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夫妻人生小记 第29节(1 / 2)

('相处久了就知道,尊重,比疼爱更难得。

“我爹娘和哥哥们不好好过日子,三天两头赌钱,我两个嫂子也破罐子破摔的,一家子把日子过得稀碎。”万云对那个娘家实在没有多好的念想,“我姐和我没有参与,一是因为我们手上没钱,二是因为我们都读了初中,我们学校有个老师也爱赌博,被债主找到学校来讨债,给不出钱就打了一顿,全校师生都围观了。”

万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男老师实在太丢人了,平常在学生们面前为人师表,一转身就是个欠账的烂赌鬼。

因为赌博,万雪差点被配给鳏夫,要是万雪没有嫁孙家宁,那么万云的婚事大概也会被爹娘毁掉。

因此,赌博这件事,在万雪万云姐妹这里,是绝对不容许发生的,这是她们的底线。

周长城深吸一口气,把万云的话听进去了,赌博就是他们婚姻的雷区,踩了的话,就是一个爆炸。

结婚几个月,到目前为止,万云万事都随和,没有在任何事情上表现出激烈的抗拒,但周长城心里就隐隐认为,万云本质上跟万雪没什么两样,若是踩了她们的雷区,姐妹俩儿都是个不会回头的烈性子。

夫妻俩儿后来又说了些家里的事,细细碎碎的,谈至深夜才睡。

经过深夜的长谈,周长城和万云才知道,原来夫妻间不做“睡觉”的那档子事儿,以口沟通,以心交流,互相交付自己身上一些隐秘的伤痕,比“睡觉”这种肉搏的运动,更加能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第33章

这个傍晚,孙家宁下班回了家,慢慢爬上三楼,远远听到万雪在水房洗菜,和人拉家常的声音,他笑了笑,心中有种寻常的安定感,家里有妻,妻子心里有他,他们相互扶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孙家宁在楼梯口看向尽头处,万雪和几个女人聚在水房,干脆也没去叫她,自己掏出钥匙,开门回家。

家里客厅桌上摆着一盆胖胖的米糕,带着折痕的碧绿荷叶在底下托着它们,有白有红还有芝麻的,孙家宁嗜甜,手都顾不上洗,赶紧坐下来捻了一块来吃,吃上一口,一天的疲惫都化在这淡淡的甜香里,口感香糯,他忍不住一连吃了三块,阿雪今天买的糕不错!

“回来啦?”万雪双手扶着腰,孕肚凸起,把洗好的青菜和切好的肉放在门口的小案板上,进屋见丈夫吃东西不洗手,瞪了他一眼。

孙家宁嘿嘿笑,马上站起来,把万雪扶过来坐下,自觉去洗手做饭。

吃饭的时候,万雪问:“你也不问是哪里来的米糕。”

“不就是买的。”孙家宁不在意,往万雪碗里夹了几片肉,生怕她不肯多吃。

“阿云给的。”万雪说,看着眼前斯文秀气的孙家宁,结婚这么些年,他倒是没怎么变过。

孙家宁挑眉,也不是太惊讶:“阿云的手艺倒是一如既往得好。”

“手艺好有什么用!”万雪有烦心事,吃得慢,抬起眼,问孙家宁,“你知道吗?她下午跑到我们学校门口卖米糕,一副兴冲冲的样子,还觉得担担子是多光荣的事情!”

想起下午万云那张笑得灿烂的脸,万雪就一阵气郁,怎么好端端的跑去做小摊贩了!?说她还摆脸色!自己说那些话,还不是为了她好,她倒好,一点不领情!

孙家宁听万雪语气不佳,不敢接话,埋头吃饭,万雪这人呢,护短得很,她自己能把妹妹骂个狗血淋头,但外人敢说一句,她马上就能化身为护崽的老母鸡,这个“外人”,也包括他这个做丈夫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哎,上回我让你去找同学打听水电局的临时工,你去问了吗?有适合阿云的吗?”万雪问。

孙家宁拌了拌碗里的饭菜,好笑:“你当电老虎那种单位是那么好进去的?就是临时工,肯定也是他们自己领导安排,内部消化的,哪儿能轮到我们?”

万雪倒也不失望,孙家宁说的是实话,刚开始她还想着能不能活动一下,让万云和她一起进学校当个校工,当校工又不要多高的文化,这话刚在主任面前露个头,主任脸色就变差了,冷冷地和万雪说,除非是她这个岗空出去,那她妹妹就有机会进来了,万雪立即闭嘴了。

“那也不能让她成天在外头挑着担子风吹日晒的。”万雪为万云愁得有些吃不下饭了,“多苦啊!”

好不容易从山里出来,难道还让她继续吃这种苦头不成?

“前阵子不是卖瓜子吗?怎么又卖米糕了?”孙家宁反而觉得这个小姨妹脑壳还挺灵活的,至少没有被没工作这件事给困住,始终在想办法自救,担担子当小贩虽不是多体面的事,但总归也是一条活路。

“谁知道她!”万雪想起万云那张倔强的脸,又一阵烦躁,真是懒得管她!

但,不管她这种念头只是一秒飘过,很快又变了话头,她问孙家宁:“你说,是不是周长城对阿云不好,阿云才想自己想办法赚钱的?”不等孙家宁回答,万雪又自言自语,“照理说他一个月的工资也够养活两口子,紧肯定是紧了点,但也铺排得开,怎么就要自己老婆出门当小摊贩呢?”

“要是周长城敢对阿云犯浑,看我不打断他的腿!”万雪有些恶狠狠地胡乱猜测。

孙家宁继续埋头吃饭,不接万雪的话,刚开始没口子夸周长城这个妹夫天好地好的是她,现在怀疑妹夫对小姨妹不好的也是她。还打断人家的腿?万雪这个娘家姐姐当得可真操心!论地位,跟万云相比,他这个当丈夫的都要退避一舍之地。

“哎,问你呢,干嘛老不说话?”万雪不满孙家宁的沉默,那筷子头去戳他手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孙家宁“咳”一声:“人家小两口刚结婚,不都得磨合磨合先吗?说不定这就是人家夫妻俩儿商量的结果,你一个当大姨姐的,管那么多干嘛?”

