样,不是谁看不起谁,可担担子在平水县是真的拿不上台面。

尤其是那地方跟电机厂家属楼隔得不远,李红莲要是见着了,估计又要过来念叨两句。

万云赚钱的时候,最是专心一意,她不怕没面子,但实在没耐心听人念经。

周长城确实不在乎摆摊子的事,不过要是对着自己的同事卖东西,有时候总得要给人一点搭头,人情是他做的,送出去的全是小云辛苦做的东西,长久下去,这小生意都不用做了。

说起来,西郊是个比新渡口要好的去处。

不过,周长城说:“还是跟上回卖瓜子那样,我和你去,你才能去。一个人的话,就别去了。”

现在他们手头有点小积蓄,加上桂老师给了粮油票,可以吃三个月,手上的钱票都不是太紧张,因此不必天天都挑着担子出来,小云也能歇会儿,不然每天都围着那个铁炉子打转,辛苦又闷热,人是铁打的也熬不住。

周长城替万云想得周到,万云却已经在想如何买到一点肉菜了,她已经尝过担担子的甜头了,现在想到什么主意,有种想干就干的冲劲。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经常会被万云这股向上的生命力给感染,只觉得前面的生活光芒万丈。

“我去问问原来常来我们厂里打球的哥儿们,他是肉联厂的,可能会有办法。”周长城从脑子里挖出一个人来,不过也有阵子没见面了,且肉联厂的肉也是要票的。

“那我也去找原来给我们拉红线的余姐问问。”万云思来想去,县里也就认识这么一个跟“肉”有关系的人。

但,不论是周长城还是万云想找的人,买肉都要票。

这个小生意真想做起来,四处都是壁。

第38章

卖卤菜的念头一起来,万云就开始动起来了,有了卖米糕和瓜子的先例,她倒没有鲁莽着第二天就马上干活,而是先四处打听了做卤菜的材料,拿了根木炭在门口水泥地板上算成本。

她这头找肉料的结果并不顺利,余姐那头的猪肉都是当天上午就清光的,县城并不缺人买肉,有时候买一副猪肚或是一根猪脚都要提前预定,要钱不说,重要的还是票。

万云在余姐那儿铩羽而归,一点挫折,并不失望,回来后又赶着上楼去问潘老太。

潘老太这老人精也没办法,偶尔多花点钱在哪儿弄点肉回来吃还行,但万云这种做长久打算的买卖,她也弄不来。

肉还没定下来,潘老太已经和万云说好,等做好了这个卤菜,她要头一个来尝味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受万云这种赚钱劲头的影响,隔天一下了班,周长城就跑去肉联厂,找一个打篮球认识的球友,那球友叫明辉,是肉联厂的屠宰工,干起活儿来,手起刀落,红刀子进白刀子出,长此以往,周身有股看不见的杀气,人又长得高大壮硕,满脸横肉,眼睛一瞪,似乎夜能止小儿啼哭,很符合人们对屠户是个大老粗的刻板印象。

周长城把人喊出来,两人在肉联厂门口说话。

给明辉递了根烟,周长城把来意说明,自己家媳妇没工作,准备倒腾点儿小卤菜生意,赚点生活费,想问问他有没有门路弄点肉。

明辉听说周长城长期要猪牛羊这些家禽下水,也犯难:“兄弟,你要是偶尔要一点,给家里人解解馋,别说下水,就是猪排骨和牛羊肉,我都能马上给你弄点儿出来,不收你票。但你每天都要的话,实在没办法长久供应。”

现在大家不饿肚子了,也只是能吃饱,够不上吃好,平水县的百姓但对肉的需求还是很大的,肉联厂是热门单位,上下都盯着这儿的肉,没票的家庭想改善伙食,都是熟人托熟人地递话过来,这个领导留一茬儿,那个领导留另一茬儿。

明辉并不是推脱,他只是普通的屠宰工人,能做主的部分太少,但有一些话他也没说,说出来有些伤人心,因为周长城和万云小夫妻并不是多值得笼络的小人物,不然的话,这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买肉行为,又是下水这些东西,哪怕周长城是电机厂的一个小主任,多少有人也会给点面子。

可问题就在于,周长城他就不是嘛。

周长城自己倒是没有想到这一点,小人物的他对这种壁垒已经习以为常,很难察觉到其中的不便,也从未享受过地位所带来的特殊便利。

他知道每天都来拿下水不现实,就和明辉打商量:“这样,我每个星期来一趟,周六来。兄弟,不论有什么,你都给我留点儿,让我也好回去跟我媳妇交差。”

明辉抽着周长城给的烟,吐出烟圈,油腻的工作皮围裙上沾着一些干透的暗红色动物血液,硕大的脑袋动得缓慢,一星期一次,这倒是行:“可以是可以,但不能多,只能给你留下水,看当天屠宰的情况,猪牛羊鸡鸭鹅之类的,有什么给什么。”

说一星期来拿一次,因为周长城一周就休息一天,提前一日来拿,万云做好了,到了空闲那日的早上,两人就能挑了担子去西郊卖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笑了,又给明辉递了根烟:“行,那多谢你了,有就行。我媳妇做的卤菜好吃,回头我一定给你带一碗!”

明辉也笑,大手一挥:“都是兄弟,好说好说。那玩意儿,票是不要的。”

说完,又吐出一口烟,手臂上鼓起的青筋看得人心惊肉跳的。

周长城立即明白:“当然不能让肉联厂白受损失,放心吧辉哥,肉价多少,我就怎么按斤给钱。”一旦有牵扯,连称呼的改了。

至于这钱能否落入肉联厂公家的账目中,周长城不会追问。

看周长城上道,明辉笑得横肉乱颤:“行,你是周六来拿是吧?我们早上没空,全都忙着出肉,你中午吃了午饭再来,差不多两点左右,到我们后门去等,我给你装好。”

“好咧,就这么说定了!”周长城再给明辉递了根烟,又把新买的两包烟让他收下,客客气气的,是个求人办事的态度。

明辉顺手就把周长城买的牡丹牌香烟放进兜里,看他样子,拿得颇为顺手。

周长城看着自己的那两包烟被收了,反而放心了,又客气地约他去厂里打球,说少了明辉这个大块头,大家连篮板都抢不到了。

明辉是个篮球迷,有一把子力气,三分线投得准,别看他块头大,跑起来灵活得不得了,敢跟他对撞的没几个,肉联厂没有篮球场,他和几个爱打球的同事时不时都去蹭电机厂的场地,听周长城这么一说,把烟头一灭,立即就和他约了打球的时间。

周长城把这个消息带回家,万云高兴得蹦了起来,抱着他的手臂,叽叽喳喳说着今天自己去东郊找阿文姐的事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自上个月托阿文姐买粘米粉后,又要了她侄子来送柴火,万云和阿文姐就熟悉起来了。

现在家具厂不止万云要柴火,还有其他三家人让万云帮着介绍这个卖柴的小伙子。阿文姐的侄子几乎每两天就担柴来卖,农家人多了一分钱的进项都是值得欢喜的事,他们家有时候挖了笋或莲藕,还会给万云送一两根过来,当是谢谢她帮忙介绍。

万云今日去东郊找了阿文姐,阿文姐说莲藕和鸡蛋都能帮着问,香姑和木耳也有人在种,但凡她要,阿文姐就能帮她找到人。至于鹌鹑蛋,鹌鹑蛋量少,比鸡蛋贵,东郊没人养鹌鹑,几乎没听说过,不知道国营饭店是从哪里进货来的。

能问到这些,万云已经觉得是个很大的进展了。

小人物与小人物之间的帮忙,就是这样零碎不全,但又能解决眼前短期实际问题的。

夫妻俩儿把信息一对,当天夜里都睡得更实在一些。

可是没等两人把这个卤菜小摊子张罗起来,万雪就发动要生孩子了。

县妇幼保健所的医生说万雪的预产期是在八月初,可能会有几天的时间误差,还有一周的时候,万雪就请了假在家,以防提前生。

因为没有长辈坐镇,孙家宁有时半夜都会惊醒,摸摸万雪那凸起来的肚子,不敢睡死过去,连着熬了好几夜,熬得比万雪这个孕妇还苦,黑眼圈硕大,于是白天就买了烟和糖果,发给四周几个关系好点儿的邻居,到时万一万雪半夜破水,要请他们帮忙送去医院。

说来也是巧,那是个艳阳高照的下午,周长城头一日和万云说不回去吃饭,他约了同事,和肉联厂的几个人一起打球,打完球他们会去国营饭店吃饭,让万云不用等他。

物资局筒子楼的邻居来的时候,周长城正在和同事防守明辉哥儿几个的进攻,挥汗如雨的时刻,有人来喊他:“长城,你姐要生孩子了!找你赶紧过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听人一喊自己的名字,略略分神,回过头去,是保卫科的一个同事。

正是这一恍惚,就让明辉抓了个空,往前一撞,就把周长城撞了个趔趄,若不是同事拉着,就差点要摔倒了。

保卫科的同事还在球场边上喊:“长城,快,你姐的邻居来喊你的,就在厂门口!”

“哥儿们,没事吧?”明辉传完球,光着膀子,一身肥肉耷拉,粗声粗气地喘着,随手一抹头上的汗,还记得回头问一声周长城。

这种对抗性的运动,身体碰撞都是难免的,有时候摔倒受伤了,反而更能激起人的胜负欲,爱打球的人都不太在意。

周长城揉揉被撞的肩膀,摇摇头,去球场拿起衬衫随意抹了抹汗,又胡乱套上身,朝他们摆手:“估计是我姐夫喊人来的,我去看看,你们先玩儿。”

从球场出去,周长城汗如雨下,天气太热了,他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一股汗臭味,见到跟自己坐同一班公交车回去的同事,托他帮忙,到家具厂筒子楼给万云带句话,让她等会儿坐公交到妇幼保健所去,她姐估计要生了。

前头周长城万云就对姐夫姐姐说过,要他们帮忙的地方,随时到厂里来叫人。

跟那邻居到了筒子楼底下时,周长城听到一阵吵嚷,有人骑着三轮板车停在楼下,听声音是说要等万雪这个破水的孕妇从三楼下来,再用板车运着她去医院生孩子,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楼上一直在吵,没把人弄下来。

周长城三两步跑上楼,看到好几个大姐大婶围在孙姐夫和雪姐的房前,一个人一个主意,万雪的痛苦的吟声不时传来,孙家宁一个大男人失了方寸,焦头烂额,手忙脚乱,急得团团转,不知怎么办好。

万雪是两小时前破水的,刚开始她还算镇定,和四邻打了招呼,说等会儿孙家宁回来再一起去医院,结果等人把孙家宁喊回来,她就开始宫缩发痛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见她痛得厉害,四邻也不敢冒险把她从三楼背下去,有经验的大姐还说干脆让她在家里生好了,可临时到哪儿去找接生婆啊?也是白搭!

孙家宁一只脚跛着,更是背不起万雪,他请各位邻居扶着万雪下楼,但邻居们看万雪那皱成一团的脸,扶她出这个门都要掂量一下,谁不知道女人生孩子就是鬼门关走一趟,现在又是独生子女政策,孙家宁万雪夫妇是有单位的人,按照国家计划生育,一辈子估计就生这一个,不怕万一就怕一万,先头答应得好好的,邻居之间肯定会帮忙,临了临了,又缩手缩脚的。

没有办法,孙家宁只好叫人跑了电机厂一趟,寄希望妹夫还在厂里,好在周长城今天刚好就留在厂里打球,这才被喊过来了。

孙家宁看到周长城跟看到救星一样,用力抓抓他的手臂,有些语无伦次:“阿城,阿城,你姐要生了,快背她下楼…”

周长城一个字不说,紧抿着唇,看着满头包的姐夫,只点点头,平日里笑脸飞扬的雪姐脸色雪白,冷汗打湿了头发,倒在床上没办法起来,高大健壮的男人头皮发麻,蹲下身,用了点巧劲儿把万雪背上来,慢慢走了出门。

孙家宁和两个大姐在背后扶着他和万雪,一步一步往楼下走去。

周长城把万雪轻巧地放在三轮板车上,让她靠着孙姐夫,给车主掏了半包烟,然后自己蹬着车子往保健院冲去。

万云一路横冲直撞到妇幼保健院的时候,万雪推进产房已经有半小时了,包括产妇在内,连带着两个连襟,三人都被医生数落傻大胆,破水了就该第一时间到医院来,还等这个等那个,产妇的时间是用来等的吗?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都不要命了?

万雪在产房里头疼得嗷嗷叫,竟还有力气骂孙家宁是个王八蛋,竟让她怀孕,又喊叫着太痛了,不生了!闹着要回家!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孙家宁站在医院的窗台边上,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万云看他的手指抠着窗台,窗台上有一小块纱窗,那纱窗上的铁丝刺进去了都没有察觉,跑过去连着叫了两声姐夫,他才回过神来,察觉到手上的痛楚,不在意地把那根细铁丝拔出来,抹掉一粒血珠。

从前听了许多关于夫妻之间的俗语,但这一刻,孙家宁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千年修得共枕眠,千年才修得一个万雪。

“阿云,你来了。”孙家宁张张嘴,嗓子很沙哑,喉头干燥得似乎要着火。

周长城也走了过来,身上还有没干的汗,搂住万云的肩:“雪姐进去有一阵了,医生让我们在外头等,生孩子没那么快。”

“好,好,听医生的。”万云心惊胆战的,双手绞着,一脸担忧,里头痛着的是她姐,万云情愿自己跟着痛,好帮万雪分担一些。

过了快三个小时,万雪在里头的喊声小了些,估计是叫累了,护士被家属拉着问了好几遍怎么样了,每回这护士都说快了快了,万雪却还是一直没生。

这时候,孙家宁和周长城万云三人也终于缓过神来了。

“姐夫,我回去给我姐炖点吃的。”万云心里慌张,双手合十朝着万家寨的方向拜,求土地公和祖公们保佑她姐顺利生产,她一直蹲在墙角,把满天菩萨都拜了个遍,揉了揉麻掉的双腿,这才站起来和孙家宁说话。

孙家宁从兜里掏出钥匙递给她:“你们先回去洗个澡,家里的东西你看着用。”

“对了,替我去孙家巷,跟我爸妈说一声,我妻子要生了。”

说这话的时候,孙家宁的用词很分明,语气却分外平静,但他知道,自己心里有一种不可言状的怒气,那种愤怒冲得他眼睛发红,心都跟着滴血,却没有办法当着万云和周长城的面表露出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孙家宁羞于说到受伤和失落。

万雪肚子里即将出生的孩子所带来的喜悦,也没有办法冲淡孙家宁这一瞬的愤怒和失望。

万云没有办法体会姐夫脸上的隐忍所代表的含义,她只看到周长城因为打球,又一路狂踩三轮板车出了一身汗,身上都馊了。

万云接过钥匙,朝着孙家宁点点头,和周长城一起去了物资局筒子楼。

周长城带着万云把三轮板车骑回去,把车子还给人,先上楼去洗澡,万云拿了孙姐夫的一件旧衬衫给他套上身,他个子比孙家宁高,衣服穿着有点短,但勉强也过得去。

万云则是从碗橱里拿了半只鸡出来,砍成块,往里头丢红枣和和当归片,大火烧了一锅鸡汤,又找隔壁邻居借了个锅灶,快手快脚做了顿饭,用饭盒和盘子装好,自己和周长城匆忙吃了点,再带一些过去给孙家宁吃。

夫妻两人,一个抱着一锅鸡汤,一个拎着一盒饭菜,先是去了孙家巷找孙家父母,谁知孙家父母和孙家欢都不在家,听邻居说是砖厂放电影,他们一家三口人看电影去了。

那一刻,万云忽然理解了孙姐夫脸上那种痛楚,她轻叹一口气,请邻居转告,他们家的儿媳妇要生孩子了,这才和周长城继续走去医院。

周长城也察觉到了其中的波流涌动,他六亲缘浅,一切靠自己,结了婚有了阿云,才有一个小家,在这种事情上,心态更加坦然,跟万云讲:“等会儿见到姐夫,如实说就好。”

万云木木地点头:“我知道的。”心里却想,没有长辈帮衬,自己一定要多帮着姐姐,至少帮她做好这个月子。

周长城担心万云提不起兴致,把她手里的东西都拿了:“我来提,你别太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只是笑笑,一盒饭菜,能有多累,又不忍拂他心意,只牵住着周长城的手。

当夜,过了凌晨十二点多,万雪催产成功,痛了五个多小时,在医生和护士的帮助下,诞下一名健康的、哭声响亮的女婴。

听到“母女平安”四个字,产房外的孙家宁湿了眼睛,背着人,转过身去,擦了很久的泪。

周长城和万云也顺利升级,当上了小姨和姨丈。

第39章

万雪产女后,在医院待了四天,医生检查完,认为一切顺畅无事,就让她和孩子出院了。

产妇刚生产完不能见风,孙家宁提前拿了一床薄薄的棉被把万雪围起来,还把她的头用枕巾包住,出门时只露出两个眼睛,用万雪的话来说,打扮得这样难看,跟个难民似的,包头包脚招摇过市,幸好看不见脸,不然撞见熟人也太不好看了。

依旧是周长城骑着三轮板车去把大姨姐接回家的,一同坐在板车上的还有万云,她把裹得严严实实的外甥女抱在手上,对这个小人儿好奇得不得了,说是一惊一乍也不为过。

自从有了这个小外甥,万云就自觉承担了许多照顾万雪的事情,妹妹疼姐姐的孩子,在她们姐妹身上体现得特别明显,仿佛有了这个小孩儿,两人的丈夫都要往后退一步。

“呀,她的手脚真小!”

“姐,城哥,你们看,她打哈欠!她这么小就会打哈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昨天我给她擦身子,她闭着眼睛还会朝着我笑。肯定知道我是她姨妈!”

“怎么会这么小呢?她的头还不如我的手心大。”

说完这些,万云又忧愁起来,这小外甥女这样小,她姐要给她喂什么才能长大哦?

其实这女娃娃出生有六斤二两,在八十年代来说,体重完全不算小,可万云总觉得这孩子还不如个小猪崽子重,加上又是她姐姐千辛万苦生下来了,自然要好好保护,就连孙家宁要抱,她都双眼不错地盯着,生怕她姐夫一不小心磕着碰着。

万雪跟万云的稀罕心态不同,她的心异常大,喂奶的时候才伸手抱着孩子,不然就躺下一起睡觉,生孩子这一遭把她给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她的母爱还没有开始爆发,一心只想快速恢复精气神。

快回到物资局筒子楼楼下的时候,万雪实在受不了万云的聒噪,捏住妹妹的嘴,把她捏得像个扁嘴鸭子,警告她:“不许再说话了!小小年纪这样啰嗦,阿城怎么受得了你?”

“姐,呜呜,你放开我!”万云手上抱着小孩,不敢和她姐乱来,只能胡乱甩头。

“你又不是没带过万风,这样大惊小怪做什么?”万雪捏够了万云,这才放开她。

万云嘟着嘴,轻拍着自己手里的小襁褓:“万风刚出来我也才三岁,我哪儿记得他小时候什么样儿?”说完这句,又欠揍地和怀里翘着兰花指还在睡觉的小外甥女说,“小妞妞乖,你妈妈是个凶婆娘,我们不理她,小姨和姨丈疼你啊,乖乖。”

万雪简直被万云气死,幼稚,又伸手去捏她耳朵:“对我女儿胡说八道什么!?”

“哎哎哎,姐,你放手!疼!”万云被万雪捏着耳朵,微微一用力就甩开了,哼了她姐一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回过头去,看到可爱吃瘪的小云,闷笑出来,真是一对活宝姐妹,只有大姨姐能治得了小云。

万雪是顺产,伤口还未完全恢复,不好爬楼梯,周长城还了三轮板车后,又一步步把她背上楼去,孙家宁等在楼下,跛着腿跟在他们后头,扶着万雪,一起上楼。

万云则是抱着孩子,身后背着两个大包袱,都是这几日在医院用的东西,丁零当啷作响。

廖大姐听到外头的动静,立即从厨房小跑过来,身上还围着围裙,热情道:“小孙阿雪,你们回来了?”

“来来来,阿云,我来帮你拿包袱。”说着,廖大姐就伸手去拿万云背着的饭盒和衣服那些零碎东西。

万云忙把行李卸给范大姐,专心抱小孩。

一行人进了屋,廖大姐把行李放下,一张热忱的笑脸摆出来:“阿雪,你先等着,我给你炖黄酒猪蹄儿呢,昨晚特意让菜场的余姐给留的,炖一早上,很快就好了,吃了奶更多!娃娃吃得更饱!”

这廖大姐现在天天给万雪和孙家宁做饭,万雪住院的时候,还给送到医院去,孩子的衣服尿布洗得也勤快,目前来讲,孙家宁夫妇对花十五块钱请廖大姐这件事,认为还是很值得的。

万雪谢过廖大姐,坐在床上,不敢乱动,虽然一步路没走,但毕竟是大幅度挪动,刚刚上楼就感觉不太舒服,靠在床头沙发,“嘶”了一声,蹙眉,过了会儿才缓过来,看着万云小心地把还在睡觉的孩子放下,忍不住弯腰用手轻轻戳了一下孩子的小脸蛋儿:“为了你个小不点儿,你妈我可太受累了!”

万云瞪她姐一眼,用力拍开万雪的手:“人家睡觉呢,别打扰她!”

万雪气哼哼的,不理万云,支使她去倒水给周长城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自周长城在万雪生孩子的那日,一路不计辛苦地把她护送到医院,又和万云一起陪着孙家宁守到天亮才走,孙家宁夫妇两个对他都有了全新的印象,以前觉得这个妹夫老实善良,是个不错的人,当姐姐的不要求他多上进,对万云好就行,现在又更多一份感动和亲近。

最开始,他们夫妇是打算少劳烦万云和周长城的,但这几天,万云陪床照顾万雪,面面俱到,给万雪洗澡洗头穿衣服,给外甥女换尿布洗屁股,也就亲妹妹才会这样付出,而周长城看孙家宁不方便,承担了每日往返家里和医院拿东西的责任,一些要抬要提的东西,全等着他下班来弄,这妹夫一句怨言都不曾说过。

遇上这样的亲戚,也该知足了。

孙家宁每天花不少钱票在万雪的伙食上,廖大姐也做得不错,一中午下来,上了四个菜,也算丰盛多样,她家住楼下,是不和他们一起吃的,把饭菜拿进来后,打过招呼就回去了。

等廖大姐回自己家后,万雪啃着黄酒猪脚,有点可惜:“廖大姐手艺不如阿云。”

万云也被塞了个猪蹄在碗里,吃得嘴角是油,确实不够入味:“这有什么,我给你做。”

“孙家宁,把肉票给阿云。”万雪也觉得这主意不错。

孙家宁和周长城就没吃万雪的月子菜,自觉避开肉菜,吃点辣椒和青菜送饭。

“那多麻烦阿云。”孙家宁心里明明很想万云来帮忙,偏偏嘴上又要假客气,看得万雪都要笑出来了。

“让阿云早上来我们家,陪我带带孩子,我们姐妹俩儿说话解闷儿。其他事情让廖大姐做,阿云负责做大菜,你们哥儿该去上班就去上班,两中午和晚上都回来吃,这不就好了。”万雪把大家的时间安排得井井有条,笑着给周长城夹了一大块肉,带着笑,转头和他说,“阿城,这一阵就辛苦你们往我们这儿跑,白天在这儿吃饭,晚上再放你们回家睡觉。行不行?”

万云自是无所谓,一口答应了,她本来就觉得要多帮帮她姐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见小云同意,自己也没有意见,白天方便,反正夜里别让他媳妇起夜带孩子就行。

现在天气热,平水县闷得像个倒扣的蒸锅,前阵子下雨涨起来的河水又逐渐干枯下去,夜里不少男人和小孩在空旷的马路边上摊了席子睡觉,旁边点着艾草驱蚊子。

苦夏苦夏,吃不好睡不好,孙家宁是瘦得最明显的,万雪心疼他,夜里要喂奶都不喊醒他,不过万雪一动,孙家宁总能快速醒过来,开灯拿水换尿布,陪着母女俩儿。

而电机厂那头,武厂长到省里去找了熟人,接了上级单位一个大订单回来,做的是冰箱压缩机活塞件,既有做家用的,也有做工业用的,除了内销,还要转外销,听起来野心不小的样子。

但平水县电机厂不管这个上级单位的野心如何,能接到订单,对武厂长和各职工来说,就是件天大的好事。加上前阵子去江浙一带拉回来的几个小订单,够他们忙活好一阵的了,因此电机厂的那批老机器又开始运转起来,周长城日日到厂里报道,早上忙到下午,在厂里光着膀子干活,全身是汗,下班了去水房快速冲个战斗澡,才好换上自己的衣服,不然人都要腌臭了。

因和万雪说好,帮她慢慢渡过这个一个月的月子,万云白日就从家具厂过来,原来想好的卤菜生意也往后放了放,赚钱很重要,可与之相比,还是她姐更重要。

前阵子和肉联厂的明辉约好的,每周六去拿动物下水,万云和周长城商量过后,还是继续去拿,拿了之后就在万雪这儿做,当是给大家加个菜。

现在四个大人熬着这炎夏,不吃点开胃的,实在难受。

万雪只得把头发绞短了才清爽些,她们姐妹的头发厚且黑,剪下来的辫子还卖了三块钱,万云添了两块,到东郊去换了个老母鸡回来,煲了一上午,把油花都煲没了,下了鸡汤面,放上碧绿的青菜给大家吃。

那日,孙家宁和周长城连襟出门上班,哄睡了小娃娃,屋里就剩万雪和万云姐妹了,两人坐在一块儿说话。

“姐,这么多天了,你和姐夫想好给小妞妞取什么名字没有?”万云摇着蒲扇给小孩儿扇风,“街道的人不是上门来说要上户口了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雪在边上改一件小婴儿衣裳,看看熟睡中的女儿,脸上有种不同以往的温柔:“昨晚定了,明天你姐夫空一点就去上户口。叫孙恬,恬静的恬。小名就叫甜甜。好不好听?”

万云念了两句“甜甜,甜甜”,扬起一个笑:“好听!”

“甜甜,我是你小姨妈,可得记得我啊!”

万雪嗔她一眼:“她就会吃奶,她知道什么!”

万云不同意,小娃娃也是听得懂大人言的,和她姐抬了会儿杠。

说到这个,万云又问万雪:“那甜甜的爷爷奶奶那儿有什么说法没有?”

平水县有个老规矩,爷爷奶奶要给刚出生的孙子孙女送平安锁的,家境好些的送银锁,略差些的送个铜的或铁的也有,显然这几天万云并没有在她姐这儿见到这种平安锁。

万雪现在有女万事足,说到孙家巷的两老,脸上闪过一丝讽刺:“阿云,你说,我们从小在乡下生活,乡下人没见识重男轻女,所以爹不疼娘不爱的,我们都习惯了。怎么孙家宁是个儿子,还是个有工作的儿子,这些年也算能干孝顺,他父母也对他这样冷淡?你姐夫腿不好,我当他老婆都不觉得有什么,他还时常到学校门口接我,我同事还羡慕他疼老婆。儿子做成这样,他们做父母的反而觉得丢人,我真是想不通。”

万云呐呐,不好接话,不过并不妨碍她站在她姐这边,与万雪一起同仇敌忾。

万雪也不指望从万云嘴里听点什么高深的言论出来,继续缝那件小衣服,把衣服的侧面缝起来,等孩子大一点,再放掉针线,还能继续穿一段:“我生完的第二天晚上,你们回去了,我公婆和小姑子他们三个吃了晚饭才过来,带了一袋红糖和十块钱红包,我没接,都是你姐夫收着。也没问我怎么生的,就问了孩子是男是女。之后就没有来过了,说要上班,又忙又累。”

“我公公听说甜甜是个女儿,看一眼就走了。”说到这里,万雪冷哼,“我婆婆倒是有个好主意,叫我们把孩子送到乡下哪个亲戚家养着,让我赶紧怀孕,好再生个儿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提到这个,万雪心里就堵了一口气,她和孙家宁都在单位上班,生孩子这件事早就被单位的计划生育小组记了档,肯定不能再生二胎的,不然的话,罚款不说,其中一个人会被单位开除,失去工作。关于这个问题,他们俩儿说了好多回,不论生男生女,一定响应国家政策。

好在孙家宁这次没有忍让,就在医院的病房里和父母吵了起来,把那袋红糖和红包丢到孙母身上,让他们赶紧走,别当他老婆和女儿的面说不中听的话!

万雪想到孙家宁那个起伏的背影就觉得难受,眼睛湿湿的,接过万云的手帕子擦擦眼角,用完又看了眼干净的帕子,这妹妹,还是那个穷讲究的习惯,随身带帕子。

孙家父母和孙家欢出去后,万雪和孙家宁两人都没说话。

后来,没想到竟是孙家欢倒了回来,见孙家宁脸色极差,显然是气得厉害,不敢和她哥讲话,而是对靠在床头在喂奶的万雪说:“嫂子,这红包和红糖你收着吧。”看万雪不想收的样子,又磨磨蹭蹭从自己斜背的包里掏出一件小孩儿穿的衣服,“这是我给侄女做的。嫂子你知道我针脚不好,一点心意,你和我哥别嫌弃。”

说完这些,就把东西放在万雪脚边,看看一直没正眼看自己的哥哥,孙家欢还是打了个招呼:“哥,嫂子,那我就先回去了,改天再来看侄女。”

万雪现在改的就是孙家欢当晚送的衣裳,针脚还行了,用的布料也软和,就是太大了,小姑娘对婴儿的大小没有概念,这衣服做得一岁的孩子都能穿得进去。

“你这小姑子怎么忽然这样懂事了?”万云问道,她从前在万雪嘴里可听了不少孙家欢的刁蛮任性事迹。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我也这么说呢,不过你姐夫说,从前孙家欢是他带大的,连第一天上小学都是他带着去的,姑娘大了,估计也是会想事情了。”万雪咬断线头,把衣服拿起来,又在甜甜身上比划一下,勉强合身。

“你别说,这几天晚上你们回家具厂后,我这小姑子晚上都会来一趟,抱抱甜甜,还给她洗尿布。”

看到妹妹来家里,孙家宁倒是十分欢迎,态度和煦,偶有一回孙家欢拉着父母一起来,孙家宁的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一家子坐下,话说不了几句就又吵了起来,无非就是说甜甜不是个儿子的话头,然后孙家宁就会大发雷霆,再次把人赶走。

“姐夫可真不容易。”听到最后,万云下了这么个结论。

万雪也同意,她不在意公公婆婆,因为不是她的亲生父母,她没有期待。可孙家宁不同,他得到过父母的爱,后来又失去了,其中的对比,是个巨大的冲击,他在其中翻滚难受,很难不让人同情。

“哎,姐,那姐夫有没有说过‘可惜甜甜不是儿子’这类的话?”其实万云想问,孙家宁有没有动过一定要生个儿子的念头,万一他坚持要把孩子送到亲戚家去,她姐多为难。

万云转念一想,要是姐夫敢做这样的事,她就把孩子抱回去,当自己的女儿养。

万雪双眼凌厉地一瞪,不爱听这个假设:“他敢!他要是敢嫌弃我女儿,还敢送走她,我就跟他离婚!反正我现在吃着铁饭碗里的饭,怎么都养得活自己和孩子!”

万云讪讪,感觉自己笨,什么话都敢瞎说。

万雪摸了摸甜甜嫩滑的小脸蛋,又换上一副慈母的表情:“你看,甜甜多像孙家宁。他看到孩子,心比我还软,舍不得送人的。”

“何况,我们自己就是女儿家,又怎么能嫌自己生的女儿呢?”万雪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异常的坚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40章

原本万雪和万云以为,坐月子闲在家里的日子会过得很慢,谁知一日日忙碌着,日子过得飞快,很快就到了八月底。

万云天天待在万雪那儿,照看甜甜小姑娘和她姐。

这日中午,万云给小孩儿喂温水的时候,万雪在里头擦身子,这鬼天气太热了,屋里热浪不断,只有两把蒲扇,摇得人手都酸,加上女人产后更容易燥热,动一动就是一身汗,没有风扇,又不能洗冷水,只好时不时用温水擦身,勤换衣服。

夏天真不是坐月子的好时候,万雪不时都要和万云抱怨,还让她最好秋天生孩子,不冷不热的时节最好。

姐妹俩儿正说着这些日常琐事,忽然听得外头有个人问:“你好,孙家宁家是住这儿吗?”

“是这儿。”回话的是廖大姐,她刚从水房给万雪洗好衣服,万雪出汗厉害,一天要换至少三四趟衣服,做菜的事情被万云揽过去了,她就做这些洗洗刷刷的活儿,等晾好一条裤子,廖大姐转头问,“你是哪位啊?找他什么事儿?”

“他是我姐夫,我来看我姐。”听着是一个年轻小伙子的声音,有点低沉粗糙尖锐,好像还没有过发育期的男孩儿。

“啊哟,你是阿雪的弟弟啊?”廖大姐甩了甩手上的衣服,把脸盆里的水倒在花坛里,乍眼一看这青头男孩儿,浓眉大眼,脸型还真像万雪万云姐妹,就是黑了点儿,她忙忙朝着万雪的屋子里喊,“阿雪阿云,你们来看看,是不是你们弟弟来了?”

万云一早就听到外头廖大姐的问话了,那声音听着倒是像万风的,可不确定,她放下手上的小汤匙和碗,跟万雪说一声:“姐,我去看看。”

难不成真是万风?万云有点激动,她也有一阵没见这个弟弟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雪也赶紧穿好衣服,在衣柜背后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快去看看,我听着像阿风的声音。”

不怪得这姐妹俩儿这样惊讶,在她们眼里,万风就跟三岁小儿差不多大,没胆子到县里来,何况他才十七岁,还在上学,怎么忽然一个人跑来这儿了?

万云匆匆走出去,看到一个黝黑的男孩儿,身上穿着一身略短的旧衣服,有点儿脏,满头大汗,一手拎着两只母鸡,一手托着个大西瓜,正朝着她这儿张望。

那笑起来腼腆的面容,可爱的小虎牙,跟她们姐妹相似的轮廓,不是万风,还能是谁!?

“阿风!”万云喊他,一张小巧的面孔尽是惊奇,上前去替他拿西瓜,“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二姐!”万风见着亲人,高兴得眉毛都扬起来了,一口白牙把他的脸衬托得黑不溜秋的,万风把西瓜给了万云,谢过廖大姐指路,这才和万云说,“二姐,我可算找到你们了!大姐生了吗?这是你们买的老母鸡,你们一人一个!鸡脚我都绑起来了,放哪儿?”

万云听着万风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还是那个一点都不客气的弟弟,她都不知道先回答哪个问题好,看他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只能先让廖大姐帮忙把两只鸡拿到一楼的鸡笼子里去关好,再把他带进屋,叫万雪出来:“姐,阿风来了!”

“大姐!”万风还没到门口就开始叫了,“你生了没有?你和姐夫怎么搬家了呀?”

“阿风!”万雪从衣柜里头旋出来,头上还包着一条薄薄的毛巾,廖大姐说,如果月子没坐好,产妇容易得头风,这样热的天气,在屋里她都不敢把这毛巾取下来,“快进来!快进来!”

刚刚万云和万风在外头的话,她都听见了,万雪感动得不行,娘家弟弟是个有心人,竟还知道在她生孩子的时候来探望她,不枉她和阿云自小把他带大。

“生了生了,是个小外甥女,叫甜甜,你当小舅了!”万雪又转头去床上,把孩子抱出来,要给万风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把西瓜放在五斗柜上,忙拦住她:“姐,阿风刚进屋,全身都是灰尘,别沾到甜甜身上了。我先带他去洗个脸。”

万风那双伸出去想抱小娃娃的手又缩回来,笑说:“二姐还是这个爱干净的讲究样儿。”

“我们也就几个月没见,能变到哪儿去?再说了,讲卫生哪里不好了?”万云自小就被万雪和万风挤兑她臭毛病多,一说到这个,姐弟三人就要闹几句。

因为万云的衣服总是家里洗得最干净的,但凡是她的东西,必定都是整整齐齐的,和家里其他人随便乱放的习惯完全区别开来。

“你二姐说得对,快去洗手洗脸。”事关自己幼小的女儿,万雪也开始在意了,孩子这么小,万一有什么病菌传染可怎么办?

万云找出一条新毛巾,带着万风去水房,问他:“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万风不是常出门的人,也就有两回万云带着他从万家寨出来,坐车到县里看万雪,都是几年前的事了,他竟没找错地方。

“二姐,可别提了!我一大早就从西郊坐公交车过来,因为记错路口,下错了站,往回走了一圈才到孙家巷,问到大姐原来住的那个院子里,大家都上班了,里面只有个老太太在门口坐着,我问她孙家宁在不在,她耳朵不好,回话也九不搭八的,我听了半天,才知道姐夫和大姐搬家了,问搬去哪儿了,老太太又说不清楚。好在后来有个男的回来拿东西,听我说找姐夫,给我指了路,我这才找到这儿的。”

万风说起这一早上绕的路,越说越躁,感觉这天气又更热了,太阳对着自己烤似的,他拿过万云手上的毛巾,用冷水擦身擦脸,开水龙头洗个头,犹觉得不够痛快,干脆脱了身上的衣服,露出瘦弱黝黑的身板,再顺手把衣服也洗了,反正现在干得快。

万云看弟弟的身上一眼,拿毛巾给他搓了搓背后,也不知道这万风怎么回事,才几个月不见,黑成这副样子?

“二姐,你还没说呢,大姐怎么搬到这儿来了?”万风这半大的小孩儿,对一切都关切。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就是觉着大家挤在一起不方便呗。”万云看水房门口没人,拣了几件重要的,低声把孙姐夫和家里的事情说了,把年少的万风听得一愣一愣的。

听到最后,万风才拧干毛巾,搭在肩上,说:“反正别欺负我们大姐就行。”

万云点头,显然也是同意的。

他们姐弟可把万雪想得太善良了,他们的大姐哪儿是别人能轻易欺负得了的。

不过这些都不是他们该操心的事,今天姐弟三人见上面,非得好好说说话才行。

坐在木头沙发上,万风打量着姐夫和大姐的这个新家,果然是新家新气象,一切都体面气派,比孙家巷那个住了两辈人的大通间好多了。

逗了逗孩子,万风也发出和万云一样的疑问,孩子这么小,可怎么才能长大哦?

“怎么长大?你当初比甜甜还小,还不是长这么大了!”万雪没好气地白妹妹弟弟一眼,两个傻子!

万云和万风互看一眼,不敢反驳他们大姐,只笑呵呵的,一同以往的相处。

“你怎么跑来了?不用上课?”万雪抱着孩子坐在一边,问万风的话,要是万风敢逃课,她这个大姐的铁拳可没退步。

万风“嗐”一声:“姐,你都过得不知时日了。现在是暑假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噢,对对对。”万雪一拍脑袋,她自己就是学校上班的,真是坐月子坐傻了,这个都忘了。

“大姐,二姐,我考上高中了。”万风把这话说出来的时候,还有些脸红,像是不好意思表扬自己,这年头大学不好考,高中也难考呢。

“我弟弟这么厉害啊!”万云惊呼,摇着他的手臂,“是考到县里的高中吗?”

“那我也没那么厉害,是联合高中。”万风挠挠头,他的分数够不上县里的高中,只能去几个镇合办的联合高中,从万家寨出发,走路要三个小时,往后就要住校了。

“那也不错呀,前几年我连联合高中都没考上呢。”万云替万风高兴,高中文凭总比初中文凭好,“今天杀鸡,给你砍个大鸡腿!”

说到鸡腿,万雪问:“我刚刚听到你说还带了母鸡来,怎么回事?娘让你带来的?”

娘家人也就她们的老娘秦水苗会记挂她们姐妹俩儿了,爹和哥嫂都只想从这两个小姑子这儿要吃的要喝的,哪会儿记着万雪生孩子的事儿。

万风却是摇摇头:“西郊不是在建火车站吗?天天都有废品往外丢,我在西郊有几个同学,放了暑假就住他们家里,和他们到处收废铁和纸皮去卖,我分了三十块钱,今早跟他们村里人买了两只母鸡。”

“大的那个给大姐,小的那个给二姐。”万风一脸的稚气和骄傲,他是第一次自己赚钱呢,“二姐,以后等你生孩子了,我也给你买只大的。”

难怪晒得一身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来的皮相,原来是跑去西郊收东西了,现在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没把他晒掉一层皮都是幸运。

“你怎么到县里了也不跟我和大姐说一声啊?”万云心疼地看着万风,青春期正是吃得多的时候,也不知道在同学家里能不能吃饱?本来个子就不高了,吃得还少可怎么行!这个傻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大姐爱说弟妹是傻子,二姐也爱说弟弟是傻子,弟弟无人可说,只好担了这个傻子的名头。

万雪看着个子不高的万风,想到小时候带着他和万云满山跑,没想到他一眨眼儿就长大了,还会给姐姐们带吃的来,忽然掉下眼泪,一阵哽咽。

“你们,你们不都是刚结婚,住着不方便嘛。”万风再天真无邪,也知道姐姐们嫁出去了,娘家的弟兄去到只有打扰的份儿,何况他也怕姐夫们给脸色他瞧,还不如和自己同学住在一起舒畅。

自从生完孩子后,万雪就变得爱哭了,一丁点儿事都能让她落泪,等过了一会儿回头看,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哭。

大姐落泪,相当于猛虎示弱。

万云日常见着她姐情绪起伏,不觉得奇怪,只给她掏帕子,万雪这一哭,倒是把万风吓得不小,等二姐那么一解释,这才按住那个扑通乱跳的心,幸好不是他惹了万雪,不然万风真怕自己十七岁了还要被他大姐按着脑袋揍。

等万雪不哭了,万风才放开了说,他人小心大,又爱热闹,跟姐姐们这么久没见,多的是话,讲起话来叽叽呱呱的,像只喊哑了嗓子的鸭子,万风说他们几个男同学为了抢废铁和人打架的事,还一起进山掏鸟蛋,下河抓鱼和野鸭,如果不是要开学了,他都不想回万家寨了。

“我就记得大姐说是八月份生孩子,刚好攒了点钱,赶在开学前,我就想来看一看你们。”

结果孩子生早了,万雪月子坐了一大半了,万风这才来。

“爹娘知道你在县里吗?”万雪毕竟是大姐,家里爹娘再不靠谱,可要是小孩儿不见了,他们也会着急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和娘说了,她知道的。娘让我跟大姐说,她在老家给你酿了两坛米酒,换了三十个鸡蛋,等有人来县里,就托人带给你坐月子喝。”万风放假的时候,那米酒还没酿好,就没带出来,“对了,我出门时,娘还在织土布,说要给给外孙缝小被子。”

这话听得万雪的心都抓起来了,她自小就没有在娘的嘴巴里听出什么好话来,秦水苗不像万春龙爱打孩子,但也并不多慈爱,对两个大儿子更是偏心得没边儿,她不打孩子,但爱骂孩子,两个女儿被骂得尤其多,什么赔钱货费大米,还有一些老家的粗口,说出来都招人嫌。

可在她们姐妹结婚时,不许万春龙把万雪嫁给鳏夫的是她,从爹手里抠出六十八块嫁妆钱来的,也是她们的娘,现在万雪生孩子了,爷爷奶奶没有任何表示,她娘一个不敢出远门、没有任何收入途径的农村妇女,还想着要给女儿和外孙女送点儿心意。

万云也觉得塞住了心,她们姐妹在老家时都恨爹娘,可嫁人了,走出万家寨了,又挂念着亲娘的好,父母子女之间,感情真是太复杂太多变了。

第41章

万风的到来,让万雪和万云姐妹比平常更放松自在,老实讲,她们姐妹和丈夫在一起也觉得安逸,但和自家兄弟相处,更有一种知根知底、互相兜底的松弛感,是真正的自家人。

兄弟姐妹,如手如足。

姐弟三人说了大半天的话,谈论的都是寨子里的人,张家长李家短,还有家里的爹娘哥嫂侄子侄女们,要不就说说自己现在的情况,聊得万云都忘了去做饭,万风说要去帮忙,被万云拦下来了,好不容和弟弟见一面,两个姐姐都舍不得让他忙活。

中午,孙家宁和周长城下了班,陆续到楼下的时候,有的人家已经端着碗筷在门口吃上饭了,万云还蹲在鸡笼子里抓鸡,廖大姐帮忙烧了一锅热水提过来。

“阿云,今天又吃鸡肉?”孙家宁从自行车上下来,在车棚子下锁好车,上前来和姨妹说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转过头去,看是姐夫,没有波澜地喊了他一声:“对,这母鸡是阿风拿来的。今天吃蘑菇炖鸡,姐夫你先上去吧,很快就吃饭了。”

“阿风来了?”孙家宁也意外,他们没有往万家寨递生孩子的消息,还以为阿雪的娘家人都不会来了。

万云低着头去掰那个母鸡的脖子,拔掉一部分细软的鸡毛,想着在哪个位子给它来一刀好放血,也没应孙家宁的话,没一会儿就听到周长城在不远处叫她:“小云!”

