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夫妻人生小记 第13节(1 / 2)

('孙家宁被万雪这种清淡的语气给镇住了,他知道万雪和邻居有口角时,不怕动嘴,也不怕动手,可从未想过她这样不惜力地维护过自己,那阵感动翻涌而来,紧接着的仍是愧疚。

“阿雪...”孙家宁温柔地唤她的名字。

孙家父母都是砖厂的正式职工,先后生了一儿一女,儿女乖巧听话,一直是左邻右舍都羡慕的家庭。

在孙家宁没有瘸腿之前,孙家父母都以读过中专的孙家宁为豪,但自从他摔断了腿回到家,父母就不太爱同他走在一起了,四邻总有些皮孩子把“孙跛子”编成顺口溜,见了他们家的人就念,妹妹年纪小,只会哭,父母觉得他给家里丢人了,虽然没有开口骂他,可也未出言维护过。

若不是后来知青办树了典型,他进林业局有个好工作,经济上不拖累父母,日常生活也不需要人搀扶照顾,估计孙家父母忍耐一段时间后,就会再找个农村地方让他一个人待着。

那阵子孙家宁万念俱灰,他没想到最亲近的感情背叛是来自父母的,可他也办法离开父母,他的腿休整两年多才彻底不需要拐棍。人本性,并不是所有人都善良的,欺负他这种障碍人士的恶人,大有人在,跟家人住在一起,有瓦遮头,人多抱团,他的处境才会更好些。

且平水县太小了,自从腿坏了后,他的心态变得敏感,有丁点儿小事都会被无限放大,他若是和父母分开,周围的人能嚼好久的舌根,孙家宁脆弱得听不得一点关于自己的闲言碎语。

万雪说她曾经为他跟嘴臭的邻居打架,孙家宁心里漫起许多久违的感动,无条件被维护,什么时候都是能征服人心的,也不管万雪同意不同意,他把妻子揽住,与她相依相靠,由衷地说:“阿雪,谢谢你。”

万雪任由他揽着,并没有什么动作。

她从未想过和孙家宁离婚,她只是走到了这个牛角尖处,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孙家宁看万雪并没有抗拒他,又揽得更用力了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孙家宁,把你的工作给我吧。”万雪终于转头,看向孙家宁,她很认真,“你腿脚不好,上班辛苦。换我去上班,我每个月只留五块钱,其他的都给你。”

孙家宁满脸惊诧,她在说什么疯话?

“阿...阿雪”,孙家宁都结巴了,他看得出来万雪不是在开玩笑,刚刚的温情很快被惊怒给替代,说出口的话又狠又伤人,“我在林业局是要写文件的,来往的都是有文化的人,你连初中毕业证都没有,接了我的工作,你能干什么?去局里烧热水扫厕所吗?”

万雪倔强地把嘴唇绷成一条线:“你教我,我总可以学,一天学不会就学一年,一年学不会就学三年,总之我可以学。”

孙家宁生气了,把揽住万雪肩膀的手臂收了回来,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住自己的怒气,把工作给她?说得容易!父母不一定靠得住,那工作是他的命根子,是他用这条腿换来的,那是他立身的凭借!

万雪一张口就要他的命!

继续吸了几口郊区寒凉的空气,孙家宁才勉强平复,说:“我的工作不行,回去我想办法给你找地方上班。”

“一年,我只等一年”,万雪继续看住他,“如果一年后你没有给我找到工作,那就把你的让给我。”

孙家宁跟万雪结婚后,也没想过离婚的事,正因为他的腿,耽误了相亲谈对象,父母对他的婚事也不上心,因此二十八了才在乡下找的万雪,他输不起,要是万雪离开他,孙家宁就再没有心思找第二个老婆了。

“好,我会给你找。”孙家宁承诺,要他的工作,是绝对不能够的。

万雪这才松懈下来,孙家宁答应了,就不会敷衍她,她看看自己空空的两手,有点悲哀,如今她能依靠的不过是孙家宁的一点良心和自卑心而已。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一夜,夫妻两个在西郊的候车亭石凳上坐了一夜,到后半夜实在太困顿,在秋夜凉风中,不自觉又靠在一起,互相依偎睡着了。

第二天坐第一趟公交车回了孙家巷,两人都感冒了,万雪躺在床上,头晕脑胀,一动不想动。

孙家宁请了假,笨拙地烧了热姜汤给妻子喝,自腿脚不便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些事,光是生炉子就花了好长时间,弄得满地灰,最后还要万雪起来收拾。

看看自己的手脚,和万雪利索的动作,孙家宁不由苦笑一下,真是没用。

那天冬天,孙家宁借了钱把万雪的户口迁入平水县,实现了农转非,接着是找人盖章,让万雪拿到了万家寨中学的初中毕业证,次年春天,人都跑瘦了十斤,送了不少礼物和票据,欠了人情,下半年,才把万雪安排进了县小学的后勤部门。

这个县小学的后勤部门,工作内容是管理学校的体育器械和卫生工具,和同事轮流播放每日的广播体操音乐,还有负责上下课打铃儿。

别看这么点儿工作量,整个部门有十多个人,都是跟万雪一样,走门路塞进去的人。

万雪第一天上班,孙家宁送她去学校,殷殷叮嘱一定要和同事领导好好相处,跟人有争执千万别动手,被人欺负了要回家告诉她,零零碎碎的,显得有些啰嗦,跟送孩子上学的家长似的。

中午时,孙家宁又提早下班,特意去他们学校门口接她,担心她不习惯。

小学放学,校门口乌央乌央都是人,有学生,有家长,还有他们学校的同事,万雪混在大大小小的人中,见到一旁的孙家宁,笑得一张脸都亮了。

走在回家路上的时候,孙家宁特意和她隔了一定的距离,怕她的同事看见自己,万雪不解,跑到他身边去:“你走那么远干嘛?我都听不到你说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孙家宁笑得有些勉强,自从他摔断腿后,父母就很少和他并肩走在路上了,若有若无离他远远的,就是怕他人不一样的目光,但万雪似乎没有这种顾忌,她还想跟其他共同下班的爱侣一样,挽一下孙家宁的手臂。

“别人都看我们呢。”孙家宁走得很慢,却没有拒绝万雪伸过来的手,和妻子这样光明正大走在路上,一看就是两口子,这种感觉很新鲜也很奇特。

“别人看我们?那又怎么样,我们还看别人呢!”万雪是当真不在乎,这是她可爱又宝贵的地方。

“你不怕人家叫你跛子老婆啊?”孙家宁现在倒也接受了自己的腿,还能自嘲一下了。

“他们鼻孔又干净得到哪里去?自己屁股都没擦干净,还敢笑话我们?”万雪哼一句,和孙家宁贴得近近的,“他们可不知道你多疼我!何况我们可是双职工,有两份收入的!”

这份工作给了万雪极大的快慰、自信和安全感。

孙家宁被她盲目的乐观逗笑了,就没再让她走开,让她继续挽着自己的手臂,心里有种堵塞的东西,似乎在慢慢松动,即将被冲开。

那一夜吵过哭过之后,他在家人面前一改往日的态度,珍视万雪,维护万雪,万雪在以自己的方式回报他。

走了一会儿,万雪低着头,小声说:“孙家宁,现在要是有人敢给你取外号,我还是会冲上去替你打架的。”

孙家宁身上一僵,随即放松,装作不在意地问:“为什么?因为我给你找了工作?”

“不是”,万雪快快摇头,她认真地回答,“因为现在你是真心把我放在心里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心爱一个人的眼神和行动,是藏不住的。

万雪虽然没有出口成章的才华,但她朴素的心里也明白,只有真心才能配得上真心。

人群中,孙家宁双眼忽然有些湿润,对这个小了八岁的妻子,再没有半分轻视。

第13章

孙家宁的妹妹孙家欢下了学回来,见万雪在门口慢条斯理地洗着青菜,嘴里还哼着歌,她甩了甩背包,只看了这个有孕的嫂子一眼,也不叫人,哼都不哼一声,开门进屋去了。

过几日就要搬到新租的房子里去了,万雪现在心情好,没心思和这个不对盘的小姑子打嘴上官司,等搬走了,也就是偶尔见见面,关系好就当个认识的人,关系不好的话,无话可说就无话可说,谁稀罕她?

天色渐渐黑透了,即使是上班路途最远的孙父孙母也从砖厂回来了,打了声招呼,双双进屋去喝茶,过了会儿,和孙家欢一起出来,坐着跟邻居呱啦说话。

孙家宁回来的时候,因为骑车太着急一头汗,今天有个市里的朋友突然过来,耽误了下班,此时各家已经开始吃饭了,他下车,把自行车锁在门口,抬眼看,怀孕的妻子扶着腰,弯下身来在炒菜,大概是油烟味太重,她时不时就要在胸前抚一抚,极力克制翻涌上来的恶心感,偶尔往嘴里塞一个青色的李子。

而他的父母和妹妹则是把吃饭的桌子摆在屋檐下,搬了几张小矮凳在玩纸牌,言笑晏晏,欢乐开怀。

院子里其他正在吃饭的邻居端着碗坐在门口,要笑不笑朝孙父孙母说一句:“万雪这儿媳妇娶得好,勤快又能干,你们家好福气哦!”

孙家父母当然也听得出来邻居的言外之意,不就说他们不疼儿媳妇,不是心善的公婆吗?他们不在乎,两老在厂里上班一整天,又搬又抬的,儿媳妇就怀个孕,儿子还巴巴去替她请假,闲在家,做个饭怎么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孙母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我们儿媳妇孝顺着呢。”

邻居撇嘴,扒了一口饭,转头和其他人说话去,都是一个小院儿里的,打量谁不知道你们家的事儿呢?儿子儿媳跟你们早就离心了,还指望人家给你养老,脸皮真厚!

孙家宁匆匆骑车回来,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这不是第一次见,也不是第一次心中升腾起一股火气,不过今晚,他并没有发作。

自从四年多前万雪深夜离家,他一路追到西郊,说了一晚上的话,夫妻俩儿的就开始把场面圆回来了。

而万雪上班后,有了钱,第一时间就是给孙家宁买这买那,两人一起攒钱还了给万雪调动工作的钱,还一起买了自行车,只给他一个人用。

孙家宁的心是肉做的,又不是铁打的,自然知道谁对他好。

而父母,似乎很难从他跛腿的事情中走出来,一直以一种逃避的态度对待他,不提他的伤痛,也不提他受过的伤,尽管并未在行动上刻薄与他,可也是实实在在的冷待,像在无声地谴责,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你这让我们怎么在亲朋好友间抬起头来?

孙家宁不是不失望的,他摔断腿的时候还年轻,渴望父母的关注,哪怕是大家为了那条摔断的腿大吵大闹一场也好,而不是像这些年,明明大家心里都有话,硬是不说出来,尽是逃避。尤其是看到父母对妹妹宠爱有加,仿佛把对他的那一份亲情,全都转嫁到身体健全的妹妹身上,他成了被忽视的那一个。

孙家宁的心里,对父母也是有怨气的,他被忽略得实在太久太久了。

“回来了?”听见自行车的铃声,万雪转过头去,对着孙家宁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很快吃饭了,去洗手吧。”

孙家宁应了一声,洗过手,跛着脚过来,接过万雪手中的锅铲:“这儿油烟大,我来,你去坐会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雪把锅铲给他,又伸手捂了嘴,胃是酸的,心是甜的,再吃一颗李子,才慢慢开口说话:“今天吐得没那么厉害。”说完话,又把碗筷逐个用热水烫好,准备拿到屋檐下的饭桌上去。

孙母见大儿子一回来就接过儿媳妇手上的活儿,四邻探头探脑地看向他们一家,脸上也有些不自在,她还以为今晚孙家宁又不回家吃饭呢,把手上的纸牌随意往桌上一丢:“不玩了不玩了,吃饭!”丢下这句话,也站起来,往做饭的棚子底下走过去,用了点力气,从万雪手上抢过碗筷。

怀着个肚子出来现眼,显得就她万雪勤快,她是个恶婆婆似的。不喜欢一个人,不论这人做什么说什么,都能挑个头出来嫌弃一番,孙母就是这么一个人。

孙家欢手上还拿着几张纸牌,不快:“妈,你怎么丢牌啊?我都要赢了...”

“吃饭,吃完饭再玩。”孙父见儿子拿了铁盆子装菜,也不玩了,叫女儿把纸牌放好,自己则还是坐在一边等饭菜上来,瞥了一眼万雪,又看一眼儿子的背影,不得劲儿,男人做什么饭!

这顿饭,跟前几日一样,孙家的人在吃,万雪胃口不好,只能吃些酸辣的东西,桌上三个菜,她也只是夹了块辣椒吃吃,但很快又放下筷子,转头吃自己的酸梅子去了。

孙家宁担忧地看了妻子一眼,人家怀孕都胖,她怎么这阵子又瘦了?

因为要等孙家宁下班,万雪特意推迟半小时做饭,所以最近他们家吃饭都晚,今天其他邻居吃过饭,收拾好碗筷,已经挤到巷口小卖店看电视去了,院子里没几个人在。

孙家宁吃饱饭,放下碗筷,清了清嗓子,看着对面的父母说:“爸妈,还有四个月,阿雪就要生了,屋子小,肯定不够住,床也摆不下...”

“反正你们不许打了小床放在我们床边!”孙家欢一听这个话题,以为她哥要提出占地方的事儿,嘴里的饭菜没吞下去,张嘴立即表明态度。

孙家宁看着从她嘴里喷出两颗饭粒,忍住不悦,没看这个没宠坏的妹妹,本还想再铺垫几句,也懒得遮掩了:“我在县委的同学有房子空出来,我和阿雪准备五一节的时候搬过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五一节,还剩七八天时间了。

简单的两句话,孙家宁打了一下午的腹稿,生怕父母不高兴又责怪万雪挑拨,让万雪被针对,尽管对父母失望,他还是希望家里人能和他妻子好好相处的,没想到孙家欢半路冒出一句怕自己的地方被占了,想好的话都不说了,干脆直接宣布结果。

“是物资局的筒子楼,离这儿不太远,大家有什么事儿,走个十几分钟就到了。”孙家宁还是说了一下地方,腿坏了时,他担心父母把他送走,明里暗里答应了要给父母养老的,现在他的人生相对稳定下来,也并不想推卸自己当儿子的责任,又怕父母拿这个出来说,于是自己先挑明了。

孙家父母没有孙家宁和万雪想象的那样怒不可遏,脸上的表情反而有些呆滞,仿佛在消化孙家宁说的话。

孙家宁十八岁摔跛腿的时候,他们心里倒是有一个隐秘的想法,希望他能不拖累父母和妹妹,自觉搬走,搬离孙家巷,因为羞愧而从此不再认他们这对父母,没想到那些年他竟提都不提这件事,当父母的不好提,因为四周都是熟人邻居,被人知道是他们要腿脚不便的儿子搬走的,那就一点体面都没有了。

没想到等万雪怀孕了,他倒是提出来了,还是找县委的同学帮的忙。

这几年,随着孙家宁在林业局升了办公室副科长,孙家父母对孙家宁的态度越来越复杂,既觉得这个儿子有本事,这附近的邻居还没有能当科长的儿子,另一方面,又觉得这儿子不受掌控,本以为他跛腿后,人生已经毁了,没想到人家的工作干得有声有色;自从娶了万雪后,又帮这个乡下儿媳弄到一份正式编的工作,夫妻俩儿感情还日渐和谐,说话做事都有滋有味儿的。

其实儿子儿媳和家里已经走得越来越远了,即使住在同一屋檐下,也仿佛是不得不凑在一起的两家人。

县委的同学?孙家父母向来避免和儿子深谈,不知道他究竟有哪个同学在县委,就是问了也不认识,不过县委,听起来是个挺厉害的地方。

砖厂正式职工,看着是很体面的岗位,可终究是卖力气干活儿的老实人,他们过得是普通人的生活,根本不懂这里头的人情交际,并没有孙家宁在其中周旋的本事。

于是孙家宁和万雪在孙家父母的脸上看到一种难以描述的表情,既非愤怒,亦非不舍,好像是不知所措和略微狼狈尴尬,难以读懂,又有些意料之中,是以他们一时间也没有立刻说好或者不好,同意或者不同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只是孙家宁万雪夫妇已经不想再细究了,就算父母有不同的意见,他们也不会听的,这个家是真的字面意思上的“没有办法待下去”了。

忽略掉孙家欢的尖酸,其实她说的也对,他们夫妻的床,躺两个大人已经很挤,再来一个小婴儿,真是雪上加霜,若是婴儿夜里啼哭,那一家五口人都没办法睡觉,因此搬走是势在必行的。

不比孙家父母微妙的内心,孙家欢的表现就更加直接明显,她先是开始震惊,而后脸上尽是不服气的表情,看看哥哥,又看看低着头的嫂子,物资局的筒子楼是七十年代后期建的,对比其他厂子里的楼房,相对新颖漂亮,憋了半天才说:“有好的房子,怎么不让爸妈去住呢?”

何况还有她呢,她年纪小,未来又要考大学,不应该住好点儿吗?

孙家宁懒得和这个没大没小的妹妹计较,不过倒是暗下决心,不论阿雪生的是男是女,都不能让孩子学成孙家欢这种自私自利的性子。

万雪一个字没说,对待孙家人,只要孙家宁站在在她这头,她向来是跟着孙家宁的态度走的。

“走吧,看你一粒米没吃,出去看看那卖酸辣萝卜的阿婆还在不在巷口。”孙家宁把万雪扶起来,和坐他们对面的家里人说,“我们出去散一散。”

孙家父母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说,手上还拿着碗筷,只好点点头,看着儿子儿媳互相搀扶着出了院子的门,百般感慨,就像女儿说的,如果是县委的同学介绍的房子,想必是好的,怎么就不让他们当父母的先住进去享享福呢?可内心也有点松动,终于分开住了,这些年大家跟勒住脖子似的住在一起,咀嚼起来,到处都是烦人的不便。

也好,也好,儿子带着儿媳搬走了,他们屋里也能松动一点,且他们还有女儿呢,等欢欢考上大学,毕业后再分配回平水县做个清闲高贵的工作,他们一家住一起,更能和和美美的。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在巷口吃过酸辣萝卜,又被孙家宁半哄半骂着吃了几颗肉丸子,万雪觉得利爽了些,肚子不再空空。

他们夫妻没有再谈论刚刚饭桌上的事儿,搬走是定局,不必多言。

万雪挽着孙家宁的手臂,沿着孙家巷附近的道路缓慢踱步,偶尔遇到认识的人互相打个招呼,被人打趣感情真好,都结婚几年了,还跟新婚似的甜蜜,两人被逗趣也不害羞,只是发自内心地笑,他们感情是好嘛,不怕人看。

“阿云和周长城在家具厂那儿找了个房子,一个月十六块钱。”万雪事无巨细和孙家宁说着今天发生的事情,“他们说,新租的房子墙皮都掉了。我想着,你不是有个同学会刷墙吗?就说让你帮着问问。”

孙家宁对万云印象很好,能干体贴,每次到孙家巷看万雪,都帮着姐姐做事,尽管不是个会挣钱的乡下姑娘,只要和万雪见面,总是拎着一蛇皮袋的山货果子鸡蛋过来,很真诚的女孩儿。

人就怕比较,孙家宁也不得不承认万云比他亲妹妹孙家欢好多了,万家其他人不怎么样,万雪和万云姐妹俩儿可真是歹竹出好笋了。

再加上他们这次的房子还是万云给的提醒,因此万雪这么一提,孙家宁也很乐意给这个小姨子一些帮助:“你说的是老邢,他们家是干这个的”,说着抬起头,往前面一排小平房看过去,笑道,“说得早不如说得巧,他们家就住那小平房后头的一个二层的小楼里,都走到这里了,咱们去找找他。”

这下轮到万雪惊讶了:“他住这儿啊?每次他来家里找你都是一身泥灰,我一直以为他不住城里。”

“这位女同志,以貌取人了吧?平房后头好几栋新起的二层小楼,都是他们本家的,别看老邢每次都一身邋遢,人家可是平水县‘先富起来’的那一批人。”孙家宁显然很喜欢这个朋友,提起他有很多话说,瞧瞧四周没人看他们,又低声和万云说,“八一年的时候,他们家就看上电视了,不过老邢一家都是低调不爱炫耀的人,你想想,我们局长都是八三年才买的第一台黑白电视,比他还晚了两年。”

万雪点头,恍然大悟。

到了孙家宁说的老邢家,敲了敲一扇半新的绿色铁皮门,有个大姐出来开门,一见敲门的人是一身斯文相的年轻男人,问了句找谁,孙家宁报上姓名,大姐立即换了个笑脸,原来是弟弟说过很讲义气的朋友,转头把老邢叫出来:“阿弟,阿弟,你朋友来家里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孙家宁和万雪是临时起意过来的,没有带东西,不好进去做客喝茶,就站在门口等老邢出来。

老邢个头不高,很敦实,常年跟水泥石头打交道,手上看着有一把子狠力气,估计正看着电视,在家穿着短打衣裤,一副老农的模样。

“家宁,弟妹,快进来坐!”老邢一见孙家宁夫妇,黝黑的脸露出一条条褶皱,他只比孙家宁大三岁,看着却像大了十岁,长相过分老成。

“不进去了,手无一根竹,不敢入人屋。”孙家宁说了句平水县的方言俚语,意思是自己夫妻两手空空,不好进去做人家客人。

大家都笑了会儿,老邢和他认识二十年了,大家都是相熟的老朋友,直接问是不是有什么事,怎么晚上过来了。

孙家宁就说了自己刚结婚的小姨子想找人刷墙的事,问问人工怎么算钱,要不要票。

老邢的本家们做的都是水泥工和建筑工这些的,对家具厂的筒子楼也熟悉,摆摆手:“小意思小意思,我找两个侄子过去帮你妹妹弄好。”

“白色墙灰有的是,让他们担两桶过去,家具厂的筒子楼面积不大的,不是特别挑剔的话,两个小伙儿大半天功夫就能弄好”,老邢算了算,墙灰的钱不碍事,他们有不少,又对孙家宁和万雪说,“弟妹的妹妹,不都是自家人吗?这墙灰就当是贺他们新婚,不过我那侄子年纪小,小孩儿不是多大的人工,你让你妹妹包个红包,十块八块的,意思意思得了。”

万雪也知道这是老邢给孙家宁的人情,立马掏出身上的钱袋,要给老邢钱。

老邢笑起来:“弟妹你怎么还是个急性子?!别急!”说着让家里的小孩儿去另外一栋把一对兄弟叫过来。

万雪也笑:“我这不是关心则乱吗?我妹妹刚到县里,妹夫工资也不高,租了个房子,什么都紧巴巴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老邢夸了万雪一句:“家宁找的老婆好,顾家又疼人。”

孙家宁得意,脸上倒是带了点出来,给刚到县里结婚的小姨子一点点补贴,他是没有意见的,因为知道万雪不会亏空自家,大概是前二十多年太穷了,对于钱,万雪心里是很有数的。

等那两兄弟过来后,老邢和他们说了第二日去家具厂帮人刷墙的事,看着只有十七八岁的兄弟俩儿点点头,从万雪那儿接过十块钱,说好第二天一早就挑了墙灰过去,让他们大人放心。

两人再三谢过老邢,约好等孙家宁闲下来后,约上几个相熟的人吃饭,从他那儿出来,准备回孙家巷去。

万雪有心走得慢,孙家宁感觉到她的磨蹭,问她怎么了?