“阿云是我妹妹,年纪又小,我能不管她吗!?要真是周长城欺负她怎么办?还是我给他们两个拉的红线,当然要多看着点!”孙家宁居然不站在自己这边?万雪立马就激动了,筷子一放,双眼一瞪,仍是眼若桃李的面容,“合着她不是你妹妹,你就不关心她啊?”

是不是?他说什么来着?就不能接她的话!

孙家宁心里叹口气,脸上又不敢表现出来,天大地大孕妇最大,只好堆出一个笑:“关心关心,她是你妹妹,不就是我妹妹嘛!周长城要真敢对阿云不好,我这个当姐夫的也不放过他!”

“这还差不多!反正你有空就帮忙留意留意,哪个单位有空隙,把阿云塞进去,哪怕先当个临时工,后头再想办法转正。”万雪“哼”一声,又把桌上为数不多的肉都夹到孙家宁碗里,“夏天你就容易瘦,多吃点。”

女人!孙家宁暗暗摇头,吃着碗里的肉片,脑子里溜着哪个单位有自己的熟人,还是要找机会去打听打听,免得万雪身怀六甲还要想着万云在外头吃苦受罪,不过,他还是提醒道:“工作机会这种事,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你也要提醒阿云,得等,有时候一年半载都有的。”

“晓得,我会和她说的。”万雪点头。

夫妻俩儿把万云的事放到后头,又说了会儿单位的事,忽然,万雪想到什么,又说:“你别看阿云面嫩,总是一副天真的样子,实际上脑子一根筋,她下决心要做的事情,十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就是头倔驴!”想到下午姐妹俩儿分别的情景,这位霸蛮的阿姐又叨叨了一句,“这死孩子,也不知道像谁?”

孙家宁下意识地看了眼自己的妻子,像谁?你照照镜子不就知道了。不过他可不敢说。

万雪可没这个自觉,她觉得自己可好变通了,继续说:“你是姐夫,就是长辈,下回见到他们两个,也得说说他们,跟他们讲讲道理,担担子这种事不能长久做。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孙家宁一个头两个大,晚饭都塞不住她的嘴,往万雪碗里扫了剩下的鸡蛋,“我的菩萨哦,赶紧吃饭吧,别饿着我们孩子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和万云这头自是不知道姐姐姐夫已经替他们长远打算一番了,两人谈话至深夜,早上都起晚了。

周长城第一次没有给万云准备好早饭,刷过牙就赶紧跑到站台,坐公共汽车去厂里上班了。

潘老太七十多了,夏天醒得早,今天不知怎么来了兴致,跑到她和万云合种的菜地里浇水拔草。

太阳晒屁股了,万云才打着哈欠起来穿衣洗漱,见到潘老太,伸了个懒腰问好。

潘老太手里拿着浇水的塑料长勺站在菜地中间,笑嘻嘻的,金牙在晨光下一闪一闪:“小万,夜太短了吧?哎哟,年轻人感情就是好,我和我老头年轻时也总不够睡的。”

挤眉又弄眼,一副我懂你的样子。

这潘老太,还隐晦地打趣起了周长城和万云的夫妻夜生活!

万云闹了个大红脸,不接潘老太的话,转头绑辫子去了。

潘老太也不追着年轻媳妇说这些事儿,问她:“小万,你今天还做那米糕吗?”

“做!”下午还要继续去坝子街卖米糕呢,万云在门口拿着个塑料壳的镜子照照自己的辫子,又拨了拨头发才放下,“不过粘米粉不太够了,得去东郊找人换一些。”

柴火也不太够了,万云为难地看了眼前几日周长城才囤的木柴,用得有些快。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行,你做的话就给我留十块白糕和十块红枣糕,我儿媳妇的娘家弟媳生了孩子,她明天要回去一趟。”潘老太虽然成日对小儿媳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是儿媳妇委托她做的事儿,她一件没落下。

“好咧!”万云的劲头上来了,不就是柴火嘛,再上山砍一担回来,“到时候我给您送一块红枣味的。”

潘老太就笑了:“那我就沾她弟媳的光了!”

等潘老太走开后,万云把粘米粉拿出来,所剩不多,只能做一小盆,柴火也不够,反正昨天已经有过经验,知道怎么做才最快速,现在还是先去山上砍些容易着火的细柴回来才好。

每次去东郊山上砍柴,万云都恨不得隐身上山,挑柴下山时,总有老人会问她是从哪座山上下来的,生怕万云占自己家的便宜,万云也老担心这些村民会拦住她,让她把辛苦挑的柴火留下,因此每次都要绕一大圈回家具厂,累不说,效率也低。

今天还算顺利,在山上忙活一早上,下来的时候没遇到村里的人,不过倒是遇上了阿文姐,原来她住在山脚下的一条小河边上。

阿文姐头上披着毛巾,戴了顶草帽,拿着锄头在除草,早上要在家里忙田地里的事,中午和下午才挑着担子出门去卖米粉。

两个担担子做小摊贩的女性遇上了,对着对方点头,笑一笑,也没说话,当是打过招呼了。

想到家里的粘米粉没有了,万云想了想,把一担柴火放在田埂边靠着,拿毛巾擦擦额头上的汗,露出一个甜笑,上前去和阿文姐搭话:“阿文姐,你好,我叫万云,住家具厂的。”

阿文姐虽日日做买卖,和人打交道,但还是性情很腼腆,笑笑:“你好,我知道你。”

两人简单地认识了一下,万云才开口:“阿文姐,我想找你问问,你们村里有人卖粘米粉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现在可以买卖米粮,有不少村民会把盈余的米拿到县里去卖,只要是农村,大部分地方都有碾磨子,东郊肯定有人家有粘米粉卖的。

阿文姐放下手中的锄头,想了想:“有的,你要多少,我去帮你问问。”