对着周长城跟对着孙家宁,万云是完全两副面孔,她回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跟多年未见的亲人相见似的,抱着那只命不久矣的母鸡跑到他身边,扬起一张闪光的俏脸:“城哥!你回来了!看,是阿风带来的母鸡,他一早从西郊拎过来的!他还买了西瓜,天气热,我用冷水泡着呢!等会儿你多吃两块!”

孙家宁看着万云那副小女人得志的面孔,悻悻,幸好他也有老婆,不然能被她这区别对待给噎死,和妹夫点头打个招呼,就慢慢爬楼梯上去了。

“要杀鸡吗?”电机厂最近忙得要命,周长城累了一上午,但见到万云,就忍不住一脸笑,从她手上接过那只母鸡,“我来吧,你照顾姐姐这样辛苦了,去歇会儿。”

完全忽略了万云口中提到的万风。

杀鸡放血烫开水拔毛,夫妻俩儿做得很快,那碗鸡血给了廖大姐,其他的都被周长城拿到楼上去了。

万云省归省,但做菜一向来舍得放油盐,一个小鸡炖蘑菇加姜蒜,又下了点米酒,出锅时还洒了一把葱,喷香,把四邻都招来了,要不是顾着万雪是个产妇,估计有人得上前来换几块鸡肉吃吃。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为了庆祝万风考上高中,万云还托了廖大姐买了两条鱼,鸡、鱼、猪、炒鸡蛋和酸辣鸡杂,上了五个菜,也真给万风砍了个大鸡腿。

当着两个姐姐和两个姐夫的面儿,万风红着脸把鸡腿给吃了。

“二姐做菜就是好吃!”万风有一阵没吃到万云做的菜了,怀念不已,又叽里呱啦地说从前他二姐在万家寨,老被人喊去做酒席小菜的事,“上个月老根叔家娶儿媳妇办酒席,还说可惜你没在寨子里,不然得让你掌勺做猪杂菜的。”

万云心里美美的,得意地看了眼周长城,像是在说,往后多多给你做好吃的。

周长城心里也美得冒泡,这么会做菜的女人是他媳妇儿呢,顺手往小云碗里夹了一块鸡翅。

“我的天啊,你们夫妻两个,恩爱也注意一下场合,阿风还是个小孩儿呢,别把他给带坏了!”万雪都要没眼睛看了,都是从新婚夫妻过来了的,就没见过阿城和阿云这样粘腻的。

万云脸色红红的,还要犟嘴:“我们哪儿不注意了。”

孙家宁和万风嘴角都噙着笑,认同万雪的话。

周长城则是往万云那儿靠近了一点,以示支持,更是让姐姐打趣了一波。

大姐夫孙家宁,万风已经见过几回了,他比自己大了十五岁,万风知道他是面冷心热的人,只要大姐回娘家探亲,他腿脚再不便,都会陪着大姐回去的,除此之外,大姐夫还会教他少些玩耍,多用心思读书考学,努力跳出农门。

至于二姐夫周长城,万风是第三次见,前两回都没怎么说话,第一回是来家里提亲,第二回是到家里迎娶二姐,还带着他去周家庄吃了个酒席。今天这么看起来,二姐夫比大姐夫还要不爱说话,万风瞧不出他是什么样的性子,不过看样子好像挺会帮他二姐干活儿的,二姐对他也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风虽然年纪小,但不是个冷场的人,两个姐夫不爱说话,他就多说一些,说自己在这两个月在西郊的事,又说一些学校里的趣事,就是不怎么提万家寨的爹娘和哥哥,这些话,他估摸着姐夫们都不爱听,好不容易聚一次,还是别扫兴了。

懂事得让人心疼,才十七岁的孩子呢。

一顿饭吃下来,气氛其乐融融。

周长城算是看出来了,这姐弟三个各有特点。

大姐万雪厉害,二姐万云心里有盘算,弟弟万风是个止不住的话痨,不过他的话多不让人厌烦,只觉得有趣。

吃过饭,周长城和孙家宁收拾碗筷,万云和万风把西瓜切了,除了万雪不能吃,每个人都分了两块过嘴瘾。

吃完西瓜,万风就说要走了,他要坐今天下午的一班车回万家寨,回去收拾收拾,过两日就要去高中报道了。

万雪和万云舍不得弟弟走,想多留他两天,可家里安排起来又确实麻烦,相见时难别亦难,感觉聚了不到一会儿,就要分开了。

“阿云,我刚收了两套你姐夫的旧衣服,就在衣柜底下的抽屉里,你去拿给阿风。”万雪撑着腰站起来,生完后,她不时会腰膝酸软,弯腰低头这些动作都少做。

“知道了。”万云赶紧去拿衣服,悄悄往里头夹了二十块钱。

家里人穿衣服都是这样的,只要不破不烂,大的衣服留给小的穿,万风就收过几次孙家宁的衣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风看看大姐夫没意见的模样,才敢从二姐手上拿过那个装衣服的袋子,高兴地跟两个姐姐姐夫说了再见,拿着衣服要出门,万云出去送他。

“姐夫的衣服可能有点儿大,让娘替你改小一点。回到家,跟她说,大姐和我都好,织布累眼睛,让她别夜里织了。”万云殷殷叮嘱弟弟,“你去到学校好好学习,有什么事就回家找爹娘说,和他们说不着就来县里找我和大姐,知道吗?”

“知道了,二姐。”万风从衣服里摸出两张十块钱,姐姐们一点创意都没有,每次都在里头给他夹钱,笑嘻嘻的,“二姐,这是你给的,还是大姐给的?”

“我给的,让你做生活费。拿着吧,在学校读书不用钱啊?”万云见他要给回自己的样子,努力板起一张小脸,可惜再怎么故意,也没办法做出万雪那种厉害相,万风是一点儿也不怕他二姐的。

“我有呢,这个暑假我赚了三十多块钱,早上花了十块,身上还有二十,省一省能花一个学期了。”万风果真要把钱给回万云,“大姐说你在县里没工作,成天挑担子做小生意,辛苦得很,我不要你的钱。”

“钱都不要,你傻啊!”万云不肯接,张口就说万风是傻子,“担担子又怎么样,还能苦得过田里的活儿,让你拿着就拿着,你跟谁学的这样假客气?”

“我和大姐给你的钱,还有你自己存的钱,千万别让爹和哥嫂们知道,小心他们给你搜刮个精光,要学会藏钱,知道吗?”万云担心死了,万风这么单纯的性子,回去被人一套就把身上的钱掏出来了,那这两个月在西郊的太阳都白晒了!这黑皮小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白回来?

万风发现他二姐到了县里,嘴皮子变利索了,他低着那根本没办法低调的鸭公嗓说:“放心吧二姐,我灵醒着呢!谁也别想拿我的!”

“那娘呢?娘也不说?”其实秦水苗还是挺疼万风的,毕竟是小儿子,时不时从哪里弄来一两块钱都给他花了,万风想孝敬他娘的。

万云想了半天,又心疼地从兜里掏出五块钱:“你就说是我和大姐给娘的,让她别又让爹给哄去赌博了。”

其实这话说也是白说,他们家不止老爹赌,老娘的钱也是赌出去的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风没想到他二姐结了婚竟这样爽手,要知道在姐弟三人中,二姐是最精打细算的那个,自小到大,每回他和大姐手上没钱了,二姐肯定在哪个角落里还藏着一点儿余粮,他赶紧把那五块钱推回去,死活不肯要了:“就拿二十,我和娘一人一半就够了。”

万云被他那副赔小心的模样给逗笑了,确实也舍不得一下子给出去二十五,就收回这五块钱,妥善放在自己兜里,刚才出门时,说好是把万风送到楼下的,姐弟俩儿忍不住继续唠叨了几句,万云干脆把人送到了公交站,看着弟弟上了往西郊的公交车,这才不舍地往回走。

万风如同他的名字,来时快去时快,来去一阵风。

万云在回去的路上遇到周长城,这时候周长城往电机厂走,是要去大通铺眯个中觉,最近工作量大,搬搬抬抬,又在机器上爬高爬低,要不就是对着细小的零件不停研磨,需要集中精力,不能出错,因此上班必须保持足够的清醒。

“城哥!”万云小跑到他身旁,周长城顺手把她半抱住。

“阿风坐车走了?”周长城看万云怏怏不快,有些心疼,哄道,“晚上七点半,我们厂里组织看电影,我占好位置等你过来好不好?”

最近小云围着大姨姐转,他上班也累,夜里回去洗完澡,两人话都没说几句,很快就睡着了,说起来,他们小夫妻都好久没好好相处了,今天刚好有放映员到厂里的大会广场上放《血战台儿庄》,是最新的片子,不用钱,只对厂职工开放,看完就能和小云一起坐公交车回家具厂去。

一听看电影,万云的精神才好一些:“那我叫姐夫早点儿回来看着我姐,我提前做饭,用饭盒带好饭菜过去,咱俩儿单独吃。”

“嗯,我到时候在门口接你。”周长城点头,他想,雪姐说他们肉麻,其实他跟小云在无人知道的地方,还能再恩爱一点呢。

妹妹还没回来,孙家宁逗了会儿醒着的女儿,又抱一抱万雪,被万雪不耐烦地推开了,自有了孩子,万雪就有些不爱这些触碰了。

孙家宁那张斯文的脸上一副受伤的模样,还把刚刚在楼下万云对着自己和周长城两个态度的事情当告状一样给万雪说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雪笑出声,躺在小娃娃的边上,拿手指在女儿的脸上滑两下:“甜甜,羞羞爸爸,这也能告状?小姨当然对姨丈好,对姐夫热情才不正常。”

“你们姐妹啊!一个比一个有个性!”孙家宁也半躺下,看着女儿眯眯笑。

“给你看这个。”万雪坐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红纸,打开,里头是个小小的铃铛手镯,“阿风说第一次当小舅,给甜甜打了个银手镯。他和同学在西郊那儿卖废品,找到一块银块,托西郊的银匠打的。”

“怎么样,声音好听吧?”万雪摇了摇那新溶出来的手镯,都不敢用力捏,生怕一捏就变形了,真难为万风了,哪儿找的这么一小块银片?万雪把孙恬的小手儿拿出来,套进去,摇一摇,叮铃铃作响,玩了一下赶紧拿下来,怕刮到婴儿的皮肤。

孙家宁略略叹了口气,感慨良多。

本来阿雪嫁给他,生的是孙家的子孙,他们住县里,又有正式工作,一切条件都比万家寨好,从有孕开始,其实他们夫妻俩儿就没想过要娘家人的帮扶,反而对孙家父母多有期待,可不过是十个月的时间,事情就颠倒过来了。万雪生孩子这件大事,出力出钱出人情的几乎都是她的娘家人,至于自己的父母,哎,不想了,多想无益。

万雪自然也明白孙家宁在叹什么,看了他一下,并不做声,但心态上难免有种胜利感。刚结婚时,孙家看不起她,也看不起万家寨的娘家,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她的妹妹和弟弟都逐渐成长,尽力帮衬着她这个大姐,大家互为依靠,当姐夫的要是没点儿触动,那才不是什么良人。

自古以来,都说婆媳之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其实夫妻之间也有这种时刻,还是那些老生常谈的调子,人情起伏常有,唯有自家争气,立得住脚,人家才不敢小瞧了。

第42章

万雪的月子到了九月中旬就坐得圆满了,她得回学校上班去,万云也解放了,从物资局的筒子楼回到家具厂的筒子楼。

回去后,万云几乎从白天睡到黑夜,周长城起床都没吵醒她。帮万雪坐月子,尽管有廖大姐帮忙做家务,但哪里有空闲的时候,细碎的事情日日磨,根本磨不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宝宝哭的时候,万雪暴躁的时候,或者是万雪和廖大姐有带孩子方面的矛盾的时候,都需要万云出来调解,三个女人带个小女娃娃,就没有清净过一日。

看着孙恬一天天长大,和大人的互动越来越多,越来也爱笑,周长城和万云还想过,干脆自己也生一个,到时和万雪家的一起长大,表亲们关系也更好。可带了一个多月的孩子以来,万云马上就放弃了这个念头,生孩子占用时间不说,还花钱,他们现在养不起。

万雪的伙食有时够不上,孙家宁的票顶不住的时候,万云就自己掏钱出来,到东郊给她姐买点儿好的,跟周长城一起担担子赚的那五十她没有动,而是拿出自己小铁盒里的那四百块的存款,一个月下来,去了四十多,心疼得万云睡觉前都要想一遍,不过是给自己姐姐花的,她又觉得值,想想就放在脑后了。

周长城心疼万云,抱孩子抱得她手都酸软了,偶尔跟大姨姐还会闹点口角,一个屋子里,姐妹俩儿谁也不理谁,各自为政,他和孙姐夫看到了还得两边安抚,又都不敢说重话,她们是姐妹,吵了之后,不到半日就能和好,连襟两个对着自己老婆都不敢说对方姐妹的不好。

远香近臭,再亲的亲人都不好在同一屋檐下一同生活过久。

于是回到家的这两日,周长城都没有让万云做家务,只让她先缓过来。

事后他们夫妻俩儿都说,这不是自己的孩子,用心带起来都这样累,若是自己的,只会更辛苦,投入的心血更多,何况他们现在收入还不高,年纪不大,要孩子的事往后放,卫生所那免费的橡胶套还是要按时去领取。

其实从八月中之后,电机厂的活儿也很忙,这次武厂长接回来的单子是有大背景的,省里的大国企要转型,从专门做家电部件,转为做家电成品,想赶上一波时代的家电热浪潮,除了电视机,他们还发力电冰箱和洗衣机,只要是市场上热销的家电,他们都想凑上去分一杯羹。他们的目标是,要就往全国最大最强的企业去做,不然就不做,不搞小打小闹那一套。现在不再讲阶级斗争,各地方发展经济是重中之重,因此这个转型得到了省里很大的支持,武厂长能把这个单子拉到平水县还是走了关系的。

虽有心转型,也想发展经济,但这样的企业还是保留着七十年代的管理作风,政企不分家,领导层对市场有热情,可技术组合和市场调查是相对空白的,且因是大企业,改革的脚步僵硬,受原先连带责任制度对人心思的影响,进程较为缓慢。这些任务一个个拆下来,对下游厂子来说都是肉,可省里的工业制度不完善,并没有集中生产的优势,分到各个市县,反而是分散又扩大了成本。

不过这些都大方向和大条件,需要大人物去思考和烦恼,武厂长把订单拉回平水县厂里来,就已经是拯救了整个厂子的职工,有工开,有订单,就有工资发,人人都能活得下去,甚至说不定还能恢复厂里七十年代的辉煌。

因为这一批零件量大、工期紧,一定要赶在中秋节前全部出货,运到省里,省里组装好,想年底在那几个经济条件好的大城市搞一波大促销,打出名堂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于是电机厂里又久违地排了两个班,采购部门的人天天往外发电报打电话,订购相应的钢材和塑料等各种物料。现在生产力不发达,物料也不是说有就有、想要多少就有多少的,有时候还得找相应的上级领导批条子发文件,才能轮到平水县电机厂拿到这些货,因此每个人都奔波起来,干得热火朝天,门口送料的供应车辆往来,仓库管理员一日忙到晚,就是为了最大限度地支持这个订单。

周远峰带的三个徒弟作为技术类的工种,显得尤为重要,一周两天的夜班,排到夜班时,上到半夜,没有公共汽车回去,周长城只能和刘喜在厂里的大通铺对付一宿,第二天吃过午饭继续上班。

电机厂的职工们已经闲了好几个月,好不容易有个大的订单从省里拨下来,个个都铆足了干劲,保证一定在中秋节前完成任务。

中秋节和春节都是大节,每到这两个节日,厂里都会发不少的福利,就是临时工在这个节日领到的福利,跟正式工所领的也相差无几。

平水县的习俗,是在每一年中秋时,嫁出去的女儿都要回娘家探亲的,跟万云结婚这半年多以来,周长城对万云的一切都很满意。

今年是结婚的第一年,不是跟万家寨断亲,万云是一定要回去的,周长城是个男人,有男人的虚荣心,就希望到时候自己可以领多一些福利票,让万云回去走亲戚时都带着,老婆有面子,他也有面子。

考虑到厂里现在的状况似乎挺红火的,尽管这一阵子忙忙碌碌的,周长城空下来的时候,都会去找人事科的人打听临时工转正的事情,烟都派出去不少。

人事科的人得了领导的交代,对一切来问这类问题的职工,通通都一个口径,目前厂里的决策还没有变化,维持原样,但是又安抚周长城,让他好好工作,别灰心,领导一定能看到上进努力的职工的。

人事科的这些话,就像是悬挂在驴子面前的一根萝卜,抬眼就能看到的希望,让周长城又有了信心,干劲更足了。

等转正了,他就能跟师兄他们一样,可以考级,领正式工的工资和福利,只要不胡来,就不会被开除,随着级别升高,工资也会涨,收入一高的好处是很明显的,正式工受人尊重,小云也不用那么辛苦,天天想着怎么担担子做买卖。

这些都是周长城这个临时工的心思和愿望,事情没有成,他就没和万云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回到家,休息了一天一夜,毕竟年轻,身体的疲惫缓过来了,很快又生龙活虎,要重启原先做卤菜小生意的事情。

周长城那日从肉联厂拿回来一副猪肠,万云用多多的盐和一把米粉把它洗得干干净净,冲净味道,开始下料煮卤水,再把从东郊收集来的莲藕、香姑、豆皮、腐竹、笋干之类的素菜一并放下去,好好地泡了一夜。

秉承着不浪费的好习惯,万云还煮了二十个卤蛋,第二天是周日,周长城的最新排班是可以休息半日,他们刚好可以拿去西郊卖掉。

一切准备妥当,就等明天来临。

夜里周长城回来睡觉,屋里一股卤香味,年轻男人,白日磨铁,晚上搂着妻子冲动两回,到了夜里硬是饿得睡不着,被万云笑说是馋嘴猫,还是忍不住起来开灯,给他剥了两颗卤蛋,让他吃下去,周长城那种饿得烧心的感觉才散去。

隔日下午,万云一头挑着卤蛋,一头挑着卤水,到电机厂边上的公交站等周长城。

一下班,周长城就从厂里出来,连工衣都来不及换,就从万云肩上接过担子,两人坐车去西郊,万云还想着和周长城一同去修铁路工人住处的,但周长城不愿意,那里太杂乱了,万云也没和他争,就老老实实留了十颗卤蛋在林店东那附近卖。

这是他们第一回卖卤水,万云的定价比国营饭店的便宜五分到一毛钱,又不要票,一切都先试试水,一个卤蛋卖三毛,一碗全素卤菜是四毛,加肉是五毛,要是有人砍价,三个回合下来,看顾客实在想要,就少个三五分钱。

这些都是夫妻俩儿做熟做惯的事情了,所以周长城也不觉得难,挑着担子就走了。

万云则是带着她的十个卤蛋,到长途车停下来休息的地方卖。原本万云以为着卤蛋定价三毛有点儿贵,会卖得慢些,没想到来了辆大巴,下来十几个人,一堆人上去卖吃的,万云带着卤蛋混在其中,不到二十分钟就全卖光了。

收了三块钱,万云不敢在那一片乱逛,而是跑到林店东店里去了,上回和他虽然略有争执,但好歹是个熟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最近报纸上报导了不少抢道儿的新闻,平水县也偶有发生,万云对陌生人很警惕,那些不知姓名路过的人看她一个独身女子收了钱,万一有人起了歹念就不好,借了林店东的屋檐,外地人也不敢跑到人店里撒野。

林店东有两个月没见万云了,好奇地问她去哪儿了,是不是不做小生意了?

万云说是家里有事儿,最近才空闲一些。两人开始拉起了家长。

林店东摸着自己的光头,抓了把自己家里做的香瓜子给她:“尝尝。”

万云要笑不笑地接过来,嗑开一个,还是放料不足,不香不咸,味道不够,难怪卖不出去,但仍客气地说:“还行嘛。”

林店东就笑了,这小万,牛脾气,于是把这阵子收的生瓜子抬出来,放在老旧的玻璃柜上,看起来是十斤的量,仿佛没有发生上一回的事,指着那瓜子,问万云:“新收的,八毛钱一斤,你要不要?”

万云本想说,之前不是讲到七毛吗?可再一回想之前的龃龉,也不磨了,免得后面和林店东没有回旋的余地,就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行啊,您给我上称,看看重量。我这次来就是来看看您这儿还有没有生瓜子的。”

两个小生意人,一笑泯恩仇。

等周长城卖光了那一大盘卤菜的时候,万云已经蹲在林店东门口把那十多斤的瓜子给挑好了,这一挑,至少挑出有一两拉拉杂杂的东西,什么碎石头小木块的,林店东在一旁喝着自己泡的浓茶,当看不见,货既出手,概不负责,万云也懒得计较,临近中秋了,平水县回娘家的媳妇多,肯定能出掉一批,她还让林店东再帮她收一批生瓜子,过几日再来拿。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怎么收这么多瓜子?”周长城擦了把汗,又悄声和万云说了去卖卤菜和卤蛋,一共收了十二块三毛钱,其中带卤猪肠的肉卤卖得最快,大概是有人觉得好吃,又喊了别人来买,到了后面,就连卤汁都有人要买,周长城干脆两毛一碗,卖了四碗出去。

万云心里算着这笔账,微微惊讶,这个小卤菜的生意有赚头,抛开成本和人力,至少有六块八钱左右的利润,这些都是粗粗估略,回头还是要对对账。

这些事,无人教她,都是万云在各个店里看到学来的,林店东有个卖东西的小账本,供销社里也是,每卖出去一件货品,或者在农人手里收一些弄货,都有记录。

万云在一旁观察着,这些人提起笔写字记数字,看起来特别不一样,既神秘又有文化,因此自己也准备了一个小本子,每当进货出货都记着,她的生意小,对每个数字都熟烂于心,因此一下子就算出价差来了。

周长城也没想到一个下午下来,这盘小卤菜居然卖了十多块钱,也没花多长时间,要是天天都能买到动物下水,那再多卤一些,保守估计,一个月四十块钱是能赚得到的,那就相当于平水县一个低级别工人的收入了。

夫妻俩儿对了数,就收拾好瓜子,去他们相亲的那个农家米粉店吃晚饭,吃饭的时候,两人悄声地算这回赚的钱,说好下个星期再来。

万云说:“肉卤咱们就卖到西郊来,平日里我多做点素卤煮,傍晚就在家具厂和坝子街附近卖,跟之前卖糖糕的时间一样。”

“那你多累啊。”钱要赚,但人也要顾着,周长城只担心万云能不能忙得过来,家里现在又添置了一个铁皮炉子和二手铁锅,小云天天围着这两个锅炉转,弯腰低头的,被柴火熏得一身是汗,并没有轻松到哪里去,他是个会体谅妻子的丈夫。

万云则是放下筷子,笑,双手托着脸:“有钱赚,就不嫌累。”

她那铁皮盒子的四百块现在只剩三百六了,减少的数字极力在催促她赶紧补上。

“行,反正太累了你就歇会儿。”周长城摸摸她的手,两人的手都有一层茧子,是劳动人民的手,“再不济,还有我的工资呢,总不会饿着你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知道。”万云笑嘻嘻的,挠了挠周长城的手心。

“还是那句话,你来西郊找林店东买东西可以,在这附近卖点儿卤鸡蛋也行,但是别往火车站那头走。”周长城不厌其烦地叮嘱着万云,小云花儿一样的容貌,太容易受人骚扰。

万云点头,她爱赚钱,但并不想让自己置于险境之中。

周长城又说:“我今天去看那铁路,又炸开了一个山头,枕木已经铺了好长一段了,看来今年年底有望通车。我找了个老铁路工人打听过,在我们这儿上车,坐一夜可以到武汉,武汉是九省通衢,他说要从武汉坐火车去广州,最多十七个小时就能到了。”

“那不是比我们去省里坐火车要更方便?”万云一直都知道火车是重要的交通方式,但它的能量,居然能这样去连接外头一个巨大的世界,还是让她多了很多的好奇,平水县四周都是山,她从万家寨来,几乎是从一座山翻到另一座山,地理书上说有平原和大海,二十岁的她,见都没见过,因此好好卖卤菜,攒钱出去看世界的心更加活跃了,“城哥,那票价呢?知道吗?”

她看过报纸的,跨省跨市的火车票价不便宜的,何况火车票还分站票和坐票,要再舍得一些,还有卧铺,这些万云都没有尝试过。

其实别说万云,周长城也不知道其中的道道,夫妻俩儿都是乡野小人物,他摇头:“不清楚,要等通车了,国家统一定价的。”看着小云一脸期待,他继续说,“等忙过这一阵,我再写封信给桂老师,和他说我们明年一定去看他,问问到时候能不能住他家里。”

听到这个回答,万云就笑起来,笑眼弯弯,像颗可爱的山果子。

第43章

跟万云预料得差不多,收的这十斤瓜子,还在晾晒的阶段,就被家具厂的人预定走了六斤,一到中秋,各单位放假一天,节前节后是探亲访友的高峰期,几乎每家每户都要走亲,一个月前,供销社就在慢慢预留起饼干瓜子糖果这些吃食礼品来了,每天都有人持票和钱去买。

万云自己留了三斤瓜子,周长城肯定要给师父师娘一袋的,她回万家寨娘家要一袋,给她姐家里也要一袋,剩下的则是陆续到县里的各个人多的地方卖掉,一碗一碗地出去,很快就收回了成本,这回赚了至少有十八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过因为瓜子少,锅小,耗柴火,只有万云一个人工,五香瓜子这个生意做得也不大,赚的都是辛苦钱。若是煮了瓜子晾晒,就没有办法顾及到傍晚去坝子街卖素卤菜这件事,在家具厂晒瓜子,万云不放心让其他人盯着,而这时候他们还没有雇人的想法,因此也都是小头出钱,再小头进钱。

不过,在西郊快速卖出的那一锅卤菜和卤鸡蛋,给了周长城和万云极大的信心,因此傍晚到坝子街的新渡口卖素卤菜就成了万云忙碌时的一个小执念。

等觑了一日,稍微有空的时间,万云一大早就卤了一大锅素菜和二十个鸡蛋,一路志得意满地朝着目的地走去。

但没想到这次的卤菜买卖却成了她的首个滑铁卢。

卤鸡蛋三毛钱一个,一晚上下来,只卖出去五个,都是那些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单身汉买的,有家有口的根本舍不得花三毛钱买个蛋吃。

至于素卤菜,三毛钱一碗,要的人也少,全都是素的,不是莲藕就是笋子,这些都是平水县人日常会吃的东西,卤煮锅里连块肉都没有,吃个五香也没甚意思,现在即将过中秋,谁家的菜都算丰盛,实在不馋这一口,除非是一些爱喝酒的,要了点儿回去下酒,就这样,还要和万云三分五分地磨价钱。

九月份,平水县的蚊子不像夏天的猖獗,但也还有一些,入了秋,到了夜里还有点凉风,万云掐着手上的蚊子包,不住在地上跺脚,挥手赶灯下的飞虫。

隔壁卖甜水、卖冰粉、卖酸辣小吃的人陆续都回家了,只有万云还守着几乎满着的担子,固执地站在路灯下。

周长城加班到晚上九点钟才下班,一下班他就先去找万云,那时候新渡口只剩下她和另一个卖米粉的大哥了。

米粉撑肚子,可以当主食做宵夜,五毛钱一碗吃下去,加勺辣椒,配着加了虾米的汤头,热乎乎的,工作了一天的疲劳和饥饿都被赶跑了,比那单个的卤蛋实惠。

周长城一眼就看到卖米粉的大哥忙个不停,万云只能在一边干看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是担担子做小买卖以来,万云最沮丧的一次,今天没赚钱,若是处理不及时,会亏掉成本。这些素菜已经下锅卤了,积在家里,隔天就不新鲜,三天就会坏味道,自己也吃不了那么多。虽然现在大家都不会浪费粮食,即使过餐了也会吃,甚至还有说卤久了才入味,终究这么着也不是办法。

当然一点小挫折,万云没有到心灰意懒的地步,可也着实不好受。

周长城看出万云的不得劲,抿紧嘴唇,他也替小云着急,这必定是她忙活了一大早才做好的一锅卤菜,泡了快一整天,香透了,这才拿出来卖的。

“小云,回去吧。”周长城过去,摸了摸万云的头,又蹲下收拾凳子和碗筷勺子,“太晚了,明天再来。”

“城哥!”万云见到丈夫,的嗓音都蔫儿了下去。

周长城也累,中午没得休息,站了十多个小时,腿都不会打弯了,满脸的倦意,还是快速收拾好东西,要快点去坐最后一班公交车回家具厂,不然错过了车就要走路回去了,他没有和万云多说话,只是沉默地担起担子,牵着她的手,木木地朝着车站走去。

万云虽然有些丧气,还是看出了周长城的困倦,忙从锅里舀了两个卤蛋出来,又拧开一个铁水壶:“城哥,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周长城一手定住肩上的扁担,另一只手接过那个剥好的卤蛋,两口就吞下去了,万云忙递上水壶,周长城咽下鸡蛋,又喝了两口水,继续吃下一个。

万云卤的鸡蛋又香又辣又入味,周长城六点就吃了晚饭,晚饭后又不停开工,直到刚刚,一连吃了四个,这才压住肚子里的那条馋虫,在工作中流失的能量仿佛也被补充了一些回来,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人累到极致时还不能休息,整个肢体和脸色都会麻木。

万云不敢让周长城挑扁担,坚持要自己来,周长城也没勉强,他最近确实是累,那工期赶得要命了,之前还是两班倒,大伙儿能松一松,最近都安排成三班倒了,别说年轻人,就是德高望重的老师傅都得加班加点,个个都在拿命熬着干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为了激励员工的干劲,今天下午厂里提前发了中秋节的福利票,这一回不论是临时工还是正式工,全都一视同仁,粮油票、月饼票和糖醋票发了不少,甚至还有两尺布票,足够让职工们过一个好节了。

到了公交站,还有十来个电机厂的同事在等车,大家累成一团,互相依靠,都没有讲话,周长城认出其中两个同车间的,打过招呼,问他们要不要吃点东西。

于是万云剩下的那十来个卤蛋打折出售,两毛钱一个卖出去了,就连素卤菜,都有人合买了三碗,但吃卤菜不送酒就没甚意思,因此她带出来的那盘菜看起来也没有减少太多,不过总好过一点都卖不出去,能少点亏损就少一点。

回到家具厂,周长城先去洗澡,万云还在家里整理这些小吃食,该遮的遮,该盖的盖,且这个地方本来就小,放了锅炉,还有两个箩筐,吃饭的桌上和凳子上放了两个竹筛,竹筛上铺着瓜子,再加上他们的生活用品,挤挤挨挨的,两个人站在同一个过道上都嫌挤。

周长城回到屋里,倒头就睡,万云心疼地拿了干毛巾给他擦头发,等擦了半干了,这才去洗澡,水房早就没热水了,他们结婚时,陆师哥送了个红色牡丹花热水壶,里头还有一壶热水,周长城没舍得用,留给万云了。

等回到床上的时候,万云摸了摸周长城最近明显瘦下去的面颊,说不心疼是假的,决定明天要去东郊买个母鸡,炖了汤,中午送饭去给他吃,不然老吃食堂没甚油水的大锅菜,又这样大的工作量,人怎么受得住?

睡不着,又坐起身来,看着屋里那盘被严严实实盖起来的糟心的卤菜,万云脑子里快速地转动,中秋节是个大节庆,全县人在那几天都要互相串门,上门做客就得带礼品,她得再想想办法,一定要在这一波喜庆中赚到钱,绝不能被困在这里了。

想完又躺下,依偎在周长城边上。

周长城累极了,却没有睡实,感觉到旁边有个温热的人,眼睛睁不开,不知是谁,内心知道是个可信任的人,把人揽到怀里,头抵靠过去,手伸到两团柔软的地方,左右各揉一下,喃喃叫了声“小云”,手放在万云胸口,却又没动静了。

像是起了色心,却又有心无力。

万云在黑暗中,借着月亮的光,摸了摸他那管翘挺的鼻子,真是个傻子,凑上去亲了一口,伴着卤香味,这才慢慢睡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睡了个好觉,隔日正常起来上班,万云也跟着起来了,说好中午去给他送饭。

周长城换上万云洗干净的旧工装,被妻子放在心里肯定是欢喜的,但是他不同意:“你天天忙着瓜子卤菜的,太累了,别来。”他了解小云,若是她白天出门去县中心,肯定不会花费两毛钱坐公交车,而是走路去的。

万云却说:“你看你都瘦出骨相了,再不给你吃点儿好的,抱起来都硌手。”

“昨晚我想清楚了,为什么这么久县里都没人卖素卤菜,原来是大家吃得少,也卖不动,那我就不卖了,昨天剩下的这一锅,中午我拿些给我姐和师父师娘他们。等过阵子你休息的时候,我们每周去西郊跑一趟,多做点儿卤蛋,卖给过路的人。”

“还有几天就到中秋节了,我下午去西郊找林店东买瓜子,多做一点,反正现在天天出太阳,不下雨,多晒些,好好保存,瓜子也放不坏。要是阿文姐家里做米饼,我也搭个伙儿,烤点儿米饼过节。”

“现在入了秋,咱们的棉被和棉衣棉裤都要操持起来,还没和潘老太说要借他们家的缝纫机,等会儿还要给她留一碗卤菜。对了,中秋节后第三天是周六,你放假吧?咱们还得回一趟万家寨。中午给你送饭后,我去问问我姐今年是怎么打算,要不要一起回去。”

这么一说起来,全是事儿。万云不赖床了,赶紧起来,穿好拖鞋,手脚利索地穿衣照镜子梳头发,拿起毛巾牙刷出门洗漱,又叮嘱周长城中午别在食堂吃,等她送饭。

原来维持一个家庭的运转,要做这么多的大情小事。

周长城这下完全懂了,什么叫家里开满花,全靠媳妇来当家,他只是负责在厂里干好活儿,拿工资回家就行,但万云在家什么都要管,桶里还有他们昨晚换下的衣服,他没空,就落到了万云手上,再加上屋里屋外的卫生,林林总总,够她累的。

“这是昨天厂里发的票,”周长城从另一件衣服的兜里掏出一叠印着新油墨的票据,递给万云,“缺什么,你看着用,不够了和我说,我去找工友们换一换。”

万云接过来,大略地看看,心里有了数,和桂春生寄来的那几张票放在一起,今天要做的事情多着呢,这个还不急,不过也要赶紧动起来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最后出门前,周长城好好地把自己的妻子抱在怀里揉了一把,亲了又亲,才恋恋不舍上班去了。

万云洗漱完,开始洗衣服,晾好衣服,又松了一遍菜地,锄草下种,秋季的青菜得种下去了,过阵子下了霜,好多菜就不耐种了。

潘老太来的时候,万云刚洗干净锄头。

这金牙老太,她不来,万云也要找她的。

“潘老太,这是我昨天卤的素菜,您拿个碗来装一碗回去吧。”万云洗净手,从屋里端出来一锅卤菜,开了盖,扑鼻的香味。

潘老太吞了口口水,也不管万云是否有事相求,立即“噔噔噔”上楼,拿下一个小盆子,比万云那个碗要大了一倍,看着那个铁盆儿,万云也没办法,只好给她装满了。

“阿云,看你苦着脸,以为我是白吃你的?”潘老太背着手,哼一声,大方地从兜里掏出五毛钱,放在她桌上,笑嘻嘻地说,“我知道肯定给少了,但你别介意,我再给你喊几个人来。”

万云赶紧接话:“那就多谢潘老太了。”

潘老太也不管手干不干净,从万云手里接过来,立即用手捏块香姑来吃,她现在牙口不好,喜欢一切软烂的食物。

万云没来得及阻止,还是劝道:“潘老太,手上脏,小心吃了闹肚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潘老太嗦了嗦手指,一脸大无畏:“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万云噎住,只好随她去,趁机找她说了借缝纫机的事。

潘老太这人有意思的很,那缝纫机是她儿媳妇的存钱存票买的,平日里其实人家年轻人也不拘着她老太太用,但是潘老太就是觉得那是别人的,不是她的,当着儿媳妇的面不用,等她上班了才开始踩踏板,要是谁来借,她都推到儿媳妇身上去,现在万云开口到面前,潘老太心思一转,低声说:“阿云,等我儿媳妇上班了,你再来,别让她知道。”

万云有些踌躇,她不想介入潘老太和她儿媳妇的小九九中去,借个东西,能借就借,不能就想其他办法,于是用商量的语气说道:“潘老太,要不我找个莉姐在家的时间,上去问她吧?”

潘老太的儿媳妇叫黄莉,在家具厂是个能干的人物,平日里对四邻挺可亲的,因为卖瓜子和小吃食,万云和她打过几次交道,并不觉得她难相处,何况那缝纫机自己用得不熟练,不会的地方也能请教请教人家。

被万云这么一说,潘老太反而想做主了,手一挥:“来来来,欢迎你随时来,什么时候都行!”

万云这才笑起来,借个缝纫机都要偷偷摸摸的,她又不是贼,到时候拿点儿东西,不空手上门,说话软和点儿,莉姐不是那种难说话的人。

这个事情定下来,又接待了几个来买剩卤菜的老太太,两毛一碗卖了出去,万云点了钱,锁好门,才有空去东郊找村民买母鸡,因为前阵子万雪坐月子,她时常到这儿和买鸡买蛋,认识了好几家人,人家见到她都热情地来打招呼,金主来了,万云这回照旧花了五块钱买了只鸡,还买了二十来只鸡蛋。

中午时,做好一顿有肉有菜有汤的饭,收好两个饭盒和汤碗,万云又装了两碗卤菜,到电机厂去找周长城。

周长城听到保卫科的人来喊他时,脱下沾满机油的手套放在一边,抬手擦擦额头上的汗,装作不经意地炫耀:“我爱人看我最近太辛苦了,给我熬了鸡汤。她年纪小,没见过世面,以为我加班就是受罪,见不得我这样,让她别来,还非要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工友们都起哄:“得了得了,又不是只有你才有老婆,谁被窝里还没个女人呢,嚷嚷什么?赶紧出去喝你的汤!”

“我看你是夜里没力气,你老婆才着急忙慌给你熬汤的!”男工友混在一起,总是少不了这种带颜色的隐晦话题,“长城,还年轻,可悠着点儿,男人别把身体熬坏了!”

周长城挥挥拳头,小跑出去,脸上还带着遮掩不住的笑意。

第44章

周长城从电机厂出来后,看到万云立在门口一棵树底下,她背了个县里农人常用又实用的阔口背篓,双眼盯着大门络绎不绝出来的下班工人,生怕错过周长城的身影。

好在周长城个子高,人又长得精神,万云一眼就看到他了,朝他用力挥手,用大大的笑容迎接他,周长城也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幽邃的眼眉在众人中尤为突出。

“小云!”周长城小跑过去,上前把万云的背篓拿下来,挺重手。只是送个饭,怎么还背了个这样大的竹篓过来?