“孙家宁,我们去新房那儿看看吧?”万雪一脸渴盼,又拍了拍兜里的钥匙,“我把钥匙随身带着,早上还没看够呢。”她不想回到孙家巷那个气闷的屋子里去。

孙家宁也心动,两人一拍即可,又转身往物资局的方向走去。

去的路上,两人细细碎碎地说着话。

孙家宁捏捏万雪的手心,絮絮低语:“我还有两百块和一些票,放在办公室里了,没带回家,我们搬过去的话,屋里还有好多要添置的东西,我还要忙好几天,到五一节才空下来。这几日辛苦你多跑一跑,要什么就买什么,不够钱和票了就跟我说,我来想办法。”

“知道了,我现在不上班,白天若是吐得不厉害,就出门去置东西。何况还有阿云,她没事情做,让她来帮帮忙也没有问题的。”现在的万雪对布置房子跃跃欲试,迫不及待,不论是孕吐还是难受,一切困难皆可克服。

等爬上那筒子楼的三楼,万雪掏出钥匙,打开门,一阵清新的夏夜空气从里头的窗户吹过来,令人心旷神怡,开了灯,家具的摆放和早上他们来看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孙家宁扶着腿,关上门,看着妻子扶腰立在屋里头的窗前,有一轮弯月亮悬挂在天边,微风掠过她的碎发,他的心有种陶醉的熏熏然,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个的地方,住起来没有任何负疚感,也不必担心和父母妹妹磕磕碰碰。

“小宁阿哥,快过来吹吹风。”万雪回头,粲然一笑,招呼丈夫过来。

孙家宁慢慢踱步过去,揽住万雪的肩,和她靠在一起,有种久违的感动,时隔四年,阿雪又开始叫他小宁阿哥了。

万雪把头靠在孙家宁的肩头,摸摸肚子,只觉得妹妹是福星,肚子里的孩子也是福星,不然怎么还未出生,就给爸爸妈妈带来找到心仪房子的好运呢?

自四年前和孙家宁吵完架后,即使他们合好了,可她也再没亲昵地叫过小宁阿哥,两个人都知道,她对这段关系收回了一点东西,至于收回了什么?孙家宁不容许自己细想。

可万雪是知道的,她收回了妻子对丈夫的那种最初的热忱期待,这几年的婚姻生活,终究让她学会了在感情上的有所保留。

可是,今晚不一样,今晚的氛围太好了,他们在属于自己的空间里,对新生活翘首以盼,踌躇满志,她只想对着爱人散发自己的柔情,于是唤一声两人最亲密的称呼,小宁阿哥。

第14章

孙家宁和万雪这厢正和谐美满着,周长城和万云那头则是忙乱得一头包。

在师父师娘家吃了饭,又被师娘塞了点吃的,两人才担着行李坐上公交往家具厂的筒子楼去。

进屋前,周长城打听到的冯科长家,跑上楼去问他,如果想刷一下罗师傅那个房子的墙面行不行,他家那墙面乌糟糟的,墙角边还长了苔藓,师娘一直说,人在里面住久了怕要生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冯科长没口子地应承,自然可以,罗师傅估计巴不得,往后就算周长城不租了,他们再租出去,说不定还能提一提房租。

这话本应该问罗师傅本人,但罗师傅和大儿子一家住东郊,东郊远着呢,现在黑天黑夜的,也不知道上哪儿找他去,下午他交代,有事都可以问冯科长,冯科长能帮他下决定。

谢过冯科长,周长城这才下楼,和万云拎着行李回了租房。

进了屋,亮了灯,两人来不及用砂纸擦床板的毛刺儿,一起把万雪给的报纸全都垫上,再铺上万云从万家寨带来的床单,一切潦草从简。

听邻居说水房的热水晚上八点就没有了,两人又拎着桶,先后去洗了澡。

今天走了一整日,身上早就一身汗味,万云顺便洗了头,这里洗澡倒是比坝子街方便便宜,打水卡就行,用多少水收多少钱,两个人一个月最多两块钱。

万云洗了头,正拿着毛巾擦头发,她一头浓密的黑发,又多又长,夏天还好,容易干,冬天就只能挑出太阳的天气洗头了。

周长城虽然洗过澡,动了会儿,又出了汗,黏黏腻腻的不舒服,今晚终于能放开脸皮,在万云面前脱下上衣了,他穿了一条四角短裤,光着两条健壮的毛腿,蹲在地上,拿了在师父那儿借来的锤子,让万云帮忙扶着木板,开始钉桌子。

夫妻俩儿敲打了好久,一张四四方方四条腿的饭桌总算支撑起来了,他不懂木工,不像丁师傅那样,削几块木头就能装好桌子,反正他和万云要求不高,平平整整,能用就行,四个角用铁钉死死钉住,钉子嵌入处看着不甚美观,可用力摇一摇,并不摇晃,两人都满意地擦擦汗。

平水县的天气又湿又热又闷,今年的夏天来得比往年要早。

等桌子组好,万云的头发半干,坐在铺了床单的床上,看看墙壁,看看桌子,看看周长城,那种欢愉,竟比打证那日还要来得浓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姐姐说得对,嫁了人,是比在家好。

“小云,我去打开水。”周长城擦擦汗,套上背心,拿着师哥嫂子送的新婚贺礼热水壶,跑着去水房,装了开水回来。

万云把两个搪瓷杯拿出来,用开水烫了,倒两杯水在桌上放凉。

“明天还是要用砂纸再磨一磨。”周长城摸了摸桌子的木板,油然而生一种成就感。

他体会到了一种做大人的快乐,为自己的生活负责,拥有一些实在的东西,比如床,比如眼前的桌子,再比如这满室的灯光,还有眼里都是自己的万云,同时还能让妻子也享受到他带来的便利。

万云点头,一缕一缕地擦着头发,动作很慢,含羞带笑地开口:“周长城,你叫我小云,那我该叫你什么?”

周长城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结结巴巴的:“你...你你,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你比我大一岁,那我叫你城哥。”万云把想了好半天的称呼说出来,晚灯下,笑容比白日里更温婉动人,“不过在外人面前,我还是叫你周长城。”

若是当着别人的面叫他哥哥,她会不好意思的。

周长城笑得眼睛都要看不见了,万云的声音好听,脆脆的,叫城哥,甜蜜亲热,像平水县山歌里唱的情哥哥情妹妹一样,他很欢喜。

看着周长城傻笑的脸,万云也笑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头发差不多干的时候,她从包里小心地拿出一小叠钱放在周长城面前,乌黑的大眼睛看着他:“这是一百块钱,我们明天去买东西吧。”

好大一笔钱,是周长城两个月的工资呢!

“你怎么有这么多钱?”周长城惊讶。

万云眨眨眼睛:“里面有六十八是你给的彩礼钱,我娘给我的;到了县里,我姐给了二十;我们去周家庄认人的那天,我弟弟给了两块;还有我自己存的二十。”

原来他给的那三百六十八,岳家还是给万云带回了一些的,周长城心里那点时不时就要怄上来的气,看着万云情真意切的眼神,在今晚就完全消了。

“你先拿好,明天我还有一天假,咱们一起出去买碗筷和锅,”周长城说着,从脚边的包里掏出一本折了毛边的本子,一只圆珠笔,放在刚打好的桌子上,“我们家现在是什么都没有,要买的东西可太多了,先写下来,明天往县供销社那一带跑,尽量都买齐了。”

我们家,这三个字,像是有魔力一般,一从周长城嘴里说出来,两个人都不自觉楞了一下,又继续傻笑,好像有瓦遮头,就得到天大的好处似的。

“嗯。”万云坐在周长城旁边,看他一字字写下要买的东西,锅碗瓢盆,粮油米面,若是现在有棉花就得收一点,留着冬天做棉衣打棉被,平水县冬天的山风跟河风可冷了,一入冬,刺骨严寒。

万云溜圆的双眼看周长城写字,他写得很慢,却是又下笔有力,写出来的字笔锋明显,不由夸赞:“城哥,你写字怪好看的。”

跟学校老师写的粉笔字那样,横平竖直,撇奈飞扬,一看就是好字。

周长城先是心里细细品了“城哥”二字,接着才停下手上的笔:“是桂春生老师教我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桂春生老师是谁呀?”万云疑惑,她还是第一次听周长城提起。

“他跟我师父一样,都是我的恩人。”周长城继续往下写,思忖着有哪些东西可以后头再买。

“他也在电机厂吗?”万云问。

“不,他在广州,”见万云一脸好奇,周长城放下笔,想了想,说,“这件事说来话长,等有空了我再和你细说。”

万云乖巧地点点头,就不再问了。

跟桂春生老师的渊源,要扯到从前周长城在周家庄住的时候,确实是太长久了,又不是多好的记忆,想要讲清楚,也不能长话短说,不过,被这么一提,周长城才想起,他结婚的事还没写信跟桂老师讲,心里记下了,想着等稍空一些就给他去一封信。

这一晚,他们很累,临时找房子、搬家、打家具,用的全是力气,因为担心找不到房子而焦心,因此等一空下来,才发现手脚酸软了,等熄了灯,躺在床上的时候,都有种不可置信的感觉,他们竟然就这样拥有了第一个租来的小家。

尽管天气热,新婚夫妻还是靠得紧紧的,手臂和手臂贴合在一起,比前两日的陌生紧绷好多了,可太累了,躺在万云旁边的周长城觉得自己依旧生龙活虎,还有力气再起来打铁劈柴,可万云刚刚困得眼睛都半眯了,他怎么都没敢和她说夫妻俩儿躺在一张床上,要一起“睡觉”的事情。

两人躺着,说了会儿明天要去哪儿买东西,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新婚生活,并没有一个很顺利的开端,仓促的心情、掉墙皮的房子、铺着报纸的床板,还有门口葳蕤的野草,一如他们贫瘠的人生,以一种粗糙的方式打开了未来。

未来的这条路,会通往哪里?周长城和万云二人不知道,也不曾如何去想象过。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轮弯月亮下的他们,伴随着一阵夏夜清风,悠然入睡,一夜无梦。

邢家兄弟一个扛着梯子和滚刷工具,一个挑着墙灰,坐上了公交车,两人到家具厂的时候,不到九点。

周长城和万云难得睡晚了,醒来洗漱时,发现筒子楼里的大人去上班,孩子去上学,安静了不少。

“这里是周叔叔和万云婶婶的家吗?”邢家兄弟中的哥哥前来问话。

周叔叔,万云婶婶?

周长城和万云两个都有点儿僵住,他们什么时候多了两个这样大的侄子?

邢家兄弟见来开门的人这样年轻,也愣了,他们是老邢的侄子,碰到孙家宁和万雪得叫叔叔婶婶,万云是万雪的妹妹,自然和她一个辈分。

邢家弟弟放下肩上挑着的两桶墙灰:“是万雪婶婶叫我们过来刷墙的。”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是我姐!”万云立即笑了。

周长城也把门打开,让兄弟俩儿进来:“来这么早啊?”

大姨姐只是说帮忙问一问刷墙的事,没成想竟这么性急,隔日一大早就来了,若不是看着他们手上的家伙,还以为是做梦!

邢家兄弟两个,哥哥叫邢建辉,弟弟叫邢建军。

看到万云的那张笑脸,兄弟二人还有点不好意思,这女孩儿看起来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竟就当婶婶了。

“我们明天要跟本家的叔叔去镇上帮人打地基,只有今天有空,所以我叔叔就让我们今天来了。”邢建辉和周长城解释道,见他实在年轻,问了年纪,这才发现这对“叔叔婶婶”只比他们大两三岁,又改口叫哥姐。

辈分跟着年纪乱了,不过年轻人也不在乎这些。

“那...那你们帮我们刷墙,要给多少钱啊?”万云小心地开口,都没敢问票的事儿。

“万雪婶婶已经给过钱了,我们今天就是来干活儿的。”邢家都是实在人,并没有在万云这儿再摆谱收钱。

万云的那颗心才放下来,热乎乎的,姐姐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疼她。

倒是周长城觉得,给大姨姐添麻烦了,回头得问问多少钱,适当地给回人家一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兄弟两个打量了墙皮的情况,觉得再刷一层也容易掉,就和周长城万云两人商量,把剩下的那些全弄掉,再细心些,扫扫黏在墙上的沙子,最后再刷上白色的墙灰,反正地方小,也不费多少功夫。

“现在天气热,刷上墙会后很快就干了,不过后面三五天会有味道,你们晚上住这儿,白天出去就好了。”邢建军建议道。

“我看最开始的防水层没有掉,往后只要你们别往墙上故意泼水,这次刷了,这墙皮保持三年是没问题的。”

“好,那多谢兄弟了。”周长城接过他们递来的一个小铲子,开始铲墙上要掉不掉的皮子。

说话的功夫,三人背后都出了汗水,湿哒哒的,三人干脆脱了上衣,边说话边开始干活。

万云则是把所有东西都收起来,用报纸裹了,堆在桌子底下,怕落灰。

等收好了,她又想起昨天师娘说的话:“托人办事,就不能空手使唤人,尤其是对干力气活儿的师傅们,吃饭喝水这些小恩小惠得紧着给。”

虽然心疼钱,可万云觉得师娘说得有道理,于是又跑到昨天买汽水的地方买了三根雪条,用陶瓷杯装着,回来让邢家兄弟和周长城吃了好继续干活。

三个青壮年都在县里住,互通了姓名,说好等空了去电机厂找周长城打乒乓球,吃了万云买的雪条,更是加快了干活儿的速度。

“我们带的墙灰有两桶,你们这儿三十平,可以刷两层。”等把墙皮铲得差不多了,邢建辉这才开口道。

“下午就能干完了。”弟弟邢建军也接上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别看他们年纪小,也是个熟练工了,眼神儿比得上这行当里的老师傅。

“行,那中午我们就在附近吃饭,等吃过饭再回来接着干。”周长城拿毛巾擦擦身上的汗水。

正当他们说话干活的时候,万云去水房洗好衣服,拿出周长城用过的旧衣架准备晾衣服,有个老太太踱步走了过来。

“就是你们租了罗师傅家的房子啊?”那老太太满头银发,梳到背后绑成一根贴背短马尾,背脊挺直,看着精神瞿烁,声音洪亮,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是啊。”万云把衣服一件件挂到门口的铁丝绳上,转头回老太太的话。

“我是你们楼上的邻居,叫我潘老太就好。”那老太太先自我介绍,“你们小年轻都叫什么名儿?住几口人啊?听说是罗师傅的亲戚,什么亲戚啊?”

都是平水县的乡音,因此一听就是老乡,筒子楼里没有秘密,大家心思单纯,邻里邻居的,基本上互相都知道对方的事情,因此过来问一堆问题,也算不上冒犯。

“潘老太,我们是两个人,刚结婚,我叫万云,从万家寨来的,”万云晾好最后一件衣服,和潘老太说起话来,见周长城望出来,又给潘老太指了指里屋,“里面高个子那个是我爱人,叫周长城,是电机厂的。”

至于什么亲戚,万云没回答,她是单纯,又不是没脑子,知道这筒子楼里房子紧俏。

好在潘老太也没细究,她两颊红红鼓鼓的,笑得露出十颗牙齿:“电机厂的?好工作啊!”

潘老太嗓门大得把一些没上班的人都引出来了,在门口打量着新搬来的万云,这新搬来的两口子看着年轻,好本事啊,居然能租得起筒子楼。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只是笑,回头看周长城一眼,周长城怕万云被欺负,便从屋子里出来:“潘老太您好,叫我小周就好。”

潘老太没有恶意,只是过来看看新邻居,抬头看着这个高个子的年轻男孩,说:“小周你好,我儿子儿媳都是家具厂的职工,我们一家住二楼,有空上我们家玩儿去。”

周长城和万云都只是笑一笑,表示知道了。

“行啊,那小周小万,你们先忙,我到别处溜达去。”潘老太看看他们屋里刷墙的架势,又咧开嘴笑,背着手,直挺挺地走了。

这下周长城和万云夫妻都看到了,潘老太下面的牙龈里,闪过镶金的两颗牙齿。

嚯,还是个阔老太。

潘老太走后,周长城和万云也进屋了,都忙着弄墙壁和床上的毛刺儿,一下子屋里四个人都没空,那些探头的邻居们也都没有再上前来打招呼,反正住久了肯定都认识,不在一时。

后来万云才知道,这潘老太是家具厂筒子楼最能胡逛的老太太,为人逗趣儿又爱吃,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第15章

待邢家兄弟把最后一点白灰涂在墙角,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了。

周长城和万云头上戴着报纸折的船帽,身上脸上都沾了白点子,闻着一股强烈的石灰味儿,冲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两人环顾四周,敞亮、明净、光洁、白皙的屋子,视觉上和心情上都是有一种巨大的满足感。

床上和桌上的毛刺儿都磨平了,地上的杂物也都扫到门口去了,旧屋穿上了新衣。

邢家兄弟好人做到底,帮着周长城把门口的垃圾一起丢到筒子楼的垃圾池里去,也告辞了。

本来打算着今天买东西去的,没想到被这件事给耽误了,等邢家兄弟收拾着工具走后,周长城和万云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准备出门去县中心的供销社看看。

住家具厂筒子楼里的人要不就自己做饭,要不就在食堂吃,周长城和万云不是家具厂的人,自然不能进人家食堂打饭。

他们商量后决定,往后周长城早上和晚上在家里吃,中午在厂里的食堂吃,他们俩儿可以学那些在家做饭的人,在门口支一个炉子。

罗师傅家的房子是在一楼的最边缘,只有右侧有户邻居,左侧就是外立墙体。

筒子楼最开始的设计和建造,是为了最大限度地利用空间,所以二楼的外立墙体有一截半米长的屋檐突出来,底下还铺了水泥,住边上的人家可以堆点杂物。

从前也有其他人想在这儿堆东西,但都被罗师傅家三个儿子给糟蹋完了,邻居矛盾三日两头爆发一下,久而久之就空下来了,现在反而长了不少杂草,看着荒芜。

万云就想着把这些草除了,再把炉子放在这地方,也不必和其他人家一样放门口,弄得一屋子油烟。

规划好这些事,又要操心买锅和炉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有点担心:“我看周围邻居用的是煤炉子,可是买蜂窝球也要供应票,我的福利里是没有这一项的。”

万云被他这么一说,也焦心了一下,但看看那还算宽敞的小屋檐,又看看平水县四周的山:“咱们烧柴火吧,买个镰刀,我上山砍柴去。”

在万家寨可没有煤球供应,家家户户都是土灶,禾杆儿,草木,有一样算一样,都能用来烧火,平水县这么多山,总有能拾柴火的地方,万云做惯了这些,倒不觉得吃苦。

周长城望着环绕着县城的苍翠大山,也觉得可行:“到时候我们一起上山去。”

他也是农家出来的小伙子,对农活儿不陌生。

至于炉子,只要是铁做的,去废品回收站看看,找个完整些的就行了。

两人说完话,开了窗散味儿,准备锁门,万云就看到微挺着肚子的万雪在找人打听新搬来的一对小夫妻住哪儿。

“姐!”万云撇下周长城,忙跑过去。

给万雪指路的恰好是潘老太,那潘老太看看万雪,又看看万云,露出她招牌的笑容,闪烁着两颗金牙:“姐妹俩儿长得可真像,你们万家寨真出人才,女孩儿们都是水灵灵的。”

谁人不爱听好话,万雪喜笑颜开,陪着潘老太说了两句:“您老人家一看就是有福气的老太太!”