万云高兴起来,从村民手里买粘米粉,比在副食店买要便宜些,于是先要了六斤,等用完了再来买。

阿文姐和她说好中午吃饭前在家具厂大门口见,万云这才担着柴火回去了。

到了中午,万云听到家具厂下班的铃声,包了两块刚出锅的热米糕出去找阿文姐。

阿文姐果然一早支起炉子,坐在筒子楼大门口,两人说上话。

“这是六斤的粘米粉,我找我们村的六婶买的,四毛钱一斤,你给我两块四。”阿文姐从箩筐里拿出一袋软绵的粉末递给万云。

不用票,还比粮店里少了五分钱,万云谢过阿文姐,把钱数好给她,又递出手上的两块米糕:“阿文姐,你拿回去吃。”

阿文姐没有推辞,她家里两个孩子还小,正是嘴馋的时候,接过来,仔细地包好,放在箩筐下面,准备等会让拿回去给女儿们吃,拿了人家的东西,阿文姐那一张黝黑的脸,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

真不知道她这样怕羞的性格,是怎么做生意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拎着六斤的米粉,转身到筒子楼附近一个卖酒的小店里买了点干酵母,又买了二两红枣,枣糕比芝麻和纯白糖糕明显要卖得快些。

等路过阿文姐的小摊位时,阿文姐叫住她,有些踌躇,似乎不好开口。

万云自己先走过去问:“阿文姐,是有事吗?”

阿文姐那双满是风霜和伤口的手在身前搓了搓,发出一丝丝响声,又挤出一个笑,小声问:“阿云,你是不是要去我们那边的山上砍柴?”

万云被阿文姐的问题吓了一跳,瞪大眼睛,抱住手上的东西:“怎么了?你们村里人追究了?”

那可就不好办了,下回还怎么去!

“不是不是!”阿文姐忙摆手,见万云的脸色松下来,这才说,“我想着,你反正要烧柴的,去我们山上砍柴总是不方便的,我有个大侄子,有力气,你一次给他三毛钱,我让他给你挑一担柴过来,跟你今天挑得差不多。省了你的辛苦,也省了你每次悄摸上山,还要提防被我们村里人抓到。”

有的人家计较一两担柴,是会把全家人都叫来围堵的,万云这么多回没遇上,也是幸运。

听了阿文姐的话,万云低头想了想也是,三毛钱,她出得起,相比每次提心吊胆去山上砍柴,让他们村里的人送柴来,似乎更合适一些,于是当下就下了决定:“好,你让他挑来,我早上都在家的。”

阿文姐那张苦难的脸上立即绽开一个笑:“好好好,我等会儿就让他给你挑一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阿云立即摇头:“阿文姐,今天不用!后天吧,后天来。”天天送柴火来,她用不了这么多。

阿文姐也明白,一担柴要仔细用,也是能用挺久的,这个阿云一看就是精细过日子的女人。

两人说好时间,又在大门口分开了。

第34章

在平水县一年一度清理河道的这十五天时间里,万云的米糕小生意做得还算顺利,半个月下来,除了下雨的那两天没什么生意,其他时间她和周长城天天都到坝子街新渡口报道,几乎都能卖光,每日算下来,也有三四块钱的收入。

加上前头卖瓜子的钱,减去成本和一些七七八八的损耗,大概赚了有五十块钱,三个月的房租是赚出来了。

因为和万雪小小闹了那么一顿,县小学门口,万云是没有去了,姐妹俩儿再没碰见过,她也没和周长城说自己和姐姐的那顿别扭。

周长城看万云每日起早贪黑地做糕,走街串巷地卖糕,以为她是没空去找大姨姐,也没过问。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日子过到六月到底的时候,米糕的生意明显淡了下来,有时候一日只能卖出去一盘,万云就暂时停了这件事,柴火倒是正常送,毕竟她自己也要用。

一到夏季,似乎各行各业的生意都直线下降,生意人的淡季来临。

六月下旬,平水县的雨季也随之来了,今年气候比往年好,隔两日菜会飘些小雨,偶尔有大的雷阵雨,不过有时雷声响一夜,下一夜大雨,到清晨天就晴了,没有发生吓人的洪涝灾害。

前阵子清理好的河道没有淤堵,河水没有蔓上街道,大家照常出行,不过大人们倒是叮嘱孩子们别贪凉下河游泳。

万云自小在万家寨长大,熟悉水性,涨水的时候,借了个畚箕,跟人一起上了小船去捞鱼虾,捞了就拿回家煮鱼汤喝,也算是给两人加点肉菜。

第二回在家喝到豆腐鱼汤的时候,周长城才知道万云和人搭了小船下河,吓得心惊肉跳,到嘴鲜嫩的鱼肉都吃不下去了,家具厂后头的那条河是环城河和山上流下的水汇集而成的,河面宽缓,河心水很深,一根三米长的竹竿探下去,都探不到底。

这个鬼大胆!

周长城抖着手放下碗筷,嗓音都跟着严厉起来,跟训孩子似的:“那种木船不安全,一个浪头打来,说翻就翻了!欺山不欺水,到了水上,你水性再好也危险!”

反正说什么都再不许万云去了,还说她再去,捞了什么鱼回来,他也不会吃的。

说完,周长城后怕地握住万云的手,像是怕她一不留神就偷跑去河里了。

万云扁扁嘴,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周长城这么严肃的脸色,心里也知道好歹,城哥这是在乎她,何况哪年河里的龙王不收几个人呢,万云隔天就把畚箕还给人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只是几乎日日下雨,又无事可做,万雪给的那几本故事书已经被翻破了,周长城去上班,她在家闲得长毛,总想找事情做。

小摊贩的生意看起来来钱快,但实际上不稳定,又没有固定的场所,像米糕这种不易保存的吃食,一过夜容易发馊发臭,当天做当天卖光才行,不然做多了没卖出去,就是浪费粮食。

六月的最后一日,天气终于放晴,好多人拿了被子出来晒,万云也趁机洗了被单挂在门口的晾衣绳上,看天色,一时半会儿不会下雨,她决定坐车去西郊,找林店东问问最近有没有生瓜子卖。

这一阵子下雨,天气总是阴沉昏暗,不好晒瓜子,因此万云就没做晒瓜子的打算。

万云一路摇公交车到了西郊,直奔林店东的农贸店。

六月下了大半个月的雨,农贸店生意也一般,林店东坐在店里,泡了一壶茶,浓浓的茶色,都快赶上酱油了,看起来是自己炒的苦茶,万云看一眼都觉得涩嘴。

一见万云这个甜妹子终于来了,向来淡定的林店东从座位上弹起来,摸摸自己的大肚皮,比她先开口:“妹子你终于来了!”