两人找了个电机厂门口的石头长凳坐下,万云从背篓里掏出两个饭盒和一碗用枯荷叶盖起来的鸡汤:“城哥,快喝汤,有点凉了。”

对于做饭的人来说,最大的成就感就是看着吃饭的人,把她做的饭菜通通吃光。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周长城边喝汤,边看着万云把两个铝制饭盒打开,满满的饭菜和鸡肉,看得人饥肠辘辘,食指大动。

“有两个鸡腿,你一个我一个,我在家吃过了。”万云巧笑,指了指饭盒,“今天我还做了你喜欢吃的番茄炒蛋。”

“好喝!”周长城饿了,喝汤如牛饮,又把里头的鸡肉红枣和香菇都吃完,再端起饭盒吃饭,肚子跟个无底洞似的填不满,万云在一边不停地叮嘱他吃慢点。

“里面还有什么?”周长城吃完,满足地用小云的手帕擦擦嘴,看背篓里头还有几个碗,用一块布挡着,问道。

万云把布掀开,她煮的十多个卤水鸡蛋,和几个照样用枯荷叶挡住的小碗:“这是剩下的卤菜,等会儿你拿三碗回去,给师父和两个师哥,记得让他们把碗拿回给我们。我去我姐那儿一趟,给她也留了。”

“去完我姐那儿,我就去一趟西郊,之前和林店东说好去拿瓜子的,这二十个卤鸡蛋,我顺便在西郊卖一卖,中秋节前后往来车辆肯定多,能赚一点是一点。”

给万雪的那一盆卤菜,明显比其他三个小碗要大一些,都是万云这个当妹妹的小心思罢了。

“小云,你真有办法。”周长城再次由衷地表示佩服,出了电机厂,他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干,在努力钻营钱票这些事情上面,完全不如万云的脑筋灵活,“只是你别太辛苦,要是没卖出去就早点儿回来。”

“好,我晓得的。”姑娘家,一个人在西郊总是让人担忧的,万云知道。

“对了,这是早上收到的邮政包裹条子,是桂老师在广州寄来的,还有一封信,你顺便拿回去,下午有空的话就到邮局去领。”周长城从兜里掏出一封信和一张手写的包裹单,“晚上我还要继续上班到九点,你先回家,要是累了先睡,就别等我。”

“知道了。”万云把信件和单子收起来,没有立即去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个桂老师真客气,上回她和城哥只是给他寄了几袋平水县的山货特产,他竟还有还礼,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周长城把饭盒洗净后,放回万云的背篓里,双手端了三晚满满当当的素卤菜回了厂里。

万云则是继续背着她的背篓去了万雪家。

万雪出了月子,依旧请廖大姐来帮忙做家务带孩子,双职工家庭的时间被工作卡的很死,孙家宁一个男人,先不去说他是否是个称职的爸爸和丈夫,就万雪这个要上班的妇女而言,有了孩子真是恨不得把自己掰开来用。

作为一个校职工,万雪上班不忙,但按着规定,上班时间她就是不能离开学校。有两回她把孩子带到学校去,领导觉得可以理解,倒是被两个同事给批评举报了,后面主任也认为她这个头开得不好,不然其他的校职工有样学样,影响不好,就让她上班别带孩子来。

没有办法,万雪只能继续请廖大姐替她看着孩子,和廖大姐说好,每隔两小时把孩子抱到到县小学来,她再找个没人的角落给孙恬小朋友喂奶,喂完奶再让廖大姐抱回去。

孙恬小朋友,小小年纪,就成了“走读奶娃娃”。

万云专门挑了他们午饭过后的时间来的,万雪刚喂完奶,手上抱着孩子,稀罕地摸自己女儿的手手脚脚,怎么看都不够,而孙家宁则在里头午睡。

“姐。”万云轻轻地敲门,这时候筒子楼的人大部分人都在午休,不好大声说话。

万雪听到万云的声音,立即站起来去开门,见是妹妹,小声笑着对怀里的女儿说:“甜甜,小姨妈来了。”

“甜甜好。”这个孩子是万云抱着长到一个月的,感情亲厚,摇了摇她的小手,逗逗她,还不到两个月的孙恬小姑娘什么都不知道,奶呼呼地眨着眼睛,没几下眨累了,翻了翻白眼,闭眼要睡着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怎么这个钟点过来啦?”万雪没把门打开,头稍稍往后回了一下,怕吵到孙家宁。

秋天一到,田里堆积秸秆,山上落叶多,枯柴也多,他们林业局的防火工作又要展开了,孙家宁最近都在忙着给下级林业单位和林业站下发文件,传达护林精神,累得他回到家就想躺着。

“我给你和姐夫送卤菜。”万云站在门口没进去,外头的太阳依旧火热,落在她脸上和身上,万云的额头出了一层汗,水晶晶的,大眼睛里都是真诚,“姐夫在午睡吧?我不进去了,你拿着。”

万雪让她等会儿,回去把孙恬放在孙家宁身边,放好那盆素卤菜,抽出一张油纸,包了两个五仁月饼出来,半阖上门,递给万云:“拿回去和阿城吃。”

万云没有推却,拿过来放在脚边的竹篓里。

“怎么没担担子,又换成竹篓了?”万雪知道万云一直在搞些小生意,但具体卖什么,一会儿瓜子一会儿米糕,她现在有些迷糊,好像妹妹什么都在弄。

“担担子”这三个字从万雪嘴里说起来,万云有点过分敏感,但是她强迫自己不去在意这点敏感,压住那阵脸热,而是从竹篓里头拿出两包瓜子,五香和香辣味的:“姐,你把瓜子拿到学校去分给你同事他们吃,他们要是觉得好,想买的话,你帮我拉拉线,和我说一声,我做好了,给送到你们学校去。”

不等万雪开口,万云一鼓作气,赶紧说:“我这个不要票,是自己晒的,一斤三块钱,他们要不了那么多,要几两也给送,你帮我登记一下,我用报纸包好,保证不缺斤少两。中秋节到了,这些瓜子自己留着吃或带去走亲都行。家具厂就好多邻居都订了。”

万雪拿着拿包瓜子,心里五味杂陈,似乎有一百句话要开口,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答应了一脸紧张看着自己的妹妹:“行,我带去给他们吃吃。有人要的话,怎么和你说?”

“明天下午,你下班了,我再来找你。”万云立即绽开一个笑,那口屏起来的气也散了散,提起的心都放下不少。

在大马路上做小买卖,吆喝喊客,万云自觉脸皮厚不在意,反正谁也不认识谁,可上门自荐自己的东西,还是要托万雪去做这事儿,她是真心害怕被拒绝,何况她姐说话训斥人的时候,可是一点情面都不留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才二十岁的姑娘,谁人没有自尊呢?

万雪伸手把妹妹略微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去:“成天担担子,辛不辛苦?”

“不苦!”万云用力笑,用力摇头,嗓音紧绷,脸上的汗水落到脖子里,消失在衣服底下,看不见了,“最近中秋,我想着赶紧做一批瓜子出来卖掉,反正我现在没工作,闲着也是闲着嘛,不如找点事情做。”

万雪都有点不忍心看万云脸上的笑,转过眼,看着楼下空无一人的小平地,地上长了零星几颗杂草,一年四季都在,无人踩踏,也无人浇水,天生天养的,好像不会死掉,也不会莫名被拔除。

她换了个调子,用欢快的语气说:“看来这个中秋节,你赚得不少,房租不愁了。也是好在你会打算,日子过得下去,手里多留点儿钱总是好事。你是不知道,养个孩子,精心一点儿的话,花费一点不比供个学生少,我和你姐夫两个人的工资有时都撑不住。”

万云知道万雪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下,笑得又更大力了些,脸上的肌肉都有点发酸,拎起脚边的竹篓:“姐,那就多谢你了!快两点了,你也去午休一会儿吧。我先去趟邮局,给周长城拿个包裹。”

“行,去吧,太阳大,记得走树底下,别被晒着了。”万雪拿着拿两包瓜子,殷殷叮嘱她,看着妹妹的背影,万雪不愿意承认自己有点嫉妒万云那种永不服输的鲜活生命力。

万云下了楼,脸上还绷着那个笑,上嘴唇黏在牙齿上,有点扯痛,想到已经不在她姐面前了,这才松了松肌肉,揉揉自己的脸颊,一阵落寞的心情侵蚀上来,这次不是先头对姐姐那种酸溜溜的失落感,她是觉得自己有点可怜,不过,她安慰自己,只有一点点可怜,如果她姐能拉来几斤瓜子的订单,那么这一点点可怜也会消失的。

当公交车一路摇摇晃晃到西郊的时候,万云的已经转过念头来了,她看着自己的双手,干净,干燥,有点干活弄出来的小口子,过两天就能好。要好好在县里生存,就要脸皮厚,强上天的自尊并不能替她和城哥交一个月的房租,也不能支持他们去广州看世界,所以一定要攒钱,不顾别人眼光地攒钱!

她和城哥年华正好,光荣劳动,一点也不可怜!

今天,她要到西郊卖出二十个卤蛋,还要找林店东买生瓜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店东的生瓜子好收,他这儿人来人往的,只要说一声,就会有人把货出给他,这回他给万云收了二十斤,因为是节日前夕,似模似样地给万云涨了一毛的价格,万云磨了好久,才松口降两分钱。

行吧,蚊子腿也是肉,两分就两分。

万云装好二十斤生瓜子放在竹篓里,又到隔壁的副食店里买些大料囤着,她现在不在林店东这儿买大料了,不然林店东的老娘老拉着她打听放多少料,加多少水的事,她不说还给脸色,就有点烦人。

吃月饼是中秋的习俗,到了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要在家里备点儿。

平水县有一种烤米饼的特产,是先把粘米粉炒熟了,再放入晾凉的黄糖水中,加入芝麻和少许白糖,或是一些切碎的果干进去,用大棒搅匀,到粘手的状态后,再用模子倒出,放在锅上,最好是个平锅,大火转中火,再转小火烤两小时,烤到略微焦黄,饼块成型就可以吃了。

烤米饼做起来不复杂,但是很需要耐心,要是水和糖的比例不对,烤的时候就容易散,味道也不对,吃起来满嘴的粉,干燥,难以吞咽。

这种烤米饼,平头百姓做得少,因为不好掌控火候和粉水比例,用料多,也实在有点奢侈。

烤米饼在平水县的一个老铺子里有卖,解放前有两个兄弟合伙在卖,是县里的老招牌了,解放后收归国有,现在还是国营的饼店,平日里有人买点儿甜饼当解解馋,生意并不见得多好,但一到中秋,就会有一堆人排队抢饼,自己家里放着招呼客人,或是买来送人。

总之,中秋节的月饼月亮,还有河里螃蟹,田里的泥鳅,都是这个时节应景的必备之物。

万云这回在西郊的副食品店里看到有人在卖小小个的烤米饼,不到她巴掌大,一个居然卖到了五毛钱,平日里最多就二毛五一个,看来也是冲着中秋节这波行市来的。

她木着脸从兜里数出五毛钱,要了一个米饼,咬一口,小饼碎成四块,落在她手心,掉了一手的粉,这手艺也太不能见人了,万云心里悄悄评价,但花了五毛钱,还是吃了一半,干得她猛喝两口水才咽下去,剩下一半拿回去给城哥尝尝味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买好了这些东西,外头大榕树下还是没有路过休息的车辆,她和几个卖玉米红薯芋头的小贩蹲在一起,等车来。

等到快四点了,终于有辆车慢悠悠地停了下来,万云和其他小贩一拥而上。

“卤蛋,卤蛋,香辣好吃的卤蛋!三毛一个!”

“玉米,红薯!便宜好吃!三毛一根,五毛两样,吃了管饱!”

“甜水,甜水…”

下车的乘客睁着惺忪睡眼,有人到杂草丛生的地方,解开裤头,大行方便之事。

总有人想占便宜,说吃了再给钱,万云没理,当她傻子呢,转头继续兜售给下一个乘客,二十个香辣卤蛋,数量不多,她用料足,闻起来就好吃,一人吃了就会惦记再吃一个,乘客坐了几日的长途车,早就想吃点温热香辣的东西,因此很快就卖光了。

待眼疾手快收了钱,万云赶紧跑回林店东那儿去拿自己的竹篓。

林店东见这小姑娘精明利索的劲儿,每次都要摸着肚子笑。

万云背起小背篓,比来时要重一些,毕竟有二十斤的生瓜子呢。

走之前,又看到林店东店里有饼模子卖,是个圆圈花边的模子,里头还刻着一朵简单的荷花,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这才拿起来看,问这个多少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店东说是乡下木匠做了拿来卖的,八毛钱一个,万云就要了一个,心里有了点子思量,却又暂时还没想清楚,也不勉强,赶紧坐车回去了,她还得赶在邮局下班前,去拿桂老师寄来的包裹。

第45章

万云赶在邮局下班前的半小时,把桂春生寄来的包裹领到手了。

看到万云递过来的条子,橱窗里两个男工作人员互相对对眼儿,这大木箱子放了两天,领取人总算来了,他们从接到的那一日就开始猜测了,这里头装的都是什么东西?地址是从大城市寄过来的,箱子又封得严严实实,一点窥见不了。

光是帮她进去抬木箱子的工作人员就有两个,其中一个看着像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小伙儿说:“你这亲戚给你了什么东西啊?老大一个箱子,沉甸甸的。你一个姑娘家估计拿不动。”

万云还想,能有多大?她一个人肯定能扛回家:“不知道呢,等会儿看看。”

等那被封起来的木箱子被搬出来后,万云也惊呆了,那木箱子四四方方的,长长的一个,也就比她人矮一点,四周钉了几十个钉子,现在要拆肯定不方便,也怕拆出来的东西零零碎碎的,她不好拿回家具厂去,还是得整个箱子运回去才行。

刚刚和万云说话的小伙子看她一脸为难,笑着说:“门口右手边走几步,有专门帮人拉货的三轮车,只要是在县里,都能帮你送过去。你到哪儿?”一副热心肠,急人之所急的模样。

另一个年纪稍大一些的男工作人员斜眼看了眼自己的小同事,又扫了眼万云那张甜甜的面孔,就知道为什么这年轻男人怎么忽然孔雀开屏了。

嘿,长得好看就是占便宜。

万云根据那年轻男人的指点,拐出去找了个看起来还算健壮的中年大叔回来,那大叔戴着一顶草帽,肩上披着一条毛巾,双手青筋暴起,看着像是做惯了苦力活儿的,他的身后拖着一辆旧旧的三轮板车,板车上还凌乱放着几根自己搓的草绳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两人说好了把箱子拉到家具厂筒子楼的价格,要六毛钱。

万云看着那个快和她人差不多高的木箱,放下背上的背篓,和大叔一起把木箱子搬上去,刚刚那年轻人见状,也三两步跑过来帮忙,三人一同发力,抬起放下,拉车大叔用草绳子给木箱绑了个十字,万云顺手把背篓一起放到板车上。

见万云只是沉默地干活儿,年轻人有些讪讪,不死心,凑前去:“你这亲戚还真实诚,怕是寄来不少好东西。”

万云笑一笑,即使额头的汗水黏住了头发,笑起来仍是灿若春花,双手在板车后扶住箱子:“不知道,是我爱人的亲戚寄来的。”

“我爱人”三个字一出来,那年轻人就跟石化了一样,不可思议地看了眼万云,她到结婚的年龄了吗?

万云没看到那年轻人略微可惜和破碎的眼神,擦擦额头的汗,跟在拉车大叔的后头,扶着箱子和背篓,一步步往家具厂走去。

走了快一个多小时,这才到家门口,万云请大叔帮忙把箱子搬下来,付了六毛钱,又给他倒了一碗水感谢,等大叔拉着车走后,她对着占了他们家一小半地方的木箱子发愁,钉子钉得这样严实,她徒手真没办法打开,还是要等城哥回来,拿工具撬开才行。

顾不上这个箱子,万云忙忙把背篓上的东西拿出来,又点了点卖卤蛋的钱,放入他们存钱的铁盒子里,趁着天光没有完全黑下去,赶紧挑瓜子里头的掺杂物,早开灯就意味着多花电费,她和周长城都是习惯挨到摸黑了才肯开灯的。

万云手速极快地挑了一遍瓜子里的小杂物,看外头有人亮灯了,自己也开始拉灯,用中午留着的鸡汤下了碗汤米粉,敲个蛋,从菜地里薅棵青菜放进去,晚饭就解决了,等吃了饭,又忙着给周长城留一壶洗澡用的热水,自己再去水房洗澡洗衣,杂事忙完,这才有功夫坐下来算算钱。

成本花出去,现钱赚回来,点钱的时候,真是天底下最快活的事情了。

现在周长城和万云装钱的那个新铁盒子里,分了两份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份是周长城的工资存款,除去两人生活上必要的支出,一个月下来,多的话能存十三块,少的话能存十块,自结婚到现在,已经存有三十八了。

另一份是万云担担子赚的钱,除开买食品和物料的钱,积累起来有八十六。这当然不能算万云一个人赚来的,如果没有城哥托底的工资作为花销,他们两个也没有办法这样迅速存到八十六。

不论怎么算,小夫妻俩儿每天夜里睡觉前,都要看一看铁盒子里渐渐多起来的票子,对对方勉励几句中听的话,说着说着,两人就会滚到一起去,然后好成一个人。

过了夜里九点,万云把门锁上,频繁从窗户里朝外看去,城哥说今晚的排班跟昨天的一样,九点四十左右估计就能回到家了,她还给他留了宵夜,鸡汤她没喝完,还留了一碗,加点儿水就能再下一碗米粉,够他吃饱的。

谁知家具厂筒子楼的灯陆续关掉了,也没见周长城的身影,万云有些焦急起来,城哥不是那种顾头不顾尾的人,他做事相当靠谱简单,很让人很放心的。

万云拿着本万雪给的故事书,勉强看完一页,看样子都快十点了,因为筒子楼外头的路灯都开始调暗了。

模糊中,万云透过玻璃窗,看到外面一深一浅来了两个影子,看这样子是直奔她这屋子来的,家具厂筒子楼这么多年来虽然并未发生过什么入室偷盗的事,但现在县里越来越多人,风气保守归保守,二流子也是有的,一切都不好说,何况今晚只有她一个女子在家,万云立即就从角落抽起一把砍柴刀。

那两个影子果然是到了万云门前停下,其中一个人的声音听起来很耳熟,万云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出来是门口的何保安,他敲了几下门,喊道:“小万,小万,这是电机厂的人,说是你爱人托他给你带句话。”

万云紧提起来的心这才松开,把柴刀无声地放在一边,打开一条门缝,门口是筒子楼的何保安,还有一个见过面的男人,对方穿着电机厂的工作服,看样子一脸的疲惫,上回万雪生孩子,也是这人给万云带的消息,万云这才把门缝再打开了点儿。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这回他也是来送消息的,门口的男人说,周长城的师父周远峰晚饭过后回到厂里加班,犯了高血压,手脚发麻,吐字不清,半晕在地,被大家扶着背着送到厂区医院去了,医生检查完,说是小中风。

周远峰的儿子周小伟不在,李红莲被人喊到医院,慌得气都要喘不上了,周长城是作为他们家半个儿子养的,虽然结婚后两家人分开住,最近往来得也少了,可多年情分是跑不掉的。

电机厂现在整个厂子,都在巨大的工作高压中,所有人又累又躁,有干劲,但打架的事件也发生了两起,陆国强和刘喜匆匆跑去医院看了师父一眼,见师父已经打过针吃过药了,应该是没事了,很快又被喊回厂里去继续加班,只留了周长城一人在医院陪床。

周长城就让人回来给万云带句话,他今晚回不了家,现在师娘家里没有青壮劳动力,一切要等师父的血压稳定了再说,让她别担心,说不定明天他就回来了。

万云听得心噗噗跳,忙谢过门口一脸倦容的同事,那同事估计也是上班累了一天,不和万云多客气,带完话,跟何保安出去了,他住东郊,前头还有一段村里的夜路要走。

得知了周长城的信儿,万云那颗在胸腔里乱跳的心才慢慢复位回去,但一想到周远峰这样看起来健康的人竟是说倒下就倒下,又不禁皱了皱眉头,明天一大早还是要去看看情况,师父小中风住院,城哥心情肯定好不到哪里去。

那一夜,不论是万云,还是周长城,都没有睡实在。

周长城在厂区医院陪着师父,两个师哥下班后,晚上十点多也过来了,师父醒醒睡睡,能认出人,也能说点儿囫囵话儿,手上挂着盐水,师哥们说了会儿安慰的话,看安排已经稳妥,便安抚了师娘几句,也前后脚回去洗漱了。

医生的意思是周师傅年纪到了,之前一直就有高血压,但没重视,吃药不规律,平常还爱喝点儿小酒,这回厂里的工作一加重,顾不上休息,累了就抽烟提神,心脑血管受不住,身体发出罢工的警醒,好在发现得早,送医及时,吃药打针好好休养一段时间,是可以慢慢恢复的。

工作一整日,周长城身上都是机油味和汗味,他借了刘师哥的工作服,在厂里的公共澡房里洗了个澡,找了个跟自己同路的同事回家具厂带句话,又匆匆去医院守着师父,让李红莲先回家去,周小梅年纪小,离不开她,何况师娘年纪也奔着五十去了,还是别在医院里跟着熬了。

李红莲原是不肯的,结婚三十来年,除了大运动时周远峰被关在厂里不得出去,他们老两口没有分开过一夜,听周长城这么一劝,家里还有十岁的小女儿,这才打着电筒摸黑回去了,走之前,一会儿叮嘱周长城千万别睡死了,注意老头儿的动静,一会儿又叮嘱周长城记得要眯一会儿,自己别累坏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生病的时候,不论是病人自己,又或是病人家属,都会异常脆弱啰嗦,叮嘱的话车轱辘儿似的来回说,好在周长城并没有失去耐心,而是一五一十地听着,回应着。

周远峰急救及时,只是手脚发麻,血压飙升到两百,脸色发红,但并没有歪嘴歪脸的情况,最近这样高强度的工作是不能参加了,后续的恢复期有多长,医生也没办法定论,不过对他来讲,这次小中风是变衰老的大事件,心理上的打击大过身体上的打击。

半夜时,医院病房的灯只开了一半,这间大病房里暗暗的,只能看见身边人的轮廓。

周长城忙了一整个白日和一个晚上,已经疲累不堪,摊了张行军床,肚子上搭了件衣服,躺在上面发出轻微的呼噜声,睡了过去。

周远峰半夜醒来,咂咂嘴,干巴巴的,想喝水,也想叫人,喊了两声无人回应,他缓慢地转头看了眼周长城,终究没再叫人,而是睁着眼,望着黯淡的天花板,脑子里沉沉的,手上也使不上什么力气,不过是一夜之间,他对自己双手的掌控度就失去了一部分权利。

这个夜里,周远峰的思绪漂浮,一时想到在周家庄还未走到县里工作的幼年的自己,一时又想到第一个孩子周小芬出生那日的欣喜,想到和李红莲这些年过日子时的磕磕碰碰,但最后,他想的最多的,是厂里一台六十年代初期进口的德国西门子机床,那台巨大的机床刚到厂里的时候,光鲜亮丽,崭新亮眼,削铁如泥,刀头发出钢铁的寒光,厂子里所有部门的人都上前来围观这个漂洋过海来的大东西。

他作为技术工人的优秀骨干,被派去市里,跟着熟练工人学习洋机床的操作,一个月后学成后回来,年轻的周远峰摸着机器,跟摸着自己兄弟似的,开机,调试,磨合,下刀,修整,他对这台机器的熟练程度,不亚于对自己身体部件的熟悉程度,也正是这台机床,让周远峰钻研出了最好的手艺,在电机厂里收徒弟,职级一升再升,资历一老再老,直到变成厂里的大师傅,除了那几个老伙伴,几乎无人可出其右,现在就是他的徒弟陆国强和刘喜,两人手下都跟着两个学徒,论起来,他已经是电机厂里师公的辈分了。

这台机器在电机厂一直“位高权重”,用武厂长的话来说是立下了汗马功劳,参与了许多大的订单的老伙计,机器的使用和分配权,是周远峰和另外两个老师傅手上,修了好几回,罢工好几回,现在还能用,威风也只是略减当年而已。

改革开放后,美国日本和台湾也有类似的机床传入国内的机械厂里,但电机厂都没有买,一方面是厂里没有更多的款项拨到生产设备更新上,另一方面是这台机器修修补补,一直用得不错,没有换的必要。

八五年后,他们才知道,这台德国进口的机器,在国外早就被淘汰了,第四代都研发出来了,若是算到人的身上,这台机器都当曾爷爷了。

周远峰继续砸嘴,微麻的双手撑在背后,慢慢扶着自己坐起来,转过头,伸手去拿了床头柜上的搪瓷杯,喝口水,发出声响,周长城累狠了,没有被这点声音吵醒,只是转了个身,继续发出微鼾声,周远峰在迷蒙中,看着年轻熟睡的小徒弟,年轻人精壮的手臂肌肉鼓起,身形高大壮硕,想起这孩子刚到自己家的时候,发育得跟一根瘦豆芽儿似的,如今也长大人,结婚娶妻,成为一个有担当有责任的男人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天地变化,时光流逝,均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一代承接另一代,新的出生,老的死去,真残忍啊。

周远峰喝了水,调整好睡姿,躺下,双手放在胸前,闭着眼,脑子里混混沌沌的,又想起了那台老旧的机器刚开机的模样......

第46章

后半夜,周长城就没有办法睡得那么好了,无他,周远峰开始折腾了。

大概是因为血压波动,刺激神经,周远峰的睡眠被割成一段一段的,一时醒,一时睡,在这睡睡醒醒之间,脾气变得异常暴躁,一会儿要上厕所,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忽然和周长城说起陈年旧事,还说要回厂里看看那台德国老机器,整个人颠颠倒倒的。

周长城被人强制喊醒,根本没有办法再次入睡,只能眯着眼睛打盹儿,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应着师父的话。

隔壁病床的人也被周远峰吵醒了,其实在厂区医院,能躺在同个病房里的,都是电机厂的同事熟人,便出口制止他,让他别半夜吵闹,且看周远峰这样折腾周长城,也看不过眼,好心劝两句,反而被周远峰给骂回来了。

每到师父语句和情绪激动到爆粗口的时候,周长城都是被瞬间惊醒的,他疑惑,怎么才过了前半夜,师父竟变得这样可怕起来?这漫漫长夜简直不知如何渡过。

好在白天还是来了,周长城困倦得双眼发懵,全身骨头被挤压了一遍似的,只得起来甩手甩脚。

李红莲送早饭过来的时候,周远峰刚浅浅睡着,不一会儿,就被其他病床起来洗漱的人吵醒了,周长城起来,带他去病房外头的洗手台洗脸刷牙,再把人扶回来,周远峰坐在床上发脾气,说是嫌周长城给他倒的水太烫了,烫得他舌头疼。

一大早,医院水房里只有刚烧开的热水,又不能往里头添冷水,周长城看着满脸暴戾的师父,只好认命地借了隔壁床的扇子,对着那杯水不停扇风。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红莲也忙上前来劝说老头儿:“水热了就放凉,别对小辈这样横眉竖眼的。”

没想到这句普通的劝诫,反惹得周远峰更大的反应,他对着李红莲瞪眼横脸:“你一晚上死哪里去了?现在才来!怎么不等我死了再来?”

周长城震惊地望着师父,师父虽然不是个没脾气的人,但对师娘从来不会这样大声呵斥,尤其是当着儿女和徒弟的面,两人一向来有商有量互相扶持的。都是长辈,周长城不好说话,站在一边,拿着蒲扇,小心地扇凉热水,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李红莲本就是个炮仗脾气的人,被周远峰这么一点火,也要爆起来,但看了眼老头那爆裂发狠的模样,是从未有过的脸色,好似是强弩之末,忽而觉得他可怜起来,忍一忍,一下又把脾气给咽回去:“是我不好,你也知道我睡不好就腰痛,这才让长城来的。我买了豆饼和豆浆,你吃不吃?”

一句话,把话题给转移了,周远峰的脾气也突然怪异地消失了:“我要吃咸,甜的你留给小梅吃,她爱吃甜的。”

“好,少不了小梅的。”李红莲坐在病床边上,从塑料网兜里掏出早饭来,也有周长城的一份,递给他,“长城,吃包子,今天和厂里请假了吗?”

“师哥帮我请了一天假,明天就不能再请了。”周长城边吃早饭边回师娘的话。

“就一天?我要是在这医院住好几天,你们都不来了?就让我死在这儿?”周远峰坐在床上,脾气跟夏季的响雷一样,忽而把手上吃了一半的咸豆饼往他们身上一扔,落得李红莲和周长城身上都是饼碎。

“一个没良心,两个三个也是没良心的!告诉陆国强和刘喜,我没有中风,人还没死,他们别想替代我大师傅的位置!”

“你干什么?”李红莲气得双手发震,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碎饼屑,四下看着望向他们这一床的熟人同事们,气得头昏昏,都顾不上尴尬了,指着周远峰骂起来,“好端端的,我们哪里对不住你?你不想过日子了是不是?”

周远峰见李红莲发火,更加来劲,伸手推了她一把:“你走开,别碍我眼!”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一把扶住师娘,忙把包子放在一边,身上的豆饼碎落在地上,一边安抚师娘,又一边安抚师父,给师父递过去一杯水,头痛得要命:“师父喝口水,顺顺气。最近厂里忙,人手安排得紧张,就是白天我不来,师娘还在,晚上我和师哥们肯定都来的,昨晚两个师哥都来……”

话还没说完,周远峰把周长城递过来的杯子往外推,力度大得把杯子里的水给溢出来了,洒湿了他身上的被子,又拿起周长城吃了一半的包子丢过去:“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夜里自己睡得死,根本不顾我的死活。要你来干什么?”

李红莲头脑发昏,但还是看了眼周长城,脸带质疑,昨天明明交代他别睡太实的。

周长城本就不善言辞,这下真是百口莫辩。

还是旁边有人看不过眼,替周长城说句话:“老周,昨晚你把人长城小伙子给折腾得根本睡不实,别说长城没睡好,我们这病房里的几个同事全都被你吵醒了。长城只是你徒弟,起夜喂水给你扇凉,我看亲儿子也没他这样孝顺的。”

周长城感激地看了旁边的同事一眼,又看了眼师娘,可李红莲已经扶着脑袋又坐下了,她实在是晕得厉害。

“我训我徒弟,关你什么事?你自己睡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周远峰强词夺理,还想抢周长城手上的搪瓷杯砸人,被周长城闪开了。

李红莲双手大力拍打周远峰那弄湿了的被子:“我的老天爷啊!你一大早的发什么疯啊?你是中了什么邪不成?你病了,我们个个都担心你,吃不好睡不好,医生让你心平气和养着,不要发脾气。我们是哪里做得不好,你要这样为难我们?”

周长城也周远峰这种突兀的转变给吓着了,真像师娘说的,师父像是中邪,换了个人似的。

可周远峰不理李红莲的哭诉,躺在床上,双手交叉在胸前,双眼无神麻木地看着前方,黑眼圈异常明显,过了会儿才说:“我右脚发麻了。”

周长城也不顾上哭泣的师娘,忙跑出去找医生,医生说若是病人还有手脚发麻、口齿不清的情况,一定要赶紧来报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大早的,那医生也是刚上班,听诊器还没戴上,被周长城拖着到了病房,忙乱穿上白大褂,跟着他上楼到公共病房里看病人,一番检查下来,只说还是要住院观察几天,该打的针要打,坚持规律吃药,戒烟戒酒,不能劳累,情绪不要有剧烈的波动。

对着医生,周远峰不敢造次,语气中的客气显得弱小可怜,跟刚刚的狂躁和野蛮相比,完全是两幅面孔。

李红莲被周远峰气得心跳加快,头昏眼花,靠在一边不作声,自己抚着心口喘气。

周长城则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师父看,企图从他脸上找到这种脾气变化的原因。

周远峰的这一闹腾,把李红莲和周长城两个都闹得有些心烦。

万云进了厂区医院,一路打听着到了周远峰的病房,在病房区二楼,有个大病房是专门收治犯了心脑血管这方面病人的,她在门口瞧见到周远峰躺在床上,神情憔悴,眼神麻木冰冷,手上吊着盐水,李红莲在一旁呜呜哭泣,说是头晕脑胀,喘不上气。

可周远峰并不搭理李红莲的叫唤。

周长城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朝医生打听,为什么一夜之间,病人的情绪变化这样大,难不成真是中邪了?

那医生四十来岁,对这种病人见识过不少,笑着安慰周长城:“不要说什么中邪不中邪,这些话都是封建迷信。其实就是周师傅现在接受不了生病的自己,虽然他吃饭洗澡活动起来没有问题,但方方面面还是要人照顾,尤其是起夜的时候。而且你看到他右手没有?还是有细微的颤动。”

“我也知道你们在电机厂,搞得都是精密零件,做大师傅的,手一定要稳,不然零件就有差异。现在生病了,他连自己的手都没办法控制,更别说做精细的工件。老实讲,谁也不敢保证他一定就能恢复到原来的程度。”

“好多病人和他一样,生病之后,判若两人,不是因为中邪,而是因为病人恐惧害怕。对一个正常了几十年的人来说,没有办法掌控自己的身体,是个巨大的打击,他恐慌的情绪需要出口,不能对着别人,就只能对着自己最亲近的人了。所以好多家属发现,亲人一旦生病就容易脾气多疑,要不就是焦虑心慌,反复折磨家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人面对衰老就是这样无助凄惨的,那就需要你们做家属的耐心包容安慰了。也千万别弄神婆香灰水的事情,相信医生,相信科学,好好吃药。按我们的经验来看,周师傅的病情不重,好好保养,恢复的概率是很大的。”

说完,医生拍拍周长城的手臂,扣紧身上的白大褂,回办公室去了。

万云手上拿着周长城的换洗衣物和一些吃食,见他在发愣,轻轻喊了一句:“城哥。”

周长城转头,这才看到万云站在一边了,他忽然就有了一股新的支撑和对今天的勇气,语气饱含期盼,似等了千万年:“小云,你来了!”

万云听他语气不对劲,赶紧上前去,挽住他的手:“城哥,吃早饭了吗?我给你煎了鸡蛋饼,用荷叶包着,还温着呢。来,快吃!”

周长城拉着万云的手,搓搓脸,也没进去,坐在病房外头的长凳上,听着师娘的哭声,吃着万云给自己做的鸡蛋饼,三两口就吃完一个,刚刚师娘带的包子被师父扔在地上了,混乱中,被踩了一脚,不能再吃了。

万云有些心疼周长城,怎么一夜不见,失魂落魄的,难道周远峰的情况很不好?

“别急,慢慢吃,我煎了三个大的。”万云把新买的竹筒杯拧开盖子,白晃晃的豆浆,闻起来豆味十足,“在家具厂门口的老白头那儿买的,加了两勺白糖,快喝。”

周长城吃得有些狼吞虎咽,身体紧紧和万云贴着,把满满一杯豆浆都喝下去,食物的能量直达四肢百骸,这才觉得五脏归位了。

万云摸摸他的手心,周长城把万云的手反握住,若不是在公共场合,他真想把万云抱住,仿佛这天地间,只有她一人能体谅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师父怎么样了?”万云问得很小声,她在外头都能听到李红莲的哭泣声,都没敢踏进病房去,生怕见到什么不好的场面。

周长城后半夜没睡好,胡子长出来了,摸着扎手,他把头靠在后头的墙壁上,眯着眼,缓缓地喘气,细细地把周远峰的病情说了,也说不过是过了一夜,昨天的师父和今天的师父,就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刚刚医生的话我听到了,师父他…他这样,要把他的孩子周小芬和周小伟也叫回来看看吧?”万云建议道。

“要的。”周长城有些累,眼睛里带着点儿红血丝,“等会儿我去厂里,找个办公室借个电话,给小伟打电话去,刚好要中秋了,他们本来这时候也有探亲假的。”

“那你呢,还要上班吗?”万云和周远峰一家的情分不深,她只担心自己的丈夫,看他脸色就知道昨晚累着了。

“今天白天我在这儿陪着师父,医生说头几天要做的检查比较多,楼上楼下地跑,最好还是有个青壮年在,师娘一个女流,扶不动师父的。”周长城倒是不推诿这件事。

“那我中午给你送饭。”其实李红莲也不会缺周长城这一顿,可万云就想自己来,她想着去万雪家里借锅炉做饭的。

周长城摇头:“别三头跑了,我知道你最近在晒瓜子,忙你自己的事儿就好。晚上等两个师哥轮流过来替我,我就能回家了。”

万云想想家里那还泡着的二十斤瓜子,城哥也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就没再坚持了。

“进去看看师父吧。”万云把周长城的换洗衣服和刮胡刀肥皂都带过来了,“等会儿去厂里收拾一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好。”周长城站起来,捏捏万云的手心,见二楼病房走廊无人,快速亲了万云一口,“小云,你来了真好。”

他见到完全属于自己的、完全与自己贴心的亲人了。

万云拍拍他的手臂,含羞带笑的面孔,在晨光中,莹莹动人。

待万云进去病房里头的时候,李红莲已经停止了哭泣,双眼和鼻头通红,周远峰不在意妻子的哭泣,手上挂了盐水,闭眼躺着,竟然发出了呼噜声,睡着了。

也真是没想到。

万云和李红莲打过招呼,李红莲刚刚和周远峰推搡了几下,又大哭一场,脑袋晕晕乎乎的,见着万云,像是看到三个脑袋在自己眼前晃,站都站不稳。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师父刚安静,师娘又开始发昏。

周长城要盯着周远峰,走不开,只能麻烦万云扶着李红莲到隔壁栋诊室去看头晕。

别说李红莲直骂老天爷,就是万云心里都是惴惴的,这不是两老都中邪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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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红莲发晕,医生并没有诊断出什么问题来,就作低血糖处理了,让她别太过分担心丈夫的病情,也可能是昨晚太过忧惧没睡好导致的,只给她喝了两杯葡萄糖,就让她回去了。

看完医生出来,万云扶着李红莲在楼下的石凳子上坐着,她跑上楼去和周长城说结果,周长城就说若是她一个人为难的话,就去坝子街找魏嫂子,陆师哥已经打过招呼了,万云点点头,又说了几句话,再下楼搀着师娘回电机厂家属楼。

周小梅才十岁,做不了什么事,早上已经上学去了,家里没有人在。

李红莲躺在床上,头还是晕乎乎的,感觉自己要飘起来了,闭眼哼唧两声,睁开眼又要和万云客气,晕归晕,嗓音倒是中气十足:“阿云,你要是忙的话,就去忙自己的。我一个人在家没事的。”

万云想了想自己包里装着的东西,确实要忙自己的,看她没什么事的样子,于是就说:“师娘,那您先躺会儿,我去把魏嫂子找来。”

说完,立即回身去给李红莲倒水,准备放在她床头。

李红莲看着万云在客厅忙碌的身影,一脸的欲言又止,哎,不是自己家的女儿,不是自己的亲儿媳,始终与自己隔了一层,她也就客气两句,还真就忙自己的去了,一点也不顾自己还晕在床上,不是血亲始终不是血亲。

她不喜欢魏秋华,那唯唯诺诺的样子,真到自己眼前来,也是不顺眼的,李红莲闭上眼,想念起自己的亲生孩子周小芬和周小伟来,若是他们在,跟这两个隔了一层又一层的小辈肯定不一样。

万云把水放在李红莲的床头柜上,还不怕脏臭,把他们家的夜壶也放在床尾,自以为贴心地做完这些事,就和师娘打招呼,往坝子街去找魏秋华了,全然不知李红莲在背后把她念了个颠倒。

魏秋华是过分传统的女人,新社会对于女性的教育,她吸收得很少,自结婚以来,恨不得把命都奉献给丈夫,好在陆国强不要她的命,只要她当个贤惠能吃苦的妻子和母亲。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和她一说,师娘晕在家,要麻烦魏嫂子过去做个午饭,医院有食堂,不用顾周远峰和周长城,单给师娘和小梅做就好了。

魏嫂子也听说了周远峰生病住院的事情,陆国强昨天晚上回来已经吩咐过,大家多年交情,师父有难,两个成年的孩子不在家,师娘遇到这等大事难免慌张,能帮忙的,就一定要帮忙,现在万云过来一说,她立马就点头答应了。

其实说起来,魏嫂子也有点怵师娘,李红莲那张嘴太厉害,太不留情面,也管得太多了,她面对李红莲有种紧张感,但不和师娘谈话,只是做点儿家务,魏秋华是不在意的。

万云给魏嫂子递了两块烤米饼,笑说:“我和周长城一直都很感谢嫂子和师哥当时借房子给我们住,我担担子到处跑,也没常来和嫂子说话,这是我早上烤的米饼,应个中秋的景儿,当个零嘴吃吃。”

魏秋华接过焦香的烤米饼,也笑着应下来,她是过分传统,但是个思想单纯的人,人家给点儿好意,她都是满心欢喜接受的,和万云见面不多,这个弟妹总是一副笑脸,从有过任何不好的脸色,魏秋华是喜欢她的。

等和魏嫂子说完话,万云才小跑着去了公交站,早上她小范围地做了六个烤米饼,自己吃了一个,对于味道和手艺都算满意,因此有了主意,她想和林店东合作一波,她做饼,出货给林店东,让林店东作零卖,价格和隔壁的副食品店持平,五毛钱一个,若是有人买的多,林店东可以灵活调整价格。

去到西郊,林店东见着万云都惊了一下,这小姑娘来得太勤快了,也就过了一夜,那二十斤瓜子马上就出完了?

万云的来意自然不是生瓜子,她掏出自己烤的米饼,请林店东尝一尝,等林店东尝了说好之后,这才说明自己的想法:“隔壁一个饼卖五毛钱,还没我做得好吃,咬一口散得一手都是,可我看这几日生意也不差,您肯定也看得到。”

“林店东,我一个饼收三毛钱,后面您想卖四毛或者五毛,我都不管,只要您能卖出去。”万云也是第一回和人谈这种生意,心里没有底。

万云的想法很简单,一定要在中秋这个大节庆中赚到一笔钱,哪怕是一笔小钱,自己一个个地去卖饼,速度很肯定很慢,一定要和人谈好才行。在县里,她认识的人不多,林店东算一个,加上西郊这个天时地利的人货集散地,不比坝子街的新渡口差,因此她厚着脸皮就跑来自我推荐自己的米饼了。

最坏的结果是,林店东拒绝了她的推荐,都担担子这么久了,又不是第一回被人拒绝,也不是什么大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店东不可思议:“你说一个饼卖多少?你三毛钱卖给我?要是卖不出,那不全都折我这儿了?那不成!”

他脑子里不停想一个烤米饼的成本多少,平日里正常的价格,一个烤米饼才二毛五,若是三毛一个来算,万云赚得比他多,他一个做零售的,赚得还不如一个走批发的,那有什么意思?

但是中秋的话,烤米饼是完全可以做一波行市的,他们家的人要买烤米饼,也是要去县里国营饼店排队的,买不买得到另外说,价格是眼看着涨上去了,中秋节一过,价格立即回跌。八零年后,这种小商品价格管控力度逐渐放松,几乎每年都如此。

因此林店东对万云这个主意很感兴趣,谁会嫌钱多咬手不成?万云把饼往他这儿一卖,他什么都不用做,那张桌子摆上烤米饼,再写个牌子,往门口一放,一定会有人来问,隔壁卖五毛,他也跟着卖五毛,既然是做一年一次的生意,那么少个两分三分的也行,给顾客一点儿占了便宜的甜头就行。

何况万云做的东西确实好吃,这乡下来的小姑娘,手艺倒是让人惊艳。

林店东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他不要那么多,只想要一小批试卖,卖光了才让万云继续送货来,这种应景是食物,过了中秋这个节点,就没什么人找的了,而且还得跟万云谈好,卖出去了才有钱给她,货款得先拖欠着,不然他就不同意。

万云一个新的小生意人,远不如林店东这种老成的小生意人算得精明,她只想赚钱,以为说服林店东买她的饼就行,还想不到其中有好多的小道道,听了林店东的意思,她有些牙疼,这个林光头真难搞!