潘老太也不谦虚:“那是自然的,我家孩子们都孝顺着呢,谁也比不上我!”说竟从兜里掏出两颗水果糖递给万雪,“看看,这就是他们给我买的零嘴儿,来,给你肚子里的孩子吃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雪哭笑不得,怎么也不肯接,最后给了万云,反正万云年纪最小,且和潘老太往后是邻居,邻居有来有往才好交际。

等和潘老太推搡完毕,万云才领着万雪到自己屋里去。

“这潘老太!”万云好笑,把早上她过来搭讪的事情和姐姐说了。

万雪倒没觉得这潘老太是坏人:“县里奇怪的人多着呢,我看她还算好说话的。”

万云点头,看着手上的两颗水果糖,给周长城塞了一颗,问:“姐,你怎么过来了?坐车不吐吗?”

“你说也奇怪,我早上还吐得厉害,门都出不了。下午感觉好点,就想坐公交车到你这儿来看看,没想到一闻到那汽油味,竟觉得通身舒泰,一点儿也不恶心。”万雪也奇怪,坐了三十分钟的公交车,下来时神采奕奕,精神好着呢。

“真是个怪小孩儿!”万云摸摸姐姐的孕肚,竟然爱闻汽油味。

周长城拿着糖,笑一下,站在门口,朝万雪喊了声姐,说了邢家兄弟今天来刷墙的事儿,打开门,让大姨姐看看这房子现在什么模样。

干燥的石灰味味道重,万雪闻不了,就站在门口观望了一下,没走进去,亮堂堂的四壁,空荡荡的房间,妹妹妹夫的行李少得可怜,跟两个孩子过日子似的,不过头已经开了,往下走就行了。

“屋子很好,通风亮堂,这邢家兄弟的手艺也好。”万雪还夸了夸这兄弟俩儿。

“姐,这刷白灰要多少钱啊?不能让你帮我们给了。”周长城赶紧顺着话问大姨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可以理所当然地接受万雪的馈赠,他刚当人家妹夫没两天,脸皮不能这样厚。

周长城这心理好理解,就像万云觉得不能老麻烦他师父师娘一样。

“没多少钱,你姐夫和他们叔叔是老同学,熟着呢。”万雪对周长城这个妹夫是很客气的,阿云小时候也吃了很多苦,总不能嫁人了还继续吃苦,把昨晚给了十块钱人工费的事儿和周长城万云说了,“就当是我和你姐夫给你们暖房送的礼了。”

十块钱的暖房礼,那可太大了。

周长城和万云都觉得有些脸热,他们什么也没干,收了这样大的好处,都有点不知所措了。

“我看你们锁上门,是要去哪儿吗?”万雪问。

“准备坐公交去供销社,买锅碗瓢盆和米粉,”周长城说,“我陆师哥和魏嫂子今早应该也回来了,照理说我和小云要去多谢人家一声。”

“是应该的。”万雪点头,又说,“我和你姐夫预备五一节的那两日搬出来,准备到家具厂来问问有没有合适的木沙发和桌子。”

县里也有专门卖家具的国营委托行,不过那些都很贵,还要特殊的家具票,孙家宁和万雪两个全职工也舍不得花这个钱,她这次来家具厂,除了看万云租的小房子,也想四周问问有没有买家具的门路。

“姐,你和姐夫想要什么样的?”万云想起丁师傅,姐姐姐夫对他们夫妻这样帮忙,她也想投桃报李。

“结实耐用,大差不差就行了,那种雕花雕刻,不要都行。”万雪孙家宁不是贪图享受的人,实际上平水县这样的地方也刮不起浮夸风,都才刚吃饱饭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咱们去找找丁师傅。”周长城觉得丁师傅这人,虽然内心有些奸猾,和他老实的面相不相配,但手艺没得说,不过他们那里的木板是作为废料放出来的,木刺多,这个缺点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到时找丁师傅要多几张砂纸,他和小云帮着磨平就好了。

三人说着话,又转到了昨天那个旧仓库里,丁师傅在里头刨着木头花。

又在干私活儿!周长城和万云心里悄悄念了一句。

那丁师傅见昨天的小夫妻带了个新客人来,也高兴,听了万雪的要求,连声答应:“没问题没问题,我给你们选好木料,送到你们那儿去组装好,保管做出来的沙发和桌子跟委托行的一样!”

两方人马就这钱的问题讨论了几个来回,最后定下一百块钱和二十斤粮票,周长城再三叮嘱他,一定要把木刺都磨平了才好给孕妇用。

丁师傅都有些不耐烦了:“你这小伙子年纪轻轻,怎么这样啰嗦?我答应了会弄得板正平滑,就一定不会亏你一点!”

知道万雪是周长城的大姨姐,又开玩笑说:“这位女同志,你这妹夫真不错,事事为亲戚考虑,是头好亲。”

这话夸得万云和万雪都笑起来。

三人从丁师傅处出来,又坐上公交车去县里的供销社,不单只周长城万云要买家里用的东西,就是万雪也要买。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经过一夜的消化,孙家父母同意他们夫妇搬到物资局的筒子楼去,但是除了他们自己的衣物被子,家里其他的东西都不能带走。

孙母算计得多,没和儿子开口,倒是和万雪说:“原本说好是由儿子养老,现在你们两人搬走了,但是每个月总得给父母一点开支。也不枉费我们养家宁一场。”

他们夫妻团结,同心同力,孙母知道万雪一定会和孙家宁说的,这些话从儿媳妇嘴里间接说出来,比从她这个当妈的直接说,要更委婉一些。

虽然万雪并不知道能委婉到哪里去。

万雪果然没有当口答应,而是说:“知道了,妈,我会和家宁商量的。”

她才不会给婆婆打掩护,婆婆说了什么话,她万雪会一字不漏转告给孙家宁。

孙母听了答案,满意去上班,儿子是个要面子的人,肯定会答应自己的要求,他们夫妻一个月加起来有两百块钱的收入,每个月至少得给家里三十才行。

姐妹俩儿在供销社买了碗筷和一些粮食油盐,万雪把唯一一张铁锅票拿出来,先给万云用了,她和孙家宁还不那么着急。

周长城帮忙拎着两家人的东西,先给万雪送到物资局,商量着一起去林业局找孙家宁吃晚饭。

说起来孙家宁和周长城这两个连襟还未见过面,大家都在平水县生活,总不能见了面,连亲戚都认不出来。

周长城原本想去找陆师哥和嫂子,也往后推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孙家宁今天倒没前段时间忙,下乡宣传防火的同事们都回来了,工作又开始分摊下去,他就能准时下班了。

从办公室出来,孙家宁跟往常一样,步伐很慢,尽量让人看不出来他的脚有问题。

万雪看到丈夫推着自行车出来,远远隔着就抬手叫人,笑容灿烂:“孙家宁!”

孙家宁看到精神饱满的妻子也很开心,她的脸色有一阵子看着都不太好了,如今又神采奕奕的,大好的样子,听了万雪叫人,孙家宁不由走快了两步,又看到她身边两个人,一个是小姨子万云,一个是个子高高的青年人,应该就是周妹夫了,果真如万雪说的那样,五官端正,一表人才,和阿云很相配。

周长城也尽量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孙姐夫,个子比雪姐高半个头,斯斯秀气的外表,穿着灰色的中山装长裤,黑色皮鞋,洗得发白的白衬衫,纽扣扣到下颌处,显得守成严谨,跟城里的干部差不多模样的打扮,他两只手扶着自行车,若不盯着他的左腿看,根本瞧不出问题。

孙姐夫和周妹夫两人打过招呼,相互握手,认识了一番,对彼此印象都不错。

第16章

万雪万云姐妹各自带着自己的丈夫在县里的国营饭店吃饭,这种认亲的感受新鲜奇妙,除了这姐妹俩儿是血亲,孙家宁和周长城都是陌生人,一个在机关单位,一个是厂里的临时工,看起来是完全不会有交集的两个人,但坐下来,谈话并无阻碍,彼此对这个新结成的亲戚还算中意,这顿饭吃得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吃过饭,万雪约万云明日再到孙家巷来,男人们要上班,她们得给家里置办各类杂物。

回去的路上,周长城拎着一口铁锅,肩上背着五斤米和一袋米粉,万云抱着新买的碗盆和油盐酱料,说着过两日的安排,要带万云去正式见见师父师兄他们。

周长城被孙家宁劝着喝了几杯平水县的米酒,有些轻微上头,只觉得今晚的月光特别亮,他低头看了眼万云微鼓的脸颊,年轻饱满,水盈盈的大眼睛,忍不住说:“小云,我觉得,结婚真是一件大好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抬头看他,月光下的周长城,五官比白天里更加深邃立体,也赞同,是呢,这几日比她在万家寨过得好多了,难怪姐姐只要一回万家寨,就要劝她千万不能跟同寨的男青年混在一起,有机会要走出去。

夫妻俩儿想的东西不同,却都同意这句话,他们结婚,是件大好事!

论起来,周长城已经没有亲故了。

周家庄那些未出三服的堂亲们,倒是有来县里找他借钱的,但没有找他叙旧的。

师父师娘还有师兄他们,大家的关系很亲近,平日里也都在一起消遣,只是他们各自有家庭亲人,一到年节,就把周长城独自一人的饥荒给显出来了,那时就算师父他们愿意邀请他到家里做客,那毕竟也是客人。

既是客人,那就是外人。

可跟小云结婚后,就不一样了,有了同床共枕的妻子,就有了自己的家。因为妻子,他也跟着有了姐姐姐夫,往后再有团圆节日,他就不需要再忐忑羡慕,身心都有了去处。

就像孙姐夫今晚说的:“我们都是实实在在的亲戚,住得近,就更要走得亲。有什么事,一定要互相帮衬。”

周长城觉得自己也就有点磨工件、琢磨机器的手艺,帮不上姐姐姐夫什么忙,姐夫这么说话,只是为了照顾他的情绪罢了,难怪小云说姐夫虽然严肃,可是个好人。

走到没有路灯的墙底下,借着那点微不足道的酒意,周长城悄然牵起万云的手,万云明显慌了一下,但没一会儿,就与他两手相握,大手小手贴近契合,手心濡湿的两人甜蜜称心地往家里走去。

而另一对夫妻,孙家宁万雪和妹妹妹夫散了之后,又到新租的房子里去,安排些买家具的事,两人搬了椅子坐在窗前,喃喃细语说些夫妻间的私房话,期待着肚子里小生命的降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大概是因为心有所念,实在太想搬出来有自己的空间,孙家宁和万雪在新房子里待到很晚,四下邻居都熄灯了,他们才慢慢往孙家巷走回去。

人世间的事真是千奇百态,同一个月亮之下的七情六欲,人之砒霜,我之甘饴。

周长城对于双亲的早逝充满了遗憾,每逢佳节都会倍思亲,结了婚,有了万云之后又,这种心里的荒芜感才有渐渐松动的可能。

而孙家宁和万雪则是想要和父母姊妹保持距离,多年相处积累下的怨怼,让家里的几个成员时不时都感到疲惫,每个人都只想快速寻找一个出口。

夜越黑,月光越是清亮,照亮每一个回家的归人。

后面几日,周长城回到厂里上班,万云为了避开屋里新刷的墙灰味,每天早上和他一同抄近路去县中心找姐姐万雪,下午再到电机厂等他下班,坐公交车回来。

大概是心有所盼,万雪的孕吐竟日渐减轻,脸色恢复红润,有精神出门去,和妹妹一同在县里各处卖东西的地方瞎转,每回都满载而归——自然是归到新租的筒子楼里。

而万云在这几日内迅速知道了平水县各个犄角旮旯里的都藏着什么吃的用的。

跑了三四日,总算把要买的东西买得七七八八了,万雪和万云都松了口气,再跑下去,脚都要磨短两寸了。

在物资局筒子楼稍稍午休过后,万雪和万云两人坐在椅子上裁布做新床单被套,约了丁师傅过来组装沙发和桌子,万云则是要帮万雪把把关,若是木板有问题,出出力气。

没多久,丁师傅带个小学徒,雇了两个帮工,帮着把打磨好的木板搬上来,在姐妹俩儿和周围几个邻居的目光注视下,敲敲打打,很快把沙发和桌子都钉好了,依旧不用一颗钉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除了没有刷桐油,没有精细的雕花,这手艺和国营委托行的家具相比,外行人确实看不出差别来。

等万雪万云摸了一遍这崭新的家具,坐下去,光滑舒服,稳定不晃。

万雪把剩余的三十块钱掏给丁师傅。

丁师傅数了钱,嘿嘿一笑,拎着工具箱,对她说:“想要家具用得久,最好刷一层清漆,不容易开裂,但是清漆你得另外买,买了让你妹妹来找我,我叫这小徒弟过来给你刷上。”

清漆是特殊工业品,不好买,要让孙家宁去折腾。

万雪应了,让万云把丁师傅师徒送走。

姐妹俩儿坐在这新打的木头沙发上,笑笑闹闹地说话。

说了会儿话,万云闲不下来,拿过针线,低头继续给万雪缝新床单,咬断一根线,再重新穿针,和万雪说:“姐,我都不敢相信,我们两个乡下来的,竟然还能在县里住上这样的好地方。”

万家寨土地贫瘠,山多地少,远不如平水县平坦,他们家的房子是在半山上的,不论是挑水还是种田都不容易,房子小而窄,每天要在山下的水井里挑两趟水,才够一家人一天的吃用,厕所是几家人一起挖的茅厕,恶臭不说,吸血的蚊虫苍蝇还乱飞。

平水县尽管不是经济多发达的县城,有自来水,有电灯,有各类商店,比万家寨好了实在是太多了。

万雪把几种不同颜色的线挑出来放好,让万云更方便拿,轻笑:“我们姐妹厉害呗!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牛奶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一切都会好起来了。万雪和孙家宁很经常说这句话,这是他们的一点生活指南和精神向往。

万云现在有地落脚,周长城比她想象得更加体贴有耐心,跟刚到平水县相比,有信心多了,应和着姐姐的话,想到了点什么,又问万雪:“姐,你会和爹娘哥哥小风他们说搬家的事儿吗?”

“和他们说什么?”万雪不解,捋顺手头的线,看着妹妹,“你看我嫁给你姐夫这么多年,爹娘和哥嫂什么时候来看过?哪次不是你和小风来的?”

万家寨的爹娘和哥嫂,只有朝着万雪伸手要东西的,从未给过这个女儿一分半点。

万云略有遗憾,她毕竟只是个二十岁的小姑娘,从熟悉的家乡出来后,多少会想起爹娘和兄弟们,见姐姐这么说,也没有再言语,其实想想也知道,就算知道她和周长城住哪儿,估计家里人也不会想着来看看的。

万雪经历过万云的心路历程,刚到孙家巷,一个人独处时,总不免会想念家里人,不管着家里人对她多坏,可那是她朝夕相处二十年的亲人,不可能不记挂的,所以也明白妹妹的渴望,谁也不想和家里就此断了联系,就说:“中秋的时候,你和妹夫回去看一看,顺嘴提一句就行了。”又提醒道,“可千万别说得太具体,就说租了个很小的房子在住,也千万别邀请哥嫂们来做客,你也知道嫂子们只有拿你东西的份儿,哪有给你带东西的。”

万云这下是彻底不吱声了,因为姐姐说得都对。

“也就是小风,是我们姐妹带大的,向着我们一点,”万雪有些惆怅,“只是大家都长大了,我们离他又远,真怕往后都不会那样亲近了。”

说到小弟万风,万云都跟着怅然起来。

但两人都不是长吁短叹的性子,说了会儿娘家人,姐妹俩又抛开这个话题,把缝好的床单套在床板上,试试尺寸,小了点,万云又拿起剪刀,缝补一番,改大了些。

等做好这些,万雪已经有些累了,歪坐在沙发上不想动,万云拎着桶,去水房把这些枕头被套洗干净,拿到楼下晾干,现在太阳大,等天黑就能干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楼再帮万雪做点爬高爬低的卫生,万云出了一身汗,额头亮晶晶的,灰蓝色的衬衫贴着后背,一片水迹,外头的太阳朝西落去,放学的孩子陆续跑在路上,她在阳台晾好抹布,看着有些羡慕,在县里当学生真好。

把一个竹编簸箕归置好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一根倒刺,突如其来的刺痛让万云抽了口气,把手指拿起来看,一根肉眼可见的粗木刺扎进肉里,活儿干多了,这是难免的事,好在痛一下就过了,万云不在意地把这根木刺拔出来。

“姐,我去找周长城。”电机厂差不多下班了,万云要去找周长城一起回家。

“好。”万雪正关上衣柜门,探出头,把门口的妹妹叫进来,“阿云,这几件衣服裤子拿回去穿,我现在长胖了,穿不下。”

万云看了万雪手上的衣服,碎花小衬衫,青色裤子,各有两件,都是七成新的,姐姐怀孕几乎没胖,怎么忽然给自己衣服?

等反应过来,万云的脸“唰”一下红了,她只有两件衬衫,一条外出穿的长裤,一条睡觉穿的短裤,这几日她和万雪几乎天天见面,每天穿的都是这两件套,姐姐估计是看出她的窘迫了。

“姐...我不要。”万云的声音小小的,头也低低的。

万雪像是没注意听万云说话,手上一点东西都拿不稳似的,把衣服裤子放到她手上,扶着腰,拿手扇扇风,半真半假地抱怨道:“你姐夫说今天要早点回来看这沙发做得好不好,怎么还没到呢?”