听起来等她好久了一样,万云惊诧:“有好多生瓜子要卖吗?”

难不成林店东积货了?他看起来可不会做这种事。

“生瓜子么?也有,也有。”林店东呵呵笑道,就是向来悠闲的脸色有些不自然,不过他也不准备藏着,“妹子啊,你那个瓜子是怎么做的?怎么我做的,跟你做的味道对不上呢?”

原来林店东看万云上回五香瓜子和香辣瓜子卖得好,就想低价收他们夫妻俩儿手中的成品,万云和周长城嫌价格低,不愿意,林店东和家里人想着反正自己有第一手生瓜子的货源,不如自己做了日常卖,也多一个进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谁知道这阵子天公不作美,天气不好,瓜子晒不干,总是返潮,有两锅放置不当,已经长毛了,还有一锅倒是用柴火硬烘干了,只是味道怎么也对不上,吃起来干燥寡淡,跟生瓜子比也就是软绵了一些,但味道是怎么都不对的。

林店东试过万云做的瓜子,嗑起来香气十足,勾得人吃了一个还想再吃一个,这个不说,瓜子颗颗饱满多肉,仿佛没有一个瘪的。

“你也教教叔,怎么做的?”林店东也好意思问。

万云眨眨眼睛,问他是怎么做的。

林店东的步骤和万云差不多,但是其中浸泡和晾晒的时间不对,加上这两回做瓜子的都是他节约惯了的老母亲,下的大料和盐巴都少,万云一听就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但这是挣钱吃饭的技巧,万云自然不会说,打哈哈地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么做的,多做几回,就熟能生巧了。”

林店东瞧万云那副搪塞的模样,不高兴也没有表露出来,只是语气冷淡:“你这次要买什么,随便看看。”

万云当做看不到林店东的脸色,直接蹲下看生瓜子,说要称八斤。

林店东闲闲地说:“现在生瓜子不好收,一个月才来那么一次,涨价了,一斤要一块钱。”

这下轮到万云不高兴了,粘米粉这种填饱肚子的东西才卖四五毛一斤,这生瓜子就要卖一块钱,她当下就决定不要了,反正后头还要再下一阵子的雨,不好晾晒,也不肯给林店东这个坐地起价的机会。

“行吧。”万云放下生瓜子,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四下绕了一圈,没有什么想买的,跟林店东打个招呼就走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店东看了眼万云的背影,嘿一声,这小姑娘还挺有脾气,连价都不跟他磨,他就还非要涨价不可!

万云真是一肚子气,林店东这人不厚道,守着那么大的农贸店,这样的苍蝇腿生意也要和她抢,在西郊几个小型的农贸店和副食品店绕了一圈,都是老几样,于是什么也没买。

今天白来一趟!还花了四毛交通费!万云气呼呼地走着。

好在万云这人不太记仇,多走一会儿就放开这件事了,既然无甚可买,那就赶紧回家具厂去,这天气变化大,万一来一场阵雨,她得赶回去抢收被单。

待走到公交站台时,有几个外地口音的人围着一个本地的大叔买咸鸭蛋,万云也凑上前去,看那咸鸭蛋大大一颗排在一起,腌得出油,想起万雪爱吃这个,有半个月没见她姐了,于是改了主意,先不回家,去看看万雪。

万云花六毛钱买了六颗咸鸭蛋,分了两份,给四颗给万雪,自己留了两颗。

路过一个挑着菜篮子的阿婆时,又买了两根莲藕和一捧新摘的莲子,花费一毛五。

买瓜子要一块钱,这一块钱她都能买两顿菜了!

说是不想不想,万云还是往林店东的方向白了一眼!

还想套她煮瓜子的小诀窍,做梦!

坐到公交车上,等待发车的时间,万云剥开一颗莲子,放到嘴里嚼,清甜的莲子肉和苦苦的莲心混合在一起,舌尖一阵甜一阵苦。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莲子心败心火,吃多几颗,人都跟着灵醒起来。

吃莲藕,剥莲子,荷叶粥,这是夏天的味道。

万云在西郊买了这些东西,回到县中心已经是中午了,恰好是吃饭的时间,她没有去电机厂找周长城,而是顺着环城河的走向,往物资局的筒子楼走去,自万雪从孙家巷搬出来之后,她就不是那么在意会不会多吃她姐的粮食了,几乎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

都半个月了,她姐应该忘了在小学门口的那场疙瘩了吧?

万云还是有点怕万雪的。

万雪现在是快八个月的肚子,刚七个月的时候,她肚子都不显,一到六月下旬,肚子就飞快涨起来,一天一个样儿,现在像个充足了气的新皮球。

万云爬上物资局筒子楼三楼的时候,万雪正弯腰艰难地炒着菜,她飞冲过去,扶住她,焦急地喊了声:“姐,怎么是你做饭,姐夫呢?”

怎么每回来,都能看到她姐在干活?万云心疼死了!心里狠骂了孙家宁一句王八蛋!

万雪总算开始有长胖的迹象,那张鹅蛋脸挂了肉,有种圆钝的温和感,也没问阿云怎么来了,她早不记得和万云的争执,哪有姐妹记那么久的仇?