两人先是磨进货价,林店东要求两毛钱进货,万云不肯松口,到了这一步,她也知道林店东肯定知道这个烤米饼是有赚头的,他在试探万云的底线。

万云早上粗略估计了一下,一个烤米饼的成本在一毛钱左右,数量多的话,她是有赚头的,于是装作一脸心痛,同意退让两分钱,两毛八分一个,这退让就跟昨天她买瓜子一样,把林店东的招数还给了他。

若不是周长城没空,本来她在家做烤米饼,周长城挑着担子去卖,那是最好不过的。

林店东见万云如此硬气,一开始有些气恼,随后算了算钱,也换了一副不在意的脸色,只愿意先要五十个,让她下午送过来,卖完了再给她结账,卖不完就退回去给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处在弱势,主动权在对方手上,且林店东对这个生意的迫切感没有她那样强,这是她这阵子相对比较适合做的小生意了,但对林店东来说,这是锦上添花的事情。

可以说平水县这种小地方是人情社会,也可以说万云人心大,还算信任对方,竟只是口头约定好,她送货来,等林店东卖完了再结账,一个书面的单子都没有立。

其实林店东是有这个意识的,但他选择忽略过去了,也算是老油子在欺负万云这种没经验的新手。

走之前,万云在林店东店里又要了个饼模子,没有再在西郊乱逛,赶紧坐车回了东郊,趁着午饭前,赶紧找到阿文姐。

东郊的秋收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一些收尾的事情,阿文姐家里只有她娘家兄弟匀出来的一亩地,早就做完了,其他时间都是在帮兄弟家里田地的活儿。

万云到她家的黄泥屋门口时,阿文姐还没有回来,她两个女儿在挑水烧火做饭。

阿文姐的大女儿十岁,叫李花,在东郊的村小学读二年级。小女儿八岁,叫杏花,明年才准备送她去上一年级。

李花和杏花都见过万云,叫她云阿姨,云阿姨见到她们姐妹,会给她们一点儿吃的,姐妹俩儿都喜欢她,见云阿姨来找人,李花让妹妹去田里把妈妈叫回来。

万云喜欢这对朴素勤快的小姐妹,看到她们,时常想起万雪和自己小时候,无论是干什么活儿都是姐妹一起的,秤不离砣砣不离称,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还没灶台高,家里家外的活儿都会做,不然的话,作为女儿,万云和她姐在家里怕是连饭都吃不上,或许是有移情的作用,万云见着两个小女孩,更愿意友善一些。

阿文姐回到家的时候,万云正帮着李花挑一担水,把她们母女的水缸给装满了。

“阿云,阿云,你慢点,进门是客人,怎么好意思让你干活?”阿文姐去田里收稻谷,一身汗,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衣服,好的衣服她舍不得穿着去干活,赶紧从万云手上抢过扁担,问道,“怎么忽然来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就把来意说了,她想借阿文姐的灶台,和门口的晾晒台。灶台是用来做烤米饼的,晾晒台则是用来晒瓜子,晒瓜子和烤米饼她要两手抓,家具厂的两个铁炉子实在太小了,场地有限,发挥不开。

把灶台借给万云没有问题,但柴火阿文姐是不能给的,这个自然不是问题,万云照旧让阿文姐的侄子挑柴过来,又让阿文姐替她借了好几个圆形的细孔竹筛子,买了五斤粘米粉,等瓜子煮好,趁着好天儿,在竹筛子上暴晒两日就好了。

当然,万云不是白白用阿文姐的灶台,一天给她五毛钱,现在距离中秋节还有五天时间,那算起来就有两块五的收入,阿文姐对钱看得死紧,听说万云还给钱,立即就点头答应了,竟还大方地请她留下吃中午饭。

万云看着阿文姐的黄泥砖厨房和那碟没有油水的青菜,拒绝了,她要回家具厂把瓜子和黄糖大料这些东西拿过来,她没有帮手,只要自己一个人一双手忙碌,何况还有果干没买,幸好家具厂附近就能买到,也不是多为难的事。

来不及午休,万云背着背篓,里头装着泡好的瓜子,饼模子压在上头,手上抱着一袋大料和黄糖,一路赶到阿文姐家。

阿文姐已经去田里收稻谷了,李花上学,家里还有个八岁的杏花。

万云先是用一块烤米饼哄好杏花,让她帮忙到井边去洗干净竹筛子,再拿回来。

杏花拿着那块焦黄的烤米饼,咽了咽口水,却舍不得咬一口,她小心地把米饼放到碗里,用个大的铁盘子扣住:“等我姐回来一起吃。”

万云愣了愣,隔着杏花,好像看到了自己,小时候在哪里挖到一根红薯,也要和万雪万风分着吃,忙忙从竹篓里又掏出一块:“那块留给你姐,你吃这个。”

杏花双眼瞪大,黑白分明,笑得很拘谨,拿过烤米饼,一口咬下去,又不敢吃太多,只吃了一半,继续用铁盘盖住:“给我妈留一半。”

万云摸摸她的脑袋,短发有些刺手。阿文姐为了不让姐妹俩儿长虱子,全都剃成了短头发,看着跟两个小男孩儿似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杏花年纪虽小,却很能帮忙,帮着万云看火,不停搅拌瓜子,等瓜子煮好了,一大一小抬着锅出去晾晒。

杏花搅拌瓜子的时候,万云烧了一锅浓稠的黄糖水,稍微凉了后,就往里面倒入粘米粉和果干,还有用钵子压碎的细白糖,连续搅拌均匀,等做完这一步,万云教杏花用饼模子,两人折腾了三个小时,这才做出第一锅烤米饼,香喷喷的。

小杏花从未在自己的厨房里见过这样多好吃的东西,眼睛里是压也压不住的兴奋好奇。

“我们一起做的,你尝尝。”万云从中挑了一个品相不那么完美,有些裂缝的饼出来,掰了一小半给杏花,“小心烫。”

有吃的,杏花不怕烫,不顾手上还有草灰,接过来立马放进嘴里,呼呼出气:“好烫好烫!好吃,云阿姨,好吃好吃!”

万云笑笑,看着一锅三十个的烤米饼,总算有了点信心。

第48章

万云烤好了烤米饼,让杏花在家看着瓜子,为了让她别乱跑出去玩,万云承诺,若是这些瓜子没有少,还好好地放在家里,等她回来,就给小孩五分钱。

五分钱能买什么,从未有过零钱的杏花不知道,但是杏花知道,若是不见了五分钱,能让她妈妈反复咒骂许久,于是重重地点点自己的小脑袋:“我就在家,哪里也不去!”

万云带着三十个烤米饼又跑了一遍西郊,累得双腿酸软,还得小心不碰碎它们。

林店东见她下午就来,也是佩服她这种不停歇的精神,半句废话不说,立即从屋后搬了一张小桌子出来,摆上干净的木托,让万云把烤米饼一个个拿出来摆放好,又裁了块纸板,写上:有售中秋烤米饼!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很是满意林店东这次的配合,对他笑得真心实意。

林店东不无感慨地说:“你这个年轻人也是太拼命了,我的店又不会跑了,何必又急于这一天跑来送饼呢?”

他有三个儿女,全都在读书,最大的儿子比万云大一岁,为了考大学,已经复读三年了,按着林店东的意思,其实他们家就没有读书的种,实在没必要做这种坚持,何况这孩子说是读书,一天到晚跟家里要钱,往外跑,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他,哪像是头悬梁锥刺股考大学的样子?不如安安分分找个事情做,稳定一点好好过日子,再长两年,娶个跟万云一样能干的儿媳妇,赶紧生孩子才是正经事。

万云听了林店东的话,不敢苟同,但也不说什么不中听的话,她和周长城是两个没有依靠,只有对方的年轻人,不拼命是不行的。

不过万云也不知道林店东的脑子里,对自己家里的事已经千回百转了几趟,这次把饼送过来,她脑子里灵光一闪,觉得自己实在笨,只有口头约定,实在太随意了:“林店东,您给我写个收条儿吧。”她跟万家寨的人去交公粮,粮所都会给写个条儿呢。

林店东感叹归感叹,生意归生意,这点饼钱始终没有主动提出来要给万云,听她这样说,也不推脱,立马从柜台的本子上撕了半张纸,写着今日收到万云烤米饼三十个,欠账八块四毛钱,售光米饼即结账,后头还摁了个红手印,写下大名。

万云收好条子,和林店东说,要是卖的好,就托人到家具厂筒子楼找她去,要是卖得不好,或是剩几块了,她回头再想办法处理。

林店东一副笑呵呵的模样:“小万,好说好说。”

万云也没在西郊多耽搁,今天她都跑两趟了,实在累,在公交车上,不自觉靠着玻璃窗睡着了,到物资局附近的公交站,还是售票员把她喊起来的,下了车,万云忙忙找个公共洗手池,用冷水洗洗脸,抬头看,太阳要落山,一天又要过去了。

万雪和孙家宁都在单位问了同事,十几个同事要瓜子,一共要了十二斤四两,夫妻俩儿让万云到时候分别送到县小学和林业局去。

万云对着姐姐姐夫谢了又谢,没留在他们家吃饭,坐着公交回东郊去了,她要去把瓜子收回来,晚上城哥也要回家吃饭,他们两个算起来有两天一夜没见面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一天,既累,又充实。

即使一个人在做这些事,但万云并不觉得孤独,因为她知道,周长城是她的底,只要城哥有收入,可以解决日常的生活支出,又支持她在外头折腾,他们两个就能奔着自己想要的生活去。

从阿文姐那儿把瓜子都背回来,天已经彻底黑透了,万云走进家具厂的大门,想着等会儿洗过澡,要泡泡热水脚,松泛一下。

还没到家,就看到屋里亮了灯,城哥回来了!

万云疲累的身上又长了点力气,推开门,周长城正在拆桂春生寄来的那个木箱子,看到万云回家,立即放下手上的铁撬,把那个背篓从她身上拿下来,搂住她:“回来了。”

“一身臭汗,别抱了。”万云要推开周长城。

周长城不肯放手:“我也臭臭的,一起臭。”

夫妻两个坐在那个撬开一角的大木箱上,抱了好一阵才松开,像是在外头累了一天,终于到家,要从对方身上汲取了一点能量,两人说了会儿小话,精神也好多了,松开对方后,还不嫌对方臭,亲了一大口,等各自洗漱回来,周长城已经做好两碗米粉了,他的手艺经过万云调教,比结婚之前好多了。

万云擦着头发,坐在床沿,周长城给她装了小半桶热水,里头还加了干艾草,让她泡脚松泛松泛,说起来,小云比他累多了,他不过是坐在医院里陪着师父,但小云今天几乎是围着县里跑了两趟:“我喂你吃米粉。”

“我又不是小孩,自己来。”万云笑嘻嘻的,洗完澡洗完头,现在重新活过来了,推开周长城送到嘴边的米粉,伸手去接过碗筷,一口一口吃起来,边吃边和他说,“我姐和姐夫帮我拉了十二斤四两的瓜子单呢,后天晒好,就送到他们单位门口去。”

“后天能晒好吗?大后天送吧,我来送,中午我出去跑一趟,你就别跑了。”周长城想了想,后天他可以抽空出去跑两趟,反正电机厂跟县小学和林业局都不算远。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算算时间,瓜子最好是晒足两天,她想做出点名声来,最好不要敷衍了事,如今临近中秋,平水县天干气燥,瓜子也干得快,后天下午晒得干,就暂时这么定了。

夫妻俩儿吃完米粉,周长城继续撬那个钉得严严实实的木箱子,耗费了一番功夫才勉强撬开两个角,万云把泡脚水倒完回来,见周长城脱了上衣,转身就把房间门关上了。

城哥容易出汗,一干活就满身是汗,脱了衣服是爽快,只是夜里偶有凉风穿堂而来,不能着凉了。

周长城半蹲着,撬这种钉子非要用大力气不可,右手再一用力的时候,忽然“嘶”了一声,像是弄疼了哪里,万云正点着铁盒里的票子,听到这一声,立马放下手上的票子,往床角推过去,上前问:“怎么了?刮到手了?”

“不是,这里疼。”周长城站起来,侧身回头,看着腰背上一小块淤青的地方,“估计是刚刚太用力了,就痛了。”

万云忙过来看,周长城那条长长光滑的背后,有一个拳头大小的乌青块,一下子脸色都变了:“这是怎么了?前天还没有的。”

原来是今天周长城带着周远峰去做抽血检查的时候,抽的血袋较多,周远峰心情紧张,手部不能放松,到了后面血流出得慢,伤口处就痛了,护士也着急,扎了好几针,他又怕又气,一时气不过,竟拿了抽血窗口的医疗铝盒乱丢砸人,周长城去拦着,被周远峰拿了个旁边的扫帚给狠狠地杵了一下,正中后背,当时没太大的感觉,洗澡的时候,才发现后面有个淤血块在。

万云心疼地摸了摸他背上那块淤血团,对周远峰一家都有些怨念,徒弟再受过他们家的恩惠,可也是人啊,打起来就不心疼?他们家自己的孩子怎么就不赶紧回来呢?

让万云觉得家贫难受的是,家里连瓶药油都没有,她听潘老太说,她们家有自己浸泡的药酒,拿上一个万雪昨天给的五仁月饼,开门上楼找潘老太去了。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周长城让她别去:“不是什么大事,以前脚上被钢板砸到了,比这个黑青得更厉害,不理它,淤血散开,过几天自己就好了。”

万云伸出一根食指,点了点周长城的伤口,狠心用力一戳,果然听到他再次“嘶”了一声,瞪他一眼:“疼吗?”

周长城只好皱着一张好看的面孔,老实地说:“疼。”

他身上疼,心上也疼。但是心上的那种疼,是在家里才能感觉到的疼,在外头不敢疼的疼。

万云不理他了,“噔噔噔”跑上二楼,过了会儿,抱着一瓶玻璃罐子装着的药酒下来,这瓶子里,满满一瓶都是削细的、不认识的中药材,泡着发黑的酒,红色的塑料盖子一拧开,一股药香混着酒香的味道溢出来,霸满了整个屋子。

万云少少倒了些在一个干净的小碗上,让周长城躺下,沾了药酒往他背上招呼,搓那块黑青的地方,边用力搓,还要边恨铁不成钢地念:“他动粗你就不会躲开,非要上去拉着!?还师父呢,不过是住几天院,活都不用干,拉着别人陪他就算了,还弄伤你?”

“今天你给他们的孩子打电话没有?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你明天还要去吗?”

一连着三个问题,句句都带着抱怨,周长城想说那是他师父,他在厂里多年,从未被师父打过,现在师父生病了,让老人家打伤一下也不是多要紧的事,但小云明显看着就不高兴了,知道媳妇疼自己,他也不敢不知好歹,只是一句句回答着她的话:“我和两个师哥说好,这阵子每人轮流去陪夜,等小伟他们回来就好了。师娘下午没那么晕了,白天能过来陪他。”

万云见他始终没回答周小伟和周小芬什么时候回来的问题,搓得更用力一点,有些恶狠狠地问:“我问你给他的孩子打电话没有?人家知不知道他们的爹住院了?”

“哎哎哎,小云,你轻点!”周长城一个鲤鱼翻身,又扯着痛的那块地方,被万云那双大眼睛一看,讪讪转身趴好,让她继续揉搓,“打了,打了!小伟说中秋节前车站人流太大了,他和小芬姐买不到票,只抢到了中秋节前一晚的票回来,要中秋节早上才到。”

“那就是这几天还要你们师兄弟几个轮流陪护?”万云不痛快,涂完药酒,感觉夜风又大了写,让周长城起来把衣服穿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赶紧把衬衫扣子系起来,他抬眼一看,吓了一跳,小云生气的模样,那表情和眉眼,真和大姨姐一模一样。大姨姐脾气大,有看不顺眼的地方,立马就敢摆脸色,一皱眉一瞪眼,就是这副模样的,真不愧是姐妹俩儿。

万云气周远峰和李红莲,可也气周长城,她张嘴还想再说两句。

周长城制止了她,坐在床边,把站着的万云揽在怀里,头放在她的肩上,一下下抚摸她的背:“别气了,我今天也难过呢。”

“难过什么?”一听周长城说难过,万云就顾不上生气了,环抱着他宽阔的肩膀,摸摸他的短发,有股淡淡的皂香味。

“难过的是,我师父老了,他才五十二岁,一夜之间,就老得让人觉得陌生。”周长城的声音很克制,很平静,万云却听出了里面的哀伤,“小云,我没有亲人好多年了,除了你,师父师娘就是我最亲近的人了,他们在变老,我不知道自己能为他们做点什么。”

万云被周长城语气里的悲伤感染,心中的那股气被戳破,再和一个病人计较,实在也是于事无补,只任他长长久久地抱着。

第49章

说完周远峰的事情,周长城憋了一天的情绪,总算在万云这儿找到了安慰,夫妻俩儿说着话,抱得紧紧的,抱完后,又亲起来,毕竟年轻,风华正茂的年纪,生活对他们来说且新鲜着,很快便把这个不愉快放到脑后去了。

周长城继续用左手去撬开那个大的木箱,这箱子实在太占地方了,人在屋里行动都不方便,得赶紧处理,何况他们也想知道里头到底装了什么。

等箱子都拆完,万云还小心地把没弯曲的铁钉收起来,家中的东西样样稀缺,一切物件都重要,即使是这些生锈的钉子,说不定以后都能用到,至于那些拆散的木板,两人就把它们抱到屋檐下,和其他的柴火放在一起,第二天当柴烧就行。

桂春生寄来的东西都用稻草和塑料袋包着,绕了一层又一层的透明胶纸,周长城拿了剪刀来才剪开,越是开这些包裹,两人就越是惊讶,因为里头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还都是在平水县没见过的好东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数了数饭桌上的饼干糖果和巧克力,共有八盒,另外还有个几乎占据了木箱子一半的纸箱,这个纸箱是包得最严实的,费了一番力气弄开上面的干草和塑料泡泡,这才发现这个盒子上印着熊猫牌全波段收音机。

别说万云,就是周长城也有些傻眼儿,都这么些年了,其实也有些逐渐冷却的意思,但忽然之间,桂老师怎么寄了这么多东西过来?

吃的就算了,收音机,多贵重啊!

“桂老师是不是有一封信?”万云想起这么件事,又回头去翻自己的旧布包,从里头把信翻出来,“你看了吗?写了什么?”

“看是看了,当时赶着上机,就没细看。好像是说邀请我们到广州去玩。”周长城回想起信里的内容,其实也不太记得了,“再打开看看吧。”

万云展开信纸,这封信没有寄照片和票据,照旧写了两页,开门见山,就诚挚邀请他们小两口到广州去,信中提到广州现在有很多机械厂,周长城可以到广州找工作,工资也不低,都是为了赚钱生活,不必非要抱着平水县临时工的岗位不放开,就是万云也可以在广州进厂打工。又说,他寄来的东西不算什么,让周长城万云夫妇不要有心理负担,这种商品在广州遍地都是,他随手买的,还提前祝他们中秋节快乐,知道他们夫妻刚结婚,家中没有太多余粮,不用特意回礼,若实在过意不去,那么平水县有种高山炒绿茶不错,要是有的话,可以帮他收两斤。

信件后头,仍旧是一个地址,桂春生和他们讲,若是来的话,提前发个电报即可,家中有房子可住,不必住外头的宾馆。

其实这些话,上一封信已经写过了,只是没有像上一封信那样迫切。这封信,再加上那个木箱子的大包裹,更像是一封“招安信”。

桂老师真是热心肠,远在广州还帮他操心工作的事情,周长城心下一阵感动,但也觉得奇怪,为什么桂老师这回似乎特别急切想要他们夫妻到广州去?

万云作为局外人,则在里头看到了一种跃然纸上的孤独感,她带着几分笃定的语气说:“桂老师的妻儿肯定没有和他住在一起,说不定这么多年就没回来过。”

“不会吧?桂老师早就平反了,我听他说,现在他们当地的组织也一直鼓励这些人回国呢。”周长城有些不可置信,谁愿意和亲人这样长久分离啊?反正他肯定不乐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桂老师…可能有点寂寞,需要有小辈在家,热闹一点。”万云绞尽脑汁,才想到一个词语,叫承欢膝下。

桂老师年纪到了,只比周远峰小两岁,去年做了个小手术,若是没有人陪伴,那么大概率是渴望身边有人的,无亲无故又心怀感恩的周长城,无疑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反正只是邀请过去小住,若是不适合,就当从未提过这件事。

是人都有私心啊。万云忍不住这样深想,却没敢说出口。

其实能想到这一层,也是因为万云对今天周远峰和周长城的关系观察,周远峰虽然对周长城不客气,但并不希望周长城走开,反而想抓住身边所有的人,人的年纪一上来,就会希望家里人多,从前的渴望和恩仇都不计较,人和人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周长城没想到一瞬间,小云就想了这么多,他还是觉得不对劲,桂老师一个城里人,怎么会想他一个乡下小子去陪伴呢?可又实在没办法解释这满桌子的食物和那台崭新的收音机是怎么回事,干脆也被丢开到脑后,不去细想了,他并不擅长思索这些复杂的人际关系。

“我看这个蛋黄月饼有两盒,等中秋的时候,拿一盒给师父师娘。”周长城和万云商量。

万云虽有些舍不得,但这是桂老师寄来给周长城的,城哥当然可以做主,马上开了另外一盒,掰开一半,两人又吃了个月饼,吃得满嘴生甜,这种蛋黄莲蓉月饼,太甜了,不过风味倒是很特别。

“这是他们那里的特产啊?也不知道这个饼是怎么做的。”万云边吃边念叨,又抬眼问周长城,“城哥,给我姐也留一个吧?”

“好,还有这个巧克力,也给雪姐一半。这写的是外国字吧?”周长城见过周小伟的高中课本,那些鸡肠文是英语,他一个字不懂。

万云也不懂,两人小心归置好这些东西,算着哪些自己留下,哪些送给师父师娘,还有给万雪和姐夫。

这满桌子从未见过的吃食让小夫妻俩儿兴奋了一波,更让他们兴奋的,还是那个半导体收音机,不论是周长城还是万云,都不提要把这个收音机送出去或是卖出去的话,虽不是自己亲手赚钱买的,但能拥有这样一个“大件”,对他们两个来说,那是天大的事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城哥,这个怎么用?”万云小心翼翼把那个收音机的纸盒子打开,两人从里头拿出崭新的收音机,生怕碰坏了。

“我看一看,有说明书的。”周长城倒是见过几款收音机,但不是这一种类型的,他也怕摁错键,找到里头的说明书,看了会儿心里有数了,从箱子里把电源线找到,在屋里四下一看,他们这儿没有插孔,得重新装一下电线,留个插孔才行。

万云可惜地看着这台新收音机,他们居然拥有传说中“四大件”中的一种了,就是师父和姐姐家里都没有这个东西,心中燃起一种豪情:“城哥,我们一定要去广州看一看!”

桂春生在信里说,广州遍地都是这些东西,还都是他随手买了寄来的,那一定好多平水县没有的新鲜玩意儿,万云的好奇心被吊到了极致。

周长城的心态还算稳定,他对平水县,尤其是对电机厂是有很强烈的归属感的,跟其他厂里的职工一样,厂里是他们的生活重心所在。桂老师这种邀约,对他来说,只不过是走亲戚般的邀请,去是要去,但也不是非要干这件事,只是小云那副志在必得的模样,让他想着,一定要做到这件事,不然的话,小云怕是会很失望。

这台收音机就放在桌上,两人围着它摸了又摸,对着说明书学会了开关和调频道,真可惜没有插电口,不然今晚就能听到里头传出声音了,周长城答应明晚就去找个电工师傅,在家里装一个,万云这才眉开眼笑起来。

第二天周长城去上班,见到了一脸倦容的刘喜,刘师哥和他大倒苦水,说师父自己不睡觉,也闹腾到整个病房的人陪着他不给睡。

“师父年轻的时候叫牛大胆,什么鬼怪都不怕,昨晚硬是说厕所有鬼,不敢自己去,把我拉起来。陪他去了一趟,结果他自己盯着那洗手台的镜子一动不动,我周围看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可师父那毛骨茸然的眼神,差点儿没把我给吓死了。”刘喜打着哈欠,跟大师哥和小师弟说着自己昨晚的陪床经历,“对了,早上师娘过来了,师父和她吵了一架,豆浆洒得一地都是,病房搞卫生的大婶进来把我们三个都骂了一顿。”

陆国强已经是个生产组长,做主安排刘喜今天只是在旁边上料,不上机了,免得疲劳工作引发事故,听了刘喜的话,皱眉,也没法说什么,昨天长城已经说过师父生病的反常了,今晚到他去陪护,看来得做好心理准备。

尽管已经说过周小伟和周小芬的回程时间,刘喜还是私下再问了遍周长城:“小伟到底什么时候能到?”

周长城换上了工作服,挽起袖子:“昨天就说是买不到票,中秋节前一日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哎,我和大师哥还能躲一躲。”刘喜显然也有些担心周长城,他拍拍师弟的肩膀,“可长城你和师父家走得太近了,反而…”后头的话他就没说下去了。

目前,不论是周远峰李红莲夫妻,还是陆国强和刘喜,都一致认为,周长城理应是师父家的半个儿子,周小伟不在,那他就该承担起这个半子的责任。

周长城对于夜里陪护师父,或陪着师父去做检查,替他跑腿这些事,一点不欢喜的心情都没有,只是他也害怕师父的喜怒无常,这真是中邪一般的病情,病人和家属都痛苦。

不过,现在还是先好好上班,后头的事情,后头再说。

万云一早起来后,瞧着太阳高照,高兴得不得了,背着她那二十斤瓜子,跑到阿文姐家里,守着晒了一中午,带着杏花儿又做了五十多个烤米饼,跟昨天相比,今天她们两个有经验了,做得很快,裂开的米饼数量也相对较少,等收拾好阿文姐家的锅碗灶台,万云中午回家具厂吃的午饭。

刚到家具厂筒子楼大门口,门口的何保安就说今天有个人来找她,是西郊的林店东委托过来的,让万云赶紧把东西给他送过去,十万火急的样子。

那何保安也是八卦,问万云是不是欠钱了,被债主讨债上门了?

万云一脸哭笑不得,懒得和何保安解释,心中只有无线欢欣,看来是昨天的那三十个米饼都卖出去了,林店东才会派人过来催促的,她一下子干劲十足。

下午,万云送了九十个烤米饼过去,林店东见到她,一副见到财神爷的模样:“哎呀,阿云,你怎么才送来,我不是让人早上去找你的吗?”

万云不理林店东的质问,从背篓里把一托托的烤米饼拿出来,林店东立即摆出来,嘴里不住地说:“我估计这几天,一天能卖出去一百个多个,来问的人太多了,昨天还有单位的人来定了三十五个,说是给他们职工发福利。阿云,你明天再送一百个过来。”

“林店东,昨天的饼卖完了,也该结账了。”万云抬起头,底气十足地朝林店东要她的那一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阿云你真是个急性子,林叔我会少了你的钱吗?”林店东这人,大大滴奸猾,只要万云不提,他就当不知道还有这件事,万云提了,被她双溜圆的大眼睛看着,林店东觉得自己的那点小九九真是无所遁形,从柜台上数了钱出来,“给你,数数对不对。”

万云一张张数起来,其中有张一块钱的纸币缺了个角,她还特意挑出来让林店东换张新的,林店东只好给她换了张新的,谁说毛小子好忽悠?他看万云这小姑娘一点也不好对付,周长城在她手上怕是藏不下私房钱哦。

万云收了钱,和他谈好,明天下午送一百个过来,新的饼送来,旧的就要立马结账,不然她就没钱买材料了,林店东又给她打了个条子,还是那句话:“阿云,好说好说。”

连着好几天,万云和林店东这点小生意做出了默契,只要快卖完了,林店东就托人去家具厂找她,万云算了算,也就五天的时间,她给林店东总共出了四百三十六个烤米饼,不论是林店东还是她,中秋的这波行情,都算抓住了。

再加上卖出去的这批瓜子,短短的几天时间,乘着中秋这股东风,万云竟然赚了一百二十三块四毛八分钱,大大小小的票子堆在一起,他们两个的存钱盒一下子就丰满起来了。

这些日子,苦是苦了点,只要苦得有收获,那就不嫌苦。

第50章

在中秋节前一天,万云在万雪家门口,姐妹俩儿碰了一次头,万雪说现在甜甜还小,不好把孩子抱到陌生的地方去,怕她不习惯,受惊吓了夜里会哭,因此这次中秋就不回娘家了,但是她和孙家宁准备了一些东西,让万云帮着带回去。

“都是些吃的,我预备了两份,你那份我也准备好了,就不用再买了。”万雪从屋里的五斗柜,拿出好几样塑料袋装好的糖果饼干糖花生给万云,“你姐夫说,我坐月子的时候,得亏你和阿城在,一家人不计较那么多钱钱票票的事,刚好节日,我就替你备了一份,你们也省点儿钱。你记得啊,这红色袋子的是给你和阿城的,蓝色的是我们姐妹一起给家里的,你回去替我说一声。”

“知道了,谢谢姐,还有姐夫。”万云将万雪手上的饼干糖果放进竹篓里,一下子就满了,她现在特别喜欢这个大框框,到哪儿都背着,无他,就是方便,能装的东西多,万云没有推却,一家人确实很难把每一分钱、每一份情分清楚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成日背着这么大个框,不重吗?”万雪看万云已经开始穿起长袖衫了,最近天儿确实慢慢凉了下来,“明天过节,晚上和阿城来我这儿吃饭?”

“不来了,师娘叫我们去她那儿,说是她两个孩子回来了,大家见一见,也认识认识。”万云想起昨晚周长城和她说的话。

“师娘叫了我们,也叫了两个师哥,说是要谢谢这几天我们给师父陪夜。不过过节嘛,师哥们都要回乡下老家和家里人团圆,所以就只有我们两个去。反正你也没见过小芬姐和小伟,桂老师寄来的月饼还没拿给他们,咱们就去吧。”周长城往年都是和师父家一起过中秋的,因此倒还习惯。

“阿城的师父怎么样了?出院了吗?”万雪听万云念了两句,又没听仔细。

“医生让他最好在医院观察七天,现在才第四天,今晚城哥还要去陪夜呢。”说起这个,万云脸色就不太好,周长城这段时间上班本身就辛苦,夜里还要去陪护,听城哥说,现在不论是谁靠近周远峰,都能被他气个半死。

“别气了,也快熬出头了,他自己亲儿子回来,还好意思让阿城去不成?”万雪没万云这样操心,再是半子,也毕竟也不是亲生子嘛。

“希望是吧。”万云也只有心疼自己丈夫的。

隔日中秋,周长城从医院回来,昨晚又是艰难的一夜,同病房的同事们已经多次投诉师父了,但医院也没办法,只能过来劝导,整个病房都弥漫着一股火药味,周远峰把这几十年积累起来的好名声败了一大半。

早上师娘带着早饭过来,换了周长城回家去,说周小芬和周小伟中午午饭前才到家,又让他和阿云晚上早些过来吃晚饭,虽然周远峰还在医院,但中秋团圆节还是要过的。

万云任由周长城回家洗漱,长长地睡了一觉,也没敢打扰他,而是在屋子外头安静地缝棉衣,过了十月份,平水县的天气就要开始转凉,薄衣衫穿起来,棉衣也要一件件筹备起来,她和周长城都没有像样的过冬棉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烤米饼这种一年一度的行情已经过去,接下来怕是没有这种好事了,万云手上边穿针引线,边想着接下来几个月的事情,恐怕还是要继续卖卤菜,只不过这卤菜一月只能卖四次,趁着城哥休息,两人到西郊去卖,钱赚得少些,就是可省了些辛苦。

人又不是牛,非得苦干蛮干不可,忙完了中秋,后头歇会儿也是成的。万云很快就安抚住了自己一颗躁动的心。

中午的时候,万云炖了半只鸡,还和一帮大姐大妈们挤着抢了两斤五花肉,万雪坐月子时,她时常跑菜市场,跟着余姐学会了怎么做焖红烧肉,准备今天展一展身手。

大白天的,周长城也没有睡得太过分,万云开始烧炉子的时候,他就醒了,醒来后,起来在外头帮着打下手。

夫妻俩儿和其他万千家庭一样,吃了顿饱饱的中午饭,还拆了桂春生寄来的金币巧克力,周长城对这种甜食的味道惊为天人,恨不得每天都拆一个来吃,若不是顾着家里还有万云这个妻子,他真想霸着这巧克力自己一个人吃完。

万云也爱吃甜的,不过她更爱吃香的辣的,前两日给桂老师寄茶叶的时候,她还顺手给人寄了一瓶自己做的辣椒酱,也不知道桂老师喜不喜欢吃。

其实今天全县人都放假,好多人也会在今天走亲访友,就是家具厂外头一大早开始,也是闹哄哄的,孩子和大人的欢笑声,互相分享米饼和食物的喜悦声音,不绝于耳。

但是,从万雪生孩子以来,再到中秋节前赶着赚钱,万云和周长城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好好休息了,夫妻俩儿不论是谁,都不愿意出门去,关上门,听着外头合家欢的声音,有种别样的安逸感,在家无正经事,就互相捏着对方玩,等被周长城连着扑在床上两回后,万云更是脑袋和身子都懒懒的,不愿动弹,看着秋日的阳光照在自己和他的身上,有种金光铺身的温存和舒适。

周长城搂着光洁滑溜的万云,叹道:“日子过得可真快啊,我们就是去年中秋过后见面的,没想到一眨眼就一年了。”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万云依偎在他胸前,画着圈圈,心想,正是因为两人在一起幸福,才觉得日子过得快。

夫妻俩儿把攒着的钱数了两遍,已经有两百六十了,不是一笔很大的钱,但也不是一笔小钱,却是他们两个共同的所有存款。

周长城提议:“我们存到信用合作社去吧,不然放在家里,总担心被虫子咬坏了。”

“就是县政府对面的那家农村信用合作社吗?靠谱吗?”万云也听人家讲过,好多人把钱存这儿,还说如果存够一年或三年,还生利息,钱生钱。

“我们厂里也好多人都把钱存在里面,都说拿得回来,而且这是国家开的,应该是没问题的。”周长城也没有办过存折,对这事儿不懂。

“那行,等过完节,我们去问问情况。”万云小心地把盒子锁起来,又不经意地瞄了一眼自己藏钱的那个小盒子,纠结一番,依旧决定不说,现在说反而更不是个好时机。

等到下午四点多时,夫妻俩儿拎着一盒桂老师寄来的月饼,一袋万云做的瓜子,十个烤米饼,还买了个大柚子,坐公交到电机厂家属楼周远峰和李红莲家里去,登门吃饭。

这个礼物不可谓不重了,别说万云,就是周长城心里都念了两句,可想想还在医院的师父,也还是摁下去了这种不舍。

到了电机厂家属楼,这儿比家具厂的筒子楼要大,人更多,也更为热闹,一路上周长城见到好几个同事还有他们回家探亲的家属,大家互道节日快乐,太平盛世,气氛极其美好。

现在正是做饭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在门口搭起炉子,烟火四起,师娘家门口也有一大一小两个人在,周长城携万云登上楼梯,指着她们说:“是小芬姐和小梅。”

万云定眼一瞧,只看到个身影,看不清楚脸庞,走上前去,才看到一张和周远峰相似的脸庞,方脸,鼻子占脸的部分略大,嘴唇较薄。当然,周小芬比她爸更为秀丽,长头发,戴眼镜,身材瘦削,个子不高不矮,有老师的气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迅速扬起一个笑:“小芬姐!这是万云。”

周小芬略微冷淡地和周长城打了声招呼,又上下扫视了一眼万云,不咸不淡地说一声:“来了,进屋里坐吧。”

万云被周小芬的眼神看得略微不自在,这种打量,像是打量个什么物件似的,但可能这是人家的性格,她也不多想,给自己的心理增加负担,跟着周长城喊了声:“小芬姐好。”

过节了,家里的哥哥姐姐回来,又带了好吃的和新裙子,尽管爸爸住在医院没办法回来,周小梅还是比往日要兴奋,见了周长城和万云过来,脸上的笑容真心又欢乐:“大哥大嫂!中秋节快乐!”

叫周长城万云夫妇作大哥大嫂,是李红莲教周小梅的,这样喊人,显得亲近。往后若是周小伟娶媳妇了,就叫嫂子,作为细微的区分。

万云喜欢小梅,她来平水县的第一晚就是和周小梅一起睡的,笑得大眼睛眯起来:“小梅,你也节日快乐!我让你大哥拿的烤米饼吃了吗?喜欢吗?”

“喜欢喜欢!大嫂,那个烤米饼我妈也说好吃!我们一下子就吃了一半!”周小梅过来拉着万云的手,嘻嘻哈哈,不知忧愁的小女孩模样。

“姐,这就是我说的那个做饭很好吃的大嫂!”周小梅一脸天真,抬起脸看着周小芬,极力想把让她姐知道万云这个大嫂有多厉害。

周小芬正做饭,身上围着围裙,听周小梅这么一说,手托了托眼镜,立即解开围裙:“既然这样,那今天就尝尝弟妹的手艺了。”

万云心里一沉,这个周小芬不好相处!

周长城一个粗心的大男人都觉得不妥当,别说不是亲弟妹,就是亲弟妹,也没让人第一次来家里,就让人做饭的,这是师父师娘的大女儿,也让他觉得尴尬,又不好让场面变得难堪,想伸手接过那条围裙:“小芬姐,我来做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用你,你那三脚猫功夫,烧个水还行,煮菜就算了。”周小芬的语调还是淡淡的,围裙往万云眼前又一递。

这是针对自己,还是针对周长城?万云摸不着头脑,简直莫名其妙!

要不说万云是万雪的妹妹呢,万家寨那种山穷水尽地方出来的姑娘,都是拿命挣生活、用心维护人生的人,她们姐妹能吃苦受累,但绝不能胡乱受气。

周小芬又不是她姐,万雪什么都想着她这个妹妹,偶尔言语上给她受点子气就算了,小芬姐算哪门子的姐?

万云皮笑肉不笑的,双手不自觉交叉在胸前:“今天过节,周长城说,就算结了婚,自己成家立业了,但做人不忘记那三年的教养之恩,自己不吃饭,也要来给师父师娘贺中秋,特意拉着我过来送礼。”

“吃饭之前,师娘还特意吩咐,千万别带什么东西上门,就带两张嘴。我们年轻人脸皮子薄,哪儿好意思啊。”万云的眼睛扫了周小芬一眼,特意把周长城手上拎着的大包小包给露出来,“师娘还说,我们今年刚结婚,没见过小芬姐姐弟,最好过来吃个便饭,大家互相认识认识一下。”

“要是知道师娘家里人手不够,连做饭的人都缺,我和周长城还做什么客人,就该一大早过来了,哪用小芬姐这个回家探亲的女儿辛苦围围裙蹲着做饭呢?小芬姐,你说是不是?”

周小芬双眼一眯,没想到周长城三棍子闷不出一个屁的人,竟娶了个嘴皮子这样利索的婆娘,她之前写信来,让她妈千万注意这女子的性格品德,找个听话孝顺的,这万云乍眼看上去是不咬人的狗,温顺娇憨,没想到居然是个泼辣的小辣椒。

正想开口对着万云反唇相讥的时候,屋里传来李红莲的声音,听起来像在房间:“是长城和阿云来了吗?快进来坐,自己倒茶喝,别跟师娘客气,当自己家一样啊!”

第51章

长辈在屋里叫人,外头的几个小辈互相对峙的敌意,一下就消解开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小梅再不懂事,也知道姐姐和大嫂看起来不对付,而且她从未见过面善的大嫂有这样横眉瞪眼的时候,有些害怕地往周小芬背后藏去,抬起眼不解地看看她姐,又看看万云,不知道为什么她姐非要大嫂做饭,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嫂明明前两天还很乐意过来做饭,今天却有这样抗拒的态度。她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周小芬朝李红莲的方向要笑不笑的模样,收回自己的围裙:“两位客人,进去吧。”

周长城面露囧色,除了刚开始那两年周小芬对他这个外来寄居的人没有好脸色,后面的几年其实都是好言好语、互相关心的,大家相处得不错,不然也不会提了几次让师娘替他操心结婚的事情,而且今天是他第一次带媳妇上门,也有见家人的意思,被这一打岔,简直是进退不得。

可无论如何,周长城想,他是一定要维护自己妻子的,跟自己贴心贴肺只有小云,而且对小云来说,这次面对的全是陌生人。

尽管小云的脸色坚定得看起来根本不需要人维护,可是夫妻一体,周长城天然就会站在她这边。或许在他的内心里,师父师娘一家对他再好,也始终不是血亲吧?

“走吧,师娘喊我们。”周长城反应过来,也有点生气,不满地看了眼周小芬,小芬姐也太不客气了,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给小云不好看,小云又没得罪她。

万云其实已经不想进去了,不就是吃顿饭吗?现在又不是饥荒年月,她和城哥虽没有他们家条件好,可都有收入,一顿饭还是吃得上的,干嘛要跑来受这种窝囊气?

但里头李红莲还在喊,那声音听着似乎是躺在床上没起来:“阿云,阿城,快进来吃月饼!阿城喜欢吃甜的,小伟买了豆沙的,我给你们留了,等会儿记得带几个回去啊!”

师娘是师娘,周小芬是周小芬,万云只好咽下周小芬的那些阴阳怪气,又堆起一个笑脸:“师娘,您过节好,祝您团团圆圆,身体健康!”

自周远峰住院后,李红莲的晕症每天都要发生,有时候严重,有时候轻微,下楼的时候,紧紧扶着墙不敢松手,一旦做久了家务也会头晕,有时候本来没事,走了一段路忽然又脚底漂浮如同踩着棉花,头脑昏沉,只得靠着哪里歇会儿,生怕自己晕倒在路边,这点晕,把她整个人都弄得紧张兮兮的。

所以中秋节前几日,都是万云和魏嫂子轮流过来给李红莲和周小梅做饭的,一次做两顿,小梅下学回来,热一热就能吃,她们俩儿也费事跑两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现在躺在床上,大概又是犯了晕症,万云担担子的时候,虽然被李红莲念过一次经,但始终记得师娘的好,师娘替她和周长城牵线,大太阳底下带着他们夫妻找房子,都是人情,且师娘嘴硬心软,对周长城是真的当半子看待的。

周长城把自己带来的东西放在师父家的吃饭桌上,周远峰家中格局和摆设简单,两房一厅,房间门打开,除了师娘在,就没见其他人了,于是朝着房间问:“师娘,小伟呢?”