万云拿着那两套衣服,感动和羞赧交织着,衣服难买,布票难得,只有姐姐才能在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顾着她。

“阿云,今天我和孙家宁约了朋友见面,就不留你啦。”万雪看了一眼还傻站在边上的妹妹,笑笑摸了摸肚子,“家里弄得差不多了,明天就不用往这儿跑了,你也歇两天”,又情真意切地说,“这几日幸好有你帮忙,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好。”

万云呐呐,手上的衣服像会咬手,最后一咬牙,还是放到自己那条半旧的军绿色袋子里了:“姐,那我先走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去吧,小心走路。”忙了一整日,万雪确实是累了,朝妹妹挥挥手,没送她出去。

外头霞光万丈,落在这个筒子楼的阳台上,不远处的空中有几只白鸽飞过,放学的孩子蹦蹦跳跳地过马路,出了门,万云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万雪。

此时的万雪坐在新打的木头沙发上,斜斜靠着木头扶手,一手护着肚子,一手拿了本故事类的书在翻阅,双眼低垂,容貌秀丽,阳光落在她的身上,有种别样的美好。

万云的心忽然被蜇了一下,她下意识抬起刚刚被毛刺扎过的手指,有个细微的小孔没有闭合,指甲缝偶见一点灰黑没洗干净,她翻动手掌,前后细看,一股浓烈的失落感弥漫在她的心上。

这是一种恶性的失落。

在这个金光满天的傍晚,蓦然间,她发现万雪不一样了,至于是哪里不一样,人生经验浅薄的万云,一时间说不上来,有些失魂地下了楼梯。

走在去电机厂的路上,万云心情怏怏,那阵惘然如失的感觉笼罩着她,沉重又陌生,压得她透不过气来,最后只能停下来,靠在电线杆上缓一缓。

四周有不少下班的人,有男人有女人,大家神态不一,但过得宽裕,或过得穷乏,不看衣衫,光看脸色都能瞧出个七八分。

她还没有像今天这样,注意观察路上的行人,大概是受了姐姐的刺激,便异常注意迎面而来的面孔。

骑着自行车,自行车手把上挂着买的菜,打扮得体,是生活条件好的,有正式工作的女同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衣服打了好几个补丁,双眉紧拧,面有菜色的,估计是家中生计艰难的女同志。

万云心里在小心地分辨着,判断着,她也不知道想在人群中找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来分析刚刚她回头看万雪那一眼的失落感。

刚过去了一对争吵的母女,此时又有一家人朝着她的方向走来,父亲笑容满面,孩子嘴里说着童言稚语,母亲的脸上则是一脸包容地看着这对父子,万云眨眨干涩的眼睛,这才后知后觉想到一个答案。

万雪身上散发出一种,与她们在万家寨全然不同的气质,是从容感。

这是一种有得选择、不怕失去的从容感。

得到这个答案,万云总算松了好大一口气,心头的那阵空虚被填满,她扶着电线杠缓了缓,再看看还带着灰黑的指甲缝,找了个公共洗手池,洗了很久的手,终于不见那点黑色,这下,终于又一点一点恢复了平常心。

刚刚,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就要嫉妒自己的亲姐姐万雪了。

所幸,她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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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万云果然没有再去万雪那儿,她把万雪给的两套衣服重新洗了一遍,感觉穿上身有点大,便拿针线收紧了腰,再穿上就合身了。

下班回来的周长城只顾盯着她的纤腰看,说不出衣服美丑,直夸好看,还上手环了一把,真是掌上细腰,欲罢不能,万云嗔怪着推了他一下,又被周长城揽住,悄悄亲了一下脸颊。

二人之间的亲密感,与最开始,又不同了。

昨天晚上,他们两个总算真正做了夫妻之间“睡觉”的事。

昨天下午万云和周长城回到家具厂后没多久,就有街道卫生站的人来找他们。

卫生站的来了一男一女,拿着本子对过周长城和万云的信息,开始科普国家现在倡导晚婚晚育、少生优生的独生子女政策,虽然他们都是农村户口,按目前的规定,可以隔四年再生第二个,可尽量还是最好不要生二孩,以免增加国家负担,如果超生,就得罚款了。

男同志负责给周长城送上十个橡胶避孕套,让他每次“办事儿”都戴上,两人年纪小,再晚几年生也来得及。

女同志则负责给万云宣讲,如果怀孕了要到街道和卫生所登记,不能跑到村里藏着生下来,不然不能上户口,成了黑户,连学都不能上,那就害了孩子一辈子了。

等说得差不多了,女同志对这对新搬来的小夫妻说:“生完后,你们之中至少有一个人要来上环,找我们工作人员登记就行,会给安排的。”

“还有,小年轻不要有重男轻女的老思想,一胎是女儿,后面非得追生男孩儿,要时刻谨记,生男生女都一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等这两位敬业的卫生站宣传员走后,灯下的周长城和万云两个脸红得发烫,不敢正眼看对方,说话都不利索了。

前几日因为屋里总有一股石灰味,加之天气闷,他们睡得也不太好,尽管周长城数次想和万云提夫妻“睡觉”的事儿,但看着她翻来覆去难以入睡,拿了张纸皮扇风,还是没没敢如此“禽兽”,只能“硬”是睡不着。

所以别说生孩子,他们俩儿结婚好几日,连正式夫妻都不是。

两人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万云先跑去洗澡,才打破这尴尬的场面。

待万云出去后,周长城擦擦额头的汗珠,把那十个套子藏在枕头底下,暗下决心,今晚,势在必行!

这一晚上的时间过得特别煎熬,两个人说话做事都支支吾吾的,不好意思坐在床上。

家具厂筒子楼里的人大概九点左右就要关灯睡觉了,周长城早上八点要上班,六点半后起床,是习惯跟着这个作息走的。

夜里九点一过,不少人家陆续关灯,周长城和万云也熄了灯,躺在床上,手臂紧贴着对方。

今晚的夜格外黑,外头的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娇羞得一丝光线也不曾露出。

“小云。”周长城沙哑的声音,唤她的名字。

“嗯。”万云放在腹部的双手纠结在一起,呼吸都轻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我想抱抱你。”周长城转过身,还没等万云答应,就迅速伸手搂了上去,搂了个香玉满怀。

万云的脸埋在他胸口,听着那动人心魄的心跳声,一动不敢动。

少女的馨香和柔软不停冲击着这个血脉喷张的男人,周长城顿时觉得自己像只野蛮的不受控制的兽,手臂用了十分力气把人拥紧,好像稍微一放松,万云就会像一尾鱼,从他怀里溜走一样。

“小云。”这种时刻,周长城实在不知要说些什么,只是一声声地叫她,想确认她的存在。

万云也好脾气地应着周长城,小猫儿一样柔软的调子,被搂得太紧,双手无处安放,手指只好在他的后背胡写乱画,轻轻重重的力度,惹得周长城立即呼吸重了起来。

“小云,我想摸摸它们...”

一双男人的大手,笨拙地从一处开口的地方伸进去,替主人探索着隐秘的欢愉。

“小云,你别怕,我会轻一点...”

“小云,你别哭,是我不好...”

“小云,好了...好了,很快就好了...”

......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等月光重新铺满这个小房间的时候,夜已至深,筒子楼周围一片静谧,偶尔有夏虫和青蛙鸣叫声传到这个躁动渐渐平息的屋子里来。

周长城拿报纸包了两个用过的橡胶套子,整个人热得跟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身上全是汗,尽管又累又热,可心里却充满了无限生机和激情。

这样的黑夜里,他正式蜕变成一个男人,一个完全的大人。

这个仪式,由他和妻子万云一同完成。

周长城看着满地的月光,闻到空气中一股腥膻的味道,闭上眼,竟产生出一种天地圆满的感觉。

万云作为一个没经过情事的姑娘,在今晚也尝到了属于女人的疼痛,她动动双腿,不由皱眉,“嘶”了一声。

这是她第一次对男人的力量有概念,周长城双手定住她的时候,她连动都动不得,只能被动承受他的力度。

床很坚固,他的姿势也很坚持。

万云曲了曲腿,又闷哼一下,很痛,扁嘴,周长城真讨厌!喊他也不停!咬他还更来劲!

周长城被万云委屈娇气的嗓音逗得心里软软的,毛茸茸的,丢掉报纸,转过身来抱住她,拿被单盖在她身上,哄道:“我去打一桶水回来,你在屋里擦擦身子。”

万云被捋顺了毛,又被稀罕地亲了好几口,这才哼哼唧唧地答应,放他去水房打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等两人都清理过后,才又重新躺在床上,万云是累得一闭上眼就睡着了。

周长城还兴奋着,怀里抱着娇小的妻子,一下又一下地吻她的发顶和额头,舍不得入睡。

身体的欢愉达到了极度的释放,周长城再一次想,小云真好,结婚真是大好事一件!

完成第一次这件事的早上,万云醒得特别晚,周长城已经出去上班了,桌上放着他买的两个包子,留了张字条,让她中午别做饭了,出去吃点肉,晚上他会带个铁皮炉子回来,他们就可以做饭了。

万云红着脸,揉揉自己发酸的腰肢,把一张羞涩的面孔埋在手心里,过了一会儿,又笑了出来。

男女之间,有了这样的关系,就回不到泾渭分明的状态了。

夫妻一体,在这对小夫妻这里,又更加具象化了一点。

周长城心里惦记着万云,一整日上班充满了干劲,对着冰冷的钢铁零件都能笑出来,傍晚下班的时候,恨不得长了两根翅膀飞回去,下班铃一打,立即丢下手上的铁钳子,换了工衣往外跑,等出了车间大门才想起还有个自己焊接的铁皮炉子没拿,又忙跑回去,差点撞上陆师哥,嘿嘿一笑,也不多说,拎着炉子跑了。

刘喜揣着饭盒,准备去吃饭,看周长城那副冒冒失失窜来窜去的样子,问道:“师哥,长城是怎么了?后头有谁在撵他不成?”

陆国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听到师弟的疑问,哈哈大笑:“你是忘了自己刚结婚的猴急样儿了?长城一个火力正壮的小伙子,家里老婆年轻漂亮,不得早点赶回去?”

刘喜这才转过弯来,也笑了,这师弟,慌什么?老婆又不会跑不见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可没理两个师哥在自己背后打趣,先是去饭堂打了满满的两个盒饭,还有今天唯一的炒肉片,把饭盒揣在怀里,赶上最拥挤的那班公交车,望眼欲穿地想快点见到万云,确实猴急。

没有办法,童子鸡刚开荤,总是莽莽撞撞的,只想着肢体接触,荷尔蒙主宰一切。

万云昨晚可受大累了,走起路来都痛,勉强做点家务,便在家里待着做点鞋底子,这种事儿又不好意思和人说,只是做活儿的时候想到夜里两人亲密地贴合在一起,动不动就脸红,就连潘老太过来搭话,她都没敢多应几句,生怕被看出点什么苗头。

中午她磨磨蹭蹭地走出去吃了碗汤米粉,如果不是周长城把她折腾得太狠了,她还想着到附近的山上拾点柴火,这样晚上等他回来,就能烧柴做饭了。

家里的事情总是细细碎碎的,以前没觉得,春种秋收,每个节气都有对应的农活儿要做,她还要悄摸着上山编竹席,忙得很,现在空下来了,反倒就想找事情做。

傍晚,早上洗的衣服干了,万云把万雪给的两件衣服和裤子收回来,穿上身试大小,试的时候,又不自觉看了眼自己的指甲缝,干净朴素,她心里安定了,再没有昨天那种患得患失的嫉妒。

这双手不大,手心有一层薄茧和一点经年小疤痕,清清爽爽的,有干劲有力气,能拎起很重的东西,万云笑了,又是那个甜甜的姑娘,她越看越喜欢自己的双手。

等周长城回到家的时候,万云正穿着改小的上衣,背后看,粗黑的辫子,盈盈一握的小腰,周长城猛地吞了一下口水,黏糊糊地叫了声:“小云。”

万云回头,跟孩子穿新衣似的,显摆身上的白色碎花衬衫:“我姐给的。”

“嗯,好看。”周长城放下饭盒和铁皮炉子,关上门,拥着她的那条细腰,亲了一口,心满意足。

天还没黑,他已经开始期待熄灯时分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18章

白天吃肉,晚上开荤。这就是周长城和万云这几天的好日子。

不论是床上还是桌子上,又或是门背后和窗边,都是欲望的战场,有的开关一旦打开,就是无师自通,一贯到底。

情爱把两个人都滋养得神采飞扬,再粗糙的房间也关不住的冶艳浓情。

在这样探索情欲无尽的愉悦中,日子过得飞快,还有一日就到五一节了,全县的厂子,除了必须安排值班的岗位,其他职工都放假了。

周长城和万云的这个小家里还有许多东西没有买,他们说好放假那日去西郊买席子、锄头和砍柴刀,这些都是他们这两日讨论出来要买的东西。

当两个大人,组成一个小家庭,要处理的就是这样具体而枯燥的事情,每一件事都得亲力亲为,不能假手于人,好在两人都乐在其中,并无不耐烦。

放假前一个晚上,周长城带万云请师父一家人和两个师哥,还有魏嫂子一起去国营饭店吃饭,既是他们两个的结婚喜酒,也要感谢陆师哥和魏嫂子借房子给他们住的情分。

因万云前些天愿意把一百块钱拿出来帮补,所以周长城对于钱的紧绷感就没那么强了,手头松泛了些,不然也不敢在国营饭店里点肉菜,还要了酒。

万云第一次见周长城的两个师哥和魏嫂子,像是新媳见亲戚,刚开始表现得略微拘谨。

陆国强和刘喜哥俩儿都是三十岁的青壮男人,常年和钢材机械打交道,和周长城一样,手上都有肌肉,一口一个弟妹,说要把师弟交到她手中了,要她往后做好家里后勤支持,千万好好照顾周长城。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只是笑,腼腆可爱,李红莲让她大大方方的,和师哥嫂子多说说话,周长城也在一边对她多有关照,明显重视这个新婚妻子,人有了倚仗,便也放开手脚了。

陆国强也就是随意打趣一下,周长城却怕吓着万云,忙说:“师哥,小云脸皮薄,你们别欺生啊!”

“哎哟,这就护上了!”陆师哥爽朗地笑,喝了一口自己老婆倒的米酒,满脸红光,“有了媳妇忘了师哥,得罚你一杯!”

刘喜则是实实在在的老实人,在厂里埋头干活,在家任劳任怨,他上头有师父和师哥,从不出头的,陆师哥说什么,他都笑着附和,跟着举杯。

师父和师兄弟们这样聚在一起下馆子,且女眷都在,一年也才一两回,机会尤其难得,加上又是为了庆祝小师弟结婚,就更是喜庆了。

脸上带了点风霜的魏秋华像个过分热情的服务员,围着师父师娘和其他人倒酒夹菜,李红莲数次叫她坐下,她都有些忸怩,不理师娘的劝说,只看自己丈夫的脸色行事,凡事优先顾着陆国强,殷勤过了头。

大概是认识太多年,相处久了,李红莲就是有些看不上魏秋华成天一副小媳妇的模样,天天围着男人打转,明明是大家一起聚一聚吃个饭,她偏偏要冒出来给每个人当贤妻良母,要表现自己就不能换个时间?!

周远峰作为师父,向来沉默寡言,他这人不太管人情世故的事,一切有李红莲周旋,但是他本人技术强,对工作要求严格,厂里人对他客客气气的,三个徒弟都敬他,师父一发脾气,再大大咧咧的陆师哥也得闭嘴,说起来二徒弟刘喜是最像他性子的。

小徒弟结婚,周远峰不说话,但也高兴,连着喝了好几杯。

万云就站起来帮师父师娘都满上酒,用前几日万雪教她的话感谢两位长辈的关照,又被周长城带着,逐个地敬酒,一杯接一杯地喝,酒量好得让人侧目。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等敬完酒,万云就坐下了,她和周长城今天是主人,就算是乡下来的姑娘,也知道主人请客可要有点气度,光是羞羞答答是不行的,不懂的就听着,能说几句的也不怯场,招呼师娘小梅和魏嫂子吃菜,其他的一切有周长城在。

就连魏嫂子都喜欢这个面善随和的弟妹,万云不像师娘有股傲气,也不像刘喜乡下的媳妇戴桂珍过分土气,她就是那种刚刚好的性子,且不敷衍。

周长城和万云为了多谢陆师哥和魏嫂子的借房之谊,还送了老大一袋万云自己种的花生,魏嫂子看陆国强点头才接过来,拍拍她的手,细声细气地说:“弟妹有空来坝子街找我说话。”

万云就笑眯眯地点了点头,魏嫂子并不是难相处的人,只是略微有些胆小,与人相处,说话总带着点讨好。

李红莲就是看不上魏秋华这点小心翼翼,万云这种小姑娘的脾气反而对她的胃口,她觉得万云懂事,知道分寸,嘴上可能什么都不说,但心里有自己的谱儿,又肯听得进人的教导,如今看着娇俏面嫩,可心有七窍,假以时日,这七窍里得藏七根针!

万云不知道李师娘已经给自己下了这样的定论,如果知道,大概会震惊,又笑笑过去了,她且懵懂着呢。

那晚他们吃饭喝酒到晚上快八点钟,还是国营饭店的人催促,大家才喷着酒气各自回家去了。

回去的路上,万云问周长城:“师娘不喜欢魏嫂子吗?”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一顿饭下来,李红莲就没怎么和魏秋华说过几句话,一开口就是让她别乱忙了。

“也不算不喜欢,就是师娘爱念叨魏嫂子,说她小家子气,不过我也不懂。我看师娘和魏嫂子都是很好的人。”周长城是真不懂,如果不是听师娘红口白牙地说过几句魏嫂子不好的话,他根本看不出来两人之间有矛盾浮动。

小云真厉害,吃顿饭就看出点东西来了。

女人和女人之间的缝隙,非得同性之间才能有切身体会。

万云点头,想了半天,这才得出一个结论:“师娘是当家做主惯了的人,只希望每个人都能立得起来。大师哥看着就强势,在家里说一不二,魏嫂子性子软,她没有师娘这样自在。”

明显看得出来,陆国强是家里的大哥,上养父母长辈,下养妻小弟妹,做主惯了,魏嫂子虽是大嫂,但没有收入,一切靠着丈夫,没办法做主,丈夫好,她这个当大嫂的才有体面。陆国强又是个要面子的人,吃饭的时候,除了不敢对师父师娘放肆,看得出来在师弟们面前也摆大哥的谱儿,魏嫂子和他相处,也只好以付出的姿态表现自己的贤惠。

而李红莲,她年轻的时候,恐怕是一点就炸的性子,没道理的事也比别人硬气几分,师父周远峰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师娘把持着师父的工资几十年,生儿育女,照顾里外,是个风风火火过日子的女人。尽管师娘暴躁,但心善仁义,真心把徒弟们都当成小辈在疼爱,看她为周长城做的这些打算就知道。

周长城说得对,不论是是师娘还是魏嫂子,都是很好的人,只是她们不太合得来。

每一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每一对夫妻都有自己的乾坤顺序。

两人的底气不同,不能放在一起比较。

这么一说开,万云和周长城都觉得似乎又窥见了一点夫妻相处的小秘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牵住万云的手:“我不会像陆师哥那样对你呼来喝去的。”

嘿,他也知道陆师哥对魏嫂子态度差呢,还以为周长城真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原来只是装不懂。

万云看他一眼,笑:“那你可得说话算数呀。”

不然她这种万家寨来的野蛮女子,可没有魏嫂子忍气吞声的好脾气。

五一节那日,周长城和万云起了个大早,他们要坐公交车去西郊,晚上还要到孙家宁和万雪那儿吃晚饭,他们今天是正式搬家,新房需要旺旺人气。

西郊原来是平水县的郊区,最开始附近有几个零散的村落,建国后开通了一条通往市里的大路,平水县的人要去外面,就得在这儿等车。八零年后,全国经济开始活泛,南来北往的外地车辆若是路过平水县,也会在西郊停留休息,吃口饭喝口汤,买卖交换一些当地的农家货品,再继续赶路。

四十年下来,西郊已经逐渐形成了个小有规模的山货和客运集散地。

万云从前在万家寨编的那些席子,每个月翻山越岭小半天,担到这儿卖给一个专收农家杂货的店铺,一点点地积攒起她的那四百块钱身家。

这论起来,万云对西郊可一点也不陌生。

在家具厂上车去西郊,公交车要坐一个小时,也算是从东走到西了。

上公交车之前,周长城去邮局寄了一封往广州的信,是给桂春生的,拖拖拉拉了好几日,总算在放假前写好了信,今天才有空寄出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看到信封上的地址,广州,那是报纸上的大城市。

万云好奇:“城哥,你去过广州吗?”

“没有。”周长城和万云一样,是土生土长的平水县人,二十多岁了,连市里都没去过呢。

外面的世界,对他们是一个只存在于报纸、广播和黑白电视里的世界,只听说过有人从那里来,却几乎没有人去过那里,更像是海市蜃楼般的存在。

“桂老师早些年给过我地址,让我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去广州看一看,”周长城和万云边往公交站台走去,边说着话,“不过我们这儿去广州,要坐车到市里,再去省里坐火车,要好几天时间呢。”

“那么远呀!”万云惊讶,她以为万家寨到平水县就很远了,没想到到广州更远。

周长城脸上带着遗憾:“路远,路费也贵,前几年我年纪小,所以师父和师娘都不放心我一个人去。现在敢一个人出门了,又要上班,我是临时工,不敢请那么多天假,更不好出远门。”

“其实说起来,也真该去看一看他老人家的。毕竟还是因为他,我才能到县里,到师父这儿学技术的。”

万云点点头,好奇心又被撩起来,想问问周长城跟这个桂老师是什么样的缘分。

但是现在要准备上车了,周长城没工夫和她细说。

五一节,全县人民都放假,也是难得的好天气,街道上几乎老老小小都出来了,一些附近乡镇的人挑了担子到县城卖农货,本来就不大的街道就更显拥挤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往西郊方向的公共汽车挤满了人,周长城只得伸出手把万云半揽在身边,以免让人挤着她,另一边还要把两人的包箍在胸前,挡住放在贴身衣袋里的钱,现在各种人都窜到县城,小偷小摸的不少,他袋子里装了些吃的,被人摸走就不值当了。

第19章

大早上的,艳阳高照,周长城和万云挤了一小时的公交车,热得额头和背后全是汗,衣服都皱了,两人一下车,就在附近找了个井头,跟附近的村民要了点水,用旧手帕擦脸擦脖子,冷水敷面,再灌几口铁皮水壶里的水,这才凉爽一些。

在公交站台下了车,再往西郊农贸市集去的话,还得走一段路,今天放假,仿佛整个平水县的人都出来走动了,西郊这种远郊,也是摩肩接踵的,小小一片井字形的街道,人多得水泄不通,有些路段还得挤着走。

好不容易走到万云熟悉的那几个农贸店门前时,她看到不远处停了一辆大巴客车,车头上面放了块白色小板子,用大红色的颜料写着四个字:开往广州。

万云指着牌子,有点兴奋:“你看,是到广州的车!”