“你姐夫带个朋友到乡镇去了,这两天我一个人在家。”万雪吃力地站着,脚上有些浮肿,锅铲自然地递给万云,自己进屋坐下,和门口的妹妹说话。

“那你怎么不去饭店吃?非要自己做!弯腰辛苦,油烟又大,万一又开始吐怎么办?”万云洗了手,开始翻锅里的菜,分心歪了半个身子进去看了眼万雪的肚子,瞠目而视,才半个月不见,怎么就长这么大了?看着都吓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怀孕都是这样的,前头几个月不显,后面两个月才真正大起来。”见妹妹呆头呆脸的,万雪笑,“看着锅,小心烧焦了。”

“你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不用去卖米糕了?”万雪戳了她一下。

万云嘟着嘴,又不敢和万雪来硬的,放下炒好的空心菜,只好重重地喊了一声:“姐!”

“好好好,我不说你。”万雪也懒得操心她,现在她每天身子都驮着十几斤重的肉,累都累不过来,实在管不动万云了。

“我今天去西郊,买了几颗咸鸭蛋,你不是爱吃吗?”万云从包里掏出用报纸包着的四颗咸鸭蛋,放在万雪的碗柜里,又把一段肥硕的莲藕拿出来,“我给你煮个莲藕汤喝。”

“碗柜里还有二两排骨,一起放下去。”万雪指挥着万云。

万云打开碗柜,拿出那二两排骨,掏出还未剥的青莲子,问:“莲子也要放进去吗?”

“我不能吃这个,你拿回去和周长城吃。”万雪摇头,孕妇不能吃寒凉的食物。

万云吐吐舌头,怀孩子这么麻烦呀。

桌上一个青菜,两个切开的咸鸭蛋,一碗蒸鸡蛋,一小碟泡辣椒,都是简单的家常菜。

“锅里炖着汤,吃完饭再喝。”万云装好饭,把万雪扶到桌子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雪不由感慨:“还是自己的妹妹细心啊。”

孙家宁也疼她,但总要万雪开口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

“那当然了。”姐夫不在,万云在万雪面前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最近怎么没来看我?”万雪拿了勺子,往妹妹碗里装鸡蛋,对万云左看右看,还好,没有瘦,也没有黑,“周长城没欺负你吧?”

万云看了万雪一眼,努嘴:“姐,你瞎说什么,他对我可好了。”

“‘可好了’还让你出去担担子做买卖?”万雪还是绕不过这件事。

“是我自己要去的,又不是他叫的。”万云为周长城和自己辩解。

万雪白了她一眼:“上回问你是不是缺钱,你又不说,缺钱了不会跟姐开口?”

万云心里又酸又堵,她姐始终是她姐:“总不能没钱就找你啊,我又不是乞丐。”

“再说,我成天找你要这个那个,姐夫也不会高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自尊心还挺强。”万雪笑她,“放心吧,肯定不让你姐夫知道。”

“那也不成。”万云不是那个爱伸手的人。

等吃过饭,洗了碗,万云又装了两碗排骨莲藕汤出来,姐妹俩儿坐在一块儿喝汤,汤汁鲜美,藕香软糯,排骨软烂,万雪舒服地叹口气,有个能干的妹妹真好啊。

“你摸摸,他在踢我。”万雪拉起万云的手,往自己肚子上摸,薄薄的一层衣服没挡住肚皮处鼓起来的小包。

万云的手放在万雪那紧绷绷的肚皮上,感受着新生命的惊喜,惊呼:“呀,他怎么这样调皮!”踢得真有劲,“可别把你肚皮撑破了。”

“你个傻子!”万雪笑出来,真是个孩子!

“我现在肚子沉,走路都得托着肚子走,你帮我缝条带子,托在肚子下面。”万雪让万云从衣柜里找出两件拆过的旧衣服,叫她做个托腹带,“最近走路一久,腰都受不住。”

于是这个中午,万雪侧躺着午休,万云则是在木头沙发上给她姐缝了条托腹带,还在上面绣了朵简易的小花儿。

六月雨后的日光晒到脚边,只觉得时光慢,凉风熏人,温柔而恬静。

第35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雪现在还要上班,虽然人家也不让她一个孕妇做什么事,但总要去学校坐着,午休过后,万雪出门,万云也拿了一叠新的故事杂志回去了,在看闲书这些品位上,她们姐妹真是审美出奇得一致。

万云先是去了一趟电机厂找周长城,门口保卫科的同事瞧她小姑娘可爱美丽的模样还想调笑两句,厂里难得见这样水灵的女孩儿,装模作样问她和周长城什么关系。

万云已经不是刚结婚时那个羞涩的女孩儿了,盯着门岗里拿着纸笔登记的男人,脆生生地说:“我是周长城爱人。劳烦你帮我叫他出来一下。”

那保卫科的男青年吸一口气,手上的笔顿了一下,不敢相信,周长城这哥儿们真不是人,这么小的姑娘也下得去手,有十七了吧?人家都说了是长城的爱人,有主儿的,人也没有逗弄这个漂亮的大眼睛姑娘的意思了,悻悻地让旁边的同事去车间叫人。

武厂长前阵子和下属去浙江一个较大的民营企业那儿拉了两个小单子回来,厂里的机器开始转动,虽然工作饱和度不高,但总算有事情做了,大家每日不必闲着嗑瓜子聊天。

现在武厂长还没回来,听说是又跑去苏州谈单子去了,上海好多公司的厂子放在了苏州。

大家都把巨大的希冀寄托在武鸿斌身上,希望他以一己之力拯救众职工于恐慌中。

早几年,国营厂都看不上地方私营企业,更遑论村里的集体企业,现在么,此一时彼一时,有奶便是娘,武厂长这人,能屈能伸得很。

因为有活儿干,排班排到他,周长城也不再像前阵子那般诚惶诚恐,总担心厂里要开除谁,生怕保不住自己的饭碗。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保卫科来喊人的时候,周远峰师徒正磨好一小批活塞零件,周长城和刘喜二人配合着关掉一个老式的德国机器,轰隆的机器声慢慢消下去,师兄弟从机器上方爬下来,拿旧毛巾擦汗,喊另一边的工友开启一个吱吱作响工业大风扇,车间太热了!