“他去医院陪他爸了,等会儿吃饭就回。”李红莲闭着眼躺在床上,刚刚她在外头切菜,切到一半,头忽然又开始晕乎乎的,实在不敢再站着,换了周小芬出去做饭,自己进来躺下,躺了好一阵,这会儿才感觉好些,又喊,“阿云!阿云来扶我一把。”

万云忙进师娘的房间,弯腰把李红莲扶起来,见她还闭着眼睛,有些担忧:“师娘,要不去市里的大医院看看吧?”

县里的三个医院都看不出她这点晕症,西医说李红莲是因为年纪大了,容易低血糖,加上丈夫住院,家里没有个帮手,心情紧张,没睡好上火导致的;中医也说是年纪到了,肝肾不调,气血不足,给她开了几幅中药在吃。可效果都不见多好。

李红莲哼唧两声,等那阵晕慢慢消去,这才缓缓地睁开眼:“小芬和小伟也这么说,可你师父还在医院,日日要人看着,叫我怎么放的开手去市里看病?”

万云不吭声了,人家家里自然有打算,她还是少给人家出主意了,万一又扯着周长城这个“半子”的身份不放,让他夜夜都去陪护,那才是要命了,尤其是那个奇怪的周小芬,要是她万云有哪句话说得不对,说不定态度会更奇怪。

把李红莲扶出来,周长城也过来,搀着李红莲在椅子上坐下,把自己带来的东西一一给她看,还特意说了桂老师也寄了月饼来,不过仅仅只说了月饼,来之前,小云特意让他别说还有其他东西。

李红莲一听是桂春生寄来的,立马就让他们打开,说要吃吃广东的月饼是什么滋味儿:“桂老师真是有心了,这么多年还记着你。”

吃完后,李红莲喝口水,开口说:“是太甜了些,适合你们年轻人吃。小梅,来吃一块。”

周小梅一早就看着大哥大嫂手上提着的东西,听她妈叫人,立即就进屋去了,她还没见过这样精美的月饼盒子呢,上头有两朵牡丹花和一个澄明的圆月亮,等吃完了饼,她要把这个盒子留下来装自己的橡皮筋和小夹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看着女儿吃完一块还想再吃,李红莲就不让了,念叨小梅:“还有牙齿没换完,别吃太多甜食,吃完要刷牙啊,看看你,板牙都蛀了,小心以后是个没牙姑娘。”看周长城和万云都摆手不吃,知道他们也有的,便把盖子盖起来,“这饼就四个,给你姐你哥带一个回去,尝尝滋味,再给你爸留一个。”

周小芬一直没进屋,在外头煎煎炒炒,把锅铲和碗筷丢得乒乓作响,任谁都听得出她有情绪,就是李红莲也往外头看了好几回,怎么有客上门还摆脸色?可惜她现在精神不济,管不动女儿,又不知道周小芬跟周长城万云夫妻在外头对峙过一趟了,长城和万云现在结了婚,就自成一家,进门是客,该客气一些的,李红莲皱皱眉头,也只好由着周小芬去了。

万云这人,脾气虽然不甚大,但有一点,是万雪这种烈性女子都佩服的,那就是面对来找麻烦的人,她遇强则强,心态稳定,从不逃避,从前万雪在万家寨打架能赢,就是多亏了万云在旁心稳手稳地“递刀子”,可以说万云软,但不能说她弱。

周小芬不痛快就不痛快,她横任她横,她强任她强,万云自岿然不动,坐在客厅里和师娘小梅说说笑笑的。

周长城一进师父的房子里,就有种自己必须要干活表现自己存在感的心态,这是那些年寄人篱下形成的肌肉记忆,甚至现在结婚了,自己有了一个稳固的家庭,这种记忆还是会使他不由自主地想这么做,以期讨好师父和师娘。

当他数次想站起来去帮周小芬干活时,都被万云一眼扫过来,只能坐下,双手在膝盖上搓了又搓,再抬头看看妻子,还是那副甜美的模样,跟师娘在说姐姐的女儿,甜甜现在长得胖嘟嘟的事儿,尽管万云一个字没说,可周长城就是不敢乱动,小云生气起来,太像大姨姐了!尽管小云没有对他大声呵斥过,可他觉得,小云是有这种能量的。

这么一想,真不知道孙姐夫是怎么收服雪姐的。周长城自身不保,还有心思想姐夫好不好。

周小梅看万云没有刚刚和她姐说话的气势,又渐渐靠过来,大嫂长大嫂短的叫人,哄着她妈再给她吃了块月饼,几人说得高兴,都忽略了外头做饭的周小芬,

客厅里几个人说了会儿话,快六点了,周小伟才从医院回到家属楼,登上楼梯正准备进屋,就被从水房那头出来的周小芬叫住:“小伟!等会儿!”

周小伟回头,喊了声姐,见周小芬招手让他过去,周小伟也听话,转身向她走去。

姐弟俩儿嘀咕一阵儿,周小伟双眉凸起:“这算什么事儿?跑到我们家来撒野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妈说她能干善良,跟长城般配,我看也不尽然,瞧她还挺会哄妈开心的,就怕妈被这万云给骗了。”周小芬现在对万云有着莫大的敌意,因此话都往不好的方向说,不就是叫她做个饭,说话一套一套的,还摆起谱来了!

周小伟向来信任周小芬这个姐姐,对万云有了种先入为主的坏印象,再加上周长城又不是他的亲兄弟,那种前些年被压下去的对周长城这个外来人物的不满,这时又浮了起来,不过毕竟是第一次见人,只要不说太过分的话,那好好吃顿饭就过去了。

其实周小芬对万云的敌意,除了有对周长城不满的缘故,还有一个是她把自己带入了一个自视甚高的身份里,这几年虽然也关心周长城,但多少有些施恩的心态,可却认不出这种心态,一心认为万云这个做弟妹的,就应该敬着自己这个大姐,谁知道万云不按套路走,把她给气得半死,对周长城就更不满起来,孤儿寡佬,娶个老婆这样刁钻!

而周小伟现在听信了姐姐的话,却还没有意识到这种姐姐和弟媳之间的争端起头,其实也会影响他日后的家庭生活和亲戚间的相处,不过他年纪也小,才二十岁,对象都无,细究不到这些幽微情绪里去的。

万云见到周小伟的第一眼,心里只有一句话,不愧是李红莲的儿子,长得也太像师娘了!个子不算高,五官秀气,笑起来的时候,整个轮廓和师娘一模一样,饼模子印出来的,倒是比她姐姐更好看些。

周小伟见到万云那张甜美的笑脸,防备心一下去了大半,能笑成这样的女孩儿,心地会坏到哪儿去?心中有些疑惑,他姐没说错人吧?这姑娘看起来可不像会说难听的样子。

再看到周长城和万云夫妇带来一桌子的节礼,周小伟那点不高兴也被掩盖住了,算他周长城还有点良心,知道自己家养了他三年,逢年过节会登门送礼不说,听爸妈讲,平时家里有什么事喊他来做也不推脱。

对周小伟来说,有好处收,多个半路兄弟,也不全是坏事。

第52章

桌上数人,从未吃过一顿这样的团圆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待周小芬把菜都做好后,万云似乎才反应过来理应去帮忙的,跟李红莲笑说:“光顾着好师娘说话,都忘记帮小芬姐端菜了。”说完,万云自然地站起来,拉着周长城一起,仍是笑盈盈的,“去把桌子收好呀,准备吃饭了。”

周长城心中惊讶,小云还有这种扮猪吃老虎的一面,敌不动他不动。

他不是女人,不懂女人与女人之间的这种细微“斗争”是刻在骨子里的,不用人教,多与同性相处两回,无师自通。

饭桌是个小型的四方八仙桌,周长城把自己刚刚放在桌上的节礼拿下来放好,也出去帮忙拿碗筷,饭菜上桌,小梅给每个人舀了汤,大家这才分主客坐下来,周长城和万云坐一面,周小梅坐在李红莲旁边,周小芬和周小伟两人各占一头。

桌上的菜有六个,鸡鸭鱼牛肉和蔬菜,一大碗番茄蛋花汤,不愧是准备过节吃的饭菜,比平日里一两个菜好太多了。

周小梅是最没有心思的人,有肉有菜,家人都在,她最欢乐,但被李红莲念两句女孩子要有规矩,也是老老实实坐下来吃饭,还悄悄朝周小伟挤眼睛,欢欢喜喜端起碗喝番茄汤。

周长城为了掩盖一下进门时和周小芬口头上的不快,没端碗,手上拿着筷子,扬起笑脸:“也有两年没吃过小芬姐做的菜了,手艺看着是越来越好了。”

万云也刚起筷,还没来得及夹菜,知道周长城是为了想打圆场,就看了他一眼,人畜无害地笑一笑,越是面对不喜欢的人,越是要笑。

李红莲不知道他们在外面争执过了,只觉得团圆的氛围正好,要是老头儿在就更好了:“大家难得聚在一起,长城阿云,吃菜吃菜,千万别客气啊。”

“知道了,师娘也吃,别忙着招呼我们。”万云忙回了李红莲一句客气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本来,能坐下来吃饭就是缘分一场,不论有什么事,先把饭吃完再说其他的,但有人就不这么想。

万云的话刚落音,周小芬的话就跟上来,语调高昂:“是啊,万云是从乡下出来的女孩儿吧?乡下穷,你们家过年过节没吃过这么多菜,是得多吃点,可别客气啊,过了这一顿,下一顿可就没那么好了。”

这话一出来,别说万云,周长城的脸色变得最快,他脸上的笑收起来,筷子放下:“小芬姐,你这样说话很不尊重小云。”

听了这样的话,是个人心里都会有气,万云把筷子放下,正想开口反驳周小芬时,忽听得周长城替她开了口,便不说话,她也想听听周长城能维护她到什么程度,与人争吵又或是和人动手,万云是一点都不怕的,但是被人珍视保护,又是另外一回事。

“哎哟,长城长大了,会心疼媳妇了。”周小芬满脸倨傲,却还要摆出揶揄的表情,“我说的也是实话嘛,乡下姑娘没见过好吃的,贪吃一点也正常,跟尊不尊重扯不上关系。”

周小芬这些挑衅的话说出来,除了周小伟,李红莲和周小梅都愣住了,尤其是李红莲,她不知道为什么大女儿怎么忽然这样刻薄起来。

“长城,你原来在乡下,也吃不上这些菜,到了我们家也才吃得上三个菜。”周小芬似乎想在所有人面前找回刚刚被万云挫下去的面子,继续肆无忌惮,口无遮拦,语带轻视,“我听我妈说了,你们两个,一个临时工,一个担担子做小买卖,不像我们家,家里三个劳动里都是有正式编的职工,我们舍得花钱买肉。你们平时勤恳节约,舍不得吃菜也是可以理解的。”

这话已经不是不礼貌,而是尖酸了,周小伟都扯了周小芬的手一下,低声制止:“姐!”

周小芬没好脸地抽回自己的手,只盯着万云和周长城二人,今天这口气她不出不快!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李红莲不知自己的女儿发什么疯,可当着周长城万云夫妇这两个外人的面,又不想拆她的台,只好装作头晕,哎哟哎哟地叫,在一旁扶着头,也想听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周小梅靠在她妈身边不敢动,看着满桌子的菜,脑子空白,却有点抱怨她姐在吃饭前忽然挑起话头,害得她也不敢伸筷子去夹菜,这些大人们真没趣!

若说先头周小芬看不起自己是个乡下来的女孩儿,万云的自尊心还被蜇了一下,可现在还看不出她想找周长城的茬儿,万云这个担担子做小买卖的生意人也白做了,她深吸一口气,反而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小芬姐是觉得,我们家一个临时工和一个担担子的,不配和你这个高贵的人民教师坐在一起吃饭呗?”

现在提倡人人平等,职业不分高低贵贱,□□大运动刚结束不到十年,大众对于这种政策的神经是拧得很紧的,没人敢歧视工人和劳动人民,尤其是那种有单位的正式工,更是以此为口戒,万云要是真不顾一切,闹到台面上,周小芬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被万云这一噎,周小芬心想,乡下人,嘴巴还挺利!

“万云,我也没其他意思,就是实话实说罢了。”周小芬很有自信,自己成日给学生上课,口若悬河,怎会说不赢一个没见识的乡下女孩。

可惜她过分抬高自己,又过看轻她人,甚至没搞懂为什么一定要赢这个乡下出身的女孩儿。

万云也不慌,面带嘲弄:“小芬姐,你们城里人说话就是实在。想必你在市里,姐夫家里和同事都是叫你县里来的那个,没见识过他们市里的风光吧?”见周小芬脸色瞬间变了,看来是被戳中了痛处,县里嫁到市里,肯定要吃点排头的,万云继续笑,闲闲地说,“这么说起来,真是缘分,在你面前我是乡下人,在你婆家面前你是县里人。他们每吃一顿饭,都要问你,在县里能不能吃上六个菜吧?”

两个女人吵架,吵了半天,也只是斗嘴,根本吵不到点子上,旁人看着也是尴尬。

周小芬也意识到,这么和万云扯皮下去,根本说不出自己想说的话,冷哼一声,把火力对准了一脸冷意的周长城,养不熟的外人:“周长城,你吃了我们家这么多粮米,在我们家住了三年,娶了老婆,就这么对我这个当姐姐的?”

寄住在师父师娘家三年,一直是周长城的软肋,因此对师父师娘一直尊重有加,当做至亲的亲戚来走动,可这么些年下来,师父家里对他的这些行为,若说他心中没有其他的想法,那也是假的,今天见周小芬这样咄咄逼人,尤其是对着第一回见面的万云,那种不快早就上脸了:“小芬姐,今天中秋,师娘喊我们夫妻来吃饭,我们也诚心给师娘贺中秋。可还没进门,小芬姐就给我们一个下马威,现在饭都没吃,你处处挑拨,针对万云和我。”说着,他转头去看一直在装晕的李红莲,“师娘,是您对我和万云有什么不满,想借小芬姐的嘴说出来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就这两句话,让万云对周长城有些刮目相看,在桌子底下握住他的手,表明统一战线,挺好的,凭什么他们夫妻要无故受人冷言冷语?要就把一桌人都拖下水,要疯一起疯,谁也别想好过,于是装作好心好意提醒丈夫:“师娘这样慈善的人,不会对我们怎么样。说不定是小芬姐和小伟两人商量过后的的话。”

果然,周长城又转头去看周小伟,以眼神询问,周小伟脸皮薄,一下子支吾起来,万云还真没说错,他是想说一说周长城,但,并不是像她姐这样,直接把这种带刺的话甩人家脸上,相比周小芬,他的情绪没那么大,或者说,他并不是想针对万云。

李红莲还是装傻,只在一旁“啊哟哟”地说自己头晕,管不了小辈的事儿了。

不论是真晕还是假晕,师娘的态度,让周长城的内心涌起一波又一波的失望,他一直都知道亲生子女和半子之间的差别,也时刻谨记,自己是没有亲人的孤儿,但今日,这种失落感来得分外强烈。

周小芬见周长城和万云夫妻把水搅浑,也不客气了,直接亮刀子:“长城,不管你娶了哪里的女子,我都不管。但是有一点,我爸我妈对你是不是有恩有义?为什么这回我爸住院,你不能夜夜去陪护?他一个生病的人,夜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你作为我们家的一份子也好,作为他的徒弟也罢,是不是也要尽到自己的责任?”

看着姐姐终于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周小伟的的气都壮了些,直起腰杆,盯着周长城:“是啊,我听我爸说,到你陪护的时候,半夜你睡死了过去,喊你也喊不动,白天更是人影都不见一个。他一个病人,现在手都还在发抖,你也不想想有多无助!从前我爸教你的时候,多少人说他不藏私,怎么就养了你这样的白眼狼出来?”

这么大一口锅盖下来,周长城人都懵了,一时间不知道周小芬和周小伟两人嘴里说的那个人是不是他,让他更为难过的是,这种告状的话,只有从师父口中说出,周小芬姐弟才会召自己来吃这一趟鸿门宴。

所以,根源还是在师父那儿?这么些天,只要不是轮到他陪夜,下了班他都要去看一眼师父才走,没想到在师父眼里,自己竟是个白眼狼。

想通了这个,周长城一瞬间枯萎许多。

原来是针对自己是噱头,想找城哥麻烦是真的!

周小芬周小伟姐弟的话把万云给惹得个怒火烧心,她整张脸都涨红了,气势汹汹,跟头母豹子似的,手上的筷子往前面一丢,筷子弹起来,落在满脸惊讶的周小芬面前,就是周小伟都往后退了一下,看着万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站起来,圆眼怒瞪,嗓门提高:“你们家可真会欺负人啊!”

“周长城哪里对不住你们,你们要这么冤枉他?在你们家住了三年,就要一辈子卖身给你们了?是,师父师娘对他是有恩情,可他哪里反骨了?你们两个不在家,家里的重活累活不都是他下了班来做的?一个徒弟能做到这样,你们也好知足了!”

“何况从前寄居在你们家,桂老师每年给师父师娘寄来的钱和票,全都用在他一个人身上了吗?你们没有用过吗?尤其是你,周小伟!”万云把矛头对准了周小伟,手指头伸到周小伟眼前,“你和周长城一同上学一整年,他到了你家,你们吃的穿的都比之前好,你敢不承认吗?”

周小伟对着万云一副不耐烦的脸色,被万云这么一点出来,他也不敢说自己没有沾到周长城的好处,哼一声,撇过脸去,对万云的那层好感尽数剥落,如此泼妇,他姐说得没错,果然是乡下来的,没教养!

万云又把火力对着周小芬:“还有你,周小芬!要不是周长城在中间做纽带,桂老师伸手帮忙,你能顺利把档案调到市里?能顺顺当当搞对象结婚?就怕你一辈子都在待在平水县老老实实当你的老师!还想嫁到市里去?做你的白日梦!”

“怎么?现在你们都上岸了,过去受了周长城的好处,现在就黑不提白不提了?”万云气得鼻孔都张大了,恨不得从鼻腔里喷出火来烧死这姐弟俩儿。

“还有,周小芬,你说周长城没有去医院陪护?你爸晕倒的时候,是周长城背着过去的,你爸做检查的时候,也是周长城背着上楼下楼的。你爸病得最严重的时候,你们两个孝子贤孙哪里去了?怎么不出现了?”

“周长城,站起来!”万云火力全开,把周长城扯起来。

周长城刚刚对师父觉得一家失望,可也被万云的怒气给吓着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妻子,想伸手去抚她的背,却被万云隔开了手,万云怒其不争,狠瞪他一眼,好好的话不会说,只会低头,只会忍让:“别摸我的背!给这种好人家看看你的背。”

万云个子不算多高,魄力却大,用力伸手把周长城的衣服给拽起来,再把他的背转过去,手指着个没有完全散开的青黄色淤血块儿,这淤血块被她涂了好几天的药酒,现在痛是不痛了,可看着有点儿吓人:“看到没有?你们两个在市里当城里人的时候,是周长城这个没良心的徒弟带着你爸去做的检查,你爸不配合,要打医生护士,周长城去阻拦,被你们的好爸爸他的好师父拿着扫帚撞出来的伤!到现在五六天了,还没有好,一扯就痛,痛得连觉都睡不着!”这些当然是夸张的话。

周小芬和周小伟想打断万云,话不能让她一个人说了,万云嗓门大,外头已经为了有几个邻居了,都是认识了几十年的老同事,他们姐弟嫌丢人,但是万云不给他们机会,愤怒到几乎有些面目狰狞,一点也不像二十一岁的姑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师娘晕得走不动路的时候,是我和魏嫂子轮流带着她去看医生,个个都忙生计的时候,还要轮流给她和小梅做饭的,师娘不便的时候,有时候还要送到医院给你们生病的爸爸。这时候你们怎么不出现了?这时候怎么不出来抢活儿干了?”

“半子半子,这又不是亲生子啊!就在你们家住了三年,还想周长城给你爸妈养老送终不成?那养你们这些子女有屁用?”

万云气得两手叉腰,憋了这么多天的话,总算发泄出来了,外头的邻居她全都看到了影子乐,看热闹就看热闹,谁怕丢人呢!?她可不怕!

周小芬见万云总算留了点口子给自己讲话,立马大声:“我在训我弟弟,你插什么嘴?”

“弟弟?你弟弟是周小伟,不是周长城!你搞清楚对象!”现在的万云已经不是说话,而是咆哮了。

李红莲这下是真的晕了,站都站不起来,好端端的叫人来吃饭,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周小梅从未见过面善可人的大嫂有这样恐怖的一面,她拉着李红莲的手臂不敢放开,既不敢下桌,也不敢靠近她姐,双眼充满了恐惧。

周小伟看到外头的邻居在指指点点的,火气上头,这万云居然跑到他家来骂人,平时里他们挤兑周长城两句,周长城只会打哈哈过去,鲜少反抗,他们姐弟更是从未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过。怒从心头起,周小伟想,他一个男人还怕一个乡下女孩儿不成,站起来,正想伸手推她一把,却被高大的周长城给推回去了。

“你干什么?周长城,你干什么?你还敢打小伟不成?”周小芬立马站起来,朝周长城扔了个碗,被周长城闪开了,那装了番茄汤的陶瓷碗摔到地上,“啪嚓”一声碎了。

李红莲这时晕也不管了,头重脚轻地站起来,双方劝火:“你们干什么,你们干什么呀?停下!都给我闭嘴!”

可大家心头都有火气,哪里还听得进她的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见周小芬还想丢东西过来,万云立即把手边的两个碗筷朝周小芬那里丢过去,有个碗还砸到她脖子下的锁骨,糊了她一身的番茄蛋花汤,万云甚至想绕过桌子去挠她,手上拿筷子如同持刀,恶狠狠地放话:“我们这种乡下人最不怕打架,你想出人命,就再砸一下周长城试试!”

大概是万云眼里的这股不顾一切的狠劲,把周小芬和周小伟都给震住了,他们自视甚高,认为自己是玉,不能和周长城万云这些粗瓦相提并论,周小芬不敢再轻举妄动,悻悻握紧手上的碟子。而周小伟被周长城拦着,个子上就碾压了,更是动也动不得。

外头的邻居有人想进来劝架,万云往后看一眼,立即拉了个熟人过来:“彭阿姨,你是公道人,你来说说,周小芬和周小伟没回来之前,是不是周长城和我过来顾着他们家的?”

那彭阿姨比李红莲小几岁,住在隔壁,对周家的事情也知道个大概,刚刚周小芬和周小伟的话也听了个囫囵,苦口婆心劝道:“大过节的,有什么事非要今天打杂吵闹呢?小芬小伟,阿云说得也不错,你们这些当子女的不在家,长城三天两头来帮衬你们家干活。远的不说,就我们家两个儿子,比长城小几岁,也没见得有他这样勤快的。你们是真的冤枉长城了……”

彭阿姨的话还未说完,周小芬立即打断:“我们家的事不要你管!都给我出去,围着我们家干什么!?你们家没饭吃啊,走走走!”边说边出来赶人。

好心被当驴肝肺,彭阿姨也没有好脸色,哼一声,边往外走边对万云说:“也不知道他们家烧的什么香,养了这样的女儿,还是个老师,可别误人子弟了。呸!”

周小芬被彭阿姨“呸”得脸色发灰,恨不能撕了万云和彭阿姨的嘴,但偏偏只有愤怒,不敢行动,她看万云打架的那个劲头,不见血怕是不会住手的。

大概是情绪激动,李红莲头晕脑转,站都要站不住了,周小梅勉力支撑一个大人,喊周小伟:“哥,快帮我扶着妈。”

周小伟看自己妈要倒下了,这才赶紧过来扶着,看着站在中间的周长城,冷冷撂话:“我妈都是让你给气的!”

“放你的狗屁!你们不回来,你妈就不会有事!你们姐弟一回来,就把邻里关系搞得乌烟瘴气,还在大过节的时候气晕自己老娘!师娘要是有什么事,我非要到你们单位去告你们大大的不孝顺!让你们单位领导教育你们!”万云骂人骂起了瘾头,简直想踩到凳子上去指着周小伟的鼻子骂,“还说自己读了大学,我看你的书都读到牛屁股里去了!是非不分,不知好歹!连我和周长城这个乡下人的手指头都不如!”

“你!没素质,没教养!粗俗!”周小伟骂不过万云,放开李红莲,又想上前来动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立即把万云护在身后,挡在前面,双手稍稍用力,把周小伟推倒在地上,警告他:“你敢碰我妻子一下,我就不顾情分了!”

李红莲此时更是要晕死过去,天旋地转得厉害,不敢睁开眼,眼泪流出来:“气死我!你们兄弟是要气死我啊!”

周小芬忙蹲下去把周小伟扶起来,指着周长城和万云夫妇说:“滚出我们家!”

万云看师娘这样,也不敢再刺激她,今天吵得差不多了,见那一桌狼狈的饭菜,见好就收,拉住周长城的手:“城哥,我们走。”

第53章

待周长城和万云走了之后,周小芬和周小梅把李红莲扶回房间,周小伟把看热闹的邻居都赶走,关上家里的门,拿着扫把打扫干净地上的东西,扫到一半,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看着手上脏兮兮的饭菜,怎么就闹到这一步了?

想不清楚,周小伟满脸阴霾疲惫,抬起头,看到妹妹站在房间门口小声哭泣,刚刚怕是吓着她了,尽量隐藏起自己脸上的戾气,挤出一个笑,抬手叫她:“小梅过来,哥给你装饭菜。”

周小梅擦干眼泪,慢慢踱步过去,吃着周小伟另外装出来的饭菜,眼泪落入饭菜里。

“小梅,吃鸡腿。”一年才见父母妹妹两三回,这次却把妹妹给吓哭了,周小伟心中有愧疚,默默她的头,尽量小声安抚她。

人冷静了,愤怒感下降,但周小伟心中对周长城和万云夫妻仍是充满怨气,妈还说他们是大哥大嫂呢,当大哥的就不能受点委屈,让他和姐挤兑两句就过去了,非要反驳什么。

周小梅看着哥哥一直叹气,吃了没两口,就不想吃了,怯怯地望了周小伟一眼,自己收拾碗筷,刚开始她很饿,恨不得能吃下桌上的所有菜,可现在她不饿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而房间里头的李红莲和周小芬,也是一样的气氛,愤怒和难堪过后的沉闷。

周小芬刚刚被万云泼了一身的番茄蛋花汤,去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拿着毛巾擦干脖子和手,闻一闻还有鸡蛋花的味道,想着是自己的妈,周小芬对着李红莲一点没遮掩,嘴里埋怨道:“什么乡下人,打架这么不要命?我长到现在快三十了,还是第一次跟人打架!”

怨完万云,又开始怨她妈,周小芬说:“妈,你也真是的,我都和你说了,给周长城找老婆要找个听话乖顺的,到时候你也好支使。看找了个这么泼的,往后亲戚都不好走。”

李红莲躺在床上,不敢睁开眼,哼一声,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听着有几分病弱:“你还想和人家走亲戚。没听到人家一口一个你爸你妈吗?”

周小芬顿住,坐在床边,那个充满了优越感的脑子里,总算有了两分理智,刚开始她也是想和周长城万云夫妻好好吃顿饭的,最多就是骂周长城几句对爸爸不尽责,怎么事情变成了又打又骂?周小芬的想法和周小伟的差不多,都只是想从恩义的角度去拿捏一下周长城,往年每次都行,可这次为什么就不行了?至于万云,她是真的看不上,没文化没素质,又没个单位,乡下土妞能嫁到县城,已经是大造化了,还敢这样撒泼!

思来想去,周小芬想,还是要怪万云这个新来的!如果不是万云口出恶言先反抗,他们一家和周长城关系这几年一直稳中向好,怎么会到又吵又打这一步呢?

总之,千错万错,全是他人的错。

周小芬把这个结论说出来,李红莲晕得感觉要飘起来了,还是睁开一线眼睛,嘴里“哎哟”得更厉害了,过了好一会儿,那种眩晕感退去一点,揉着脑袋,这才让周小芬把自己扶起来,又让她把周小伟喊进来。

姐弟俩儿进来后,李红莲靠在床头,半睁开眼,虽然脆弱,可还有点做家长的威严:“说吧,这次又是你们姐弟谁的主意,要对阿云和长城说那些话?”

从前他们姐弟就会针对周长城,但不是什么大问题,李红莲当孩子们年纪小不懂事,含含糊糊就过去了,家中兄弟姐妹多,摩擦和矛盾都是不可避免的,反正小芬和小伟一年回来两三回,也不是长久住在一起,长城心性醇厚不计较,只要不出问题,大差不差就算了。

今天万云在,但主要也是大女儿先说的话不客气,不怪人家要反驳的,万云又不是木头人,坐在那儿等人上前来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总说长城是半子,半子有半子的情义和责任,可毕竟他连个养子也不算,归根结底还是个徒弟,刚刚李红莲是听出来了,人家万云根本不想和他们家攀亲戚,口口声声说只有几年恩义,还要掰扯清楚大家在这件事中得到了什么。

刚相处的时候,李红莲就想着万云有心计,现在想来,自己还真是没看错人,不过作为长辈,李红莲也感叹,有心计好,活着没有心计就容易遭人欺负。

人家是夫妻两个,成家立室了,是个独立的家庭了,来吃饭就是客人,对客人如此不客气,还要抱怨人家不配合挨骂。一想到这里,李红莲就忍不住哎哟叹气,她怎么生了一对这样眼高于顶又不知实际的儿女!

别说往后,就是眼前,等周小芬和周小伟回了市里,他们老两口要倚靠周长城的事情就多了去了,现在伤了脸面,日后要如何相见啊?

周小芬和周小伟姐弟互相看看,不懂妈妈是什么意思,周小芬向来是大姐,先开口:“妈,平常我们不都这么说话吗?跟我们都不做亲戚了,周长城还有其他亲戚不成?”

周小芬说这些话,就是仗着周长城没有回头路,有恃无恐。

李红莲忽然觉得这个女儿陌生,这么多年,她跟老头儿和周长城之间,互相是有感情的,这回周远峰生病,他们老夫妻两个,并不是单纯地想利用周长城的赤子之心,是实在没办法,身边只能依赖他一人,可一直以来,也真心盼着周长城越来越好,和万云也和和美美的,人老了不就是图个儿女后辈安乐吗?可这女儿和儿子的心态却一直都高高在上,没有把人当成一家子,反而想让人家做牛做马,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看了两个子女一眼,李红莲想到他们说周长城没良心白眼狼的那些话,不由悲从中来,看样子,这姐弟俩儿都指望周长城替他们尽子女的责任,往后等自己和老头儿真的老了,不顶用了,难不成真要去靠着长城那个徒弟吗?人家万云乐意吗?

“长城到我们家的下半年,桂老师寄来两百块钱。小芬,你说思进要搞调动,向家里借钱,我和你爸商量后,连着长城的这两百,一共凑了四百块给你。”

“小伟,你在市里读高中,每年冬天都能收到一件新棉衣和一些新零食。那些都是桂老师寄给长城的,我瞒下来,寄给你,从来不敢和长城提这件事,也叮嘱你们别说漏嘴。”

“妈!这些不都过去了吗?还提起来做什么?”周小伟最不乐意承认自己承了周长城的好处,比起周小芬,他更不喜欢周长城到家里来,家里本就他一个儿子,又多出一个人来分父母的注意力,即使心里知道周长城是外人,周小伟也是不痛快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刚刚万云说,我们家也占了长城的便宜,她没说错。我在想,长城知道多少实情呢?他说了多少给万云听?为什么他从来不和我们计较这些呢?”李红莲喃喃自语。

周小芬和周小伟都不太高兴,向来都是他们在上风的,而且若不是他们家开口接纳周长城,他能有后头的造化,能进电机厂?能在县里立足?恐怕还在周家庄沤肥种田呢!也不知道妈提这些是什么意思,简直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看,他们是很清楚,周长城不是他们家的一份子的,楚河汉界,分得清清楚楚,只是不付出真情意,却想得到周长城无尽的奉献。

“你们爸爸现在生病了,短短几天时间,性情大变,陆国强和刘喜两个徒弟跟着他最久,去陪了两晚,就一直催我把你们两个喊回来,也不跟我抱怨自己辛苦,只不停劝说人生病的时候,只有至亲在身边才会安心的,你爸心里只念着你们,所以才阴晴不定。”

李红莲的话慢悠悠的,说一会儿又闭上眼,实在是晕,但心中块垒不吐不快,当着自己生养的孩子的面儿,是一定要讲的。

“你们今天也去医院看了,你们爸爸目前只是手脚还有些颤抖,并未瘫痪在床,吃喝拉撒能自理,人家都嫌你爸麻烦。妈也看到了,这么多天,只有长城一声不吭,指哪儿打哪儿。”李红莲也不是没心的人,周远峰生病这些天,是人是鬼,谁是什么表现,她全都瞧在眼里,如今小芬和小伟回来,他们两个亲生的子女能做到这等地步吗?老实说,这顿饭过后,李红莲信心不大。

还有魏秋华和万云,李红莲想,人健康能干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天下无敌,能掌控自己生活的方方面面,可一旦有点儿什么问题,那就只能求助外人。

之前李红莲一直看不上陆国强的老婆魏秋华,总觉得小魏懦弱窝囊,没点自己的自尊心,可这回自己发晕,万云赶不上的时候,是秋华放下手头的活计,一日过来两回,替他们家操心张罗,人心肉长,李红莲才发觉自己从前狭隘了,不够包容,心中对魏秋华的成见也在逐渐放下,对这人客气起来。

“那陆国强和刘喜也是白眼狼!从前收了爸爸多少好处,爸爸对他们毫无保留,又是教技术,又是推他们在厂里上位。现在有什么事拜托一下他们,就推托不干!”周小芬这几年脾气越来越大,像个炮仗,一点就炸,只觉得全世界都欠他们家的。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周小伟的人生观和家庭观受李红莲的影响多,听出了他妈的言外之意,但年轻人倔,不愿意认错,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挠头:“妈,我明白你的意思,放心吧,我跟单位请了一个星期的假,这个星期我在家里服侍你和爸,不用那些外人。”

周小芬张张嘴,又闭上,她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且孩子还小,天天要找妈,不比小伟光杆司令,不能长久在娘家待下去,不然婆家那头也会有意见的。

结了婚,尤其是有了孩子,就会以自己的小家庭为重了。

李红莲听了周小伟的话,心中肯定也是有安慰的,他们夫妇年纪渐老,往后能做的事越来越少,不拖累子女就是最好的终结了。人一生病就容易往悲观的方向去钻,尤其是年纪大了,这种无助感只会被无限放大,想来老头儿这阵子暴躁易怒,背后皆是对人生和健康失控的恐惧。

“小芬,等你爸出院了,我想和他一起到市里再做做检查,你婆家那儿,能不能匀个房间出来给我们住几天?也能省点儿房钱。”李红莲晕得眼前恍惚,没看到周小芬低着头。

周小伟的单位给他分的是单身宿舍,只有一张床,住一个人没问题,要睡三个人就过分勉强了,若是魏亲家那儿能住,就叨扰几日,多带些礼品上门,应该是没问题的。

半晌,周小芬都没回话,李红莲这才睁开眼,努力看着长女,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叹口气,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罢了罢了,别勉强孩子了。

“小伟,你装些清淡的饭菜,拿到医院去给你爸吃。今天过节,也给他切块月饼,医生交代,要少吃甜的,别让他贪嘴。”李红莲又坐直了一点,自己不能倒下,小伟迟早要回市里上班,老头儿那儿只有自己,小梅还小,天天上学,至于小芬,不去细说了。

周小伟看看妈,又看看姐,知道中间没自己的事儿了,站起来说声好,就出房间了。

等弟弟一走,周小芬就皱眉:“妈,你明知道思进是大哥,底下还有弟弟妹妹,婆家那儿挤得一塌糊涂,你和爸来的话铁定是没有房间住的,又何必当着小伟的面儿为难我呢?”

尽管李红莲知道女儿嫁出去,容易两条心,但还是觉得失落得厉害,似乎这么多年,白养了这个女儿,说出来的话也是灰心丧气的:“小芬,你当姑娘的时候,在家里要什么,你爸和我都尽量满足你。到你结婚嫁给思进,你说婆家要买大件、思进要搞调动,我和你爸也尽力支持你。就是觉得你在婆家当大嫂不容易,怕你受委屈,又怕你被思进欺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结婚也有五年了,娘家从未想过你能回头帮衬什么,一心只希望你们小两口过得好。就是小伟在市里读高中的那三年,每周去你家吃饭,我都是叮嘱他一定要带东西上门,就是怕你婆家看不起你娘家弟弟。”李红莲和周远峰两人不是当大官,也没有多威风的亲朋,只是一对尽力对自己的子女好的普通父母。

“妈,我当然知道你和爸疼我,我不是…”说到这些,周小芬心中焦急又不耐,妈说这些话不是戳她的心吗?只是她在家庭和婚姻生活中的煎熬,妈根本就不懂,她也难以说出来,就不免有些难受,“妈,不是我不肯让你和爸住过去,你也知道我们家什么情况,人多口杂,挤挤挨挨的。况且,思进这些年,前途一直不顺,光是升职调动的钱都花进去不少,不止我和你们借了钱,我们和公婆也借了钱的,现在我们孩子小,他弟弟妹妹要上学,我婆婆身体不好,成天吃药,说起来,真的是,哎…”

周小芬的话九不搭八,说得乱糟糟的,无非是一些成人的生活苦闷,可就是没有松口让父母住到自己家里去。

总之,家家都有家家的经要念,尤其是中年人,这本经念起来简直是无从下口。

李红莲从那个年纪过来,又何尝不知道女儿的苦楚,也不为难女儿了:“知道了,我和小伟再商量商量,你也别苦着脸了。”

生儿育女,养儿防老,人生的事,哪有那么容易?

李红莲闭着眼,让周小芬带小梅出去逛逛中秋节的灯会,说自己要睡会儿。

周小芬讪讪,见妈妈不再开口,自己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起身出去了。

前头和周长城万云夫妻闹得这样不可开交,在他们家看来不过是小事一桩,想分辨清楚,其实怎么都分辨不清楚,就是分清楚了又能有什么结果呢?人和人之间,自然也有感情,可这种半路出来的感情,和亲生骨肉相比,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第54章

从师娘家离开后,周长城和万云两人牵着手下楼,往坝子街新渡口走去,两人的手不是牵着,而是紧紧地掐着对方,把对方的手都掐红了,可互相都没有发觉,直到遇到了熟人同事,朝着他们夫妻打招呼,这才打破了他们之间僵硬紧绷的气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立即松开自己的手,他平日里和钢材机器打交道,知道自己的手上有多大的力气,小云肯定痛了,于是先回头看了一眼万云,她倒是没说痛,大概是被人打断,从李红莲家带出来的凶色也平复下来,恢复正常,这才和同事笑着说节日好,大家说了几句吉祥话,然后各自分开。

“小云,要回家去吗?”等快走到公交车站的时候,周长城问,又摸摸万云那被自己握红的虎口和手背。

“都出来了,今天又过节,县政府门口的广场不是有花灯吗?我们去看看吧,我还没见过呢。”万云抬头看看天上的圆月,又示意周长城去看,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她不会念诗,只朴素地赞道,“今晚的月亮真好看,又明又亮。”

“好,走吧。”周长城看完美丽的月色,重新牵住万云的手,一起往县政府门口的广场走去,心里沉沉的,又觉得对不住小云,今天中秋,本该团圆美满,却让她连顿饭都没吃上,又提议,“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吃的吧。”

万云这才转过头,又去看周长城,心里软软的,上身忽然依赖地贴上前去,在满街人海中,两人相依,异常亲密:“城哥,我不饿,你别担心我。”

县政府大楼的门口两边,各挂了个红彤彤的大灯笼,门头上横着一条红布,上面写着“欢度中秋”四个大字,大门口的广场花灯不多,只是小小围了一圈,数一数,只有二十来盏简易的小宫灯,看起来用了有些年头了,里头的灯泡发着昏黄不甚亮眼的颜色,挂在广场边缘的柱子上,平日这里只有两盏白炽灯照明,因此尽管简陋,但这点灯光氛围还是吸引了不少人前来玩乐。

今夜的广场比往日要热闹得多,一家老小占地赏月的不在少数,人声喧闹,大人们在打牌说笑,孩子们在跑跳,放眼望去,均是人间喜乐。

周长城和万云没挤到广场中央去,中间人多,无处下脚,而是在边缘的角落找了个地方坐下,看看月亮,又看看灯,这是和平日不一样的政府广场。

原来中秋花灯会就是这样的啊,好像不壮观,也没什么看头,不过聊胜于无,见识一下也行。

过了好一会儿,万云才从这些灯火中渐渐回过神来,问周长城:“城哥,委屈吗?”