周长城也好奇地看了那辆车一眼,车子乘客坐得很满,车窗全部打开,人头攒动,车顶用绳子绑满了行李,司机和几个人在边上喝水抽烟吃东西,没有来凑农贸市场的热闹,估计外地经过的客车,暂时停在这儿休息的,也不敢放太多乘客下来,担心万一跟当地人起了冲突,走都不好走。

“哪天我们也能去广州看看就好了。”万云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憧憬。

离开万家寨的知青们写回来的信,像描述了一个新世界,充满了蛊惑,这种幻想深深地扎在了万云的心里。

尽管来信知青说的不是广州,却也是一个大城市,信里说的那个到处都是工厂,一人一张床,每个月工资甚至有两百块的世界,对于万云一个没有工作的人来说,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周长城也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对山外面当然也有期待和好奇心:“那我们攒点钱儿,等有长假的时候就去,到省里坐火车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看报纸上,有些地方结婚的夫妻还会去‘蜜月旅行’,去北京去上海去广州,都是有名的大城市。”周长城略带兴奋地和万云说,这些是他在厂里读报栏上看来的。

万云的情绪也被带动起来:“那咱们多多攒钱,等攒够了,先去广州,再去其他地方。”

说起来,他们也是新婚夫妻呢!

“好,去广州,还能看看桂老师!”周长城不由拉着万云的手,跟她一同神往起来。

“桂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万云又问,又觉得周长城厉害,竟能认识住在大城市的人。

周长城还是那句话:“这件事,真是说来话长。”想想万云已经是自己人了,两人夜里关了灯,什么肉麻的话都说得,何况跟桂春生老师的事也不算什么秘密,早晚要说一下的,不如现在讲了。

“桂老师,原本是叫桂裴华,是下放到周家庄的知识分子,后来平反了,他自己就给自己改名叫桂春生。”周长城说起这个六年没见的老师,也有些陌生了。

“我们那儿有十几个下乡的知青,但没有下放的臭老九。”万云也想起那几个大城市来的知青们,有男有女,“七九年后,他们全都走了,一个没留下。”

周长城说:“本来平水县也不是他们的家乡,政策放开了,他们就回家了。”

万云也跟着同意,谁都想在自己家,她不也一样,希望和周长城有个自己的房子吗?

“桂老师这个人,命运比较波折。”周长城和万云也不急着去农贸商店买东西,于是找块干净的空地坐下来吃点自己带来的花生,现在店里都是人,嗡嗡嗡的,他们不着急赶回去,就懒得去人挤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原本是教大学生的老师,七零年被打成黑九类,最开始只是在他们当地的街道扫大街,”周长城对桂老师的来历知晓一些,了解得又不是那么具体,只能模糊地跟万云讲一讲,“除了他本人是知识分子,桂老师家在解放前应该是地主,我听人说他是地主的后代。广东那边有下南洋淘金的习惯,他好多近亲在国外都没回来。”

“桂老师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七三年的时候,刚满十五岁,被当地安排到内蒙去插队了,在当地待了一年多,谁知七四年冬天他跟着另外几个人扒着运煤的火车,一路南下,穿过铁丝网,逃到香港去了。这件事一传到当地的革委会,桂老师夫妇就被严加看管起来了。”

“革委会的人把他们夫妻关押起来审问了一个月,也没从他们嘴里问出有用的信息来,没有办法,也就把他们夫妇释放了。可放出来后,处境反而变得更差,子债父偿,原本还能待在城市的桂老师夫妇和小儿子,受大儿子拖累,得被继续下放,往更偏远的地方去。”

“最开始,桂老师和妻子儿子是一起被下放到粤北一个山村里的,桂老师不服气,出发前写信给当地领导申诉,说这是迫害,要求再次彻查,还他们清白,但每一封信从他那里递出去都要被审查一遍,桂老师的申诉信被拦下,被革委会的人知道,就看他更不顺眼了。除了地主成分,儿子逃港,他有不少亲戚都在海外,涉嫌重大的海外关系。于是本来要去粤北的他,因为这封信的缘故,最后只能跟家人分开,就被下放到了我们周家庄,离家远远的不说,还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举目无亲。”

听别人的人生,跟听故事似的,有种隔靴搔痒的茫然。

八十年代后,不少地富反坏右被平反了,从坏份子变成了要团结的一部分力量,加上百万下乡知青返城,市面上出现了不少伤痕文学,说的就是□□十年上山下乡的事。

万云不上班,万雪担心她一个人在家无聊,给了不少故事类的杂志给她看,有些是民间传奇的故事,也有不少是知青下乡期间发生的事,她这几天倒是看过几个。

“那他是怎么跟你认识的?”万云问。

“桂老师原来是个大学老师,下放的时候,因为怕村民们不知道他的来路,被他语言挑拨,引起人民矛盾,所以他的档案一开始就是公开的。我们周家庄的村支书上过中学,是个尊师重道的人,对有本事教大学生的桂老师很是尊敬,他刚到我们庄上的时候,红袖章们来的不算频繁,只是把人放到我们那儿,支书伯伯还给桂老师在知青点边上弄了个小土屋,他就跟知青们一起干活挣工分领粮食。”周长城慢慢回忆着当年的事情。

“七五年我十岁,记得是刚过完年不久,跟同村的小孩儿在村口玩儿,忽然来了一队戴红袖章的人,说要从严处理桂老师的问题!”周长城的脸色有点严肃,显然对那一次的记忆印象很深刻,“他们说,桂老师下放到粤北的家人也逃跑了,但是没人知道他们逃到哪里去了,革委会的人怀疑跟他大儿子一样,也逃到香港去了。”

“于是那一阵子,桂老师不能住小土屋了,戴红袖章的那几个人把他的东西都拿走,只剩下两件衣服,让他搬到我们庄上的牛棚里去。后来时不时还要被压出来做检讨,满村子去游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的手握成一个拳头放在嘴巴前,有些不忍回想,除了桂老师,他们村还有其他下放的地主后代,知青也有二十来个,不过都没有像桂老师这样凄凉,三天五头都要被拉出来批斗树典型。

跟桂老师没有交情之前,周长城和周家庄其他这种半大的孩子一到游行的夜晚就很兴奋,拿着跟棍子跟在红袖章后头乱窜,唱着当年的歌曲,嚷着要打倒一切。

“我们庄上有三头牛,在山脚下有个牛棚,桂老师就在牛棚边上搭了个三角草棚子,庄上给他安排清理牛棚的活儿。”周长城喝口水,继续说,“这种安排,村支书也没办法,只让他打扫牛棚,其他的农活就没给他安排了,主要是红袖章们来得太勤快了,想让桂老师喘口气都不行。”

万云看着周长城那张深邃的脸,端然肃穆,想来是对桂老师的惨状抱了很大同情的。

“庄上的牛每天都要赶到山上去吃草,这个活儿不算重,村里安排给我们几个十来岁的孩子,也算三个公分。那天刚好轮到我,出门前,奶奶给了我一根煮熟的红薯,让我放牛的时候饿了吃,我拿着红薯,就兴冲冲跑到牛棚去牵牛出来吃草了。”

周长城想起第一次和桂春生说话的情境。

当时他爸妈和爷爷奶奶都在,家里只有周长城一个小孩,大人们都疼着他,有点多余的粮食全都先紧着他。

后面亲人陆续病逝,他成了周家庄的孤魂野鬼,吃了几年苦,可细细分说起来,他的童年是充满了温情的。

周家庄的牛有三头,一次要去两个孩子,可那天,本该和他一起的小伙伴从树上跳下来弄伤了脚,赤脚医生给夹了竹板子,出不了门,他就一个人拿着奶奶给的红薯去了牛棚,反正只是把牛赶上山,牛吃饱了,再赶回牛棚里,这些是他做惯了的事,且都是性情温顺的老牛,大人们都还算放心。

到牛棚的时候,周长城跟往常一样骑在一头青牛的牛背上,拿着路上折的小竹鞭赶另外两头牛。

这时住在牛棚边上的桂老师虚弱地站起来,扶着牛棚的竹竿,蓬头垢面,嘴唇发白,脸色有不正常的红晕,小声地问他:“小孩,你的红薯能不能分我一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当然紧着粮食,把红薯放在胸前,生怕这老头要抢他的食物。

可桂春生当时根本没有力气,连抬眼都觉得累,见这小孩手上有点吃的,才爬起来问一问,他想,若是今天一点米粮都不进,那就干脆死在这里好了。

周长城对这个老头不陌生,红袖章一来周家庄,就要把他压出去游行,他们一帮小孩跟在后头看热闹,都说他是大坏蛋,可是周长城看这老头来到庄上这么久了,除了干活扫牛棚,也没干什么坏事,现在看他又一副随时要倒下的模样,向来被家里人善待的小少年就有点心软,但是一整根红薯给出去,他舍不得,就掰了半根下来,递给桂春生,也不说话,不敢和他说话。

桂春生接过周长城的半根红薯,狼吞虎咽吃起来。

“你饿了?”周长城看他吃得急,从牛背上滑下来,也没有不能跟坏分子说话的忌讳,抬着头看着这个落魄狼狈的大人,没那么怕了,原来坏蛋也会饿。

桂春生饿狠了,吃红薯噎住,直咳嗽,周长城赶紧摘了片大叶子,围成一个斗状,就着山上流下来的山泉水,接满了,拿过来给他喝。

桂春生喝了水,终于把那几口红薯完全吞咽下去,咳得眼睛发红,不知是中暑还是感冒,从昨天起,他就头重脚轻,全身发烫,没有食物,滴水未进,已经烧了一夜了。

“你这半根,能不能也给我吃?”桂春生喝了水,又盯着周长城。

周长城有点为难,他也有饿的时候,半夜都会饿醒呢,就想摇头,但是桂春生双眼直勾勾地盯住那半截红薯,可怜又悲惨的表情,还是让他的怜悯心动摇了,把剩余的半根红薯递给他,一双眼睛盯住眼前憔悴的男人:“你以后,一定要还给我!”

“还!”桂春生几乎是把周长城的红薯抢过来的,又是三两口嚼下去,还让周长城再给他接水。

周长城接了水,递给他,再三让他保证,一定要还这根红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桂春生吃了一根红薯,总算把那点穷凶恶极的饥饿感给压了一点下去,还是面无表情,肚子像个无底洞,填什么进去都没有动静,声音发虚:“小孩儿,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周长城,是万里长城的长城。”周长城对自己的名字是很自豪的。

万里长城万里长,长城外面是故乡,高粱肥,大豆香,遍地黄金少灾殃。

这是周长城的爷爷给取的名字,他们世代是农民,看天吃饭,逃过荒,躲过战乱,从北边跑到周家庄,只想时和岁丰,稻花香,鱼米足,家里人团团圆圆地在一起。

“好,我记住了,等我有了红薯,就还给你。”桂春生的嗓音嘶哑,瘦得脸颊骨头凸出,眼窝凹陷,让人看不出他原来的五官。

周长城得了保证,这才赶着牛上山。

因为今天只有他一个人去放牛,牛走远了,他人小,步子不大,跑去把三头牛牵回来,回家就晚了,奶奶担心他,上山找他去,还给他带了个新做的艾草糍粑。

周长城骑着牛,回到半途,见到奶奶,滑下来,两口就把糍粑吞下去了。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奶奶慈爱地摸着孙子的脑袋:“下午吃了红薯还饿吗?”

“没吃,给了牛棚的那个坏蛋。”周长城就把下午桂春生开口借他红薯的事说了。

周奶奶刚开始以为桂春生这个大人抢了孙子的红薯,饥寒起盗心,火气都要上来,现在的粮食多金贵,一个大人竟敢抢小孩的红薯,也忒不要脸,正要找他算账,又听说是借的,还有点不信,孙子又说这坏蛋的脸很红,手好烫,跟着火一样,说话都发抖。

周奶奶心里的火就消了些,心想这人大概是中暑,又饿惨了。

周家庄和平水县一样,四处是山,到了夏天,早晚温差大,中午热得发昏,早晨又冷得发抖,桂春生连被子都被收走了,这种从城里来的瘦弱书生,倒下也不奇怪。

祖孙俩儿把三头牛赶回牛棚里去的时候,桂春生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听到牛归位的哞哞声,这才勉强睁开一丝眼睛,模模糊糊,看到两个一高一矮的人影,恍然间以为是他的妻儿来接他了,不禁苦泪长流。

周长城的爷爷奶奶是当初跟着长辈一起逃荒过来,四十年前落脚在周家庄,因此周奶奶对挨饿有刻在骨子里的深刻印象,她胆子也大,上前去“哎”了两声,想问他什么时候能还孙子的那根红薯。

桂春生烧得人都迷糊了,身边无人照料,前面的人生更是惨淡无边,只想这一烧,把自己烧死了,好赶紧解脱。

周奶奶看桂春生病得起不来,这才发现严重性,摸一摸他的额头,被烫得缩回手,让周长城赶紧去叫村支书,自己也在周边采了两把退烧的草药叶子,接了山泉水,生火给他烧土药喝。

村支书来了之后,也不敢大张旗鼓让桂春生搬走,就小声嘱咐拿了两斤粮食过来,又让周奶奶帮忙看顾两天,等退烧就不用管他了。

红袖章的人说桂春生是牛鬼蛇神,要打倒他。可这也是一条人命,何况周家庄的人和桂春生无冤无仇的,总是不落忍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奶奶见过饿死病死的人,也见过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人,在她的心里,只要有一点希望,就要好好活着,她和老伴儿常常在私下说,现在不打仗又没有饥荒,太平年月的,有些人不好好种田收粮食,三天两头搞不能吃的游行,把这些好端端的后生劳动力折磨成这样,真是作孽!

村支书这么一叮嘱,周奶奶立即就把烧好的草药让桂春生喝下,到了夜里,还带着孙子送了两个艾草糍粑和一个粗米饼过来。

桂春生好了之后,单独遇到周长城时,给了他一支钢笔,声音总算是实沉了点:“小孩,我没粮食还给你们家,这支笔还值点钱,你们拿去,看能不能换点吃的。”

周长城不知道这支钢笔的价值,只想让眼前的小老头儿还他红薯和糍粑,不过他也知道,桂春生肯定是拿不出吃的,他自己都饿成皮包骨了,只好接了这支钢笔,回去拿给家里大人。

周家往上数几代人都是农民,哪里认识什么钢笔水笔,一家几口看着这支钢笔,也估不准价钱,有些犯难。

周爷爷和周长城的爸爸趁着跟大部队一起去县里交公粮的时候,拿了钢笔摸到黑市换米,那米贩子看了眼上面一行不认识的字母也摸不准,又给了另一个瞧着有点见识的大哥看,那大哥认出是万宝龙的,还有八成新,立即收了,给周爷爷他们拿了二十斤白米和十斤籼米粉。

周家人都惊呆了,一支钢笔竟然能换来这么多粮食,藏着掖着谁也不敢告诉,飘飘然地回了周家庄。

后来趁着夜色黑下去,周家人又把换来的白米和米粉各分了一半给桂春生,告诉他这是用钢笔换来的,他们家收一半,当是还了前阵子给他拿过来的吃食。

桂老师从周家两老手里接过白米和米粉,有种哭笑不得的情愫,他那值几百块的钢笔,到了这里就只能换十斤粮米,但不管怎么说,这些东西也够他撑一阵子的了。

往黑暗处想,周家人若不是什么实诚人,怕是连这一半的东西都不会分给他,管他饿死。

“你要是饿了,就找这些野菜和山果子吃。”周长城有时候也会到牛棚去找这个灰头土脸的小老头,帮他一起抬抬牛粪,带着他上山找吃的,周家庄的附近的山都被这一老一小给爬遍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小小少年的周长城觉得桂春生实在可怜,比爷爷奶奶说的逃荒人还要悲惨,周家庄最穷的寡妇家里都有两间黄泥屋和自留地,支书伯伯说他是受人尊敬的老师,现在竟然要住茅草屋,种菜也种不活,比他们这种半大的小子还没用。

有些地方对桂春生这种下放的黑九类实行严厉的隔离,不允许当地的村民和他们接触,公社给他们派最脏最累人的活儿,但周家庄没有这个情况,只要红袖章不来,村支书和其他村干部隔几日就去看看,帮着收拾收拾牛棚,自从那次他发烧后,也没再让他缺粮食,村里人和桂春生说话,也都随他们去。

周长城一家因为和桂春生有着钢笔和粮食的情谊,走得又更近一些,过年的时候,周家两老还会让周长城给桂老师端一碗菜。桂老师感激周家人的关照,又觉得周长城机灵善良,就拿了木棍教他认字,他那手字的基础,就是在牛棚前的一个小土堆上打下的。

若不是周家庄村民的善待,桂春生怕是熬不到平反的那一年。

第20章

“你爷爷奶奶真好,那时候粮食那么紧张,居然还舍得给他端碗菜!”万云对小时候那种吃不饱饭的饥饿感记得尤其牢固,别说把碗里的饭给外人吃,就是自家人多吃一口少吃一口都要争起来。

周长城说:“我们家祖籍不是平水县的,是从北方过来的,我爷爷说,再往上数,老祖宗是西北的。”

“爷爷奶奶那一辈的人,在解放前落户到了周家庄。在他们还小的时候,北方发水灾,地龙翻身,颗粒无收不说,还发人瘟,半个村子的人就一路往南逃,路上没了很多人,等到这儿的时候已经只剩十来户人家了。那年月,日本人打我们,国军到处战乱抓壮丁,哪里都不太平,因为是外来户,好多的地方也不收留他们,能在周家庄落脚,还是因为都姓周。”

“我爷爷奶奶估计是想起了当时自己作为外来户被本地村民欺负的事,就对桂春生老师有种同病相怜的同情,大家都是平民百姓,不是穷凶恶极的人,落难时,大家能互相看顾就互相看顾。”

周长城这么一解释,万云立即抬头看他,难怪她总觉得周长城不像平水县的人,他个子高,手长脚长,轮廓分明,鼻子挺拔,让人看一眼就印象深刻,忍不住上手摸了一下他的下巴,又冒出一个甜笑。

周长城被万云突如其来的喜爱弄得脸发烫,抓住她的手,四下看着没人注意他们,立即亲了她一口,“啵”地一声,响亮又大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听到这个声音,两人不禁楞了一下,一同笑出声来,手牵着手,靠得更近了一些。

“那后来呢?他是怎么把你带到县里来的?”万云看着农贸商店门口的人有增无减,喝口水,又往树荫底下挪过去,和周长城继续说气话来。

后来,后来的事情,说起来就是人生不可承受的重担了。

“七七年夏天的时候,周家庄发了山洪大水,大水从山上冲下来,好多田地和家禽都被冲走了,过了好多天洪水退去,被救下来的鸡鸭鹅猪都发了瘟病,很快就传染给了人,我爸妈就是那一年没的。”周长城那年十一岁,在一场洪水瘟疫中失去了双亲,家里的房子也被冲塌了一大半,剩他和爷爷奶奶相依为命。

听闻至此,万云握住周长城的手,心里说,现在你有我了,我们是一家人。

周长城低着头,继续讲下去:“夏天发了大水,淹了不少田地和人,粮食歉收,本就活得艰难,那年不知为什么冬天又特别冷,比往年要冷得多,周家庄连接下了好几场大雪,每一场都没过膝盖,附近山上的柴火都被砍光了取暖,村里一下子有十多个老人没熬过那个冬天,我爷爷奶奶就是其中两个。”

自此,周长城就成了周家庄上的孤儿。

他家本就是外来户,到周长城也不过是第三代,不像村里其他人,都是沾亲带故的,村干部他们只好把未成年的周长城安排到跟他拐了几个弯的堂大伯家里。

说是堂亲,其实算干亲,前头长辈都是一起逃荒过来的,住在周家庄同一片地方,当亲戚这么走动罢了。

堂亲家里对他这个被托付的孤儿根本不上心,又觉得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周长城多吃一口饭,他那个堂大伯和大伯母都觉得亏了,天天支使他上山下田地干活,一日都不让他闲着。

等空下来的时候,堂大伯还打压周长城,充当长辈:“若不是我们家心善收留了你,给你地方住,给你饭吃,你现在连村头的狗都不如!”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那几年,着实吃了不少寄人篱下的苦头。

到了七八年春天的时候,陆续有人平反,从下放的农村回到城里,恢复原职。

桂春生原来所在的单位开始有领导平反翻案,这几个人组织了一些有同样遭遇的人互帮互助,于是就有亲人朋友学生联合起来,替还未回城的老师们向上写信,桂春生也是其中一个被要求重审的。

这种信写了快六十封,才引起上头的重视,到了七八年秋天的时候,总算有人来调查桂春生的情况,调查组的人还询问周家庄的村支书周善民,问这人在周家庄改造得怎么样。

村支书一口保证桂裴华已经改造好了,在下放期间与贫下中农打成一片,天天参加最艰苦的劳动,绝对是一颗红心向着无产阶级的好朋友!