“长城,外头有姑娘找!”保卫科的人说得暧暧昧昧的。

周长城皱眉:“哪儿来的姑娘?”

“我哪儿知道,她说是你爱人。”保卫科的人揶揄他,一副看禽兽的样子,又感慨一句,前两个月听说他结婚了,没想到年纪这样小的姑娘也下得去手!

“小云?”周长城心里紧了一下,小云从来不到厂里来找他,是有什么急事不成?

“师父,师哥,我出去看看。”周长城放下手中的铁扳手,拿起肥皂搓手,伴着碎木屑一起洗干净手,大步朝厂门口走去。

万云躲在阴影下,抬手遮在眼前,望向天上的太阳,阳光刺着眼睛,不冷不热,今天的天气倒挺好的,也不知道这晴天能持续几日。

“小云!”周长城隔了十几米就看到万云的身影了,喊了她一句。

万云回过头来,看向他,粲然一笑,朝周长城高举右手,大力挥动:“这儿!”

周长城被她那全然发自内心的甜美笑容给震得心腔子都痛了一下。

小云笑起来也太好看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每天看这么多次,还会有心动的感觉。

“怎么了?”周长城看了眼边上保卫科的几个男同事,不爽快,盯着他媳妇干嘛?

不等万云回答,周长城揽过她的肩,隔开其他人好奇的探看视线:“走,我们去那边说话。”

两人紧贴着,走到一个稍稍角落的地方,见无人盯着,周长城问她怎么来了。

万云嘻嘻笑了两声,从兜里掏出一把青色的莲子,眉飞眼笑:“我在西郊买的莲子,想拿来给你吃!”

“就这个?”周长城放开万云,拿起两个莲子,快速剥开,给她塞了一个,自己也吃了一个,夏季莲,确实多汁清甜,那点子莲心的苦也让人觉得舒服,见万云点头,一脸期待地望着自己,他抬头看看四周,没有人经过,低下头,快速在她白净的脸上“啵啵啵”地亲了三口:“好吃。”

莲子好吃,她也好吃。

万云笑出来,也学周长城的样子,四下张望,没人看见,踮起脚尖亲了周长城的嘴唇一下,嘟囔道:“有胡子。”

“今晚就回去刮。”周长城被万云可爱的模样逗得笑出来,决定下了班去卫生所领新套子。

“跑到厂里,就为了给我送几颗莲子?”周长城捏捏万云的脸蛋,稀罕得不得了,被人挂在心上的滋味,又难得,又让人心里发酸发软。

“嗯,都给你。”万云把双手捧住的莲子放到周长城手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手大,一个巴掌就拢住了,装到工装服的口袋里,等会儿拿回去厂里去跟师父他们一起吃。

“今天下班你早点回来呀!”万云打开自己的旧布包,里头用油纸包着一个鼓鼓的东西,“我姐给了半个腊鸭,晚上我给你砍鸭腿吃!”

其实万雪还想给万云二十块钱,万云拒绝了,她一脸骄傲地说自己一个多月以来,担担子赚了五十块钱,一副发了大财的模样,把万雪给乐得眼睛都眯了,见妹妹坚决不要,也没硬给,就把孙家宁在乡下买的腊鸭分了一半出来,让她带回去跟周长城一起吃。

本来这些菜,万云也是不要的,但是她姐说跟周长城一起吃,她才拿了。

“你去看雪姐了?”周长城把万云额头上的一绺头发拨好,“她要生了吧?”

“还有一个月,没那么快。”万云就把一早上的事给周长城说了。

万云和周长城说起话来,娇气又粘人,仿佛知道这是个可以百分百信赖的人,就难免更贴着他,女孩儿红红的嘴唇,一张一合的,说到林店东涨价的事情一脸气郁,又说姐夫去了乡镇出差,她姐一个人在家,连个做饭的人都没有,她把晚上的饭菜做好了才走的,孙家宁真不会照顾她姐,云云。

周长城一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手臂上贴着一团软软的肉,这团软肉他只有在夜里才能彻底占有,再加上万云娇娇滴滴说这些日常小事时,脸上有种别样的生动,小伙子一下就被万云这种娇态给俘虏了,恨不得马上就下班,把人摁住“睡觉”,万云还在讲着,这男人却趁着街上空荡,大胆地揽住那根细腰,低头亲了她好几口。

万云懵懵的,感受着腰上他手心传来的热度,怎么说着话也要亲?城哥不害臊!

“哎呀,你…”万云推开搂住自己的周长城,跺脚,脸色发红,眉目盈盈,看得见的,全是情意,“不和你讲了,晚上早点下班,我在家等你吃饭!”

说完就跑开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一脸偷香不足的表情,却又带着一点隐秘的欢愉,看着万云远去的背影,揣着兜里的莲子回车间去了。

路过大门口的时候,保卫科对着周长城吹口哨:“长城,好艳福啊!”

“去!”这些老光棍,周长城懒得和他们说,春风得意地走开了。

下午快下班了,周长城花了十五块钱和人换了张蚊帐票,等了大半个月,总算有人有空的蚊张票让出来,他心里记着想早些见到万云,小跑着从厂门口出去,等会儿还要去一趟卫生所,再坐公交车回家。

路过门口的时候,被传达室的大妈喊住:“长城!周长城!有你的信件!”

周长城忙刹住脚,从大妈手中接过一封厚厚的坠手的信,他的亲朋不多,几乎没人写信联系他,看了上面的邮戳和寄信人,是从广州寄出的。

原来是桂春生老师的回信!