听了这么多年挤兑的话,委屈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双手撑在身后,仰头望月,天地辽阔无边际,秋天凉爽的风吹在身上,身边有一心爱护自己的妻子,只觉得人生坦荡,再无壁垒。

委屈吗?委屈的。

他看不出师父师娘在中间的偏爱和界限吗?他全都明白。

今天,万云替他砸了师娘家,会觉得万云不懂事吗?不,完全没有,周长城只觉得心中的那口鸟气总算找到了一个出口,万云做了他想都不敢想的事。

多年来,许多人不停地告诉他,对师父师娘一家一定要有感恩的心,因为在他无处可去的时候,周远峰一家给了他容身之处,更别说带着他求着武厂长给了份工作,还传授了安身立命的技能。周长城被这种告诫不停规训,忘了在感恩之于,自己其实也给他们带去了不少好处,也忘了直起身来堂堂正正做个独立的人。

周长城的童年贫穷但幸福,祖辈和父辈对他疼爱有加,就是当年落魄的桂老师,对他也是循循善诱地引导他向善,这种安稳和温馨是刻在他人生底色里的,时至今日,他所渴望和追求的,是一个有秩序的家庭,家中父母健在,有兄弟姐妹,大家相亲相爱,互相爱护。

师父师娘家,有双亲、有姊妹,很符合他理想中的秩序感。可惜,这个家庭和家庭中的秩序感并不属于他,若不是今晚这种平静的假象被打破,周长城还会沉浸在其中,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一份子,继续付出,继续自我欺骗下去。他捂住耳朵和心跳,想,只要自己常年在师父师娘身边,大家总归能有几分真感情的。

这些年来,周长城知道,在师父师娘心里,自己和他们的亲生儿女是没有办法相提并论的,他接受这个差异,只是深深隐藏,多提无益,

周长城是这么回答万云的:“委屈。不过,我会找到方法安慰自己的。”因为不自己抚慰自己那颗受伤的心,就再没有人能帮到他了。

不过,现在嘛,他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妻子,尤其是这个妻子全心全意向着自己,作为丈夫,他得到了万云的全部偏爱,那种快慰,就如同此刻,有月亮有清风,还有妻子,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小云,我始终觉得,和你结婚,是一件大大的好事!”周长城笑出来,真心诚意,发自肺腑,千万人中,换一个人都不行,这个人必须是万云,必须是会发狠打架,爱恨分明,不由分说维护他的万云,只有对象是万云,那么结婚这件事之于周长城,才会是大大的好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前几年的中秋和除夕,师父师娘也会喊我去吃饭,尽管他们不让我动手干活,可我从不敢晚到,早早就过去帮忙烧水倒茶,看自己能做点儿什么,不敢闲下来。等吃过一顿饭,他们聚在一起说笑,谈起家里亲朋的拜访和事情,我都不熟悉,待着没意思,就一个人回厂里的大通铺,有时候回去只有一个人,我就抱着篮球去练投篮。要是有留在厂里没回家的同事,大家就聚在一起去看场电影,吵吵闹闹的,一个节就过去了。”

电机厂那么大,能同时容纳上千人在里头上班,可到了这种举国的节庆,所有机器停歇,职工离场,锅炉熄灭,厂里只剩下保卫科的值班人员和周长城这个无处可去的孤儿。

周长城永远都记得,第一年睡大通铺的时候,中秋节从师父家里出来,大通铺的房间里没人了,同事们个个有家可回,他回到厂里,实在无事做,就拿了篮球去球场,从这头跑到那头,篮球在他手上抛出又接回,直到跑出一身汗,气都喘不过来,这才躺在球场上,摊着,双手枕在脑袋后头,独自看月亮,十六岁的周长城盼着这样的夜晚能快点过去,大伙儿能早点儿回来上班,厂里早点儿恢复动静,那时候的夜晚,寂静的篮球场上,月光特别亮,篮球拍在水泥地上的声音特别响,响得有回声。

这些年,只要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那点回声就不停响在他心里。

听着周长城回忆从前的日子,万云握住他的大掌,有令人安心的茧子,靠在他的肩上:“我也觉得结婚是一件大大的好事呢。”

至少目前,万云没有看到结婚的坏处,周长城有归处,她也有归处,他们都得到了身心的归属。

发脾气,砸碗筷,和人吵架,放狠话,是一件值得多快乐的事情吗?并不是的,万云也知道的,情绪起伏,带着大恩大仇,是个人都会难受,甚至好长时间都走不出来。可是她见不得周长城让人看不起,这是她珍爱的人,自然希望谁人都来珍惜他。

女人爱一个男人,爱到某种程度,感情里会带有一点母性。

周长城揽住万云的肩一起看月亮,夫妻俩儿挤在一起喁喁私语:“小云,多谢你维护我。”

“你也维护了我呢。”万云甜滋滋的,想到矮小的周小伟竟要对女人动手,被高大健硕的周长城推在地上,那一脸惊讶又无措的模样,不想相信温驯的周长城会对他动粗,她都要笑出声来,抬头看周长城深邃的轮廓,不顾四周有人,亲了一口,“不过往后我们还是别打架了。”

他们虽然读书少,但也是明道理的人,打架不好,男人打女人更不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也缓过劲儿来了,捏捏万云的手心,和她十指相扣,做出保证:“往后我都不会让人在你面前动粗,谁都不行。”师父师娘也不行。

“有点儿凉了,咱们回家吧。”万云扯了扯身上的衣衫,又看看天上的圆月,有种胸中郁气散尽,拨云见日的松快感。

“要去姐姐姐夫那儿问候一声吗?”周长城问,他珍惜身边拥有的人,雪姐和姐夫向来对他们夫妇不错,且这儿离物资局筒子楼也不远,走两步就到了。

“不去了,改天吧。快九点了,咱们先坐车回去。”万云下决定,“明天一大早还要去西郊坐车回万家寨娘家,咱们早点儿睡。”

“好,起来吧。”周长城先站起来,再把万云拉起来,拥她入怀,大庭广众下,悄悄抱了抱她的纤腰,小云倒是瘦。

万云挽着周长城的手臂,看着小孩儿们提着小橘灯在乱窜,顿时童心大起,眼睛发亮:“城哥,回去你也给我做个柚子灯吧?”

“好,家里还有蜡烛。”现在的万云若是想要天上的月亮,周长城也会想办法搭天梯的。

夫妻俩儿不再说在师娘家发生的那些不开心的事儿,因为理不清楚,但胸中已经分出亲疏来,人情也分远近,若是和周远峰一家断亲,万云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就是周长城,心中的热情在清冷的月辉照耀下,也退去不少……

第55章

乡镇汽车从万家寨出发,一路向平水县西郊开去,会经过去周家庄的路口。

秋天的夕阳透过摇晃的汽车车窗,落在周长城和万云的身上,铺开一层灿烂金光,万云把脚边的蛇皮袋子往里踢一踢,不让它晃荡出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当路过周家庄的路口时,万云看到周长城朝着那个方向看去,两手紧紧握成拳头,似乎不知道要不要下车,不由抚上他的手,靠过去轻声问道:“城哥,要回去看看吗?”

每个人一生下来,尽管不知道会走到哪里去,可总会有来处,这个来处是让人犯难犯愁的地方,即使发誓再不回头,可午夜梦回,总会梦见过往,这是任谁都避免不了的哀愁。

良久,汽车早已经驶离周家庄的路口,再看不见了,周长城这才缓缓地回过头来,摇头:“不回去。”也回不去了。

亲人没有了,根也没有了,那种反复出现在梦里的乡愁,于周长城来说,只能存在于梦里,再回去看,都只是山上的一个个坟包而已。

万云虽然不能全部明白周长城的那种怅惘,但也知晓他心里不好受,只和他相依偎在一起,安静地不说话,如同从万家寨出来,她也没有那种回娘家的欢喜之情。

这天一大早,万云和周长城就在西郊挤上了开往万家寨的汽车,这两天都是探亲日,是个小规模的人口迁移节点,到万家寨的山路弯绕,车上也早已没位子,两人硬生生站了两小时,一路左摇右晃,到万家寨的候车亭边上下车。

好在两人都不晕车,下了车,看到万家寨那个历经风霜的木头路牌,还要再走三里山路,才算真正到了寨子里。

万家寨一点没有变,小路崎岖,四面是山,偶见几座石桥,古老破败,涧水从周围的高山绕下来,沿岸住了三十多户人家,万云的家则还要再往山里走,他们家在半山一个平缓的坡上,从下往上看,仍旧是没有变化的三间黄泥屋。

回到家,万云见到了父母和三个兄弟,嫂子们则是带着孩子们回娘家探亲去了,竟是一个都没有留下,要是万雪在,估计就要开骂了。

喊了人,万云明显感觉这回她的爹娘和两个哥哥对自己客气了一点,难怪姐姐说,嫁出去的女儿回到家就是客人了,尤其是带着夫婿和节礼来的客人,更受欢迎。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而他们的娘秦水苗,是个矮个子的老太太,大概是过了六十,身体不好,越来越怕冷,头上围了两圈旧旧的黑色头巾,身上穿着厚褂子,瘦巴巴的手腕上晃晃荡荡戴着两个没有花纹的老银镯子,她见到万云和周长城的第一句问话是:“你姐呢?怎么没带孩子回来?”

万云手上提着东西,刚进门,还未落座,噎了一下,这才说万雪顾忌孩子小,怕见生人,就没带回来,但节礼是有的。

秦水苗骂了两句万雪瞎讲究,去拿万云带回娘家的礼品,掂一掂,对两个女儿还算满意,万雷和万雨兄弟俩儿凑上前来想看看万云带了什么东西回来,被秦水苗给推开,小老太太看着瘦弱,动作却很快,力气也不小,把万云带回来的袋子放到自己房间锁好,转头到厨房做饭去了,儿媳妇们不在,又不好使唤嫁出去的女儿,只能她去做活儿。

周长城有些束手束脚的,他是作为女婿第一次上门探亲,跟着万云叫了爹娘大哥二哥,就坐在一边,喝碗装的开水。

万云叫了一声爹,万春龙“嗯”一声,就不出声了,无话可说。

万风也放假,走上前来喊二姐,对周长城喊:“二姐夫。”他年纪小,性子活泼,之前和周长城吃过饭,自来熟,还说要带他到处走一圈。

万云看看万家寨那几乎挤到鼻子跟前的山,她在这儿生活了二十多年,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但周长城颇有兴致,主要也是不知道和老丈人大舅哥们聊什么,就说想看看万云去过的地方,便跟着万风出去了。

万云笑笑,随他去了,她跟自己的爹和哥哥们向来都少问少答,从前这几人就爱搜刮她们姐妹的钱,在家的时候,她和万雪裤兜里不敢藏一分钱,万云心里全都记着呢。

看到厨房的烟囱里冒出白烟,万云也不在外头的厅堂站着了,进去帮忙烧菜,秦水苗见她进来,乐得清闲,老太太只坐在一旁烧火,看她放油放盐,一直叨叨叨她不会过日子,说着说着,不知为何脾气愈发地大,骂起人来,中间夹着方言粗口。

这些话,万云和万雪从小听到大,耳朵和身体反应都习惯了,这回万云憋着气,当听不到,心想这人是生了她的娘,也才回来吃个午饭,千万别吵架。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好容易熬到吃完一个午饭,万云有些受不住这黄泥屋的逼仄,她和万雪不在家,哥嫂们也不把家门口的小水沟清理一下,现在又脏又臭,那味道都飘到屋里来了,山里的空气早半个月就开始凉了,沟里却还有不少乱飞的蚊蝇,饭桌上那个装开水的碗有条裂缝,裂缝里黑乎乎的,万云连水都不想喝,她迫不及待想回平水县自己的那个小家里去。

饭桌上只有大家呼呼噜噜的吃饭声,就是说话,也是万春龙和两个儿子说赌钱的事,还用方言想问万云要点儿钱,万云理都不理他们,刻意板着脸,当着周长城的面儿,她两个哥哥不敢发作,不然肯定要上手搜她的钱了。

见大家都放碗筷,桌上四个菜也吃得差不多了,周长城小声问万云:“女婿上门,要去洗碗吗?”

万云没好气,添什么乱:“你坐着,不用你干活!”又看了自己两个好吃懒做的哥哥一眼,一肚子火,再转头去看万风。

万风立即收到他二姐眼里的刀子,放下碗筷,立马保证:“我来洗碗!”

四邻有人看到万云带着丈夫回娘家,也跟着过来唠嗑几句,万云热情不高,有些埋怨娘家兄弟的不争气,可看着那破落的两扇木门,又实在要求不了什么。

他们去赶车之前,秦水苗从屋里拿了个坛子和一个布包出来,交代得一清二楚:“这个布毯子是给你姐孩子的,鸡蛋和米酒也是给她吃的。你别自己拿回去了。”

万云手上拿着娘给姐姐的东西,心里酸酸的,明明这次是她带着丈夫回家探亲,可娘就只会想到给姐姐准备回礼,其实算起来,家里最不受重视的子女就是她。

她爹万春龙不用说,只和三个儿子说话,她娘偏疼儿子们,接下来就是万雪,对于万云,秦水苗向来是忽视的。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秦水苗看万云低着头不出声,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不出情绪,还是转身回屋,又拿了个蛇皮袋,进去装了一袋子的红薯:“家里今年红薯种得多,你也拿点东西回去。”

不是要娘家给自己金山银山,万云想,她只是想要一点重视,看着娘后头提出来的蛇皮袋,她心里木木的,不管如何,还是接了过来,再往里屋看,爹和两个哥哥已经不见了,吃了午饭,怕是又到山窝里的赌竂报道去了,他们没钱赌,就是围着看看也过眼瘾。

“娘,我给你做了件长袖衣服,那布软和,你穿着睡觉。”尽管怪娘偏心,万云终究是个心软心善的女儿,“蓝色塑料袋里,我用报纸包起来了,”又交代,“是我给你做的,别让嫂子们看见了,又让她们拿去了。”

秦水苗爱骂人,却又不是啰嗦的人,看太阳当头,催他们出门,别误了车:“跟你姐说,等孩子长大一点,抱回来给我看看。”

“知道了,娘。”

万云脸上藏不住事儿,一路都是闷闷的,周长城把那袋重手的红薯扛在肩上,手上还提着给大姨姐的米酒,也不知要说什么好。

一直到上了车,两个人才开始说话。

万云心口都苦涩,微微侧头看着窗外:“我们姐妹中,我姐脾气大,敢吼敢叫,能干又泼辣,从小就帮了我娘不少事,我娘偏疼她,有什么事儿就先想到她。到我了,就总觉得隔了一层,亲近都亲近不起来。有时候我在她眼前,可她一张嘴,喊的就是我姐的名字。”

难受死了!每回想起来就糟心!

周长城其实也不是独生子,在他之前,父母还生过一个姐姐,可惜养到两岁,一场高烧人就没了,埋在后山,后来过了五六年才怀上周长城,但是再往后就没有生过其他孩子了。

算起来,周长城是独生子,所以从小受了很多的关注,他体会不到万云那种不被父母偏爱的痛楚,但见妻子不高兴,就哄着她:“就算往后你不干活、你不能干,我也疼你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被周长城这没头没脑的甜言蜜语给说得“噗”一声笑出来,车上人虽多,可回程他们有座位,便粘在他边上:“那我不做饭不洗衣裳,你也疼我?你也对我最好?”

“疼,只对你好。”周长城一脸正经,只要这人是小云,他就把她放在心里。

万云那颗因为父母而受伤的心,稍稍愈合了一些,周长城的坚定给了她信心,不论自己是个完整的好人,又或是个有缺陷的人,城哥都接纳自己。从前她会暗想,自己哪里比不上姐姐万雪?她定要比她姐更聪明更能干,那爹娘就能看见自己,更重视自己,甚至幼稚地想在各个方面和万雪别苗头,直到万雪嫁了人,离开万家寨,她这种不可诉说的隐秘心思才慢慢淡开。

同心同气,喜结连理,结婚成家,不止是万云给了周长城一个心灵上的停歇之地,周长城也给了万云心灵上最真诚的庇护之所。

中秋节日过后,平水县那种热闹散去,又开始归于平静,还是那个保守且无波的小县城。

周长城按部就班去上班,武厂长从省里拉回来的订单,大部分已经在节前交付,后头还有一个月的排期,但不用加班,正常上下班即可,全厂人总算从疯狂的忙碌中解放开来。

而万云则是在家准备过冬要用的棉衣棉被,棉花不好买,有时候要靠抢,一时间为了两人的过冬棉服棉被,万云又开始跑西郊,让林店东替她留意着,也顾不上自己的小生意了。

中秋节过后几日,万云在街上碰到了魏秋华,两人都在国营商店里买布。

陆国强和魏秋华回老家过完中秋,就回县里继续上班了。没两天,李红莲把魏秋华叫过去,说她和周远峰要跟周小伟一起去市里的大医院看医生做检查,快的话三五天就回来,慢的话可能要待半个月,所以请魏秋华过来帮忙顾一顾还在上学的周小梅,还给她掏了一沓钱票。

魏秋华问过陆国强,才回头接了师娘的钱票,所以这几日都在电机厂的家属楼陪着周小梅。

“嫂子,你也来买布?”万云用的是桂春生寄来的全国布票,布票充足,蓝白灰黑红花,货柜上有的,她都扯了一些,尽够的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阿云,你好啊。”魏秋华的布票少,只扯了一小截,略微羞怯的脸上带着笑,“我家孩子又长高了,想给他做条新裤子。”魏秋华有三个孩子,大的已经上初中,全都在镇上的学校,和父母每个月见一两回。

万云看魏嫂子手上的布不多,把自己买的布往边上挪了挪,不那么显眼,大家说几句闲话。

魏嫂子心思不重,没看到万云的动作,不过倒是好奇:“阿云,师父师娘跟小伟去了市里,长城和你说了吗?”

万云有些惊讶:“没有啊,他们什么时候去的?”

“就大前天,还让我搬到他们家住一阵,陪着小梅。”魏嫂子也没瞒着,想了想,说,“估计是走得急,没来得及和你们讲。”

“怎么回事儿?我是听师娘说要去,但怎么又走得急了?”国营商店门口人来人往的,万云把魏嫂子拉到旁边去,和她细说起来。

魏嫂子见万云实在不知道,倒过头想想,也对,说起来也不是多令人愉快的事,她朝左右看看,无人注意她们,压低声音:“听说是小伟夜里陪护的时候,周师傅夜里睡不着,还是大吵大闹,仗着是自己的亲儿子在,更是肆无忌惮。他夜里不睡,偏偏早上要睡,清早医生查房的时候,还差点和医生干起架来,小伟和师娘拉都拉不住他。”

“小伟估计是被折腾惨了,两晚都没合眼,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黑眼圈都熬出来了,不止这样,病房里住的几个人联合起来投诉周师傅大声喧闹,影响他人休息,让他这个当儿子的管管自己的亲属。先头你两个师哥和长城去陪夜,病房里的人看他们是徒弟,估计还不好发难,如今小伟这个当儿子的一去,都围着他喊呢,个个都没有好脸色,还说要告到厂领导那儿去。”魏嫂子把自己在家属房周围听回来的小料消息跟万云一一学出来。

“家属楼有个人也去医院陪夜,在隔壁病房,听他说,小伟对他爸态度恶劣,陪了第一晚,第二天就一直要求周师傅出院,别在厂区医院待了,还私下和人抱怨县里的医生不会治病,非要带周师傅去市里。”魏嫂子继续说,“医院一听周师傅要出院,立马给他办了出院手续,一刻也不留他们父子。”

“他姐不也回来了吗?怎么没去陪夜?”万云想起那个跟周远峰长相颇为相似的周小芬。

“人家是嫁出去的女儿,孩子才三岁,能在娘家待几天啊?说是回来过了个中秋夜,第二天下午就回市里去了。”魏嫂子到家属楼没事做,这两天日日在楼下和人说长话短,说到周小芬,她问万云,“我听说中秋那晚你跟长城在师父家吃饭,砸了碗筷,是吵架了,还是怎么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事儿瞒也瞒不住,当时那么多邻居都围着看呢,想来魏嫂子怕也是想听听情况,说起来嫂子也不算外人,万云就拣了几句重要的话说了:“他们姐弟看不上我和周长城是乡下人,又说周长城没有放下工作尽全力去陪护师父,骂周长城胸口没长良心呢。她这么骂周长城,我能痛快吗?大家说不到一起,就吵作一团了。”

万云轻描淡写的,并不是很想回忆细节,何况周小芬和周小伟的话也不好听,想来干嘛呢,估计李红莲这回也知道闹大了,他们老两口要去市里也没托人和他们小夫妻讲,不讲也好,免得周长城心里有疙瘩。

魏嫂子这才“哦”了一声,罕见地冷笑一句:“这周小芬自来眼高于顶,看不起这个瞧不上那个,别说你听过她的冷饭羹。你两个师兄都比她几岁,碰上了,拐弯抹角的,一样要被她刺几句呢。”

万云见魏嫂子那张温和的脸上难得有愤愤的表情,一时间也是生气又感慨,周小芬就是有学历,有份好工作,嫁到市里,可把父母身边的人都得罪光,又有什么好处呢?至于周小伟,他认为周长城不够尽心,现在让他去做这个孝子,她万云倒是要看看,久病床前,他这个孝子到底能尽几分力气!

第56章

晚上,万云回去把魏嫂子的话学给周长城听:“师父师娘跟着周小伟去了市里看医生,你知道吗?”

“知道啊。”周长城刚试穿了万云做的新棉裤,换下来,叠好放在一边,“师父是我们厂里的高级技工,他请假肯定是要告诉我们的,节后一回去上班,我们当天早上就知道了。”

“那你怎么不和我讲一声?”万云接过周长城脱下的棉裤,放进近来新打的木箱子里。

这新做的棉衣棉裤就是暖和,光是试一下就觉得身上发热,样式老土归老土,但实在保暖,这个冬天,他们夫妻都不怕在外头吹风了。

“我怕你不想听。”周长城说着,把蹲下的她抱起来放到床上,自己也跟着躺进去。

万云自觉往床里头一缩,给他留出位置:“听一听也没关系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两人关了灯,万云又把周小伟对师父不耐心的话说了,魏嫂子说得有鼻子有眼睛的,像是亲眼所见一样,周长城听着万云的话,在暗夜中皱眉,显然是有些担心的。

万云也知道他的心情,气归气,哪能那么容易放下这种亲近之情,靠着他:“等师父师娘回来,咱们还是抽空去看看吧。”看过就安心了。

“嗯,是要找个时间去。”周长城心里轻叹,大家原本深厚的情分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虽然和小芬姐小伟他们吵过架,但往后师父师娘的事儿,我还是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无非就是花点力气的家务活儿而已,也不是多碍事儿。”

多的那些,比如不辞劳苦陪夜,衷心的陪伴和安慰,估计是没有的了。

大师哥说得对,这些生病贴身的事,外人做了,若是做得好,人家认可,若是病人没有改善,则多做多错,尺度不好拿捏。不如尽熟人本分,大家还能留点相处的余地,从前就是靠得太近了,周小芬和周小伟都把他们的孝敬当理所当然,忘了自己才是亲生的子女。

师父这一病,一下子就把内外亲疏给分辨得一览无余,每个在其中的人都感觉到了局促和尴尬。

“近则逊,远则怨。”万云忽然说了一句孔圣人的话,这是她从故事会上看到的。

周长城亲了她的手背一口:“会读圣人言,出口成章。”

两人笑笑闹闹,说了点担担子的细碎事情,亲热一番,睡了过去。

整个十月份过得平静无波,周长城和万云去西郊卖了两回卤菜,每周能赚个十来块钱,家里收入勉强超过一百,跟刚结婚时的局面相比,已经好太多了,夫妻两个一起去办了信用合作社的存折,看着存起来的三百块钱,心满意足。

桂老师邀请去广州的事,他们一直都没有回复,不知道怎么,仿佛一直找不到这个时机去广州一趟,就是万云这样盼着见识外头的世界,也没觉得现在是个好时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时间对不上,手头的存款也没有更多的余地供他们往广州跑一趟。重要的还有信心,他们没有出过远门,对陌生的世界有种怯意。

电机厂在省里拉来的那个配件单子,在十月底的时候,已经把最后一批产品给交付了,货运车开出的第五天,武厂长带着一个管销售和一个管财务的副厂长又到省里出差去了,这回既是拉单子,也是去收款。

省里的单子至少有八十万的款项得收回来,要是能陆续收回来,那过年的那波福利就没有问题了,除了要给厂里的工人发工资,还要给供应商们结款,下次他们厂才能有拿材料和样料的机会,除此之外,还有上缴的那一部分财政。这是一个连在一起的大循环,要运转一个大企业,上下左右,缺一不可。

工厂的机器声渐渐停歇,过去两个月的喧嚣归于平静,工人们又开始无事可做,聚在一起吃瓜子打牌磕牙花,周长城还顺带着卖了几斤香辣瓜子,不过被车间的卫生组长口头上教育了两句,让他在外头卖卖瓜子就算了,别把小买卖做到车间来,也太不像样了,周长城只好恹恹熄了火。

而向来有办法有朋友的陆国强看厂里无事可做,干脆请了二十天的假出去干私活儿,顺便还带着刘喜和一个他自己的小学徒,这会儿已经没多少人要去举报他这种行为了,而是羡慕陆国强能找到这样赚外快的门路,从前举报过他的人甚至还想求陆国强带着出去赚钱,毕竟外头市场经济的风已经吹到了平水县,就是最近半年厂里开职工大会的时候,领导们都支持大家停薪留职,出去闯荡,今时今日和去年今日相比,政策上,风气上,已经是两种局面了。

不过,这种辞掉铁饭碗,不顾后果,跑到外头去闯荡的人极少,在电机厂几乎没有,厂里的同事都坚信,武厂长还会继续带着单子回来,大家有工开,有饭吃,有地方住,生老病死都在这厂里,他们还是平水县最辉煌的厂子。

陆国强当然不愿意带外人,尽管大家都知道他是出去干私活儿,但他对外还是声称自己是出去走亲了,之所以没有带周长城,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就因为这个小师弟是临时工,这个临时工的身份把周长城卡得死死的,根本不能乱动。

不过周长城刚结婚,他嘴上说无所谓,心里偷偷欢喜,说起来也是有点不好意思,他觉得自己有些离不开小云,工作一整天后,一定要回去见妻子一面,心里才安乐,才乐意面对第二天。

十月底的时候,周远峰和李红莲夫妇回来了,他们老两口的回归,在家属楼倒是引起了一点小涟漪,但很快也散去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重心,不可能没完没了看着别人过日子的。

周远峰的手脚已经不那么颤抖了,可人的精气神去了一大半,脸颊瘦了进去,走路很慢,病中的暴躁脾性收敛了,看着人正常了不少,像是又回到了从前那个受人尊敬的大师傅的模样。

邻居和同事们都说,不愧是市里的医院,治了不到二十天,周师傅就好得齐全了,又出言安慰,让他好好养着,千万别劳累了,大家都是近邻,有什么事儿喊一声就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至于李红莲,她的晕症也好了,除了不敢有什么大动作,性子上又又恢复了从前的风风火火,但凡来见到一个问候的人,她都大吐苦水:“哎哟,可吃苦了!去的时候,坐车七小时,吐了七小时,一刻都没得安歇,晕得我都想干脆死掉算了!”

“到了市里的医院,挂了好几个科室,还去看了脑袋,那个嗡嗡叫的机器把我脑子照了照片,医生看了那照片半天,都没说出个子丑演卯来,后来也是在医院排队的时候,和人搭话,有个人说我这个像是耳朵里的石头掉出来,让我去看耳科,又托人找了个看耳朵的医生。”

“啊?耳朵里的石头?耳朵里还有石头啊?”一个邻居大姐问,扯了扯自己的耳朵,问李红莲,“红莲姐,你耳朵里掉了石头进去才晕的吗?”

“哎哟,不是不是!不是掉了石头进去,是耳石症!耳石症,你听过吗?算了算了,我说不清楚,反正说了你也不懂。”李红莲挥手,让人别打断她,啧啧两声,“我是没办法了,只好将信将疑去挂了耳科,说来也奇妙,那看耳朵的医生给我钳了耳屎,又看了半天我的眼睛,让我躺好,扶着我的头,把我脑袋左右摆弄,一下子让我睁眼,一下子让我闭眼,十分钟不到,我再起来就没有那种天旋地转的眩晕了。也是神了!”

李红莲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后来才知道,这个耳石症,妇女老人犯得多,说起来是很简单的病,就是不动它,等晕过一个多月,它自己就能好。可是你们也知道,当时我晕得多厉害啊,床都起不来,还以为自己得了大病!要活不久了!现在说来,真是虚惊一场!”

邻居们听得一惊一乍的,李红莲晕得心有余悸,在市里待了二十多天,老两口恨不得天天跑医院,总算把这点突发性的、莫名发作的晕给了解透彻了,吃了十多天的药,又去复诊才算好齐全了,这回恨不得化身专业医生给四邻全方位地讲解。

周远峰本身就是沉默的人,此时变得更加不爱作声,只安静地坐在妻子旁边,生了一场病,他就有些离不得人,即使是子女都不能给他一点安抚,只能是相濡以沫的老妻才行。

老人有言,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任人心,这话不单能用在亲朋之间,就是在父母子女之间也是一样能用。人没事的时候,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一旦有什么困难需要共同扛过去的时候,就是检验各自的责任感和道德感的时候了。

周远峰嘴上不说,可心里是清楚且无奈的,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和老伴儿都衰老了,没有哪个人面对衰老能真正做到无动于衷。

这回在市里,周小芬每天倒是来看父母一眼,口出安慰,买点儿营养品,其他的她也做不了什么,女儿有自己的家庭和压力,老两口对她要求不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至于周小伟,他只请了一周的假,刚开始去医院,倒还有点耐心陪着周远峰,可一旦父母多重复几句相同的话,住在一起生活习惯对不上,他的态度明显就变了,粗声大气,横眉立眼,还顺带怨上了姐姐周小芬,责问她为何不出力。

更让两方人马都觉得不方便的是,周远峰李红莲住在他宿舍,周小伟只能找同样单身的男同事借床睡,父母儿子三人都有怨气,一坐下来,再没有从前那种父慈子孝的气氛。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尽了力,每个人却都不满意。

等周远峰的血压稍稍稳定一些后,李红莲的晕症也缓解了,已经是十月末了,老两口自觉在市里待不下去,就提出要回县里,送父母上了回平水县的汽车时,周远峰和李红莲看到一儿一女明显是松了一口气,似乎送走了瘟神。

说起来也不是不伤感的,只是幸而老两口还有对方,还能有平水县的家可以回。

“少年夫妻老来伴。”李红莲很惆怅,看着瘦了一圈的老伴儿,“老周啊,你可要死在我后头啊。”

父母已经走了,子女有自己的生活,能陪伴自己的也就只有伴侣,李红莲都不敢往后想,若是老周走在她前头,她得有多寂寞。

“胡说!”周远峰下意识地反驳,然后叨叨几句,“什么死不死的,活就好好活着。”

可良久,他还是拍了拍妻子那不再年轻的手背:“别担心了,也给小伟一点成长的时间,咱们就这一个儿子,真是老了病了,不靠他,又能靠谁呢?何况我们才五十,命长着,要陪着对方好久呢。”

李红莲哀哀叹口气,也不再多说了。

第57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十一月的到来,使得整个平水县的天气为之一改,一丝热气都不见了,每日起来一开门就是山风,有时是缓缓徐来的风,有时又是吹得人手脚发凉的河风。常日干燥,时而潮湿,这就是平水县这个小盆地在冬季时循环的气候。不过好在无论如何刮风,一个月总有十来天是出太阳的。万云就是趁着这些干燥的天气,每日都晾晒瓜子。

过了秋季,林店东那儿收到的瓜子就多了,不只有红瓜子,还有葵花籽,且都是没有煮过的生坯。红瓜子向来少人问津,无味的葵花籽却有不少人买了炒来吃,近来电影院就有不少人兜售这种松脆的炒瓜子。

这阵子,不论林店东那儿收了多少红瓜子和葵花籽,万云但凡见到,几乎都收了,一个月来,她手上囤了至少有六十斤的瓜子,还有越来越多的趋势,而之所以这么疯狂囤货,完全是因为得知了火车站要在年底一月份通车这个消息。

平水县火车站开通且通车,对这届政府官员来说,是一件民生大事,是要写在履历里的,因此当地邀请了市里的领导来,市电视台也会派出记者前来采访报导。对于此类事件的重视,向来是自上而下的,县里的各企事业单位也接到通知,通车那日被要求要派人去现场出席,以示全体重视。

本来铁路通车这件事,平头百姓只是瞧着热闹新奇,事不关己的态度更多。大家长久住在平水县,出行的话,要不就坐船,要不就坐汽车,火车这种交通工具,只闻其名,未见其物。但因为上头重视,人们口口相传,就演变成了全县人民之间一件共同的大事。

火车的开通,可以打开闭塞县城通往外面的通道,这是旷日持久的功夫才能见得到的好处,百姓忙着眼前的生计,很难看见关乎自己和家乡长远的惠济,但是看热闹嘛,理由不需要多高尚,往往只需要一个简单粗糙的由头,去看看市里的领导长什么样儿,看看那能动会叫的火车长什么样儿,就成了件值得期待的事。

现在就是老人孩子,见着面都要念几句,约好等通车仪式那日去看看,主要是年底了,也没事做嘛。

而万云这种担担子的小生意人,听闻这个事情,只有一个念头,要是天天都有火车站通车这等大事就好了!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周长城把这个消息带回家的时候,她就意识到,通车的那两日,定是可以从中谋生意,夫妻俩儿商量了两天,决定在火车站通车的那几天,到西郊去卖瓜子和卤蛋,带汤水的卤菜不能卖,到时候人如潮涌,摩肩接踵的,走路都怕困难,热汤热水反显累赘。

“到那天,我们挑两个大桶去,我盯着瓜子和卤蛋,你负责收钱。”万云思考一番,做了这个分工。

“我看也行,用硬布缝个包,就跟公交车的售票员一样,我到时候把包挂在腰上,时刻都用手裹着,不让人碰。”周长城立马就领会到了万云的意思,到那日要是有那么多人去现场,肯定会混进一些小偷小摸和爱占便宜的人,因此就不能两个人挑担子,得一个人看货,一个人收钱,时刻警醒着。

“明天我和阿文姐也说说,让她到时候带个侄子去,我们四个有伴儿。”万云和阿文姐的友谊一直保持得很好,有什么事情都会招呼对方一声。

除了能体谅担担子的辛苦,她们之间也有女性与女性的惺惺相惜,平水县就这么大,人就这么多,两人卖不同的东西,住同一个方向,风里来雨里去,都不容易,一起奋斗赚钱,更像有个合拍的同行者。

不得不说,穷则变,变则通,家里收入低的状况,让万云和周长城两人对于能挣钱的机会越来越敏感,但凡见着一个,必须要抓住,不能让其溜走。

“再多囤一点瓜子吧,这几天我跟你一起在家煮好。”周长城提议,“要是那几天卖不完也不怕,很快就过年了,年关一过,又是元宵,元宵大家也走亲戚,咱们好好保存着,总能出完的。”

上个月中秋节,万云靠着卖瓜子和烤米饼赚到周长城两个月的工资,这笔担担子的小生意已经让他心里有了数,没想到小小的瓜子,也能让他们家渐渐积累起了款子。以前他只待在电机厂,电机厂的工人地位高,是平水县的主要消费群体之一,周长城只能看得到自己身边的人如何花钱,却看不到其他人是怎么用钱的,经此一役,不单是万云,周长城也积累了经验,但凡遇上大节日,就是再抠门贫穷的家庭,也得从兜里掏出钱来,下半年节日多,到了年底,每个人手上多少会有点钱,大件买不起,吃食就是最优选择了。

万云看着周长城上道,说的头头是道,眉眼弯弯趴在他胸口,两个人挤在被窝里,暖呼呼的:“那我这两天再去找找林店东,让他再帮我们留点货。你可得帮我搭个架子,不然咱们这儿都晒不下那么多了。”

现在夫妻两个在这些事情上慢慢磨合出相处方式了,万云不再事事亲力亲为,有了能依靠的人,她就学会了偷一点小懒,要是有什么能让周长城做的,她都会叫丈夫去做。

“行,我明晚下班回来就去看竹子。”周长城揽着小云,亲亲她的额头,觉得有些热,被子里太暖和了,过去二十多年他都没盖过这样厚的被子,年轻男人火气旺,要穿短衣短裤睡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再更早的前两年,电机厂没有订单的时候,人事科和技术车间会组织一些培训和学习大会,可如今厂子里人心涣散,这种空闲的时间多了,知识交流也有限,上下都提不起劲来,风气极为松散,就是发了培训通知,来的人也稀稀拉拉的,热情不高。目前大家也就是等单子来了,才能提起手脚干活儿去,厂里相关的组织部门也知道这一点,因为实在很难支使得动这帮老油条。

考勤抓得不那么严格,周长城就在家陪着万云洗瓜子煮瓜子,用竹子搭建手脚架,编了粗糙的筛子,让万云在家具厂就完成晾晒这道工序,不必非跑到阿文姐那儿去借晾晒场。

也不是每日都要煮瓜子,但凡是遇上了,周长城早上都在家待到十点钟,忙得差不多了,再带着万云做的饭菜,走路去厂里上班,连公交车都不坐了。下班时,大家都提前半小时走,一批又一批人陆续从厂里的各个门口出来,六点还未到,电机厂几乎就空了。

照理说,武厂长这个最大的领导出差,厂里肯定还会留下其他人坐镇,职工们不该如此放肆,可近来大家的情绪确实很大,因为福利票和工资都推迟发放了,这不是第一次,但也实在让人心惊,毕竟刚交付完一个这样大的订单,账上不该没钱发工资的。

按着电机厂几十年来的规定,每个月的月末,给全体职工发放下一个月的生活票和福利票,而上个月的工资则是在下个月的五号前后发放。

已经有职工私下传谣,省里拨来的那些钱让谁谁谁给贪污了云云,武厂长就是最大的贪污头头,不过这当然是私下里的小话,谁也不敢真的嚷出来。至于这些谣言中,是否具有一定的真实性?不得而知。

十一月已经快过到月中了,生活票据一张没发,工资只发了三分之一。刚开始周长城拿着那可怜巴巴的十五块钱,还以为是临时工才被克扣,后面一对数,发现除了申报家庭困难户的同事之外,其他职工全都只发放三分之一,包括各科组领导在内。

电机厂的这届领导班子,唯武厂长马首是瞻,武厂长是电机厂的定海神针,这么多年,说他一呼百应是不为过的,职工们没有组织起来集体去讨说法,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消息,有时候大众对个人权威的信任是盲目的,但不管职工心态如何,武厂长却偏偏一直没有回来,人不回来就算了,这么多天,连电话和电报也没有,留下的领导每次对前来问工资的老职工都说快了快了,就是没有个具体的日期,上头人镇不住场子,职工们开始松懈,周长城便是其中一员。

虽然地位不如正式工,可临时工也是有脾气的。

十一月的事情,和每日刮的风一样,似乎总是一阵一阵的,时大时小,连贯不起来,有时候也让人觉得难以排解,只能受着。

周远峰销了病假后,回厂里上班,不少人去关心问候,他精神有限,面对同事们的好意,只好笑笑,很少说话,也很少提在市里的事。他从未请过这么久的假,这一次回来,一时间有些陌生,又有些惶然,唯有摸着熟悉的钢铁材料和机器,和自己做出来的产品待在一起,才让周远峰稍微有些安全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三个徒弟刚开始对着生病回来的师父,也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常年以来,周远峰是上司,是大师傅,也是传授手艺给他们的人,拜师学艺,师徒父子这种传统的上下等级观念深入人心,让他在徒弟们面前有绝对的威严,且厂里排辈论资,看重经验,他们师兄弟又向来没有反抗取代的决心。

真论起来,周小芬那句话没有说错,其实拜入周远峰门下,确实是受了师父很大的恩惠,在周远峰羽翼的保护下,他们师兄弟三人在电机厂过得相当顺当合心,所以孝敬师父是应当的,他们也确实发自内心地感激。

当这个替自己遮风挡雨的师父衰弱下去的时候,师徒关系有着微妙的调整变化,他们四个都需要去努力适应。

只是这次,师父他老人家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三个徒弟去忙自己的,不用围着自己转。

陆国强和刘喜先后出去干私活儿了,不必日日对着周远峰,倒是周长城,因为和周小芬周小伟吵过架,想必师娘也告知师父了,师父却是什么都不提,周长城也有了自己的心思,行为上,仍和以前一样“有事弟子服其劳”,不过却没有那种亲热感了。

月底时,电机厂家属楼冬季的第一批煤球到楼下了,往年都是周长城替他们家挑上去的,今年师父家里这样的状况,肯定要找人帮忙挑的。

快下班时,看着周远峰略微佝偻的背影往外走去,周长城上前去:“师父,今天有煤球到,我跟您一起回去。”

周远峰看周长城一眼,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点点头,慢慢走着,师徒两个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等到了电机厂家属楼楼下,四邻们都在热火朝天地分煤球,大人肩上挑着簸箕,小孩儿手上用报纸包了煤球拿上楼。

家属楼里组织买煤球的人拿着登记的本子站在车厢尾,让领了煤球的家庭派人过来点数签字,李红莲身边有两个放了一半黑煤球的簸箕,她正一块一块地往上堆,不时扶着腰,做得慢吞吞的。

排队的人嫌她动作不够快,说了两句不中听的话,李红莲再肆意的性格,也有些不快,可也懒得吵,心力不济,她的耳石症刚好没多久,根本不敢这样起起落落,不然头晕容易复发,自从生了周小梅后,她的腰一直有毛病,稍微劳累就酸痛,加上周远峰现在担不得重物,小梅力气不够,周小伟不在家,那么万事只能靠自己了,多了她担不起,拿够用的就行,剩下的找个一楼邻居那儿放放,要用再去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师娘,我来!”周长城在运煤车边上看到李红莲的身影,赶紧上前去,把她拉起来,“您上去休息一下,等会儿我担上去。”

李红莲擦擦额头的汗,有一道黑色的痕迹留在额头边,见了周长城如同见着救星,喘口气,说话都不复从前的麻利:“长城,哎,阿城,你来了。”

不过是一个半月没见面,眼见着师娘病一场,似乎矮了一点,周长城有些难受,又有些自责,心绪复杂,忙忙承诺:“师娘快上去歇会儿,师父也回家了,我点好数就上楼去。”

旁边的邻居还打趣:“红莲姐,还是你和周师傅好福气,收了个好徒弟!”

谁都知道周长城万云夫妻和周远峰李红莲的孩子们不对付,可这种时候人家也来了,不是好福气,还是什么?

李红莲也跟着笑,却有些小心谨慎,看得周长城心头一酸,不敢再看。

等把两担煤球担上楼,又一个个码好,凉风中的周长城背后出了不少汗,李红莲装了热水,从屋里出来,把他喊进屋,让他喝水。

周长城洗干净身上的煤灰,接过师娘的杯子,两个人都有种刻意掩盖的陌生感。从前周长城来,李红莲把他当做家里的一份子,都是让他自己倒水的,哪有过这样客气的时候?

“师娘,那没事我先回去了,万云还在家等我吃饭。”周长城喝完热水,放下杯子,也有些待不住,“下回再有什么担担抬抬的东西,你让人喊我来,跟以前一样,一下班我就来。”

不堪的事,大家都不提,不提不代表没有发生过,还是保持一点距离吧。

李红莲大概也是想明白了,徒弟是徒弟,再亲热地喊半子,也不能替代亲生子,老头儿坐在一边不作声,只能她出来说话,原本是想挽留他留下吃饭的,到了嘴边,又变成另外的话:“哎,好好,下回和阿云再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点点头,很快就出门回自己家了。

李红莲幽幽地叹了一声,和周远峰互相看看,终究什么话都没有再说。

第58章

时间一直滑到火车站正式开通之前,周长城和万云都是埋头在过自己的日子,天天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是晒瓜子,就是到处去收鸡蛋,要不就是忙着给订瓜子的人送货,像两只忙碌且单纯的井底之蛙。

平水县1986年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寒风刮过,天空阴暗,看着就要飘雪了,这两只小蛙才抬头看看外头的天色,原来这一年要走到头了。

“说起来我都有一阵没见过我姐了。”万云摸着搁在屋里还没收完的瓜子,颗颗饱满,粒粒分明,有种馋人的五香味,她年轻的脸庞露出一个笑,踌躇满志,这哗啦啦的不是瓜子,是未来看得到的钱票子。

周长城也在旁边,把瓜子里头的大料挑出来放到一边,没懂:“上个星期我们不是才给大姐送了几个咸鸭蛋吗?”怎么又说好久没见了?