那时候桂春生还叫桂裴华,没有改名字。

调查组的人和桂裴华也谈了话,让他交代过去的事,桂裴华这些年做了成千上百份检讨,很是认真地应付着来调查的人,他知道想回到原位,就得抓住这次机会。

这个调查做了三天,要走之前,调查组的人让村支书在调查书上签字按手印,还盖了公社的章,就回去了。

到了七八年十二月底,桂裴华老师正式平反的文件下来了,告别周家庄,回到了广州,和从前的同事亲友上了见面,人虽然回去了,可并未恢复原来的职位,他有一部分的档案仍留在平水县。

因为桂裴华的妻子和两个儿子现在已经确定,就是逃到香港去了,虽然桂老师一再表示,他和他们真的没有任何联系,也不知道他们是以什么样的方式逃过去的,但组织对其态度有所保留,决定暂时不让他回到教书的岗位上去,现在大学恢复招生,高校正常上课,万一他怂恿策反年轻气盛的学生逃叛就糟糕了。

桂老师在广州坐了两年冷板凳,无事可做,好在因为他个人平反了,前些年的工资和票据都给补发了,他没事做,但饿不着,在熟悉的地方,比在周家庄过得好多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七八年后,广东改革开放的态势越来越明朗,因其本身是千年商都和省会,加之靠近港澳,市场经济发展得很快,到八零年时,广州的工作重心已经基本上转向经济,各行各业都有起头之势,尤其是文化类的行业。

桂裴华终于闲不下下去了,他找到管理他这类情况的组织,表明自己愿意从教育线转行,他从前是教国文的,文字功底好,恰好现在报社在招聘记者岗位,他可以做经济和民生类的报道,见报的文字诸多审核,上头有编辑和总编,还有支部中心,不必担心会有什么反动言论。

组织的人讨论过后同意了,现在正是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时候,比桂裴华出身问题更严重的也有不少,也在陆续平反,回到原处。何况如今还要引导华侨归国投资,他有海外亲戚,可以去跟亲戚们做做工作,就同意桂老师的档案从大学调至广州的报社,甚至还同意他尽快和香港的家人取得联系,说只要不危害国家安全,欢迎他们归国团聚。

八零年做出这个改变,也是一个春天,桂裴华取得了组织的同意,一路辗转,再一次坐上了去平水县和周家庄的汽车,要把自己最后一部分档案调出来,拿回广州。

回到周家庄,桂裴华看到知青们陆续都走了,知青点空荡下来,剩下的都是周家庄的村民们。

日出作日落息,周家庄还是那个一成不变的村庄,跟外头日新月异的城市相比,这个地方没有任何改变。

再回到这个下放的地方,桂裴华很是感慨,对一直照顾自己的村支书周善民多有感谢,带了不少吃的东西过来,还给周家庄送了一台收音机,让他们在农闲的时候可以摆弄听听。

村支书周善民也很感动:“桂老师啊,您还是第一个离开了周家庄,又回来看我们的人!”

大家都不提桂老师是回来调档案的,只当是人情走动。

桂裴华已经调整了两年,头发也染黑了,不再是住在牛棚边上的糟老头儿形象。

周长城再次见到他的时候张大了嘴巴,一副呆头鹅的傻样子,原来这个桂老师竟这样斯文年轻,看着似乎还不到五十岁,从前他总以为桂老师和他爷爷奶奶差不多年纪,没少叫他桂爷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桂裴华对周长城一直很关心,从前他还在周家庄的时候,就承蒙他家的大人照看,知道这小孩儿再没家里人了,心中很是可惜,可他也没办法把周长城带走,别说并未到这种托孤的情分,就是论起来,风险也大,现在他是平反了,可政策若是反复,会不会又把他再次下放?未来的一切都是未知数。

周家庄的证明写好了,还要到平水县去拿桂裴华的档案,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关卡,桂裴华就请求周善民一起去县里帮帮忙走一趟。

春耕刚过,庄上也没什么事,周善民就答应了。

走之前,周长城扛着锄头路过,要去前头的田地里除草。

桂裴华想起在他最困难的时候,那个给他一根红薯的男孩儿,把人叫住:“周长城,今天不干活了。走,我请你去县里喝碗肉丸子汤,当是还你给我的那根红薯。”

周长城也实心眼儿,变声器的男孩儿嗓子像鸭子,粗嘎嘎的:“桂老师,你已经还过了。”他说的是那支钢笔换粮食的事。

桂裴华就笑了,他就是喜欢周长城这种朴实和善良:“走吧,跟我和村支书一起去,傍晚你和他一起回来。”见这小孩儿犹疑,又笑道,“怎么了?连肉都不吃了吗?”

现在乡下虽饿不死人,但也只有过年才能见到点肉星子。

周长城咽了下口水,自从到了这个堂大伯家里,别说肉,能吃上一碗红薯干饭就是奢侈了,不再犹豫,立即把锄头放回去,也不管大伯母在背后追着他骂,飞跑着追上了桂老师和村支书。

爷爷和爸爸去世后,周长城再没有去过县城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到了平水县,桂裴华要调取档案,果然遭了关卡,破了□□后,革委会也陆续倒台了,知青办还在,听他是外地口音,两头人都推诿说不见他的档案。

周善民帮着发烟,也帮着找人疏通,但不得其法,一下说要谁开条子,一下说要什么部门盖章,总之就是不肯痛痛快快地把档案给人。

跑了一中午,两个大人累了,带着周长城上国营饭店吃饭去。

周长城本来就是手脚勤快的孩子,这两年在堂大伯家寄人篱下,屋里屋外的什么活儿都干,很知道眉高眼低,看桂老师在饭店窗口付了钱和票,立即就帮忙端饭端菜,桂老师不开口就不敢开吃。

村支书还夸周长城机灵,孰不知这是无亲无故的孩子没人疼,被逼着早当家,因为不干活就没饭吃,就是干了活儿也要被嫌弃做的不好,不会来事儿。

那日桂裴华迁档案,在国营饭店吃中饭,恰好碰上周远峰一家子招呼他准大女婿魏思进和大女儿周小芬。

魏思进是市里人,跟周小芬是市师范学院的同学,在学校时他们就开始谈对象,毕业后准备结婚,魏思进这次是来县里见岳家提亲的。

周远峰也是从周家庄出去的人,不过他老早就到县里当工人了,老家也没什么亲人在,大运动之前还会回村里扫墓祭祖,跟一些老亲走动,大运动十年时,要破除一切封建迷信,回去的次数一个手掌数得出来。

不过,周长城后来听师娘说,因为师父的成分在周家庄被认定为有八亩地的富农,大运动最严重的时候,周家庄有几个激进的红袖章后生甚至想来县里抓他回去做检讨,但被当时生产科的武主任,现在的武厂长赶跑了,没抓到周远峰,那帮人竟然把人家的祖屋砸了,祖坟也挖了,棺材板抽回家当柴烧。

这个消息传到周远峰耳朵里,把他气得几天几夜都没吃好睡好,后来趁着夜黑风高带着李红莲回去收拾了先人尸骨,暂时埋在一座荒山上,一直没敢再动过。也就是从这时候起,他就和周家庄慢慢淡了,这些年也有人想走他的门路进电机厂,但他全都回绝了,颇为心灰意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村支书周善民和周远峰是认识的,两人年纪差不多,自小在一个庄子上长大,不过多年没见,各自都有了变化,互相看了好几眼,还是凭着乡音认出对方的。

周远峰年纪一大,儿女听话,家庭和工作顺遂,渐渐地就不再想计较那些不愉快的事,反而时不时念叨想回周家庄看一眼。

人年轻的时候总想往外跑,等到了某个年纪,就会想回头看一看自己的来处。

于是两方人马互相认识过后,便决定坐下来一同吃饭。

第21章

周善民和周远峰说了会儿周家庄的人和事,又说这次是陪着桂裴华老师来调档案的,不过不太顺利,先吃饭,下午再去看看,说不得得要个两三天的时间才能把档案拿到手上。

周远峰则是给他们介绍自己的准女婿魏思进和大女儿周小芬,两个小辈已经毕业,魏思进有美术功底,被安排进了市里的建设局,女儿则是跟着档案回了平水县,分配在平水县初中学校。

“那小夫妻俩儿不是得分开了?”周善民一介老农,也知道新婚夫妻分开不好,语气有点惋惜。

“是啊,现在愁着呢,想找找关系,最好把她分配到市里去。”可怜天下父母心,李红莲那阵子为了女儿和准女婿工作的事愁得饭都吃不下。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要知道平水县距离市里有七个小时的车程,往返一趟,得要一天一夜,刚工作的小年轻,魏思进一周工作六天,假期又不多,往后的日子长着呢,难道每次见面都要跟牛郎织女那样吗?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说完了这些没办法立即解决的,大家又感叹了一番调档的难处,总之,人生在世,各有各的烦恼。

大家一边吃饭一边说话,李红莲看着对面那个小心翼翼吃东西的孩子,还以为周长城是周善民家的孙子,带着来县里玩会儿的,听周善民说了这小孩的情况,原来没爹没娘了,自己儿子周小伟只比他小一岁,现在还天天跟她这个当妈的撒娇耍宝,倒是生起两分同情:“怪可怜的。”

周远峰多看了周长城两眼,听周善民说是后来落户到周家庄的人家,也有印象,他们夫妻回去收拾先人尸骨的时,路过那附近,周长城的爸妈见了也不声张,还给了他们一把火把,让他们夜里上山时小心些。都是心善的好人,怎么子孙竟落得这个下场?

桂裴华吃完半碗饭,听李红莲一副惋惜的语气,不时伸筷子给周长城夹菜,叮嘱他多吃点,不由冒出一个念头:“说起来,你们市教育办管教研水平的的赵永翠主任,还是我从前的学生,前些日子他去广州培训,我们刚刚见过面。”

周长城听不懂桂老师说这话的含义,什么教育办,什么广州培训,对他来说都是很陌生的词语,他不懂,但并不妨碍对面一家人脸色肉眼可见变得期盼殷切起来。

“桂老师,这...”李红莲是反应最快的,激动得嘴都秃噜了,“这这这...能不能...”

不论是周远峰李红莲家里,还是魏思进家里,都是普通的工人家庭,要是在平水县,绕一绕,说不定也能找出点门路来,可市里,他们是两眼一抹黑啊!

照理说,这个年代,两家人供出两个大学生,国家还包了分配,是正式职工,往后吃的是商品粮,都应该很欢喜才对,但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有了一就想有二,就像周小芬被分回平水县的初中学校,有寒暑假,还在父母身边,已经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工作了,可她就是想去市里和未婚夫挨着。

桂裴华也没端着,放下筷子,摸了摸周长城的头,十五岁的小子,瘦巴巴的,头骨都硌手:“我等会儿给你们写封信,把赵永翠的地址也给你们,你们得空了去找他问问,请他帮帮忙。”

“哎呀,桂老师,您真是我们家思进和小芬的恩人!”李红莲赶紧再叫了米酒,拉着准女婿和大女儿要给桂裴华敬酒,不论事情成不成,但人家愿意开口帮忙就已经很难得了,他们萍水相逢的缘分,人家桂裴华完全可以不提这一茬儿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桂裴华确实不是白白开口的,他喝了周远峰李红莲和两个晚辈的敬酒,答应吃完饭就立刻写这封信。

“这位周师傅和李大嫂,不满你们说,我也有事相求。”桂裴华放下酒杯,看着还在傻乎乎吃饭的周长城,琢磨一会儿才说,“我想麻烦周师傅和李大嫂,帮我带一带这孩子,他今年十五,等到他十八岁成人的时候,就不用管了,让他自己想办法找活儿干。”

周家庄今年开始实行分田到户,周长城也是男丁,可以分到两亩田和一座山,但他未成年,山田都挂到堂大伯家那儿,合作一家。不过现在看着周长城的样子,除了要忙自己那两亩田,还把堂大伯家里的活儿都干了,秋收时,粮食能不能到他手上还不一定。

“啊!?”不管是周远峰李红莲,还是其他人都愣了,一桌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周长城身上。

周长城不明所以然,看看桂老师,又看看村支书伯伯,再看看其他大人,脸红耳赤,畏缩地把筷子放下,以为是自己吃太多,大人们不满意了,眼皮低低的,不敢再抬眼看人。

“这...桂老师,这...”李红莲很是犯难。

养孩子不是一日半日的事情,是个要负上巨大责任的,这衣食住行哪一样都不能缺,何况这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正是最难管最有叛逆心的时候,要是在他们手上出了什么事,对谁都不好交代。

桂裴华看周远峰等人犯难,自己也觉得是为难人家了,不过既然开了口,还是把自己的打算说出来:“周师傅李大嫂,你们放心,就是你们不答应,我也会给赵永翠写信的。”

“长城这孩子和我有缘分,当初我下放住在牛棚里,他和他家里人对我多有照顾,他奶奶还救过我的小命,时不时接济我一点粮食,不然的话,今天我也不能坐在这儿和你们吃饭。”桂裴华显然是个念旧情的人,周家庄对他好的人,他一一都记着,尤其是周长城这一家子。

有时候那帮红袖章的人来押着他出去游村做检讨,小小年纪的周长城甚至会拦着,不让人朝他身上砸东西,等他做完检讨回到牛棚,周长城就摘了野果给他吃,天冷了还给他送来干稻草铺床。

这样的来自孩子天性里的善意,支撑着桂裴华度过了许多黑暗的夜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您二位放心,我不会让他在你们家白吃白住,我每年给你们两百块钱,春天给一回,秋天再给一回,粮票和布票也有,一直给到他十八岁成年。”

“十五岁的孩子本该好好在学校读书,这次回到周家庄,我看他天天扛着锄头,干得跟头老黄牛似的,哪像个十几岁的孩子。”说着,桂裴华又摸了摸周长城的头,又记起周长城带他上山摘野菜果腹的事。

“我毕竟刚平反没多久,自己一身骚,万一又要开始几年前那一套,估计还得下放,那就拖累他了。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本也不该这样给二位出难题,但把他送回周家庄去又于心不忍,就想把他委托给周师傅和李大嫂两位厚道人,无论如何,好歹让他长大成人。”

桂裴华一番话下来,也是掏心掏肺的,把自己在周家庄受周长城家长辈的恩情都说了,当时村里是不管他和村民接触,可会主动来关注他死活的,真算起来也就只有周长城一家了。

周长城再迟钝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桂裴华,擦擦眼角,好像又回到了牛棚前,桂老头儿教他写字的时候,自从家中长辈过世后,再没人替他这样张罗了。

周善民老脸发热,桂老师这么说话,岂不是在打他这个村支书的脸,说明是他们庄上没把孩子看顾好,再加上今日是他建议和周远峰一家坐下吃饭的,结果给人揽了个这么麻烦的事儿,有心出言阻止,一下子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愁得那张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脸又老了几分。

周远峰和李红莲二人听了桂老师的一番话,对视一眼,又看看周长城,放下手中的酒杯,没了刚刚的热情,这顿饭都不知道怎么吃下去了。

周小芬扯了扯魏思进的衣衫,示意他出来打打圆场。

魏思进轻咳一声,想了又想,这才谨慎开口:“桂老师,这个...这个,现在粮食紧张,这小孩儿...可能也不适应县里的生活,为难...为难...”

磕磕巴巴的两句话,连个主谓宾都没讲清楚,还不如不说。

周小芬简直被魏思进给气死,便也木着一张脸,又怪桂裴华给人出难题,施恩挟报,甚至想站起来不要他帮忙写信给那个什么教育办的主任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桂裴华看桌上人的脸色,也知道这事儿难办成,立即说:“周师傅李大嫂别上火,我说了即使您二位不答应,我也是要给陈永翠写信的,你们放心,这赵永翠是我的得意门生,我这个老师的话,还是有点份量的。”

这再三保证的话语比前面说的更让人糟心,周远峰当下就沉默了,就连向来快嘴的李红莲都哑火了。

周长城顿时枯萎下去,知道对面的人是拒绝自己了,等吃完这顿饭,还是要跟村支书伯伯回周家庄堂大伯家干那没完没了的农活儿的。

桂裴华有点懊恼,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他不是后悔被周远峰李红莲拒绝了,实际上这些年他被拒绝打压的次数太多,已经没什么太大感觉了,只是觉得自己好心办了坏事,让周长城看到一丝希望,结果希望之门不到一分钟就在他眼前关闭,于是又拍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话。

往后把钱和票寄给周善民,让他转交给周长城,孩子好好活到十八岁,再出来找活儿干,或者到广州去找他也行,现在有不少工厂在招人,总能让他有事做的。桂裴华想清楚这点,便不再纠结了。

吃完饭了,桂裴华果然遵守承诺,拿了空白的本子给自己的学生写信,信上诚恳地请他帮周小芬尽量安排到市里的学校,末尾签下自己的大名,给魏思进留了自己和赵永翠的地址。

魏思进接过桂裴华的写的信,和周小芬一再感谢,两个年轻人的感激中带着几分古怪的尴尬。

下午桂裴华还要继续跑知青办和革委会,周远峰李红莲一家则要回电机厂,两拨人各自分开。

"支书大哥,给您也添麻烦了。"等周远峰一家人走远了,桂裴华忙和周善民道歉,他刚刚看到周善民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也知道自己的要求突兀了。

周善民本想说两句,但看看周长城,又咽下去了,只是摆手:“是我们这些长辈没做好,往后我在庄上多盯着长城,像桂老师说的,怎么也得让他长大成人。”

十五岁的周长城瘦得跟条棍子似的,他本身就长得高,身上没有四两肉,那管鼻子挺得发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真是又穷又苦又难又饿。

说起来,都是命。

桂裴华的档案拿得很不顺当,跟挤牙膏似的一点点盖章签字跑腿,周善民和周长城当天也没有回周家庄去,陪着他在平水县找了个旅店过夜,也是仗义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又去国营饭店吃早饭,出来时,碰见了周远峰和李红莲夫妇二人。

周善民桂裴华带着周长城和两人打了招呼,以为是巧合碰见,毕竟平水县不大,国营饭店又近着电机厂。

谁知李红莲走上前来,摸摸周长城的头,问:“小伙子,往后让你住我们家行不行?给我当半个儿子好不好?”

周长城的脸上既惶恐又惊讶,看着眼前一脸笑的女人,又转头去看桂裴华,不知道怎么回话好。

桂裴华则是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推了他肩膀一下:“傻了?问你话,住他们家行不行?”

周长城瞬间意识到,这是个改变他命运的时候,立马重重点头:“我我我...好!我很乐意的!”

这家人好不好,周长城不知道,但是知道县里比周家庄好,这两人对他的态度比堂大伯一家人好,他实在太想一瞬间长大,立马就离开堂大伯家了!

“好,那往后你来当我徒弟,叫我师父,这是你师娘。”周远峰也上前来,一脸厚道的笑容,粗糙的大手摸摸他的头,“你在我家住到十八岁没问题,但是得学一门手艺,有手艺,往后才有活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也没有多大的本事,一辈子都待在电机厂,我懂的东西就是跟机器打交道,到时候你来了,我都教给你,你能学多少就学多少。”

“叫人啊!”桂裴华立即催周长城改口,“叫师父师娘!”