周长城有些兴奋,好久没有桂老师的消息了,上上回写信是年前的问候,当时桂老师并未回信,只是给他寄了点吃的,勉力他好好工作,再无其他。

周长春不好意思给桂春生多写信,担心桂老师工作忙,打扰到他,能收到故人的消息,周长城还是很高兴的。

今天傍晚的天色很黑,看样子晴朗了一日,到了这时又要下雨了,周长城按捺住立即拆信的好奇心,飞快跑去供销点买了顶棉纱蚊帐,这种棉纱蚊帐做了双边开门,小小的洞眼儿能把外头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又能防蚊虫靠近,比五十年代那种一大块布罩下来的要更方便更透明些。

蚊帐贵,要票,供销点进的不多,好多人家里都舍不得买的,周长城拿到手的这顶,塑料袋的包装上有些积灰了,不过不是大问题,回去擦干净就好,周长城把柔软的蚊帐抱在手上,想到万云见到新蚊帐的表情,他就有点飘飘忽忽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论他带点什么回家,万云都是一副惊喜万分的模样,给了周长城莫大的自豪和满足感。

买了蚊帐,又跑去卫生所,探头探脑地要了十个橡胶避孕套,藏在贴身的衣袋里。

跑完这几个地方,天上已经开始响起闷雷,大家步履匆匆,都赶着回家。

周长城也不例外,他没有伞,只有一顶防雨草帽和一件厚重的塑料雨衣,都留在家里了,以防万云要用,好在天上雷公叫得响,却迟迟没有下雨,此时公交站台已经挤了一堆人。

等车的时候,旁边有一辆木板车,有个披着蓑衣的老汉带了孙子在卖西瓜,一毛钱一斤,瓜看起来不大,却是薄皮沙瓤的,不少人顾不上变天,都围着挑西瓜。

周长城摸了摸兜里的钱,没剩几毛钱了,于是和另外三个人一起合买一个,他分了四分之一,一手托住,刚好够他和万云吃两块。

公交车来了,周长城和人挤上车,单手把瓜托到顶上,小心不让它掉下来,风风火火回到家具厂筒子楼,万云已经烧好了晚饭在等他了。

刚进门,今天的雨水也跟下来,细细密密的雨丝,斜斜地落在地上和路人的身上。

“小云,来吃西瓜!”周长城把那四分之一的西瓜在案板上。

远处的高山上笼罩着白色的雾气,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水汽,漆黑的夜空如同一块打不破的幕布,筒子楼或黄或白的灯光和雨水混溶在一起,氤氲且模糊,一帮在楼下玩耍的孩子嚷着:“下雨了,下雨了,快回家!”

不管外头风雨漫天,有家可回真好,周长城脑子里恍过这样一个念头,万云就从屋里出来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看到那红彤彤的西瓜肉,万云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满是欢喜,周长城真爱看这样的笑眼,恨不得全身长满了力气,外头有什么好的,都买回家来,光为这一个笑容都值得。

“看起来真甜,我去切开,我们一起吃。”万云笑,上前接过周长城的包,“快去洗手洗脸,水我给你打回来了,今天有鸭肉,也有莲藕汤。”

周长城拿起毛巾,洗个脸,去除一天的疲惫和臭汗,回头亲了一下在旁边的万云,夫妻俩儿嘻嘻哈哈关起门准备吃晚饭。

第36章

吃过晚饭,周长城拿出一顶新蚊帐,万云果然一脸欣喜,跟个拿到糖果的孩子一样,拍掌大笑,搂着丈夫的脖子亲了又亲,不停地说:“城哥真好!”

周长城那双深邃的眼笑得满是星光,任由着万云亲,享受这一刻被喜爱的心意。

夫妻俩儿像是干一件多了不得的事情一样,收好碗筷就开始挂蚊帐。

周长城在天花板钉了四颗钉子,再用铁钳掰弯,钉子上挂四条软绳子,另一端则是绑住蚊帐的四个角,两边一拉伸,帐子就挂好了,垂下来的蚊帐往席子里塞进去,床上显出一个四方通透的空间来。

万云拿了件衣服,在空荡的帐子里乱煽,看着没有蚊虫了,忙把两个门给“锁”好,软幔帐压在席子下,自己盘坐在床上,拿着蒲扇扇凉,还对着周长城招手:“快进来,蚊帐底下真好!”

她再也不怕睡觉被蚊子咬醒了。

周长城看她俏皮得意的模样,收好几个小工具,把人拉出来:“吃西瓜,吃了西瓜去洗澡。”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洗完澡再“收拾”她。

万云和周长城你一口我一口地吃了西瓜,还把西瓜在脸上抹了一遍,水淋淋的,真清爽。

此时外头的雨停了,雨后都是清新的空气,筒子楼里的孩子们下楼玩耍,被大人们吆喝着不能踩水,免得把衣服弄脏了,整个筒子楼的氛围美好而热闹。

周长城和万云提起桶去水房,陆续洗过澡,和邻居聊了会儿天,关上门,欣赏起自己家新置的蚊帐,但凡家里添置了什么新东西,大件如蚊帐,小件如针线,夫妻俩儿心里都美滋滋的,对这些物件由衷地感到欣赏,因为这是他们俩儿一手一脚奋斗买回来的。

这是一对对生活容易感到满足的年轻人。

洗过澡,又上了床,周长城可没束手束脚了,直接就把人扑倒,急得面红耳赤。

万云不让他“得逞”,笑着躲着,不配合他。

周长城可不客气,手脚并用把不老实的万云压着,恶狠狠地亲上去。

这回他们没有关灯,顶上的灯泡亮着。

万云闭眼,小小声地喊他的名字。

周长城的头埋在她的肩窝,又抬起头来,过分认真的神色盯着万云皱着的脸,心疼,却用了最大的力气去冲撞。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待听得外头有大人喊自己家孩子回家睡觉,他们屋里的动静才小下去。

今晚,万云又被狠狠地“欺负”了一通,她拿被单裹着自己,在灯光下看到手上被抓出来的红痕,又这样大力!