其实万雪万云姐妹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见上一见,大多时候都是万云去西郊或者县中心,顺路去看看她姐和甜甜,再顺手给万雪带点吃喝小玩意儿。孙甜甜小朋友现在会认人、会翻身了,一不见人就扁嘴要哭,时刻得有大人看着,不然怕她从床上掉下来。

廖大姐白天的时候还继续帮万雪带着孩子,只是现在天气冷,不好把小孩抱出去,万雪每天上班都要溜回家好几趟去喂孩子,前阵子换季,天气骤然转凉,大人感冒,孩子发烧,几个月的孩子烧得满身通红,退烧后,又咳了一个月,孩子那样小,不舒服不会说,只能日哭夜哭,把孙家宁和万雪夫妇给心疼得心头滴血,两个大人夜里熬干了精神。

万云去看万雪的时候,说了没有两句话,见她姐满脸疲惫,不停打哈欠,马上就知趣地站起来要回家了。带孩子辛苦,尤其是这样小的婴儿,甜甜夜里要吃三回奶,还得哄睡,出了月子,万雪倒是比没怀孕时更瘦了。万云这个当妹妹的帮不上忙,只能选择不添乱,少去他们家做客。

中秋之后,姐妹俩儿见过两三回,但每回都说不到几句话就分开,没有深度交流,也不知道对方所思所想,尤其是过了十二月,万云忙着积累自己手上的东西,万雪则是忙着家庭和孩子的事,只有个递东西的时间。在万云看来,沟通不多,就约等于没见过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当时潘老太跟我讲,说我姐现在有了孩子,往后就会同我越来越疏远了。还劝我趁着没孩子,多跟你骑车出去野一野,不然等有了孩子,人就被锁住了。”万云从箩筐里拿出一个洗干净的蛇皮袋出来,打开口子,让周长城把剩余的瓜子装进来,两人一起拿绳子扎好口子,“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半信半疑的,心想我跟我姐这么多年互相依靠,哪能疏远呢?现在想来,姜还是老的辣。”

周长城有些不懂这些女人心的话,在他看来,万云年纪还小,根本不需要思考如此细致的关系,多想无益,而且最近他们像松鼠忙着囤粮过冬,少见面就少见面,过了年就好了,大家都在县里,要见一面还不简单,说出来的话便有些粗疏:“潘老太年纪大了,和我们想得不一样,大家有事做,不见面也很正常。”

万云抬起头看周长城一眼,笑了笑,没有再说这个话题,其实城哥说得也对,半小时的公交车程,见一面容易得很,大概是秋冬萧瑟,长期一个人待在家侍弄瓜子,无人说话排解,便容易钻牛角尖伤感,同一个娘的肚子里生出来的姐妹俩儿,各自嫁人生了孩子,手头都有自己要忙活的事,姐姐忙着抚育后代,她则是忙着生存大计,每个人都顾着自己,人生路径不同的时候,联系自然就少了,像是她嫁到县里,和从前万家寨玩得不错的小姐妹也没有联系了,人和人的关系可真脆弱啊。

到县里不到一年,万云发现自己跟在万家寨相比,成长了许多,也看到了许多昔时不曾留意的生活蛛丝细节,或许是好事吧?

“说到潘老太,怎么最近都没见她了?”下班回来,周长城有一段时间没有看到潘老太和一群老太太凑在一起叽叽呱呱了,不得不说,整个家具厂筒子楼都安静了不少。

万云把蛇皮袋上的红绳给用力扎紧,喝口水:“上个她女儿生孩子,跟潘老头一起去市里了,给女儿做月子呢。”若是有潘老太在,她的瓜子在家具厂附近就能卖出去十来斤,这大嗓门金牙老太不在,还怪让人想念的。

“这老太太,心思活络,一点也不像七十岁的人。”周长城无端想起自己才五十岁的师父师娘,两相比较,周远峰和李红莲现在的精气神甚至比不上潘老太。

“师父师娘那儿,你去了吗?”万云知道周长城偶尔还会去帮忙做点搬搬抬抬的事儿。

“去是会去,也就是担重物的时候,师娘才会让小梅来喊我,次次都客气得不得了,其他事倒是没什么交代了。”周长城说起这个也有点难受,“我听师父说,年底了他还要去市里复查,要让医生继续开药吃。”

虽然周远峰现在身体恢复了不少,但对病痛的恐惧,让他心理压力骤然增大,头发白了一半,看着人有些老态,令人唏嘘不已。

好消息是,原本年底的这个时候,每个厂子都该忙碌,职工都要加班加点,电机厂却今年丝毫不忙,反而安静得如同一潭死水,周远峰这样的高级技工就空下来,带徒孙打磨标准件,不必在精细的产品和零件面前暴露自己的颤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坏消息则是,电机厂一点工作都没有,几乎全体职工都闲置了,而更坏的是,职工们已经连续两个月都只领了三分之一的工资,每人勉强发了一半的粮票,上百个组长级别以上的领导,连一半的粮票都领不到,全体人员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十月上旬,武鸿斌带着两个人去省里收款的时候,志得意满,一方面认为自己能收回前面那个订单的款,另一方面还信心十足,能拉回另外的订单,让职工们过个肥年。

谁知道他们三个在省里碰了一鼻子灰,当初给他们这个订单的大国企,如今自己都举步维艰,拖欠职工工资和补贴,也拖欠下游供应商的款。除了武厂长所代表的平水县电机厂,还有其他的零件配件厂和注塑厂等,个个都是厂长领导出马前去省里讨货款,每个来要款的人各显神通,找熟人,疏通关系,打条子,比武厂长待了更久的大有人在,然而在十月底后,却没有一个厂子能真正拿回一笔钱。

说起来,原本省里的这个大企业做的就不是成品产品,而是做各类轻工业配件和部分重工配件的,计划经济时代,承接的都是分配下来的任务,因在省里,其地理位置和政策占有利地位,对这种任务的完成度良好,这么多年得过不少荣誉,许多人挤破脑袋都想进这个厂,但论起来,实际上并没有市场经济的经验。

省企自然比平水县电机厂要大得多,上万的职工,有医院有学校有家属楼有货运车队,还有各类的外派学习活动和各种说不出的隐形福利等等,这是光鲜亮丽的一面。但另一面,其内部组织人员冗杂膨胀,管理人情化,政企不分家的情况下各有山头,形式主义和一刀切的情况也不少见。

当有人挑头做事情时,真是应了那句话,既怕企业不发展,又怕企业发展得太好。

如今全国家电市场一片红火,许多城市里的家庭,甚至是县城的家庭,都在努力争取购买家电大件,买的既是电器的使用功能,也是家庭面子,从电视冰箱洗衣机,再到录音机电风扇cd播放器等,不一而足,样样都缺,即使这些产品需要工业票,但市场上还是供不应求,年底更是销售火爆的时候。

该企业看到市场欣欣向荣,判断前途必然是光明的,于是有一批去参观过先进工厂的改革派就提出,一定要抓住这波家电热的浪潮,带领厂子在这个市场里大展身手,建立新牌子,和其他的诸如黄河、牡丹、凯歌、飞跃、金星等品牌共同争夺这全国的市场份额,打造属于省里的品牌名片,以期名噪四方,给省里增光添彩。如此光辉的计划和号召,层层批复审核,得到了省里许多方面的支持。

这件事其实也不是近期提起的,前两年就有人提出,光是关关推进,就花了不少时间,等真正落实到实际生产的时候,已经过了快三年了。

适逢其会,平水县电机厂和武厂长一起,遇上了该企业的改革和发展时期,在职工们闲出毛病的时候,争取到了这样一个做冰箱活塞的大单子,急赶赶地往自己家拉回去,收了一成定金就开干。对于这种方向性的改革,常年处在平水县的武厂长,是充满了期待和盼望的,若是省里的大企业能改成功,那也给了他做出改变电机厂的信心。

但是,革命,是要流血的,也有可能是失败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省里的企业激情满满,压缩原先分配下来的任务的份额,改为全力支持新家电品牌的打造,这一年来,源源不断的零配件从全省各厂运输进入他们的仓库,甚至早早打报告从上海和北京等地借调了专业的技术人员过来培训安装,牌子反复开会之后确定好了,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到了十月份,趁着中秋佳节,省企每装好一批就往外推出,电视机和冰箱是排头兵,这两项产品首先在自己省会城市的大商场销售,头半个月引起了连番报道和轰动,省里报章上的文字激情列出标题——咱们家门口也有了自己的家电品牌!

冲着支持本地品牌的激昂,有不少市民掏出真金白银购买,可买回去之后发现问题多多,不到一周,就有好大一批顾客前来要求维修退货,后面半个月,气氛冷淡下去,报道的风向一改前面的豪情,转为质问——为何我们自己做的家电不行?

摊子铺得太大,什么都想要掺一脚,市场调研准备不充分,牌子名气小顾客不认同,企业内部不团结,财政款项支持不足以周转,无核心技术,缺少属于自己的高级技术工程师,无售后经验,无宣传意识,想要推广到全国的产品却没有打通相关渠道。如此众多繁杂的原因结合在一起,让省企这次的发展变革刚开了个头就遭遇一个巨大的挫折。

浪头打来,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有些狼狈,他们没有经验面对这样的考验,于是那一套老经验就拿出来了,接着就是无尽的文山会海,分摊责任,牵头的人上台检讨。

自然,也有迎难而上的人,提出专门专研某一样电器,先做出点名声,再做其他的,可此时已经没人有勇气举手同意,真理究竟在谁手上?无人知晓。于是这点声量便弱小了下去,隐藏在大众之中。

短短不到半年的时间,这样一个充满野心的计划就迎来了现实的泼天冷水,不是不让人胆寒的。是的,对于新手而言,市场经济是野蛮而危险的。

产品卖不出去,市场不买账,有的零件组装时,甚至在厂里就发现了问题,可到了这一步,企业已经支出去太多的成本,却收不回来零头,因此只能四处欠债,计划说停就停,甚至找不出人来接管,只能回头继续承接原先固有的分配下来的任务,可更上一层的企业也遇到了类似的困境,一时间,企业间互相扯皮,官司不断。

省企先是尽力给职工发了一个月工资,给部分供应商支付了不到两成的货款,甚至有些后来才参与进来的供应商一分钱没收到,遇到人家上门催款,要不就避而不见,要不就要求体谅,即使给出承诺,也立马被打破。

平水县电机厂作为其中的一个小供应商,就是后来者,一分钱没收到的那个。

巨大型企业,大企业,小企业,微小企业,职工个人,三角债演变成多角债,许多单位和人,在这场债务中组成了一个令人心惊的闭环,坏影响继续扩散。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武厂长已经五十有五了,当这个厂长十多年,风雨遇过不少,但从未遇到这样慌张的时刻,省企这样的庞然大物,说是资金链断裂,立马败相势如破竹,兵败如山倒,据他所知,现在省企的仓库里只剩一堆零配件,甚至有一部分还是根本不合格的,转卖出去,价格就被压狠了,何况一时间也难以找到买家接手。

不是他经不起风雨考验,也不是没有被欠过账,多年完全收不回来的死账都有不少,武鸿斌都没有这样怕过。

这次省企的改革太过令人瞩目,如同巨人举步,得到的支持这样多,却打不出一个像样的局面。就像是参与其中的每个人都在尽力往前冲,向往着最烈的日光,然而不到半年,最终结果却是全体坠落,且坠落得十分惨痛,哀声一片。

按武鸿斌这阵子不停周旋观察打听来看,心中明白,情况是到了极坏的时候,或许省企有东山再起的一天,但地处偏远、资源帮扶稀少的平水县电机厂是等不到的。他是部队出来的,明白哀兵必败,现在的他和电机厂,就是那个“哀兵”。

省企家大业大,债多不愁,身后这么大个篓子,但在面对前来要货款的各地厂长,接待处面上仍然保持四平八稳,心平气和,甚至还有心思劝他们别太上火。每回见着这些负责采购和接待供应商的人,武鸿斌都由衷感叹自嘲,看看人家的心态,再再看看自己为这笔收不回来的钱心急火燎的样子,难怪自己只能一辈子在平水县这个厂子里搅和,当个小厂长,看来还是觉悟不够。

武鸿斌很清楚,在县里他是能排的上号的人物,到了省里,自己的分量就不够看了,可没办法,电机厂还有近千人等着他带钱回去,只好赖在省里,四处托人见熟人见朋友,和同样讨债的人抱团,喝了两个月的酒,就是没有要到这笔货款。

跟武鸿斌一样情况的厂长,加起来有上百个,其中至少有个六十八个供应商的厂子,比平水县电机厂要大得多,职工更众,压力更大。

短短的两个月时间,武鸿斌的眼袋深深地印在脸上,眼神时而凶狠,时而浑浊,两个陪跑陪喝的副手也显得筋疲力尽,三人聚在宾馆里抽烟,愁得说不出话来,别说职工,就是他们的家人也发电报催他们回家了,可压力又不敢和平水县那头说,甚至苦中作乐,说幸好这回出来的人不多,不然但凡有个嘴不严的,都难在职工面前掩饰。

整个要款的过程,简而言之,就是他们平水县电机厂胳膊拧不过大腿,再加上三位也不是年轻时那种一往无前的性格了,有种回天无力的灰心丧气感。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到了十二月底,实在赖不动了,再待下去也是无用功,货款要不回来,差旅费倒是一天比天增加,武厂长看着这两个月吃喝住宿送礼累积起来的单子,深深皱眉,最后无可奈何,这才带着两位副手回了厂里。

回到自己的地盘,武鸿斌才觉得稍微安定些,这是自己可控的地方,安抚工作是一定要做的,对于人员调整也要和各部门各科室开会进行安排,新的方案要拿出来,自己的下级供应商要适当付掉一些款等等,当然这是厂里内部的调整。想要长足发展,还是要新单子和不断的现金流,省企这回的冒进和失败给了他巨大的刺激,于是武厂长再不敢动改革的念头,留守大本营,年轻的中层则是被派去各处拉单子了,如今,除了随身携带一支签字用的钢笔,五十五岁的武鸿斌还开始带着一瓶保心丸,以备不时之需。

八十年代中后期,全国自上而下在进行变革,试图摸出一个适应时代发展的方向来。而这个冬天,下过几场雪后,小小的平水县电机厂,也要开始自身的改革了。

第59章

平水县火车站坐落在县城西郊,于1987年新历1月18日投入使用,同日早上十点,该县书记宣布,火车站正式开始通车!

火车站通车的前一日,底下乡镇已经有些爱看新鲜的人跑到县城去亲戚家借住了,就是想看看真正的火车是怎么样的。

早在半个月前,万云和周长城就和林店东说好,借住一个小房间,住一个晚上,林店东近期和万云合作得很好,答应得很痛快。

因为万云常年找林店东买瓜子,互相之间也似模似样地交往起来,是个信得过的熟人。

有一回她摘了辣椒,新做了一锅辣椒酱,按着她在书上看到的一个吃法,往里头掺了不少蒜蓉和豆瓣酱,切了细细的香菇碎,再放点儿小木耳,用油慢慢炸好,用两个大玻璃罐子装起来,等做好后,香味几乎是一天都没散去,就是向来矜持的隔壁邻居,都跑来找她要了小半碗。

平水县的人爱吃生辣椒,剁碎后,单纯用盐腌制的多,因为节约,里头放油少,工序相对简单,取个咸辣味,跟香辣下饭是扯不上的。

万云没地方上班,天气冷,担担子都也少去了,成日在家,就爱钻研这些吃的,县城冬天又湿又冷,吃辣驱寒,加上她和周长城嗜辣,每顿离不开辣椒酱,就是炒个青菜都恨不得加两勺,换种新吃法,倒是挺乐滋滋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等做好后,再去林店东店里买瓜子,万云就顺手给他装了一瓶,说来也是巧,等万云拿了瓜子走后,有个跑长途的货运司机在附近买吃的,跟林店东也算认识,在他这儿挖了一勺辣酱,咬一口后,大赞不已,说愿意花五毛钱买一瓶。

那司机成日在路上跑,一日三餐都吃馒头解决,熟肉不经放,停下车来生火做饭又麻烦,平时在路上吃得最多的,还是咸菜辣椒酱这些腌制菜,万云做的这个就很合他的口味,他还和林店东说,要有的话,他能一下子买五瓶。

林店东那双喜感的眼睛一转,大方地把剩余的半瓶酱送给那司机了。等隔两日,万云再来的时候,就和她提了这件事,不过,这是林店东发现的商机,因此主动权在他手上。

“阿云啊,新鲜的辣椒我来收,其他酱料也是我出,你来做。反正你现在也没上班,就当我请你做工。”说着,林店东又从手边拿起一个比拳头大些的干净玻璃罐,“做好一罐我给你一毛钱。”

因为平水县当地人自小就吃辣,家家户户种辣椒,在屋外晒干辣椒,这是县里最寻常的食物,万云根本想不到还能在这个辣椒酱里做文章,顿时觉得错失一笔钱,故而她没有立即答应,而是回去和周长城商量。

自从武厂长回来后,电机厂里慢慢传开了省企开拓新品牌失败,拖欠各地供应商货款的事情,电机厂的领导班子们得到的则是更多的细节,明白情况严峻,不能拖不能瞒,这样大的责任是没有人敢担下来,肯定是全体职工共同去面对的,所以一定要想办法自救,一时间财务会计们都开始算厂里还有多少可以用的现钱,接着每个部门连着开了一周的会,点清楚自己部门的人和物资,又用三天的时间拿出整改方案。

元旦放假一日,隔天回来上班,这一日,电机厂是在沉闷的气氛中度过的,整个厂子的人都知道这次没有收回的货款,是电机厂身上背着的巨大负担,这个年关怕是不好过了。

一大早的晨会,各部门安排领头人宣布厂里的各种开源节流的措施决定,先是从水电和机器是否启动这些方面入手,接着是人员的增减和上班重新安排,再就是仓库多余的物料调整,该卖的卖该留的留。最后,也是相对隐秘的一层,武厂长带着人到县里和市里去哭穷要钱,当然省里也要去,只是这些,普通职工们都不知道了。

往年年底有部分老人要退休,厂里会尽量给一笔慰问款,虽然不大,也是感谢退休的人这么多年为厂子做出的奉献。到了今年,这笔钱取消了,无论是什么级别的退休职工,都没有领到,包括前两个月没有发放的三分之二的工资,至于往后会不会补发,没有人知道。

厂里尽管没有开除人,但仍让人心惶惶,从一月份起,每个科室全都实行上二休三的上班制度,每个人每个月上班时间最多不超过十五天,工资按实际的出勤日发。不过,职工休息的时间倒是挺灵活,有两种方式可以选,一则是每周上班两天,接下来休息;二则是,前半个月上班,后半个月休息。

这项规定面对的是所有职工,不分职位高低,也不分正式工和临时工,刚把布告贴出来的时候,整个厂子哀嚎一遍,个个都在盘算自己的工资减少一半的话,可要怎么支撑一家老小的生活,想去上面反应,布告上贴着武厂长杨书记等人带头工资减半,不领福利票的签字手印文件,想闹又无从下手,其实也明白厂子里现实就是没钱,也没单子,甚至还成日被其他供应商厂子堵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三个月前,对于武厂长拉回省里的大单子来,全厂职工顿顿都夸这领导有本事,能带着大家吃饱饭,吃好饭。百天不过,又有人聚在一起抱怨武厂长当初没有思考清楚就敢接这样的单子,埋怨他好大喜功,只想跟省里的人搞关系,没有调查清楚情况就敢往家里拉祸害,不顾厂子和职工的死活。

总之,人的嘴,上下一张皮,同一件事,同一个人,好的不好的,都从这张嘴里出。

自然这些话是传不到武厂长耳朵里的,即使传入他耳朵里,他也不顾上了,现在还是要想办法去解决问题。

周长城和众位同事挤在一起看完这个上班安排的布告,脸色都白了,怎么也想不到,短短半年,电机厂会走到这个地步。这时候他倒是可以和陆国强一起出去做私活儿了,可是这阵子,陆国强都找不到活计了,也一样猫在电机厂一动不动。

一时间,似乎所有人都有些走投无路。

那一日,整个厂子的氛围一时起一时伏,大家聚在一起,翻来覆去地找原因找理由,怨这个又恨那个,唉声叹气,也有马后炮自以为了解事实真相,把一些实际情况和自身猜测的东西结合在一起说出来,张口就是:“如果是我当这个厂长,我肯定不会跟老武这样被动,谁不给我钱,我就到他们家去耍赖去!”

“照这么说,你比武厂长、杨书记、赵秘书他们都厉害?他们办不成的,你能办成?那你怎么不跟他们一起去省里要钱?”

“嗐,也就是我生不逢时,没赶上能当厂长的时候!不然我肯定能行!”

“你拧个螺丝都学了十天,还想当厂长,吹什么牛?”

“嘿,我这样的能人,拧螺丝是屈才,屈才知道吗?老武也不懂技术,每次市里省里有专家来,都是和周师傅他们对接,人家不一样当上厂长了?人脉,当厂长书记和秘书,不需要多厉害的技术,重要的是人脉!知道不?”

“切,尽会吹牛,还人脉,连中专都考不上还人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坐在周远峰边上,和师父一起听同事们讲话,心烦气躁却又莫名亢奋。

周远峰看到小徒弟的狂躁,想安慰,可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来,武厂长和其他领导当然不是无能草包之辈,这样神通的人,都办不了省里的事,他们这些成天和机器打交道的人能做的只会更少,不说那些远的,只看眼前穿衣吃饭过日子,不听那些人瞎说,单刀直入地问:“长城,家里还有存款吗?要是没有,记得到家属楼去找你师娘。过几天我就要动身去市里看医生,怕顾不上你。”

周长城忙忙摇头:“师父,我还吃得起饭。”他和万云还有点小存款,一时半会儿肯定能支撑得住。

“你啊,别真和我们生疏了。”周远峰话少,患难时刻,难得这样和周长城推心置腹。

周长城立即用力点头,师父还是他师父,心中安定一些:“师父,不会的。”

这天,电机厂没有人提前下班,暂时不敢轻举妄动跑到领导办公室去拍桌子,现在是只领半个月的工资,那下一步,是否就要开除职工了?他们害怕当这个出头鸟。前几年的火柴厂就是前车之鉴,大厦倾颓之时,再铁的饭碗也要被砸,每个人都担心这个刀子会砍到自己脖子上。

下班铃响了,周长城跟着众人一起走出电机厂,心有戚戚,但也抱有一丝希望,至少电机厂没有倒下,等闯过了这个关口,武厂长他们拉来单子,就可以开工,干活拿钱。至于转正,他现在根本顾不上转正的事情。

伟人说过,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一定能跨过这个关口!

万云听了周长城带回来的消息,楞了一下,心跳噗噗,总觉得事情可能没完,但见丈夫已经自我安抚好了,就不再说话了,还怪自己爱胡思乱想,武厂长这些大人物,肯定有办法拯救电机厂的,他们这些小人物听安排就好了。

夫妻两人商量后,周长城决定上前半个月的班,后头半个月休息,刚好可以赶上一月下旬和万云在火车站开通当日去卖瓜子的安排。

万云顺嘴跟周长城说,林店东要她做辣椒酱的事情,这回轮到周长城惊讶了,他拿起吃了一小半的辣椒酱罐子,看一眼,不可思议:“这样也能卖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兴奋地点点头:“林店东说只让我熬酱就行,一罐给我一毛,我看那罐子不大,找个大点儿的锅来煮,估计很快就能弄好了。”不过他们家里只有两个旧铁锅,自己做着吃可以,多了就麻烦了。

周长城却问:“可以在他家里做吗?”他记得林店东家里是烧土灶的,肯定有大锅。

“对,我怎么这么不会拐弯?净想着拿回来做!在他那儿做还能省柴火!”万云也反应过来,“明天我先过去看看,要是量大,后半个月你不上班,还能和我一起去。”

“行。”周长城一想,也是,闲着也是闲着,要是能多做点辣椒酱,说不定还能赚点外快,又叮嘱万云,“现在天气冷,我看又要刮风了,你出门的话记得戴帽子。”

“放心吧,我知道的!”万云搂紧身上的棉服,暖洋洋的,舒舒服服地吃着晚饭。

晚灯下,饭桌上,周长城看着万云那张红扑扑的笑脸,也由衷地放开了从厂里带回来的焦虑感,有家庭真好,一切都是两个人一起承担,不必事事只靠着自己扛。

林店东对万云要到自己店里做辣椒酱这件事是极欢迎的,他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他老婆必须参与其中,看着万云是怎么下料怎么做的,万云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她看明白了,这个酱做出来了,自己也是没办法卖的,县里的人自己种辣椒,自己做,又不是手头多有钱,有几人能花五毛钱买一罐家里就能做的辣椒酱?也就是林店东占了个好位置,门前过路的人多,都是卖给过外地人的,因此犹豫过后,立马就答应了。

原本万云以为林店东这回弄辣椒酱是个大工程,一天至少要油炸个一百罐,还美滋滋地算起了钱,谁知林店东心中有数,也知道县里的情况,提出先装二十罐,万云就做了一锅,不到一天,立马就把那二十个小罐子给装好了。

万云哭笑不得地接过林店东给的两块钱,减去往返的公交四毛票钱,心想,也不算亏。最近天气冷,周长城坚持不让她出去担担子吹风,而是偶尔在电机厂接个一两斤的瓜子单回来,她一到冬天就手冷脚冷,也顺势在家待着,有这两块钱的收入,好过没有嘛。

林店东那二十瓶辣椒酱卖了一周,勉强卖完,这才又托人去找万云过来做,这回万云学聪明了,先是卤了三十个鸡蛋,端到林店东那儿,等做完新一批的辣椒酱,借林店东的锅热一热鸡蛋,跑出去在休息的客车边上,赚另一波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店东被她这种见缝插针赚钱的拼劲儿给折服了:“阿云,了不起了不起!”

万云也是好奇:“上回不是教过嫂子怎么炸辣椒酱了吗?怎么这次还让我来?”

林店东肚子大,有些胖,冬天穿着黑色旧棉衣,像只膨胀的矮熊,他照例摸摸肚子:“这本来也是你的手艺,我让她学,也就是学学,自家人馋了就让她做来吃吃嘛。”说到底,还是厚道人,没有占万云的便宜。

万云对林店东的印象比之前要更好一些,这是真的当朋友来交际了。

火车站通车的那日,地上还有一层没有融化的小雪,太阳高照,冬日的山风少了凄厉的呼啸,温和不凶猛,任谁都说今天是个好日子!

这一日,仿佛全县的人都出来了,人头攒动,人山人海,鞋子被踩掉了的人不在少数。这样空前的盛况,比上回五一放假有过之而无不及,故而县里所有的治安联防队伍集体出动,一是为了领导们的车队前进开路,二是防止民众的踩踏拥挤。

周长城和万云是提早了个白天到西郊附近,夫妻俩儿先是在路边摆个摊子,对着过路的人卖瓜子和卤蛋,头一天就赚了几十块,再到林店东那儿住一夜,到正式通车剪彩的那日,他们两个天不亮就起来了,一起的还有西郊那些惯常挑担子的村民,大伙儿挤到火车站台附近边上占了个位置,顺便给阿文姐和她侄子也占了一个。

先前那批修铁路的工人已经陆续撤走,到下一个地方去了,留下大概二十来个工人在此收尾,西郊火车站旁的那上百间铁皮屋子,现在零星剩下几个,人走之后,留下一片狼藉,不时有拾荒者会去翻翻找找,也就是没有几个外地人了,不安全隐患消除了不少,但是地处偏僻,大家还是少往这边来。

七点多的时候,看热闹的人慢慢从县里的四面八方都来了,全是为了占个地儿看剪彩仪式和火车。八点钟,市里的电视台和报刊的记者们先后来踩点做准备工作。九点前后,领导车队先后到了,然后是一顿轮番讲话。十点钟,剪彩仪式在锣鼓喧天中完成,掌声和欢呼声一阵接一阵,人们脸上充满了对新事物的好奇和期盼。

冬日早晨的阳光落在大地上,平水县四周的山上,青翠松柏和苍黄草木交织在一起,巍峨古老,肃穆静谧,地上那一层薄薄的雪花被踩净,化入泥土里,火车站台是用水泥新建的,外头刷了一层洁白的腻子,崭新光亮,大概有两个教室大,因为铁路要穿过山洞,因此建在一个平坡上,走上去要踏过二十个阶梯。

为了这次剪彩,县里让人在站台边上搭了个高台子,县委书记是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站在台上,拿着有线话筒,面向群众,隔着人群,正发表讲话。周长城和万云站起来,肩碰着肩,鼻头被冷风吹红,和其他人一样,看向台子,远远望去,说话的男人面目模糊,隐约看见山风吹起他的头发,通过挂在火车站台屋顶上挂着的大喇叭,听到他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我宣布,平水县火车站,今日,正式开始通车!”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60章

这次的火车站通车,盛况空前,书记宣布通车过后,大概过了有二十分钟,有辆火车从远处缓缓驶来,发出“呜呜”响声,隔了老远就看到一个黑色的火车头,从北面“哐当哐当”逶迤蜿蜒而来,到了平水县火车站的时候,也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往前开,不过倒是鸣了长长一声笛响,隐约能看到火车头穿着神色制服的司机朝着人群挥手。

“火车!是火车!”在场的人发出欢呼,像是看一个惊天巨物,纷纷举起手,朝着那辆火车挥手打招呼。

“不是载人的,是运货的!”另一个人眼尖,踮起脚尖看得更清楚,黑色火车头,后面一条长长的尾巴,黑乎乎的,拉的似乎是一车车的煤炭。

周长城旁边挤了不少村民,有个几岁大的小男孩儿被大人扛在肩上,兴奋得手舞足蹈,火车轰隆隆路过的时候,孩子屁股都坐不住了,他爸爸不得不用力抓紧他的双腿,小孩儿感觉不到疼,冲着火车大喊大叫,数数:“…八,九,十…十四,十五,十六!爸爸,十六,火车一共有十六节!它怎么那么长呀?真厉害!”

“这么长啊!火车竟然有这么多车厢,一次能坐下多少人啊?”

“这都不算什么,我还见过三十多节的呢!”有个人显然是坐过火车的,立即显摆起来。

万云也顾不上自己脚边的担子了,努力仰起头来看,火车到底长什么样儿,周长城见她脖子都拉长了,不禁笑笑,小心护好胸前装钱的布包,微微蹲下,再把她抱起来,让她看个饱。

这下可顾不上什么害羞不害羞的,万云恨不得跟边上的小孩一样,坐在周长城的肩膀上,火车路过,不过是几分钟的时间,山间铁路弯绕,那条黑色的尾巴也很快就消失在山和山之间了,等火车过去,一群人的头还没转过来,看得不够痛快,要是再来一趟绿皮的就好了,但尽管如此,回去也有三两天的话题说头了。

周长城这才把人放下来,拍拍她脑袋:“这下可过瘾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过瘾!还想再看!”万云的嗓音脆脆的,一害羞一兴奋的时候,更是明显,她转头,眼睛里都是惊喜和笑意,“城哥,我们什么时候能坐上火车?”不等周长城回答,又问,“城哥,你怎么这样稳得住?你从前看过火车吗?”

“没有,我也是第一次看真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周长城挑了个简单的回答,见人们逐渐要往回走,忙把万云拦在自己和两个木桶中间,不让人碰到她,“小心些,回去再说。”

周长城的性格似乎向来是这样,可以说平淡如水,也可以说稳定如山,只要不是涉及小云,师父师娘和工作转正这种核心的事,不论是遇见什么新鲜的东西,他表现出来的情绪都不会太过起伏。跟万云这种脑筋一转就一个想法,立马要去做的,倒是可以互补。

人群散去,如同退潮的鱼虾。

万云这才从那阵兴奋中回过神来,手脚并用把自己的担子装好,又看着周长城一脸防贼的警惕表情,双手抱住自己胸口的钱袋子,她这才有空看那两个空桶,六十个卤蛋是早就卖光了,六十斤瓜子也清得七七八八,今天大丰收!

随着人不停往外走,周长城和万云夹在其中,移动缓慢,但两人却没有随大伙儿往西郊的方向走去,而是跟着阿文姐的背影,朝着村里走。

阿文姐是土生土长的平水县人,加上这些年担担子卖米粉,到处跑,对附近的地形很是熟悉,她今天带来的米粉也卖完了,侄子替她挑着空担子,她则是在肚子里揣着一包零散的钱票。

四个人从众多人群中脱离出来,绕着田埂道路走了好久好久,又爬过两座山,才从西郊回到东郊的村子里,再走半小时就能到家具厂,路是绕远了,但胜在安全。

现在是年关,一到年,就是关。每到年底,各路牛鬼蛇神就出来了,公共交通是重灾区,不少坐公交上班的人,都和亲朋抱怨,在车上被划破了衣袋,轻则被偷钱偷票,重则还有上夜班被人拦路打劫的。公安抓了几个人,甚至按着严打的标准去判了,可这种偷抢行为就是没有办法完全杜绝,各单位只能提醒大家出门要注意安全。

阿文姐就是考虑到今天这么多人,他们几个挑担子的,当日全都在卖吃食,一直不停歇地在收钱,要是有红眼病的小偷瞧见了,主意估计就打上门了,若是食物不见了,骂两句也就过去了,要是辛苦赚来的钱被抢了,恐怕气得半夜都要起来哭着骂那偷儿的祖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和万云深觉阿文姐说得有道理,看完这个通车仪式的热闹后,见无人尾随,便跟着她爬山涉水地往东郊走去,一直到大中午,过了吃午饭的时间,这才回到家具厂筒子楼的小家里。

今天中午,筒子楼里人也不多,好多人跑去西郊看火车,公共汽车来来回回就那两辆,估计好多人都没挤上车,夫妻见水房空空,两个赶紧打热水洗手洗脸,洗去一身灰尘,周长城动作快,在屋外生火煮汤,下了两碗米粉,等吃饱喝足,力气和精神才回到了身上。

这时已经是半下午的时候了,好天气散去,太阳被一团乌云遮住,天空阴沉沉的,挂满了铅色的云,围在半山上,像是随时要坠下来,看样子又要下雨了,平水县冬季的雨,那是渗人的冷,万云立即让周长城穿上棉衣,别冷到了。

筒子楼的邻居们就是这时候三五成群地回来的,到了熟悉的家门口,谈的不外乎是今天的见闻,还说起市里的领导如何平易近人,有靠前的几个还和领导握手了,说着又抱怨今天的公共汽车挤爆了,等了好久才坐上车回来。间或也听到有三四个邻居说自己的裤带子被割了口子,装着的一两块钱不见了,于是又对这割裤子的偷儿破口大骂。

周长城和万云本就不是家具厂的人,而是租客,两人向来低调,与人为善,不和邻居起冲突,除了一个主动上前搭话的潘老太,万云在这儿几乎没有交好的人,所以也没告诉谁他们两个今天挑着担子去了西郊,听着外头邻居们骂公交小偷的声响,两人都有种逃过一劫的庆幸感,幸好阿文姐考虑老道。

“城哥,我们点点钱!”万云擦擦手掌,往手指尖呼口气,搓搓暖和,盘坐在床上,面前摊开几张干净的报纸,迫不及待地想看今天的收获。

周长城看了两遍,确认门已经锁好了,窗户也关上,安全起见,还拿了块布,把窗口挡住,这才从床底下把藏起来的鼓鼓胀胀的布包拿出来,呼啦啦地把一张张钱票倒在报纸上,和万云一叠一叠地数起来,都是面额小小的毛票子,没有大额的,两人无声地点了好一阵,拿着纸笔写写记记,对了三轮数,这才算清楚。

“今天加上昨天,一共收了一百八十二块四毛七分。”万云拿着自己记账的小本子一点点算清楚,嘴里又开始念念有词,“减去各种杂费和购买的成本,卤蛋按着五成利算,瓜子按着六成五利算,那么光是这两天挣的钱,就有一百零五!”

说到后面,万云的嗓子都是抖的,这次比上回中秋赚得还多!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中秋节烤米饼,一个一个地做,做好之后,连着五天在东西两郊跑来跑去的,挣的都全是辛苦钱,跟今天这种大量涌入的快钱是没办法比的。

周长城也吓了一跳,就两天的时间,他们就赚了他两个月的工资,噢,不对,现在他只能领半个月的工资二十五块,那算起来就是四个月的工资。

“小云!这是真的吗?我们没有点错?”周长城犹是不信,眼睛发直地看着面前一堆堆叠起来的新新旧旧的钱票子,“就卖瓜子和卤蛋,也能挣这么多?!”

万云重重地点点头,把记账的本子放在一边,跟周长城一样,脸上的表情都是没办法控制的笑容,心都跳快了几许,两人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于是又傻乎乎地把眼前二十多叠票子重新点了一遍,没错,是刚刚那个数。

“小云…”周长城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大冷天的,他胸前背后都被这一百八十二块钱给弄热了,“这钱可真是,忽然,怎么…”他口齿不清了。

隔壁屋的邻居也回来是,是一家四口,两大两小,平常和周长城夫妻就是个点头打招呼的交情,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万云听到他们开门说话的响动,这才逐渐冷静下来,小声和周长城说:“咱们别声张,人家问起,我们就说去是去了,但人太多了没挤进去。明天我们就把钱存到信用社去。”

“好。”周长城满眼都是这沓票子,深呼吸几口冷空气,胸口的热火也慢慢降下温,“小云,把存折拿出来看看。”

存折是由万云保管着的,万云从贴身的衣物里掏出两个钥匙,又下床,从床脚最暗的地方拉出一个木箱子,开锁,再打开一个带着小锁头的铁盒子,从里头拿出一张猪肝色封面的存折,递给周长城,做完这个动作,她稍稍侧身挡住周长城的目光,把自己从万家寨带出来的藏着四百块钱的铁盒往底下塞去。

周长城没有留意到万云的小动作,而是专注看着存折上的名字,上头写的是万云的名字,存款有三百块,这是他们上回存的,全副身家,便说:“我们再存两百进去,凑个五百块。”

万云把木箱子盖上盖子,坐在床边,心中纠结要不要和城哥说自己还有四百块的事,还是要往后再说,现在他们已经好到这种程度了,照理说是不该有秘密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听周长城这一念,万云想想,又把自己平常背着的小包拿出来,从里头翻出十多块钱,周长城也从裤兜里翻出十来块钱,加起来,这才是他们的全副身家。

“不够的。”万云摇摇头,“存四百块吧,等这十来天,把剩下的八十斤瓜子出了,年后再存一笔,就不止五百了。现在年底,猪肉青菜糖饼全都在涨价,咱们要留点钱做伙食费,何况要过年了,怎么也得留钱留票来走礼。”

亲戚再少,世俗生活也是免不了的。

周长城失笑:“枉我比你大一岁,考虑得还不如你周到。往年我单身一个人,就去提着烟酒和糖果去师父家走一趟,有时候也会和同事结伴去车间主任和生产主任家坐一坐,花费不多,一时间,还以为跟以前一样呢。”

结婚了,就不一样了,不过,他喜欢这种改变。

“你要上班,天天都是跟大男人们打交道,你们肯定也不想这些。哪像我,天天在筒子楼里,接触的全是不上班的大姐和老太太们,都不用仔细去学,光是用耳朵听个两分,她们就能列出一箩筐的人情世故来。”被周长城这一岔,话题就偏开了,万云用红绳把报纸上的报纸一捆捆绑好,装在一条黑色的塑料袋里。

周长城把最后一叠钱绑好,顺手把存折也放进去,让小云锁起来,存钱的事,明天再说。

“这几天是不是也要给桂老师寄点东西了?”万云收拾着报纸,这些报纸揉成一团,塞到门背后的火盆子里去,“轰”地一下,火舌窜得老高,不一会儿又慢慢低下去,报纸烧成了黑灰。

周长城开了桂春生寄来的收音机,调小声音,里头传出一阵吉他声,接着一把柔和的女声轻巧地传出:“...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暮归的老牛是我的伴,蓝天配朵夕阳在胸膛,缤纷的云彩是晚霞的衣裳…”

自从拉好屋里的插座,两人就经常关起门来听收音机,有时候听听歌曲和新闻,有时候能收到一些评书的频道,万云煮瓜子的时候,四周无人,就开着小小声地听,光是收音机里的歌她都学会好多了。不过,两人都知道收音机是金贵的东西,收到了也没有声张过,这种刻意的藏而不露,让他们在家具厂筒子楼里淹没于众人之中,除了卖点吃食,其他便是无人过多侧目。

调好收音机,周长城用脸盆装了小半盆热水,又兑了凉水,拉过万云用肥皂洗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说起,大家都认为钱很脏,点过钱一定要洗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大一小的两双手泡在温水里,你捏捏我,我捏捏你,还玩起水来。

“要寄,明天一起去邮局安排了。”周长城想好了,还是那些山货和炒茶叶,他们这儿也买不到多金贵的东西,桂老师手头不缺钱,保持这种远距离的交往,他老人家是不占便宜的,不过是想有人记挂着自己罢了,来往了这么多封信,周长城也摸到一点边儿了。

万云点头,下巴朝着桌子底下努了努:“山货我都买好,在那箩筐里,茶叶明天还要再去看看。”尽管县里的高山炒绿茶多,但涉及到烟酒茶,价格就贵,还要特殊的票。

“我去换票。”家里的事,周长城会想办法的,尽管现在电机厂已经只能勉强发点粮票了,但去找找熟人,还是能换到的。

第61章

电机厂让员工只上半个月的班,周长城选择的是下半个月休,因此一直到过年都不用去厂里了,天天在家跟万云一起倒腾那点瓜子小生意,倒是分担了不少家务。因为有周长城在,万云又开始做起了米糕,出乎意料,年底了竟还卖得不错。

到了年二十八的时候,有同事来带话,让周长城明早九点半去一趟厂里,厂里要开全体职工大会,要求每个人都到场。

带话的同事走后,没有上过班的万云问:“不是休息吗?怎么还要去开会?”