“天地君亲师,除了你爹娘爷爷奶奶,就师父师娘最亲了,往后得孝敬他们!”

李红莲撇开昨天的为难,今天倒是满脸笑,拉过周长城的手,摸到一手老茧,可见孩子真是受苦了:“孝不孝敬另外说,你到我那儿住,别学坏,好好听大人的话,不辜负桂老师的关心才好。”

“周师傅李嫂子,您二位真是大仁大义!”桂裴华也不再催周长城叫人了,边说话边从包里掏出一个钱夹,“这是一百块和一百斤全国粮票,布票等我回去再寄过来。

“我答应了每年给两百块和粮票布票的,一定不食言!”

对桂裴华的这个赞助,周远峰夫妻没有拒绝,他们决定接受帮周长城这三年,就是考虑到桂老师的慷慨,若让他们自己出钱养这孩子到十八岁,那是没有办法的。

不论周远峰和李红莲因着什么原因答应,桂裴华都想打蛇随棍上,周长城是个仁善的孩子,如果没人拉一把,他估计一辈子就只能在周家庄待着,初中读不完,也无长辈出头,如果再遇上一点病痛,后头大概就这样老死在周家庄了。

周善民在一边看着,目瞪口呆,简直是看了一场峰回路转的电影,养个十五岁的孩子啊,这两家人就这么轻易答应了?他呼吸一下深一下浅,看着李红莲接过桂裴华的钱和票,愣是一个字没敢开腔,过了会儿,就听到周长城小声又略带兴奋地叫了第一句“师父师娘”。

第22章

“那次之后,你就留在师父家了?”万云此时的心情和当时的周善民差不多,百感交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家里多一个外人啊!

周远峰和李红莲生育了三个孩子,大女儿周小芬从师范学校毕业就工作结婚,自此不用负担她的生活,可还有两个更小的孩子,比周长城小一岁的周小伟,还有七六年出生的老来女周小梅。

多一个人就要多一份口粮,吃饭穿衣有桂裴华的资助,可万一生病了,又或是学坏了,招了贼进屋,主人家若是有意无意说了某些话让这孩子记恨,孩子暴力发泄等等等等,种种可能的坏处真是不堪细想。

周远峰家在县里没有田地,不能耕种收粮,靠着他的一份工资,养活家小,本就吃力,还来一个正值能吃能喝的周长城,真是让人头大。

就算周长城有桂老师的物质保障,但往一个本来就稳固的家里塞一个人进去,多打扰,多冒昧啊!

桂裴华也真会给人出难题!

“嗯,”周长城点头,然后又自嘲地笑笑,“所以小芬姐和小伟都不太喜欢我。”

其实刚开始周小芬拿着桂老师的信去找市教育办的赵永翠主任,档案安排得不是很顺利,太多人想留在市里了,赵永翠不是管人事的,很难插手,后来没办法了,周小芬和魏思进又写信给桂出生请求他的帮助。

是的,自从在平水县拿回他剩余的档案后,桂裴华已经改叫桂春生,大家都跟着改了口。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改名字,也不敢多问,知识分子本就清高,经历了那十年的打压,多疑脆弱,好多人经历了大运动,像是要与过去的人生做切割,都会改个名字,既让人意外,可细细思量,也没有什么不正常的。

桂春生没有推脱,给周远峰家里找了个这么大的麻烦,便义不容辞,事情管到底了,人在广州,连着拍了好几封电报给赵永翠,还给赵永翠寄了不少东西,让他多多上心,活动活动。

最终周小芬的工作安排在市郊的一所小学里,拖沓了三个月,总算是尘埃落定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件事了了之后,周远峰一家的心才落定,李红莲这才有心思和周长城说桂老师为了他贴了不少人情和东西,让周长城长大了一定得记着桂老师的好。

至今,周长城结了婚,有了自己得小家,也不敢往回想,当年如果周小芬的工作没有办法落实在市里,那师父师娘是不是就要把自己赶回周家庄了?

他不肯深挖这些真相,只想记着师父师娘和桂老师的恩。

周小芬和周小伟不欢迎家里多一个外来客也正常。

家里这些年虽然不闹饥荒,但也着实存不下什么东西,他们的爸爸一年四季穿着工作服,新衣都舍不得裁一件,姐姐穿妈妈的旧衣服,妹妹穿哥哥和姐姐的旧衣服,一家五口人,勉强吃饱穿暖罢了。

桂春生承诺的钱和票,这个数量其实是能让周长城顺利活到十八岁,但如他自己所说的,万一后面有什么变故,泥菩萨过河,顾不上周长城,那这个十来岁的男孩儿就会是周远峰一家的负担了。

好在后来历史没有倒行逆施,桂春生在广州活得好好的,承诺的资助只多不少地寄到平水县,一直到周长城十八岁参加工作为止。

周小伟尤其不喜欢周长城,从不和他多说话,所有的不满都表现在脸上。

两个少年人年纪差不多,周长城上学晚一年,和周小伟同一个年级,都要读初三。

周远峰把周长城的学籍落到厂职工的子弟学校,桂春生的意思是让他读完初中,如果考到高中,他就继续资助他读高中,能考上大学就最好,不能考上也没辙,还是按原来说好的,到了十八就让他自寻出路。

周长城以前是在乡镇初中读书的,基础本就打得不牢固,到了县里的初中就跟得很吃力,早起晚睡地读书,门门功课也不过是低分飞过及格线,根本没有考到高中的希望,倒是闲暇时跟着周远峰去厂里打铁拧螺丝这些事做得有模有样的,在学校是失落的转校生,在电机厂却是能干聪颖的好后生,身处火花四射的车间,他终于找到了点平衡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也就是因为在周远峰手下学得快,周远峰才最终确认要收他做徒弟,真正担了师徒名分。

至于周小伟,他自小就聪敏好学,以姐姐周小芬为榜样,一门心思要考上大学,因此学习向来是名列前茅的,以全县第三名的成绩考上县高中后,周小芬在市里找了关系,让弟弟在市里的高中借读三年,再回县里参加高考,后来果然一举得中,跟周小芳一样,考入市师范学校,现在分配到了市里的邮政系统上班。

“当时小梅还小,跟着师父师娘一起睡,师娘安排我和小伟同一个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张床,第一个月他不让我上床睡觉,每晚都要师娘过来劝着骂着,才不情不愿让我继续睡,在学校也当不认识我。”明明周小伟什么都不说,可周长城有时候觉得,他板起脸来的时候,比师父还吓人。

在周家庄的堂大伯家里是寄人篱下,在师父师娘家也是寄人篱下,可周长城就是舍不得走,在师父家里至少还能上学,吃得饱饭,师娘真把他当成半个儿子看,每天捏着他的手臂念念叨叨的,说他养不起肉,冬天去上学给他灌热水瓶子,夜里还给他和周小伟煮宵夜,一个星期有一毛零花钱。

如果是在堂大伯那儿,吃不饱饭另外说,每当他去学校上课,大伯母就会来学校以各种借口把他叫回去干活,不干活就不给他饭吃,因此之前上学的时间被切割得零零碎碎的。

周长城和周小伟只在一起住了一年多,周小伟就去了市里读高中,周长城真是松了好大一口气,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夜里准备睡觉前是他最难熬的时候,因为每一天都担心周小伟不肯让他上床睡觉,师娘一脸无奈地过来劝说安抚,他那么高的个子,睡觉的时候不敢伸直双腿,怕被周小伟踢出去。

彼时的周长城,只有手足无措地等着人安排他的去向,能在房里睡,还是只能睡在客厅搭出来的木板床上,又或许,师父师娘不想管了,会不耐烦地直接把他赶走?

周长城时常惶惶然。

寄人篱下的苦,不是体力上的苦,是那种随时要被抛弃的不安全感,周长城真是吃得足足的,所以他一直都知道,结婚就是成家,他对家的要求和师兄们对家的要求是不一样的。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后来两个别扭的少年初中毕业了,周小伟继续读书,高中落榜的周长城则是完全跟着师父周远峰进电机厂当了学徒,一切从头学,师父师娘说这是以后赚钱的本事,一点都不能疏忽了,他就学得比任何人都要刻苦起劲,因为知道十八岁是自己人生的分水岭,桂老师说了,等他十八岁就要自力更生了。

要是回周家庄,他还有两亩地和一座山头,可周长城不愿意回去,爷爷奶奶和父母都不在了,他在周家庄没有任何亲人可牵挂,一心只想留在平水县和师父师娘身边。

周长城看到二师兄刘喜住在大通铺,跟师父师娘打商量,也住到厂里的大通铺去,每次睡在属于周小伟的床上,他都有很大的心理压力,总觉得自己鸠占鹊巢。去大通铺睡,周远峰李红莲夫妇同意了,不过一日三餐饭还是在师父家里吃,因为他是学徒,没有任何工资和福利,更别说在饭堂吃饭。

“那几年,师父师娘家里的家务都是我做的,扫地洗衣服,买菜做饭换煤炉子,小梅的尿布也是我洗的,可以说小梅也算是我带大的。”周长城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抱怨,尽管他也可以抱怨几句,可他是实实在在记恩不记仇的人,“因为小伟去市里读书,只有寒暑假才回来,师娘就把对他的关心转移到我身上。”

说这些话的时候,周长城有点不好意思,嘿嘿笑:“小云,我那时候天天都觉得小伟去读书还挺好的,他努力读书考到了大学,我天天在师父师娘面前晃悠,得到了他们的关心爱护。”

万云一下子喉头哽咽,真傻!又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桂春生那些年可是给了不少钱和粮油布票的,周长城并未拖累周远峰一家。

到了寒暑假,周小芬和周小伟姐弟一起回来,待周长城的态度还是不冷不热的,始终保持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施恩态度。

所以不论周远峰和李红莲对周长城多亲切,小梅成日跟在他后头叫大哥,周长城心里都知道,他是外人。

“幸好你长大了。”万云捏捏周长城的大掌,摸到他手心里的硬茧,笑笑,眼里有种细碎的泪光,“幸好我们都长大了。”

周长城也很庆幸,幸好无惊无险到了十八岁,师父给桂春生写信,提起他的工作和前程,两位长辈都觉得,既然周长城一直在平水县,又是跟着周远峰学技术,能留在熟悉的地方是最好的,就这样留在了电机厂。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斗米恩,担米仇,周长城李红莲和桂老师这些人的恩情,没有让他失了分寸产生怨念,而是让他本就良善的心更加温良。

等成了临时工,每个月有五十块钱的工资,周长城存了两个月,给桂老师寄去八十块和一些平水县的山货特产,聊表这些年来对桂老师的心意,但桂春生只收了一些吃的,钱则是拒收了,全数寄回来给他,鼓励他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如果有空,可以到广州去看看他,长长见识也好,他现在上了年纪,不好坐车折腾回平水县了。

师娘知道后,有一阵子反复念叨,这是周长城的祖辈和父辈做了好事,福报全都落在子孙周长城身上了。

积阴德者,近报己身,远报子孙。

周长城也认同,若不是远去的亲人长辈,他又怎会有这样的幸运机缘呢?

“我姐听师娘说,你领到了工资,还给了师父师娘一些心意?他们收了吗?”万云问,心想桂老师不收,师父师娘是不是也要适当推脱一番才行?

“收了。”周长城看着面前的太阳,白花花的,今天的阳光有点猛烈,都要到吃中饭的时候了,面前挤着买卖农货的人还是那么多,“给了两百块,师父师娘都收了。”

万云的脸色就有些不太好看,不知不觉对他人的付出有了得寸进尺的要求。

不过周长城解释道:“我两个师哥也给过,这是作为徒弟给师父的孝敬,是厂里学徒的规矩。”

万云那点脸色才平复下去,她是周长城的妻子,现在正是两人蜜里调油的好时候,自然是一心一意向着他,听不得他被周小芬这些人欺负冷待,还要贴着自己的热脸上去。

“师哥和嫂子们跟我讲,让我不要恼小芬姐和小伟,”周长城灌了几口水,说了那么多话,口都干了,看着小云一心维护着自己,又觉得结婚真有好处,刘师哥说得对,结了婚,就多一个人疼自己,“我现在想想也是,要是周家庄突然有个人来我们家住,就是自带粮草,天天勤快地干活,我也嫌得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一下子想到两人在家具厂的那个租房,简单粗陋的一个家,来一个生人,真是烦都烦死,所谓是火不烧到自己身上不知疼,顿时又开了点窍,感念起师父师娘的好处来,这么多年,说了当周长城半子,就完全没有敷衍过他,没有保留地教他技术,还要循循善诱引导他向上,都是体力活儿,收点辛苦费也是应当的。

“我们结婚,小芬姐和小伟两人一起寄了三十块钱给我,发电报祝我们新婚快乐。”周长城想到这件事,又咧嘴一笑,心里很满足,虽然没有父母手足,他还有师父一家。

周小伟自从在师范学校毕业,就留在了市里工作,平时少回家探望父母,大概是终于想通了,也更知道自己为人子女的责任,对周长城的态度变得稍微热络一些,日常寄东西回家也有他的一份。

小梅年纪小,帮不得家里什么,十岁的年纪,怕是连一桶水都提不起来,他和姐姐周小芬都在市里,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回家探亲,待的时间也不长,若不是有周长城陪在父母身边尽孝,跑腿打杂,分担家里的重活儿,父母估计要辛苦得多,尤其是常年腰酸背痛的母亲。

周小芬结婚后,和夫家人住在一起,老人孩子家务工作评职称,里里外外都是事儿,只有回到娘家才能休息几天,只有结了婚才知道在家做女儿的好处,在平水县娘家时,遇到一些要搬要抬的活儿,李红莲干不动,都是张嘴让周远峰把周长城师兄弟三个喊回来帮忙的。

人心肉长,她也知道随着周长城年纪越大,对家里帮衬就越多,终于对周长城有了几分当姐姐的态度。

这次周长城和万云结婚,她还特意写信回来给李红莲,让她千万打听清楚女方的性格和家庭,免得周长城这种本分厚道的人吃亏,又叮嘱周长城不能光看外表,要注意女孩儿的品德。

周长城看了周小芬的来信,似是媳妇熬成婆,兴奋得多吃了一碗饭,小芬姐和小伟总算把他看做家里一个重要的人了。

第23章

夫妻俩儿难得这样有谈兴,开了个头,后面就有如滔滔江水一般讲了下去,在树荫底下的台阶上说了大半天的陈年往事,像是把一些陈谷子烂芝麻都倒出来见了见太阳,人生的腐烂散去,只在记忆里留一些阳光的温暖。

那辆停在远处开往广州的汽车早已经离去,又停了一辆开往别处的车,有新的旅人在休息,农贸店的人总算散了些,周长城和万云生生等饿了,两人干脆站起来去他们相亲的那家小米粉店吃中午饭,等吃了饭再去买东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米粉店的两张桌子坐了几个人,操着异地口音在大声说话,生意比去年他们在这里见面时好了一点,门口新挂着个牌子,用毛笔写了一行不甚美观的字:平水县农家米粉店。

周长城和万云点了米粉,只在里面加了青菜,等了一会儿,就上来两碗味道一般的汤粉。

两人都是从饥饿年代过来的,对食物的好坏不挑,边吃边说话,越说越起劲,仿佛有聊不完的话题。

万云听了周长城是怎么到平水县来的,除了心疼他,还有一些同病相怜的意味,他们都是没回头路的人,除了往前走,别无选择。

周长城说起两人相亲时候的事:“当时我穿的那件衬衫还是陆师哥的,穿在身上太大了,师娘用了几个别针别住后面,让我塞到裤子里,才显得合身了些。”

平时他和周远峰一样,上下班穿的都是工衣,根本舍不得多做一件衣服,也就是要去结婚打证了,才托师娘新做了一件。

万云不好意思一笑,也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的羞赧和那件棉布长袖衬衫:“我那件是跟我们寨子里的人借的,一回去就洗干净还她了。”

原来两人都是借衣服来相亲的,都笑了出来。

“怎么有这么多外地人?”等旁边的人吃完米粉,闹哄哄地走了,万云才说出刚刚的疑惑。

平水县是个小地方,一年到头也难得见几个外人,住久了就会发现,全是熟面孔,南方地界,乡音有细微差距,但口音都大差不差,一开口就知道是不是老乡。

周长城看着那几个身上带着泥土的人,想了想,说:“大概是来修铁路的工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铁路?”刚到平水县不久的万云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往前面再走三里路,就到修铁路的地方了,”周长城去过,就和万云详细说了一下。

现在国家在搞铁路建设发展经济,平水县一直都没有通铁路,八零年终于规划到了这里,火车站选址定在西郊一个村子的边上,站名叫平水站,去年初才算正式施工。要修铁路,就征了全国各地的修路工过来,他们这一段的山上石头多,下雨天容易有泥石流,地理环境复杂,来了三百多个工人,有的是半个村子的劳力都出来了,拖家带口的,在边上的村子安营扎寨,住了有一年多了。

有人来,就要吃喝拉撒,因此很多西郊的农民种了菜、养了家禽、摘了果子,都会挑到火车站附近去卖给这些外地工人的家属,那地方时不时都会传出一些偷鸡摸狗的事,西郊的村民和外来工人偶尔会爆发矛盾,独身女子更是被告诫不能一个人过去。

万云原先到平水县卖竹席和山蘑菇这类农货,目的地很单一,就是农贸店,最多在这小街看几眼,也不和人多搭话,怕别人知道她身上踹了钱,有时连口水都不喝,就和另外两个同伴爬山涉水回了万家寨,所以还真不知道这儿开始铺铁道了。

因为平水县的山多,有一些路段修得很缓慢,有时候要把山头炸开才能挖隧道,铺上铁轨。

平水县常年没什么新鲜事儿,风气保守且无趣,建铁路炸山头的时候,那轰动的闹声吸引了不少人来看,大家都没看过这种动静,周长城和工友也特意搭伴儿来瞧过,为了安全起见,他们这些看热闹的人被拦在一定距离之外,看着一座小山丘瞬间被炸得轰然倒塌,细小的石块四处迸裂,若不走远些,就会被砸到。

这种闹腾,看一回就行了,周长城也就没有再去过,今天见万云一脸好奇的模样,忍不住想满足她:“反正晚上我们才去姐姐姐夫家吃饭,等会儿带你去火车站看看?”

万云笑着点头,赶紧把剩下的米粉汤都喝光了,又找店家往自己的铝制水壶里装了热水,才和周长城一起往外走。

报纸上天天说火车一响,黄金万两,也不知道这火车是不是真的能给平水县的人带来万两黄金?

万云兴致勃勃地想着这些有意思的俗语,跟周长城走得飞快。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大中午的,日正中天,晒得人一身热气,周长城和万云两个专挑树荫底下走,头上顶着块碧绿色的荷叶,也不觉得累,明明只是去溜达溜达,两人兴致勃勃的,好像去做很重要的事情一般。

走了三里路,先是看到一排排薄木板混着茅草或纸皮搭建的屋子,门口用绳子晾了衣服,有大人的也有孩子的,每个屋子门口都放了两个塑料桶,颜色被太阳晒得发白发旧,一群苍蝇绕着屋子外围转,嗡嗡嗡地叫个不停,往前再走一点,能闻到一阵恶臭的污水味。

不知是谁用几块脆弱的木头搭了个架子,架子成为几个小型变压器的集中地,临时拉的电线乱七八糟地聚在上空,而后被接驳,分散到各间屋子门口。

今天是五一节,修铁路的工人也不用上工,所以有不少人聚在一起说话打牌,男人的说话声、女人的大笑声,还有孩子的哭叫声混杂在一起。

这时候有卖麦芽糖和收牙膏皮的货郎担着担子穿行其中,拿着个小木锥敲着钢板槽,敲击声清脆,只钻入人的耳朵里,后头追着一群拖着鼻涕没穿鞋的小孩儿。

周长城皱眉,牵着万云从这些去年才搭建起来的小木屋边上走过,尽量绕开,有几个聚在一起穿着破烂的男人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秀美白净的万云,从上看到下,眼神像是粘在了这个路过的女人身上,互相说几句听不懂的话,然后发出下流的笑声。

万云紧紧地挨着周长城,握住他的手,被这样的目光打量,她简直想拿根棍子防身,难怪周长城说附近的村民不让独身女子到这儿来。

这些人的眼光真吓人!

周长城几乎把万云拖着往前走了一段,远远地粗略看了几眼已经铺就的一段铁轨,指了指那个被炸了的山洞,万云看到一段段的枕木堆积在一个木棚子下,用油毡布盖了,细碎的砂石东一堆西一堆,想象不出来他们是怎么开山架桥,又是怎么铺铁路的。

不知道为什么,周长城总疑心四周有人在埋伏,没有再让万云细看,便又拉着她赶紧往回走。

两人的手牵得紧紧的,还时不时回头看看,见到无人追来才放下心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以后还是不要来了。”周长城看着被太阳晒得脸色发红,但仍然白净的万云,心有余悸,“我工友他们说,火车站年底就会通车,等通车,这些人就走了。咱们到时候多约几个人再来看。”

“好。”万云无有不应的,她已经和周长城成了正式夫妻,知道那些人的目光里藏着什么样的腌臜,只想回家好好洗一次澡,那那种粘腻感给冲洗掉。

回去的路上,他们看到有人担着担子,往刚刚那排小木屋走去,有挑着沾了水的新鲜果蔬,有的挑着鸡蛋,也有的挑了卖馄饨家什,看样子是附近的村民。

周长城和万云拦下卖鸡蛋的大叔,找他买了二十个鸡蛋,等会儿要去万雪家里吃饭,他们总不好空着手去。

那大叔一口白牙,听到周长城和万云的口音是本地人,便宜了两分钱卖给他们。

“大叔,你们每天都去那儿做买卖吗?”万云折了旁边的柳条,编了个简易的篮子,蹲下挑鸡蛋。

“是啊!”白牙大叔穿着短打和草鞋,头上戴着草帽,拿一块破了几个小洞的毛巾擦汗,“那帮修路的都是外地人,哪有我们本地人方便。他们修路赚了钱,我们卖点吃的给他们,也赚点钱。”

语气愉快,听起来生意不错。

不过大概是修路的人中有些鸡鸣狗盗之辈,大叔让他们别单独去,男的还好,尤其是姑娘家,千万别落单,就是不吃亏,被人调戏几句吓着也不好,他们卖东西的村民,都是三五个男人约好了时间挑担子过去的,一个人也是不往那边走的。

万云和周长城连连点头,认同这大叔的话,挑好鸡蛋,付了一块六毛钱,就回西郊农贸商店去了。

那农贸商店的店主也是本地的村民,几辈子都住在这儿的,因为在西郊占了个地利的位置,几年前就把自家一楼给打通,做了个四开门,收收货,也卖卖货,今天放假,客似云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店主还认得万云这个长相甜美的女孩儿,记得她会来这儿卖竹席和山货。

“我记得你,你之前和人来卖竹席的。有阵子没来了,现在不卖了吗?”店主姓林,光头,个儿矮,生意人,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爱摸自己的大肚子,人家都称他一声林店东。

“林店东,我结婚了,就没有再织席子了,这是我爱人。”万云拉过周长城,亮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现在的她不太想和不熟悉的男人多说话,就赶紧把丈夫推出来。

她刚从火车站那头匆忙赶回来,想起那些猥琐腻人的目光,脚上有些发虚,心里庆幸,幸好原先没有贸贸然一个人跑去看什么火车站西洋景儿。

“小伙儿人才出众!俊男美女,很般配!”林店东还是那个笑呵呵的模样,习惯性地夸夸顾客,又摸摸自己的肚子,问万云这次来有何指教。

有周长城在,万云这才笑道:“我想看看小锄头、砍柴刀、席子和一些菜种子。”

林店东四周指了指自己这儿各种种类的摆设:“随意看,都有,不用票。咱们是熟人,给你算便宜点。”

周长城这才知道万云竟来这儿卖过东西,自己赚过钱,对她滋生了一种不同以往的尊重情愫,自己的妻子没有坐吃山空,是个自尊自爱自强一心向上的人,这样的人相对更容易得到认同。

两人抱着鸡蛋,蹲下来嘀嘀咕咕地讨论要买的尺寸,两人都是乡下出来的,很快就选好了农具。

倒是看竹席的时候,万云有些心疼,她自己就会织这些,但织席子的过程太繁琐了,要砍大量席草,要洗净,要晒干,要穿线,织就后,还要烘干压平。整个过程没十天半个月都做不完,县里实在没这个条件。

周长城看万云一副心痛的模样,顿时觉得她可爱无比,一个抠门的人,看到另一个与他合拍的人,内心产生了浓浓的亲切感,尤其这人还是自己的妻子,这份喜爱来得更为合理贴切。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城哥,其实我会的东西可多了,织席子、编竹筐、制蒲扇,还有结篱笆,乡下要做的事就没有我不会的,”万云肉痛兜里的钱,把那熟悉的席子摸了又摸,还是忍痛要买一张,天气越来越热了,没有席子过不了夏天,“可惜县里没有我的用武之地。”

县里附近的山也都是随着分田到户政策的落实,分到了各村村民手上,山上的每一根草都是村民的,若是上山砍两捆柴估计还行,可竹子和席草这些作物就不行了,要是碰上小气的人家,连砍柴都不许外人去。

不说这个,就是家具厂的那个小租房也没办法施展开。

周长城听了万云的话,没有觉得她了不起,只是有点心疼,有些活计都是男人做的,她一个二十岁的姑娘家全都会,只能说明她在家的情形并不好,不得不什么都学着做,他寄人篱下这几年,最明白这种感受,不会的东西要学,做不了的东西硬是顶着上,不会也要学到会。

“小云,以后我会多干活的。”周长城突然说了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万云本还沉浸在花钱的肉痛中,周长城突兀的一句话,她却一下子听懂了,露出一个甜蜜蜜的笑,她点头,一下子就挑好了席子,有了周长城的承诺,看他掏钱的时候,心痛都缓了些。

“这儿有西瓜子!”林店东拿着算盘给他们算钱时,万云惊喜地在一个箩筐里发现一堆褐红色的瓜子,弯下腰去抓了一把,是干燥的生货,颗颗饱满,她看得双眼亮晶晶的。

周长城跟看孩子似的看了她一眼,笑问林店东:“这瓜子怎么卖?”

这种瓜子产量低,平水县没人种,是外边的人路过这儿,托林店东寄卖的,这种生瓜子没什么味道,就嗑个嘴儿,吃多了还口干舌燥的,喝水也不抵用,能有钱买零嘴的都是有盈余的人家,但到西郊来的不是村民就是匆忙停留的过路旅客,因此卖得不是特别畅销。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你要就八毛钱一斤卖给你。”林店东呵呵笑,随手拿了张报纸过来,让万云自己装。

万云看看周长城,八毛钱一斤,有点舍不得,跟林店东磨到七毛,这才用手扒拉了两斤,然后又找林店东买了些花椒、八角和香叶等大料。

周长城都大方地给了钱。

要是李红莲在这儿准会惊讶,周长城这棵二十年的铁树总算开花了,小梅是他带大的,他偶尔才愿意花一两毛钱给她买点糖果,万云要吃瓜子这些零嘴儿,竟愿意花一块四,铁公鸡大方拔毛,果然老婆跟其他人就是不一样。

两人出来一整天,总算买好东西要坐公交回县中心了。

西郊是始发站台,周长城和万云一上车就有位子坐。

万云摸着那一袋瓜子,兴高采烈地和周长城说:“城哥,这瓜子我知道怎么做好吃,回头我做好了,再拿些给师父师娘和我姐,你也拿去厂里吃。”

周长城宽和地笑,深邃的眼都是爱意,小云和小梅一样,还是个孩子呢。

第24章

周长城和万云到物资局筒子楼时,万雪和孙家宁正搬了炉子在门口做饭,孙家父母和孙家欢则是坐在客厅里吃花生喝茶,偶尔点评他们的家具,不外乎是家具样式不好,摆设不好,总之没有一样是过得去的,心里的酸水一股接一股,对着这窗明几净的大通间,仍表现得不屑一顾,有些鸡蛋里挑骨头的意思。

“姐!”万云从楼梯处冲过来,走到万雪身边,舀水洗手,赶紧接过她手上的锅铲,再看一眼里面孙家人,又看看姐夫跛着脚往水房里去洗菜,嫌弃的脸色立马显出来,转头就让周长城去帮姐夫的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孙家人,都是什么前世的债主!?

万雪拍拍妹妹的手,又朝她摇头,今天是她和孙家宁住新家,请亲戚来吃饭的好日子,她是个完完全全自己当家做主的女主人,因此还是很乐意做这顿饭的。

这个明确的角色,万雪很满意,她和孙家宁是主,孙家其他人是客。

“姐,这是给你的二十个鸡蛋,你每天炖一个吃。”万云忙把在挂在身上的鸡蛋递给她,又拿了一小提枇杷,“刚刚在楼下买的,那个小妹说是刚摘下来的,又新鲜又甜,给你和姐夫吃。”

万云给东西的时候,孙家宁正跟周长城一同拿着洗好的菜过来,看着那篮满满的鸡蛋和黄澄澄的枇杷,想想光着两手过来吃饭的父母妹妹,心里颇不是滋味。

吃饭的时候,气氛有些沉闷,周长城和万云叫了人,就不怎么讲话了。

孙家宁和万雪两个轮流招呼大家吃饭,做足了主人的瘾头,父母和妹妹的挑剔在他们眼里都不是大事,大家不挤在一起才是万事如意!

孙家欢扒拉着碗里的青红辣椒炒鸡蛋,看着从乡下出来的万云穿着嫂子原先的衣服,撇撇嘴,还说没有补贴娘家,小姑子没几件衣服,嫂子不顾自己家,全给娘家妹妹了。

万雪万云姐妹都忽视了孙家欢的目光。

万雪心里甚至有些得意,招呼得越发周到,把他们和自己隔开来,主客分明,你们不是说我补贴娘家吗?我现在就光明正大地给娘家拿东西,你们能拿我怎么样?

万云心里虽然有点疙瘩,刚到县里时担心周围的人瞧不起她,但若这人是孙家欢,她可真不放在心上,孙家欢跟她姐不对付,那不就是她万云的仇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孙家父母吃得也不是很开心,风华正茂的年轻人他们看不顺眼,屋里崭新的家具也让他们不舒服。

孙母眼睛发酸地扫视着万雪万云两个,这姐妹俩儿倒是厉害,两个乡下丫头,结果个个找的都是县里有单位的人,还有本事叫男人干家务活,刚刚儿子和那个周长城洗锅洗菜,她全都看着呢,又隐晦地瞥了眼老孙,不敢把对他的不满表现出来。

饭吃得很快,孙家父母要笑不笑地看了眼五斗柜上的那篮子鸡蛋和枇杷,老土,不是给鸡蛋就是给不值钱的水果,连个像样的东西都拿不出手,果然是乡下出来的丫头!

这儿媳妇也是,巴巴地把这些东西放在显眼处,不就是想显示自己有娘家人来送礼吗?

却不想想自己三口人带着张嘴就上门了,连几句吉祥话都不说。

孙家宁越看越是失望,幸好父母和妹妹吃完没多久就说要回去了,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送走了这三人,心里更是坚定,搬出来是对的。

万云和周长城也没有待多久,他们在外头跑了一整日,要坐最后一班公交车回家具厂,走之前,万雪当着孙家宁的面,给他们用报纸包了一条熏腊肉。

“你姐夫的朋友送的,你们拿回去一条。”万雪顺手又拿了几本翻旧了的故事书给万云,怕她一个人在家不上班无聊。

万云悄悄觑了一眼姐夫的表情,刚刚孙家阿叔阿婶走,她姐可没什么回礼,现在她一个妹妹却收一条腊肉,看他没意见,这才接过来,又摸摸姐姐的肚子,让她有事情就托人到电机厂找周长城,周长城会给她带话。

万雪好笑,脸上总算长了点肉:“我是你姐,还是你是我姐?成日一副要照顾我的样子。”

万云也笑:“总之有事你叫我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知道了,天黑了,赶紧回去吧。有空了就来我这儿。”万雪和孙家宁把人送到楼梯口。

下了楼,周长城扛着新买的锄头,这才开口:“孙姐夫家的人真有点...”他一下子想不到什么词来形容。

“冷漠?”万云补上去。

“对。”周长城挠头,回头看看筒子楼楼上的灯光,漂亮明亮,只是刚刚那顿饭吃得真是窒息。

师父师娘和师哥嫂子们都是随和爱热闹的人,周长城从未见亲人朋友在说上冷得跟乌眼鸡似的,果真是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污浊。

“这就是姐夫和他父母没办法解开的愁结了。”这句话是万云听万雪说的,说着,她又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指甲缝,干净没有污泥,放下一点紧绷。

这点紧绷也不知道从何而来,会到何处去,又会不会在某个时刻再重新回来。

万云觉得自己心里有鬼,自从那个拿了万雪衣服后的傍晚,她时不时就要看看自己的指甲缝,强迫它们必须洁净,这不关万雪的事,是她,是她心里的鬼在作怪。

回到家具厂,洗漱过后,就是例行的“妖精打架”,说是例行的,是因为自从周长城发现夫妻睡觉的欢愉之后,简直没有一天能放下的,关上门,就是摸摸抱抱,若是没人看见,那更是要香香一个。

卫生所那天给的十个橡胶避孕套已经用完了,周长城就在坝子街那附近的卫生所又领了十个回来,万云每次都被他哄得招架无力,事后两人都感慨,幸好丁师傅的手艺扎实,这床没被他们两个摇散架。

“你说要把四周的杂草都除掉种菜?”周长城搂刚清理过的万云,亲了又亲,她的发有点湿了,贴在脸上,黑夜中看不清她的表情,肯定又是闭着眼,一副娇憨动人的模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嗯。”万云被折腾累了,窝在周长城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的味道,真奇怪,他们明明才认识不到一年,她竟觉得这个怀抱熟悉又安全,“潘老太说跟我一起弄。”

“潘老太?”又有这老太太什么事儿?周长城疑惑。

说到潘老太此人,刚被周长城“碾压”过两回的万云,在疲惫困顿中都露出一个笑。

前两日周长城去上班,万云一个人在家,家里收拾得差不多了,就在门口绕了一圈,看这附近长得有人小腿高的杂草,啧啧可惜,县里人也太浪费土地了,这儿用来种菜多好啊,甚至连种什么她都想好了。

不过因为自己是租客,底气本就矮人一截,加上是家具厂的公共地盘,她就没敢先动手,想着等周长城回来,和他商量一下。

等看得差不多了,万云搬了椅子坐在门口,开始纳鞋底,万雪给了她不少做衣服剩余的边角料软布,用来做布鞋刚刚好。

筒子楼这时候分外安静,大人们上班,孩子们上学,不上班又不上学的占了少数,一些老人家聚在大门口纳凉说话,偶尔有人声和家具厂的电锯声传来,鸟鸣山更幽,初夏的太阳晒在脚边,有种岁月静好的美丽。

万云是做惯了农活儿的,手上有点子力气,针锥子一下一下戳进去,再把线头拉出来,做得很快。

周长城把身上大部分钱都放在万云那儿保管,让她该买的买,该吃的吃,自己为了省钱,早上抄小路去上班,天黑下班了,才舍得花两毛钱坐公交车回来,他个子高大,走路又疾又快,多备两双总是没错的。

大概是有了肌肤之亲,女人为男人做这些事,便显得更心甘情愿了些。

“哎哟,小万的手可真巧!”一个大嗓门在她头顶冒出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这突然的一叫,针锥子差点戳到手,抬头一看,又是潘老太,这金牙老太太!

“潘老太,您好啊。吃早饭了吗?”万云问了声好,手上的针线不停。

搬过来几天,也就跟潘老太熟悉些,其他的张家大哥,李家大姐,王家妹子都只是点头笑一笑,打个招呼,他们就上班去了。

“吃了吃了!早上吃的芝麻油蒸鸡蛋,香着呢!”潘老太倒不是故意炫耀,她就是单纯好吃,吃了什么好吃的都藏不住,见到谁都想说一说,整个筒子楼的人都知道她的性格。

万云心想,不愧是镶金牙的老太太,早上还能吃麻油鸡蛋,周长城把钱都交给她,她都不舍得每天给两人蒸个鸡蛋吃。

“小万,给你男人纳鞋底呢?”潘老太是自来熟,一点不客气地从万云屋里搬出另一张小矮凳,坐下看她的手艺,“嗯,针脚细密,跟我年轻时戳得一样好看。”

万云“噗嗤”一声笑出来,这潘老太,真有意思:“他上班站的时间长,平时走路也多,有时间就多给他做几双。”

“年轻人感情就是好。”潘老太有滋有味地赞道。

万云刚想回话,就听潘老太话头一转,她手指指了指眼前的草地:“小万,你想不想把这儿的杂草拔了好种菜?”

“...潘老太,您有什么想法?”万云果断地放下手中的针线,大眼睛盯着一脸福相的潘老太。

原来潘老太爱吃茄子和豆角,东郊本来也有农民挑了菜到家具厂附近来卖,但这一年多都没怎么来了,就是因为西郊那边有三百个拖家带口的工人修铁路,这些人情愿从东走到西,把菜挑到西郊去卖给外地人,在那儿可以卖贵一两毛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潘老太不忿,表情有些好笑:“为了多赚一两毛钱,都不卖菜给我们这些老乡了!一点都不顾老乡情!”

“他们不卖给我,我就自己种!”语气还挺气呼呼的,就是表情看着很逗。

“但是,小方啊,潘老太我年纪大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不能自己挑水种菜,我跟你合种啊。”

不等万云开腔,接着潘老太列举了两人一起开荒种菜的好处。

一是可以让万云避免被家具厂的人找麻烦,对外就说这是潘老太家的菜地,只是请了万云打理,没人敢得罪潘老太,因为潘老太的儿子是管木材采购,儿媳是家具厂给大家发工资的会计组长,说起来都是官儿呢。

二是潘老太家里有不少菜种和农具,可以拿给万云用,她手上有钱,还能买肥料。

万云笑出声来,这潘老太为了偷懒,巧舌如簧。

“小万,你可别笑,”潘老太收起开玩笑的态度,这才说,“你今天要是把这地上的草开出来,隔天就有人过来要你恢复原样,不让你占公家便宜。”

“筒子楼里什么最紧张?房子和公共地方的面积紧张啊!”

“你看我们筒子楼后背,哪里有条缝隙都种上了菜,都是家具厂的家属们种的,大家都想在吃上面节省点钱。”

“你一个外来的租客,又不是我们家具厂的人,敢占用这儿一小块地种菜,那些老帮菜能把你翻好的地给毁了。”潘老太在家具厂住了小二十年,对这儿每一户人家什么德行都清楚得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眨眨眼睛,看着眼前的杂草,里头落叶和泥土混在一起,被水一沤,有种腐烂的味道,问:“为什么要空着?之前没人种吗?”

要是在万家寨,有这么一块平地,早就被人抢着种了。

“谁说没人种?”潘老太一龇牙,“你是不知道,原先那罗家的三个小子糟蹋了多少人的菜?种了拔,拔了种,就是想自己家独占这块地。他们家想要,别人也不让啊,他们三个捣乱,其他人也胡来。总之为了这么一小块地方,罗家三个小子跟这儿好多户人家都打过架。”

“后来罗家三个小子把另一户人家的男人脑袋开了瓢,这件事才引起厂里的重视,厂里为了不让大家闹乱子,就谁都不让种!这才荒到现在的。”

这罗家三兄弟,在家具厂“战绩辉煌”,可真是莽啊,幸好当时他们跟罗师傅签租房合同时没让这仨儿卷进来。

万云握紧手上的鞋底儿,蹙眉:“那我要种了,别人也来拔怎么办?”

“有我在,谁敢?!”潘老太拍拍胸脯,一副女将军的模样,“我来找领导说,等开始种的时候,我就在边上盯着你,谁也不敢拿你怎么样。”

万云斜斜地瞧了潘老太一眼,幽幽地说:“怎么盯着我?像地主婆盯着长工那样吗?”

“哎呀呀,你这坏妹子!谁是地主婆了?”这么大的帽子,潘老太急了,看万云憋着笑,又狠狠拍她小臂一下,这才知道被一个年轻人揶揄了,也不生气,反而义正严词道,“我们可是忠诚的无产阶级革命群众,可不能当地主婆!”

万云又笑出声来,这潘老太,真真是太有意思了,为了一口吃的,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愣是把万云给说动心了。

“那为什么要跟我合种?”万云又问,总得问清楚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观察你几天了,你爱干净,应该是手脚勤快的人;又不上班,年轻女人闲着也是闲着,肯定会自己想办法找事情做,”潘老太摆着手指头一点点地数,“你离这菜地近,好看顾;你是农村出来的姑娘,肯定会种菜。不像我那只会算数的儿媳妇...”

说到这儿,潘老太闭嘴了:“总之,挑你就没错!”

......

“那你就这么被她忽悠,答应她了?”周长城觉得这老太太心眼儿也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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