周长城答:“每年年底都要开全体职工大会的,今年虽然困难,但会还是要开的。”

“那你们开会都说什么?每个人上去表决心吗?”万云好奇。

万云的眼睛圆圆的,看人的时候有种稚气感,周长城笑,不觉得小云无知,但觉可爱:“有任务的时候开动员会,就会让代表上去决心。像是这种年底的会,大概是要讲过去一年的总结,再说一些鼓励的话,不出意外的话,领导们都会出席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撇嘴:“今年厂里都这样了…”上半年闲了两个多月,下半年白忙活,到后面干脆工资都只发一半了,还要开总结大会?只是觑一眼看周长城,见他低着眉眼,就不说话了,仔细筛手上的粘米粉,等会儿还要再蒸一锅米糕拿出去卖。

万云那未说尽的话让周长城沉默,休息中的每一日,只要想起厂里的那个布告,他心里就跟油煎似的,不知未来会何去何从,以前也有过没活儿干的时候,但这种情况还真没遇到过,或许是男人的自尊,又或许是不会表达,他不好和万云说自己的难受,暗地里只有不停地用各种激昂的话来给自己打气。

“师娘说家属楼的邻居们一起要买十五斤瓜子,我明天顺便带过去。”说着,周长城从蛇皮袋里装出来,过年了,尽管没有上班,但每天的是事情都不少,前阵子他和万云囤有接近一百五十斤的瓜子,到目前只剩三十来斤了,也算是回血了一波,存折上的存款,在前天的时候,就存到了五百块,夫妻俩儿高兴得下了趟国营饭馆,点了两个肉菜来吃。

“好,用这个塑料袋装。”万云从桌上递了个干净的袋子给他,“我姐那儿还要五斤,姐夫那儿也说还要三斤,你也一起装出来。”手上囤着的货一一都出了,这两天出得尤其快,她睡觉都安乐一些。

第二天是个晴天,无雨也无雪,天色是灰的,没有太阳,四周围着的高山,满山苍翠,顶上有缭绕的雾气,人们走在路上缩头缩肩,冰冷的河风和山风交织在一起,呜呜而过,从房舍和田野间旋绕转圈,毫不留情地刮在人的身上,人们说话的时候,哈出白色的气。

周长城脖子上围着万云用软布给她做的围脖领,握住公共汽车上冰凉的扶手铁杆子,看着窗外干枯发白的草木逐一往后退去,拉紧身上的衣服,吸吸鼻子,今年冬天的风比往年的要更大一些,只要出门,就被吹得一脸凉意。

厂里要开职工大会,是上层领导向下通知的,不论上班还是休息的,都通知到位,因此今天能来的都来了,鲜有缺席的。乌央乌央上千人,按着各科室和车间的编制,各占大会广场的某一块地方,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人说话的声音和风声混合在一起,有种别样的嘈杂。电机厂好久没这样齐人过了,正因为内心都知道今年的年关难过,每个人都有焦躁,想表达对厂里的不满和质疑,可有不敢大声说出来,所有人的声音都是压得低低的,反倒像是在参加一个什么集体的秘密聚会。

照着旧例,讲台上排了三排桌子,第一排以武厂长和杨书记为中心,其他领导的位置则是依次排开。不比往年的隆重,台子背后的黑色幕布上,只简单挂了一条红色的横幅:全厂职工大会暨颁奖典礼。

周长城站在生产车间的队伍中,看着那条可怜巴巴的红色横幅,不由想起他十八岁成为临时工,进电机厂参加职工大会的盛况,那时虽然不是厂子最风光的时候,但仍然十分隆重,开会时间不会挑在临过年的时间,而是提早大半个月,厂里会请来县里的舞狮舞龙队和民乐队开场,等会议结束后,接着下来一直到年三十,全厂各部门同事还能拿着厂里批的活动经费,分批去国营饭店吃顿饭。

如今现状的萧条,和从前的火热相比,也算是不堪回首了。

跟周长城有同样心态的职工不在少数,说起往日的荣光,纷纷感慨江河日下,不知这种日子什么时候能结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很快,领导们都到齐了,武厂长和杨书记坐中间,今年的主持人是秘书办的赵秘书,他是个干练的笔杆子,废话不多,问两句好,便宣布大会正式开始。

先是杨书记讲话,杨书记做了一些思想上的总结,言语之间比较官方,跟去年的话相差无几,职工们耳朵刚听完,脑子就忘了,鼓鼓掌,盼着这会能快点开完,露天的风吹得实在冷。

有线话筒递给武厂长的时候,不知道为何,全厂忽然静默了一刻,这一刻的静默里,包含着上千人许许多多复杂的情绪,不能一一辨明。

武鸿斌咳了一声,把原先准备好的稿子放在一边,清清嗓子,抬头看了眼台下的职工们,眼前有千张面孔,每个人身后都有家庭牵扯,每个家庭都需要劳动力带回工资和票据支撑生活。

开口时,武厂长的心和声音一样沉,决定不按原稿讲,而是讲讲实际:“同志们,过去的一年,相信大家也可以感受到,厂里的情况不乐观,原先分配给我们的任务订单在不断减少,我们能争取到的订单量也在下降。我不怕和你们说,目前,全省不止我们一家这样,另外的兄弟厂也有类似的情况,有的情况甚至比我们更严峻。”

说完了困境,又开诚布公地说一些自己和领导层的责任,自己做得不够的地方,还提起从前电机厂辉煌的历史。作为一个和厂子一同成长起来的厂长,武鸿斌对电机厂有强烈的责任感和参与感,说的话平静朴素,贴合现实,没有空话和大话,对厂里的所有数据都很清楚,对每个部门的工作状况也很了解,甚至能说出不少小细节,信手拈来,底下的职工们听得很是认真。

说到最后,恐怕也有抒发完毕的意思,武厂长的心态逐渐也调整回来了,谁都能说丧气话,作为一厂之长的他不行,讲话的末尾,武鸿斌对职工们一顿鼓励,大体上说了为让厂子生存下去,领导层们如今正在做的一些工作,最后,他微微笑,以在部队喊口号的语调,喊一句:“同志们,苦不苦,想想长征两万五!”

这句话像是刻在每个职工的肌理里一样,武厂长的话刚落音,大家下意识就接上去:“累不累,想想雷锋董存瑞!”

这些口号一喊出来,不论是武厂长还是台下的职工,全都笑了,那种台上台下一直凝结胶着的气氛总算是松开了一点,人一笑出来,眉头放开,又有了信心,像是回到了那种热火朝天,赤膊就干的岁月。

接下来,武厂长又点名表扬了几个职工干部在过去一年优秀的表现,让他们以身作则,再接再厉,便把话筒交给赵秘书。

话筒动来动去,电线有些接触不良,喇叭里传出一阵“滋嘤”的电流声,赵秘书刚起个头,发现没有声音,又拍拍话筒,“喂喂”两句,话筒才正常使用,他面带笑意:“感谢武厂长和杨书记给我们传递的乐观心态,希望我们每一个人都要学习这种不怕困难往前冲的态度!”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同志们,厂里现在确实有难关,需要大家共同度过!从前我们也遇到过关卡,可一步步也走过来了!请大家坚信,我们工人们团结起来,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也相信在新的一年,我们会有更多的单子,更充实的工作,最重要的,是最准时的工资发放!”

赵秘书的话让在场的职工又一阵笑。

等大家笑完,赵秘书继续说:“说到工资,在此,我们要感谢武厂长、杨书记、刘副厂长、温主任等人,前几天,不辞辛苦替我们在县财政里争取到一笔拨款。再苦再难,咱们工人兄弟姐妹至少先把这个年给过了!”

“厂里决定,今天给每位同事发放一个月的工资,福利票据则是按各职级领取相对应的数额,待会儿散了会,各科室领导到财务室签字代领,再发放到同志们的手中。”

赵秘书的话刚落音,底下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这消息真是及时雨,今天年二十九,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大家都以为今年再没可能领到钱票,没想到来开个会,又峰回路转,能发工资了,不管前面三个月发的不足,迟来的钱票好过没有,总比光身过年要好!

在台下站着的周长城手掌都拍红了,寒风中,鼻子被吹得通红,和大家一样,笑得眼泛泪光,他就说,武厂长一定能带着厂子走出阴霾的,这不就立即发一个月工资了!

领导讲话完毕,接着还有优秀职工和优秀集体的颁奖,周长城所在的车间小组拿了个最佳技术工人组,他也收到了一本本子作为奖励,本子是皮的,第一页写着“祝贺周长城同志在1986年间获得平水县电机厂先进工人称号”,上面还盖了个大红色的印章。

这是属于他个人的荣誉,周长城看着上头的印章,决定把本子拿回去给小云记账用,荣誉要夫妻共享。

往年厂里经济充裕的时候,工会还会给得奖团队奖励活动经费,如今是没有了。不过刚刚赵秘书宣布会多发一个月的工资,即使得奖只有奖品,也没有人有多少怨言,有荣誉也很好嘛。

今年的职工大会结束得很快,没有团体吃饭的环节,不过也有些拿了奖的小组自行组织下馆子去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回到熟悉的车间,机器全都没开,周长城和同事们一起排队,到陆国强那儿领完属于自己的五十块钱工资和两张二十斤的粮票,及一张五两的油票,他小心地揣在自己上衣兜里,回去要给小云放起来,家里都是她在当家。

厂里虽然不开工,但过年每个部门科室都要留人值班,陆国强和另外几个小领导商量好排班,确保去年轮值过的人员划掉,今年的周长城则是被排到了年初二和年初三上班,按着厂里目前的上班制度,等上完这两天,他还要继续放假,一直到出了元宵再回来。

第62章

全厂的职工大会开完后,武厂长等人在国营饭店还有两桌酒菜等着,毕竟现在天还没有被捅破,厂子仍在尽力运营中,况且是个人总是要吃饭的,加上辛苦了一整年,趁着年关这一刻,说是犒劳也好,说是为了稳住人心也罢,这桌酒席是一定要吃的。

席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两张桌子,三十人有余,全是武鸿斌和杨书记这些年一个个筛选提拔上来看重的人,武鸿斌酒量过得去,至少和每个人都喝了一杯,最后个个人脸上的两颊都是一片酡红,喷出来的酒气熏人于三步之外。

俗话说,酒壮怂人胆,许多人酒后容易失态,但这种和领导的饭局酒局,没有一个人敢真正不顾后果地喝醉,就算是要到外头去吐,吐完了,回来也是傻呵呵地说话表忠心,醉后的兄弟们好得要拜把子,根据职位和工作年限,大哥二哥地叫,别看这些人满肚子黄汤,走路都不成直线了,可对上下阶层和前辈晚生的认知,丝毫不乱,更无人在武厂长和杨书记面前失仪。

武厂长和杨书记就是从这些人的职位一步步升上来的,手底下的人是什么样的路数,使的什么样的招数,他们走过这条路,清楚得很,不过到了这个说一不二的位置,知道这些都是不需要点破的小巧,总归这些人能用,用得顺手即可。

饭是中午十二点开始吃的,一直到两点,除了杨书记要到党校去开会,其他三十来个人都没人先走,大领导在,小喽啰不敢轻举妄动。

武鸿斌听了一耳朵的好话,有些入了耳,有些过了耳,在酒精的刺激下,满脸红光,朝手上的手表看一眼,笑笑,打声招呼:“那兄弟们先喝着,我就回去了。”说着还拿起桌上半杯白酒,朝众位下属意思意思敬了一下,一滴不剩喝完,利落地把透明的白酒杯放下。

看着武厂长喝,其他人都自觉拿起酒杯:“厂长,给您陪一个。”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对,陪一个。”

似乎是说好的动作一样,大家喝完都杯子朝下倒,表示一滴不剩。

耳听好话、眼看好景,都是这个位置所带来的附加福利,武鸿斌早已经习惯。

赵秘书本想安排一个年轻人陪武厂长回去,不论他去哪儿,至少有个人打下手跑跑腿,从前都是这么处理的,谁知今次武鸿斌拒绝,摆手:“难得聚一回,你们年轻人喝痛快。”

他是领导,无需和众人交代去处,要出门了,自然有人站起来替他开门,众人目送他离去,要喝的继续喝,不喝的过了会儿就找借口先走了。

厂长要走,国营饭店的经理殷勤地把人送出来,武鸿斌照旧摆摆手,出了饭店的门,冷风一吹,酒醒一大半,目前来说他身体还可以,年年去市里做身体检查,年年的检查结果都提醒他有脂肪肝,医生让他别顾着工作,也要顾一顾自己的身体,可到了这个位置,不付出点身体上的代价,怎么能坐得稳、睡得着?

国营饭店和电机厂的大门是在平水县同一条主干道上,走路不过五分钟,武鸿斌沿着这条路往厂里走回去,路上遇着零星几个厂里的职工,听得他们尊敬地喊:“武厂长好。”

武鸿斌一一微笑点头。

等回到厂门口的时候,保卫科的人站起来敬礼问好,武鸿斌压压手,让他们忙自己的。

电机厂大门是两扇合关的漆黑镂空铁门,铁门背后有个小花圃,现在冬天,花草干枯,唯有几颗耐寒的花草围着一块四方的石头,这石头有一米五高,上面用铜水浇筑了个半身的伟人像,武鸿斌立在伟人像眼前,双手背在身后,眯眼睛,向上看了一眼,伟人那极具特色的饱满脑壳,天圆地方的面庞,一双慧眼目光如炬看着前方,因为要过年,厂里的人给伟人像披了一条颜色鲜亮的新红领巾,风一吹,红领巾随风飘扬,异常亮眼,伟人像再往上,是一片阴郁灰色的天空,今天只刮风,一丝阳光都没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在这块地方站了会儿,也不知道想起什么,武鸿斌脸上没有多大的表情,不时有职工路过,喊他,他也应答。再过一会儿,保卫科的人就看到武厂长继续背着手往他自己的办公室走去,慢慢上了二楼。

武鸿斌在办公室抽了会儿烟,签了桌上的几张单子,酒气上头,拿过一件满是烟味的旧军大衣,在行军床上睡了过去,发出震天的呼噜声。

期间有人回来过,打开武厂长的门瞧一眼,听到他睡着了,也没打扰,静悄悄地关上门,退了出去。

外头的天色越来越黑,直到电机厂夜里值班的人把厂里的路灯给打开了,一盏盏昏黄的灯沿路铺展而开,灯光笼罩,让整个钢铁般冷硬的电机厂在这个冰冷的冬天里瞬间柔和起来。

此刻,武鸿斌也睡醒了过来,呼噜声停止,他皮糙肉厚的手往脸上一抹,口干干的,想喊人给自己倒杯水,叫了两句,无人应答,这才发现外头亮灯了,想着估计是都下班回家了,把身上的军大衣随手一放,自己站起来,拿暖水壶冲了冷水,喝了两大杯,那种由酒精带来的焦心渴躁才缓下去。

武鸿斌站起来后,伸伸手脚,打一套快拳,活动活动开,酒散了,人也清醒了,点根烟提神,吃两块饼,坐在皮质办公椅上,又把剩余的单子给签字盖章了,这才起身打开门下楼。

往常这个时候,他不是在厂里的食堂吃饭,就是回家吃,若是有应酬就出去吃,不过看看表针,食堂应该关门了,武鸿斌不是很饿,就不想再去折腾大师傅,脚下一拐,往办公楼旁的一栋小楼走去了。

杨书记从党校回来之后,直奔办公室,还随身跟着的秘书交代了一些年后要分发下去的文件工作,等交代完,这才准备下楼回家,路过厂荣誉室的时候,见到里面的灯亮着,皱眉,现在厂里正是要开源节流的时候,怎么还能浪费电力?于是抬腿就进去,要提醒负责看守荣誉室的人注意随手关灯。

电机厂的荣誉室有半个篮球场的大小,布满了架子和桌子,高低错落有致,跟一些大的厂子相比,也称得上“简朴”二字,里头的东西放的是厂里自从1952年成立以来大大小小的荣誉证明,奖杯、红旗、锦旗、奖状、奖牌、荣誉证书、照片等等,不一而足。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荣誉室既是装载了厂里过去的荣誉证明,也是记录了厂历史的发展历程。

杨其昌甫一进去,就看到武鸿斌站在一张红色丝绒布的桌子面前,手上拿着个镀金的奖杯,瞧着似乎入了神的样子,他放轻脚步和声音,叫了一句:“武厂长?”

武鸿斌这才从眼前的奖杯挪开眼神,转过头去看了杨书记一眼:“哟,老杨。”

杨其昌走过去,看了眼奖杯上面的字:“怎么忽然来看这个了?”

“顺路走到这儿,进来看看。”武鸿斌放下手上的奖杯,又拿起旁边的一个。

“这是68年的奖杯了。68年?那时候我进厂里也有四年了。”杨其昌伸手摸摸上面的字,已经有了岁月的暗沉,慢慢模糊下去。

“嗯,这是我刚升任生产车间纪律主任时,带队去省里参加的轻工业技术比赛,获得了省二等奖,老厂长高兴,认为我们给厂里争光了,回来后,做主给每个参赛的人发了五十块钱奖金,还号召同事们互相学习,闲暇时切磋技术。”武鸿斌显然记得更清楚,指着奖杯后的一排字,“你看,这儿还刻了参赛人的名字,何文忠、黄涛、周远峰、李杰、张洪卫。”

都是厂里的老人们了。

“老张前年走的吧?厂里治丧委员会派代表去看了他们家属。”杨其昌记得这件事。

“嗯,老张走了。文忠老大哥退休几年了,这几个人还在厂里。”武鸿斌又看了那奖杯一眼,放好,“时间过得可真快啊,一下子就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沧海桑田,世事变迁,黑发变白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时候三十几岁,每天醒来都觉得有用不完的精力,老厂长和老书记一给我们开会鼓劲儿,我们个个都激昂得似乎能去打个天下回来。”杨书记显然也是有些感慨,一晃都五十多了,从前他们仰望着老厂长和老书记,现在他们也成了他人口中的老武和老杨。

“是啊,时间不由人啊。”武鸿斌又走了十来步,停在某个奖状面前,说起这个奖状背后的故事。

能放到这个荣誉室里的,都是能在电机厂的发展历史中留下一笔的事件,两人边走边说边回忆,走了一大圈,又回到了最初进门的地方,上面挂着一块白色底黑色字的旧板子,因风吹日晒、经年日久,板子上的黑色字已经略有剥落,露出深处的白色木头点点,这块板子,是电机厂成立后立的第一块牌子,朴素地写着:平水县国营电机机械厂。

这块牌子上的字,是时任市长提的笔,底下一块简介的白纸上写得分明。

电机厂的成立,是在五十年代初期,有几个祖籍平水县的先辈从县里考学出去读书,参加革命,先后经历晚清和民国,再到新中国成立,在省里和市里学了关于机械方面的技术,见证实业救国的路线,到了五十年代初的时候,奉号召回到家乡,成立的电机厂,刚回来时,平水县电机厂一无所有,只有一块牌子,所有东西都是先辈们胼手胝足建立起来的。

“老厂长说,刚开始,厂里只有十八个人,号称十八罗汉。其中有十个人是县里各单位派来协助的,这些人甚至连自动转轴的机器都没见过。从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伟业,说起来,那是真正的拓荒牛啊!”武鸿斌对电机厂的历史很熟悉,但凡有外来的客人,都得拉人来这儿参观,从前武鸿斌还不是武厂长的时候,给各地领导和前来学习的人讲解过不少这段历史过程。

“后来前辈们各处多方拉关系找人脉,渐渐把厂子发扬光大,六十年代就开始腾飞,七十年代灿烂辉煌,八十年代初接力棒交到我们手上,直到去年,工作做得也算过得去。”

属于武鸿斌的年终总结会议似乎此时才开始展开,杨其昌和他一起,随意找了个桌子靠着,荣誉室不能抽烟,两人手上夹着烟,捏了好长一阵也没点火。

“这些年,多亏有武大哥你了!”杨其昌和武鸿斌的关系向来融洽,不像某些地方的厂子,两者不能相容。

“咱们大哥二弟不分家,军功章有我的份儿,自然也有你的份儿。”武鸿斌笑起来,颇有些豪杰气概,“不过,最重要的还是有厂子里的职工们。”

群众的力量集合起来,才能成就大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群众路线这四个字,是刻在武鸿斌脑子里的。

“厂里人最多的时候,有一千五百多人。”武鸿斌双手交叉在胸前,手指点着臂膀,心里拨算盘,“是七六年前后的事,当时真是空前盛况啊,光是生产车间就是拓展到了八个。”

杨其昌也笑:“那时,真是个好时候。”

当时的平水县电机厂,在市里是排的上号的大厂,甚至还去参加过国家级的不少比赛,上过报纸拿过奖的。

越是回想起往日荣光,武鸿斌的脸色就越是暗沉:“早上我看了一下报上来的人数,目前在职的职工,不论编制,共有九百二十六人。”

杨其昌知道武鸿斌是什么意思,他在拿现状和以往对比,怕厂子砸在自己手上,拍拍大哥的肩膀:“武厂长,厂职工人数这个事,根据每个时期发展的方向会有所调整,就是七二年,我们做的不错的时候,人数也有所减少。今时不同往日,不是我们一家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其他一些兄弟厂,也差不多的情况。状态不同,人数有膨胀、有减少,都是极正常的事。”

武鸿斌确实是能担责任的厂长,但他并不是一个能听进去建议的人,常接触他的赵秘书最是了解,武厂长个性豪爽,可若想在他面前表达不同的意见,最好采取迂回战术。

杨其昌也知道他这样的性格,完全不逆着他,也不刺激他,更别提自己的想法,以语言引导思路,是他常用的办法。

果然,杨其昌的话一出来,武鸿斌就没有再往下说了,他在年纪比自己小的杨老弟面前,多少还有些放不开,反而拍拍杨其昌的肩:“好了,天色晚了,你也先回家。我在这儿再待会儿。”

杨其昌立即站起来,一脸惊讶相看了眼手表:“啊呀,您不说我都没意识到,竟然都这么晚了,昨天我还和孙子约好了,要给他讲故事,他肯定都等急了。武厂长,那您也别留太晚,我就先回去了。”

武鸿斌点头,笑,他喜欢知情识趣的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等杨其昌走后,武鸿斌在里头又仔细转了一圈,在每一个荣誉前,他都停下来看了一会儿,二三十年的历史和回忆烟尘全都沉淀在此,也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不去。

过了许久,久到保卫科的人巡逻过来看了两回,武鸿斌这才跺跺发冷的双脚,关上荣誉室的灯,在黑暗中,他又待了一阵,这才锁上门回去。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从荣誉室出来后,武鸿斌做了个十分艰难的决定。

第63章

开完了职工大会,周长城所在的车间技术小组还是一起出去吃了顿中午饭,才算结束了这一年辛勤的工作,酒足饭饱之后,他揣着兜里的钱票和本子坐车回了家。

等回到家,见到万云倒拿着扫帚,头上顶着报纸折的帽子,在吃力地扫屋顶,年末搞卫生,明天除夕贴对联,刚一见到妻子,周长城三两下拿过扫帚,粗心大意地扫了会儿,然后就迫不急切地把领到的工资和票掏出来给她:“小云,厂里今天发给我们过年的!”

万云扶了扶脑袋上那顶滑稽的纸帽子,洗手,接过钱,点点数,也是一脸惊喜,对厂里这临门一脚的安排感恩戴德起来:“你们厂真够意思的!还管大家能不能过个好年!”

“那是!”周长城想起饭桌上大家对往年好光景的追忆,学了好几句吹牛的话给万云听,什么“要是在前几年,除了钱票,我们还发牛羊肉”,又或者是“别说是给员工发钱,七零年的时候,我师父的爹还领过厂里给的孝养金”云云,把万云的双眼听得亮晶晶的,原来有个单位这么好啊!

只是好可惜,他们两个没有赶上好时候。

等听说年初二和年初三周长城要值班,后面年十七才开始上班时,万云眼睛一转,切切地问:“城哥,桂老师年前发电报来,问我们有没有空去广州过年。过年肯定是不方便的了,要不,就趁着年后你放假的那十来天,我们去广州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现在西郊的火车通车了,那三百个铁路工人和他们的家属也走了,万云和村民们都失去了一大群顾客,老实讲,对她这种担担子的人来说,人数少了,影响是很大的,尤其是年后的一段时间,林店东一再提醒她不要乱囤东西,这个时间节点,几乎算得上是各行业的冷淡期,他的辣椒酱都不做了,准备过阵子再做打算,本就是小本生意,情愿不赚钱也不能亏钱。

既然在县无事可做,现在也攒了些钱,两人都有空闲,桂老师一再相邀,火车也通车了,不如去一趟广州,他们结婚都快一年了,还没有度蜜月呢!

似乎所有的时机都在这一天成熟了。

周长城被万云这样一劝,也认为可行,不过看着万云把那五十块钱强制性存了三十,只拿二十出来作两人这个月的生活花费,又有些犹豫:“我们的钱攒得辛苦,要不还是别乱花了,待在县里也挺好的。”

那可不行!万云盼着出门去看世界已经望眼欲穿了,她那么努力担担子赚钱存钱,就是为了能坐车出去走走看看的,于是抱着周长城的手臂撒娇,蹦蹦跳跳的:“去嘛去嘛!我们出去看看嘛,要是觉得广州不好,第二天就买票回来!但至少得先去看看嘛!”

“城哥,我们都还没坐过火车呢!就去坐一坐嘛!”

夜里的时候,万云也会撒娇,尤其是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时候,到了两人最亲密的时刻,她喊人的嗓子软得似乎要滴出水来,每每都能让周长城缴械投降,但大白天的还从未见她这样动人过,那甜腻腻的小嗓子,直把周长城给听得脸红耳赤,赶忙把门给关上,免得让人给听去了。

“好好好!就去就去!”真是拿此刻的小云没办法,周长城抱住软软爱笑的万云,不顾她脸上掉落的灰尘,狠狠地亲了她的脸颊一口,发出好大“啵”一声。

决心定了,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还有大半个下午的时间,周长城和万云赶紧穿好鞋,跑到电机厂去开身份证明和介绍信,等厂里的开完,又去坝子街的街道去盖章,恰好赶在街道办下班的最后一刻开成了。

办理的人在冷清的办公室待了一天,就等着下班回家过年,临走前来了万云和周长城,还打趣他们:“好悬,你们再晚来十分钟,就得等到明年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和万云也是临时起意要出去的,幸好先头打听过,如果要去广州得怎么□□,不然无头苍蝇一样,真可能要等到年后人家上班才行。

从街道出来后,小两口又匆匆去了邮电所,给桂老师拍了个紧急电报,和他讲,若是方便的话,他们两口子想在年初四坐火车出发去广州,预估年初五晚上回到,问他要怎么安排。

至于买票,反正火车站每天都有人上班,过年也不休息,他们两个不着急,家里的事情都忙得差不多,就等过年了,明天一大早再去问也来得及。

临近过年,人们都回老家去了,公共汽车减少了班次,但还在运营,人不多,万云坐着,身子跟着车子左摇右晃,她拿着厂里给开的一个月的探亲介绍信,把那几行字和街道办盖的大红章看了又看,兴奋得两眼直冒光,对她来说,这封去广州的介绍信,简直是今年以来最完美的收稍!似乎今年所有的辛苦,到了这一刻,完全稀释了,消散了。

周长城见万云这副粘人劲儿,不由地想,一定要在厂里好好表现,争取早日转正,等拿到正式工的工资,再好好考级,往后有钱有时间,再和小云一起出去走一走,她高兴了,比自己还畅快。

这个年三十,是周长城和万云有史以来过得最舒心的除夕。

周长城不必提早几天就到师父师娘家去帮忙,万云也不用在万家寨干那没完没了的活儿,两个人围着自己的小家转,怎么累都觉得值得,何况他们家地方小,也根本不累人。

早两日,周长城就找肉联厂的明辉要了一副猪肚和两条猪蹄,还有三斤排骨,年底了到处都在抢新鲜的肉,若不是有明辉这哥儿们,他都抢不到过年吃的肉;万云则是去东郊买了鸡鸭鹅,家具厂菜地里种的青菜,霜打过后更甜了,她摘了不少放起来。

本来师娘和万雪都喊他们夫妻去吃饭,除夕夜,大家在一起更热闹,但是鉴于上回在李红莲那儿留下了过分不愉快的记忆,因此周长城和万云决定,往后逢年过节的,他们哪儿也不去,就在自己家吃,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只要自己在家吃,谁都不会嫌他们蹭饭,若是去别人家,就是带着礼品上门,那也是不折不扣的外人。

年三十的那天,整个家具厂的人不如平时多,但到处挂红飘绿,家家贴了新对联,门口挂了红灯笼,到处都是喜气洋洋迎新年的样子,孩子们早就开始买爆竹,这里那里炸开了,有过分调皮的孩子甚至丢火柴炮进屋,被屋里的大人拿着扫把一顿打,大过年的也过不上了,该揍还是得揍。

周长城和万云大中午的就贴好对联了,按着平水县的习俗,在门口两侧挂上松柏叶艾叶和红绳子,驱邪避祟,寓意过年红火平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而关于年三十儿的菜,万云则把在国营饭店吃过的菜,按着原味儿做出来了,家里就四个碟子,还似模似样地摆了盘,鸡鸭鱼青菜,除此之外,还有一锅猪肚蘑菇鸡汤,里头放了白胡椒,一股辛辣味,闻一闻,香味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夫妻俩儿跟千家万户的人一样,换上新衣服,围坐在一起吃饭,饭前还互相敬对方一杯酒,温热的黄酒下肚,整个人都是暖融融的,两人靠在一起,有说有笑。

万云说着等桂老师的电报一到,周长城值班,她就拿着介绍信去火车站买票。

过年时节,邮递员不送电报,但邮电局还留有人值班的,反正现在闲着,他们往县中心跑多几趟去问问,只要有回复,总不会跑空的。

不过,他们也想好了另一个退路,若是桂老师迟迟没有回复,他们也去广州,不住桂老师那儿,反正有介绍信,找个便宜的宾馆住几天,看一看外头长什么样就回来。

过年的时候,家具厂不少人买了鞭炮来放,一整个晚上鞭炮声不断,周长城和万云在墙根暗处牵着手看着这花火四射的大年夜,心里升腾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感。

“小时候我盼着过年,长辈们给我一毛钱的压岁钱,饭都没吃完,我立刻就要和村里的伙伴去村口的供销点买摔炮,就是放在干沙子里面,拿出来一摔就‘砰’一声的,你玩过吗?”今年的除夕,显然是周长城过得最舒坦的一年,手里有笔小存款,厂里今天发了一个月工资,未来有希望,小云在他边上,他重新有了家,两人吃饱穿暖,有家可归,相互依偎,互相支撑,完全不怕失去对方,自从亲人们故去之后,他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这样放松的时刻了。

万云摇摇头,有人买了放在地上发射的小烟花,在家具厂大门口一连着摆了五个,瞧着有点壮观,她没工夫看周长城,眼睛里都是这种火树银花的东西,双眼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一秒:“小时候我手里没钱,买不起这些。不过吃了年夜饭,我姐会背着我,走几里山路,去镇上看节目表演,那些表演的人会唱《北京的金山上》,还会跳忠字舞,等表演完,大家再拉着手结伴回寨子里。有一年没有节目,连着看了两场讲打胜仗的电影,吹着冷风,听着电影里的机关枪和冲锋小号,也很过瘾,我记得,那晚我和我姐,还有万风,姐弟三人吹得一直流鼻涕,邻居的阿妹姐大方,分了一颗糖给我们。”

周长城转头看了万云那张秀气可爱的脸庞一眼,被她眼里的光芒吸引,如此生机勃勃的一张脸,真惹人怜爱,忽然一改铁公鸡的性格:“走,我们也去买点儿来玩玩。”

万云惊讶,不知周长城为何要买这些玩乐的东西,她兜里是捏了五块钱出门的,但没想到要去买小孩儿玩的东西,现如今他们早就能买得起童年时喜欢的玩意儿,可万云已经不是小孩儿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去了吧,一毛钱才两盒。”万云略略挣扎。

“走吧,我想玩。”周长城也有几年没玩了,原来和师父师娘一家过年,他会给周小梅买一两盒,可现在他更想给万云买。

万云被他拖着,只好去了小卖店,两人混在一帮孩子中间,拿了一盒火柴炮,一盒摔炮,让周长城诧异的是,万云这样大胆子的人,害怕滑火柴炮,她怕炸着手,有时没点着就丢出去了,浪费了好多根,立马被旁边的小孩儿捡走了。

周长城大笑,仿佛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拉着想玩又不敢乱动的她教了好久,最后也没有教会,倒是换来两人一顿欢乐。不过,这些都不是需要气馁的事情。

夫妻两个玩了一晚,也没有把这两盒火炮点完。

夜深时分,两个人好好亲热过一番,靠在一起,听着外头零星的炮竹声,床头放着拧开的收音机,声音依旧低低的,喇叭里头的费翔在激情地演唱《冬天里的一把火》和《故乡的云》,他们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还不知道这个年轻帅气的男人在这一年里,会如何风靡全国,但都忍不住跟着哼唱:你就像那冬天里的一把火,熊熊火焰温暖了我的心窝……

快到凌晨,周长城和万云都有些困顿了,还努力撑着不肯睡,忽而在炮竹声中,听到主持人在广播里激情地喊:“三,二,一,新年快乐!”

第64章

大年初四的清晨,周长城和万云登上了当天的第一趟火车,该趟火车是从宁夏开出来的,终点站是武汉,绕了大半个中国,路过平水县,兜上了这一对红尘俗世中的小夫妻,送他们一程。

大清早的冬天,火车站附近还有未散去的雾气,整个站台被薄雾笼罩,在山脚下看若隐若现,今日,平水县无人出行,火车站只有两个工作人员在卖票处打瞌睡,因为天色尚早,站台顶上的路灯还没有熄灭,在山间薄雾中散发出惨白的光线,模糊间只能看到近处的人脸。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和万云各背着一个蛇皮袋,一个装了他们的换洗衣服和在车上的食水,另一个则是装了不少给桂老师的腊肉红薯干花生豆炒绿茶等山货,这是他们两个能拿出来的最有诚意的礼品了。火车进站时,正是早上七点半,这一站无人下车,只有他们小夫妻上火车,把票和介绍信递给检票员看过后,再上车按图索骥找位置坐下。

年初四的火车上,人不算多,也不算少,也不知道这些人从何人来,又到何处去。天还未完全亮,车厢凳子上的人东倒西歪地睡着,也有人没有睡着,靠着窗户盯着外面,见周长城和万云夫妻上了车,发出一阵响动,麻木地看了他们一眼,又挪开充满血丝的眼神,继续看向窗外,看不出任何情绪。

周长城和万云找到自己的位置后,落座,放好蛇皮袋,一种巨大的新鲜感侵袭上两人的心头,他们没有说话,怕打破车上本有的平静,一夜睡不好,甚至感觉不到累,直到火车“呜呜”出发,载着这一车人离开平水县,也载着两颗年轻热烈的心奔向一个未知的城市。

等外头的太阳完全升起,破云而出,金光遍地,火车“况次况次”地行进,穿山过雾,来到一片从未见过的平地,车厢内僵睡了一晚上的人开始活络起来,吃饭洗漱,开口交流,各地的口音和方言窜在一起,有的能听懂,有的一个字也听不懂,这是一个由陌生人聚集起来的临时世界,这个世界将要持续一个白天,火车直到夜里才到武汉的火车站。

周长城和万云睁着好奇的双眼打量这个从未见过的小世界,眼睛里又充满了警惕,报纸上和广播里不时有火车上诈骗和拐卖的报道出现,他们不敢和任何一个陌生人搭话,两人的手紧紧牵住,倒像是一对清晨私奔的小爱侣。

从家具厂到西郊,一大早是没有公共汽车的,周长城是提前找姐夫孙家宁借来的自行车,天还没亮,不过是五点钟的样子,两人摸黑起床洗漱锁门,拿上行李,周长城把自行车推出来,驮着万云从东郊一路骑到西郊,隆冬的晨风如同淬了冰一样刮在脸上,吹得人脸上又红又皴,可两人却都不觉得寒冷,心中的热火简直想把沉静的平水县给喊醒。

我们要去广州啦!

他们是年初二那天晚上去孙家宁和万雪家吃饭的,吃完饭,顺便开口找他们借车。

孙恬小朋友被哄睡着了,屋里就四个大人说话。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万雪一听他们两口子竟决定年初四要去广州,下午还买好票了,脸上的表情跟不上嗓子反应快,又紧又快的语调冒出来:“什么?去广州!广州的门朝哪儿开,你们知道吗?你们出过门吗?第一次就敢去这么远的地方?!”

本以为万雪连珠炮一样说这些话,是纯粹出于对妹妹妹夫的担心,但她接下来的话,却让让气氛略微怪异起来:“我和你姐夫都没去过广州,你们大老远跑去干什么?”

跟万雪相处这么多年,万云一下就明白了万雪脸上那副表情的意思,一瞬有嫉妒,一瞬有羡慕,一瞬还有点担忧,所有的情绪交杂在一起,最终一丝叫“妒”的火气冲得最猛烈。就像是那个傍晚,万云拿了万雪的旧衣服,有种噬心的失落感,如今,她在姐姐脸上也看到了这种失落感,尽管万云不知道这种失落感是如何在万雪心中产生的。

不过,万云当没有发觉,只是笑笑遮掩过去:“周长城一个老师在广州,我们去看看他。”

“什么老师啊?还跑到广州去了。”万雪的语气中,竭力隐藏自己的酸,是多了不起的老师哦,还要特地去看他,“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这个事情,说来话长了,又不好长话短说。”万云双手在膝盖上擦了一下,垂下眼眸,有点不高兴,难道我有什么事都得和你交代一声吗?你当姐姐的,也不是事事都和我这个妹妹说了啊。何况这是城哥的老师,又不她的,中间的纠葛和牵扯,本来就不好与外人说。

但念头随之一转,万云发现自己竟有种隐秘的得意在里头,从来都是姐姐比她厉害,嫁得比她好,工作比她好,她性格不如万雪讨喜,娘和万风更偏向万雪,说起来,万云好像从来没有一件事能赶得上姐姐,万雪一直在赢,她万云总是千年老二,没想到姐姐对着自己也有这样酸不溜丢的时候,万云能不窃喜吗?

万雪已然看过万云亮出来的火车票和介绍信,也知道这是板上钉钉,势在必行的事情了,心想不就去趟大城市吗,心里一连念了两句“有什么了不起的”?撇撇嘴,接着又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万云都轻飘飘地挡回去了。

姐妹俩儿的心在这一晚,远得如同孙悟空翻出去的筋斗云,十万八千里远,可偏偏谁的面子上都不显露一点。

孙家宁和周长城还不知道万雪内心已然变化万千,也不知道万云心中的二郎腿已经翘得老高,他们哪儿知道,就去一趟广州,女人们的心思这么能拐弯呢?连襟俩儿倒是说得挺欢乐。

一听周长城要借车,孙家宁立马就从柜子里把自行车锁的钥匙解下来递给他:“你到时候放哪儿?我好去骑回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就放兴隆农贸店那儿,那个林店东,是我们的熟人,我托他帮忙看一两天,车钥匙也让他给回你。”周长城有点怵大姨姐,但和姐夫说话还是很自在的。

“就那个矮矮胖胖的店东是吧?行,那我知道了。”万雪怀孕时候,爱吃奇怪的东西,孙家宁常去西郊买吃的,对西郊一带很熟,周长城一说他就知道了。

“谢谢姐夫了。”周长城仔细地把钥匙装在裤兜里。

“听说广州有好多便宜的西服,全国都在那儿进货。你到时候多看看,要是有百十来块钱的,也给我带一套。”孙家宁去市里学习的时候,见市里的同志穿过,眼热得不行,回来后和万雪念叨了好几天,虽然在平水县没人穿西装,他肯定也不好意思穿出去,但男人也爱风流,西装嘛,任哪个男人穿上都显出一点风度,所以孙家宁总想要一件。

“行啊,要是看到的话…”

周长城的话还没说完,万雪就打断了,听着颇为冷淡:“你让人家帮你带,你怎么知道人家有钱给你带?还百十来块钱,这么一大笔钱,都是人家两个月的工资了。买西装说不定还要票呢!你让人家往哪儿给你找?”

这话就显得不太动听了,什么叫人家没有这百十来块钱?就是亲亲的姐姐说出来,万云也是满脸的乌云,张口要反驳她。

来了,又来了!这姐妹俩儿又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开始较劲儿了!

孙家宁一听妻子的语气,就知道姐妹俩儿刚刚估计暗暗吵嘴了,立马赶在所有人之前开腔,从兜里掏钱出来:“是我这个姐夫糊涂,竟忘了这个,托人办事怎么好空着手?阿城,来来来,我先给你一百二!不够的话你再帮我垫垫钱,回头我再给你。”

平时谁人兜里会揣着一百多块钱,也就是过年,手头宽裕一些,孙家宁才一口气拿出这一百二来。

周长城似乎也反应过来了,从前万雪坐月子的时候,姐妹俩儿就时常有这种口角,你阴阳怪气一句,我再反驳红脸一句,她们不翻脸,但是她们在同个屋檐下,却不和对方说一句话,就是能做到使对方为无物,各做各的,也不尴尬,也不和好,为难的总是他们两个当丈夫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姐夫一开口,周长城立马接过钱,点头如捣蒜:“姐夫,放心放心,我一定认真给你看西服。你喜欢灰色和蓝色的吧?”

孙家宁对周长城挤挤眼睛,两人都培养出默契来了:“对对对,灰色蓝色都行,男人嘛,别穿太花哨了。”

被连襟俩儿这么一打断,万雪的那阵古怪散了,万云的怒气也消了,再怎么样,丈夫和姐夫的面子是要给的。

万雪哼哼两声,万云则是悄悄地瞪了她姐一眼,好端端的说话那么难听干什么!?

等周长城和万云骑着自行车走了,万雪这才怒看孙家宁一眼:“就你事儿多!”也不知道指的是哪件事儿。

刚好甜甜小姑娘醒了,翻过身来,咿咿呀呀地叫着要人抱抱,孙家宁不搭万雪的话,赶紧进屋抱女儿:“哦哟,宝贝宝贝,爸爸来了。”

万雪看着孙家宁的背影,关上门,哼一句:“就会敷衍我!”

坐在自行车的后面,万云也拧了周长城的腰一下,不过现在冬天,衣服穿得厚,没拧到他的肉,周长城还是装模作样地瞎叫唤了两声,也不敢惹这时候的小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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