周长城拿旧报纸包住两个套子,舀水洗手擦身,又冲了温水给万云。

现在他们在最里面的角落围了个地方出来洗澡,那角落的墙角处原先有个老鼠洞,周长城拿了块铁丝网给封住了,在屋里搭块防水油布,围住的话,刚好可以快速冲个澡,水也不会漫出来,自然就流出去了。

特别适合夫妻俩儿办完事儿后小范围地清理自己。

等做完这一切,万云被周长城抱着上了床,三言两语哄好了。

“...上回就让你别这么用力了,我都怕被人看出来。”万云哼唧地朝周长城撒娇,歪着头,“你看,我脖子这儿是不是又被你咬红了?”

“谁叫我的小云这么香呢?忍不住的嘛!”一连两次,周长城满足了自己的欲望,脑子都空了,躺在床上,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万云锤了他的胸口一拳,每次都这么说!

“关灯睡觉吧。”万云隔着窗子看向外头,筒子楼里的邻居大部分都关灯了,看来到九点了。

“等会儿,有封信,还没看。”周长城舒服得骨头都酥了,慢腾腾地爬起来,把包里桂春生的回信给拿了出来,他想和万云一起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也来了精神:“哇,这是广州寄来的啊?爬山涉水才来到你手上呢。”

被万云这么一说,周长城对这封信有了种不一样的感情,想起了初中课本上看到过的一句诗“江水三千里,家书十五行”,万丈红尘中,一封脆弱而缥缈的信,几经周折才落到自己手上。

“快拆开呀!”见周长城似乎在发愣,万云催他,她的好奇心并不少。

周长城小心地避开邮票,撕开信封,从里面拿出一叠东西。

有两页纸是桂春生手写的信,此外,还有两张照片和三张报纸的剪报,及十来张粮油布票,都是全国通用的。

小小的一个信封,里头居然承载了这么多东西。

“这就是桂老师。”周长城拿起其中一张有人物的照片给万云看,自己也盯着看了许久,想起牛棚里的那个衣着破烂挨饿的桂春生,渐渐和照片上这个体面温和的人重合上,他说,“桂老师也老了一些。”

说起来他们有六年没再见过了。

万云凑上前去看,周长城手上拿着的是张彩色照片,大概是在屋里拍的,光线略微灰暗,照片上有个瘦瘦的男人,看不大出年纪,似乎比周远峰要小一些,笑吟吟的模样,嘴上叼着个烟斗,脸上戴了副黑框眼镜,五官端正,头发浓密,神情很是放松,一副书卷气,慈爱的气息扑面而来。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照片上的桂春生闲适地坐在一张竹制的摇椅上,白色衬衫的袖子卷起,身上套了件鸡心领针织马甲衫,穿着灰色的西裤,摇椅边上挂了件短外套,从他的神情和衣着中,可以看出来其人境况良好。

城哥说他是个好人,从面容上也能窥见一二,不管其他,光是看他背后成堆的书,万云一下就对这个素未谋面的桂老师有了种亲切感。

这张个人的照片上,背后写了个日期,1985年12月底,摄于广州家中。

另外一张彩色照片,则是广州珠江两岸的建筑和风貌,大概是随手拍摄的,顺手寄过来给从未出过远门的周长城看看。

有别于平水县大部分平房的建筑风格,桂老师寄来的这张城市风景照中,建筑高大,有三五层楼高,楼上挂着大大的招牌,江岸上人流如织,每个人都穿着不同颜色的服装,珠江江面上有两艘游船,游船上都是人,看起来生动鲜活,城市蒸蒸日上。

这张照片没有文字说明,更像是一张明信片。

万云拿着这张照片看了好久,心下暗惊,这就是外面的世界啊?!

周长城则是放下照片,扫了两眼剪报,好像是三首诗,没细看,就打开了信纸,认真看桂老师给自己写了什么。

万云没争着去看信,而是收拾散在床上的零碎纸片。

“布票!”万云惊呼,“五市尺的有两张,三市尺的有三张!”够他们两个做几身新衣服了!

“粮票和油票都有好几张!”万云一张张地数着桂春生寄来的票,这个桂老师好大方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城哥,这么多布票,到年底我们两个都能做一身棉衣了!”他们近来一直在收集棉花,山里的气候冷,过了十月底就要穿上薄棉袄了,不然平水县的山风和江风能把人吹得全身发冷,鼻涕四流。

周长城没抬头,只是低头看手中的两页信件。

万云见他神情肃穆,没打扰他,又捡起三张报纸的简报,是三首诗,诗的作者写着“春生”二字。

她拿起一张读起来,有些看不懂。

其中一首最短,取名《静坐》,只有十多行字,是这么写的:

今天,不谈恒久

刮下这一身的鳞片

我坐在鳞片边上

望着这春风春水

想一想死亡,想一想过往

我对花事已厌倦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春去秋来,枯荣一瞬

不去追过往的影子

影子也该不必来追我

春常在

秋常在

但求去病

但求去病

这短短的一段文字,万云看得稀里糊涂的,其他两首诗也是,她看得半懂半不懂,这文化人真高深,又是春又是秋,又追来追去的。

算了,看不懂也不勉强,她又不是文化人,万云把这三张剪报放在一边,专心数起这些粮油票来,粮油票有七张,面值较大,够他们两个吃三个月了。

这桂老师怎么给城哥寄了这么多的东西来呢?万云去看周长城的脸色,见他只是在仔细读信,并没有什么惊讶的地方,就安静地等着。

两页信,并不是很长,周长城看了很久,看完后,递给万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拿过来看,桂春生来信的开头,先是祝周长城和万云二人新婚愉快,信中夹带的票据是给他们的新婚贺礼,又叮嘱周长城万云收下,不必寄回来,他在广州什么都有,一切都好。

听周长城说万云是李红莲介绍的女子,桂春生表示,李大嫂的眼光是一等一的好,不会看错人的,让周长城有拿不定主意的,多询问长辈。若是县里照相方便,可以拍张照片寄给他,让他也看看长城的新媳妇。还让周长城问候他师父师娘好。

信中讲了一些自己的生活,如今他仍在报社,不过不是记者岗位,年纪大了,转入了编辑岗,就是坐在办公室审一审稿子,写一写时评文章,剪报三份,是他闲暇无事写的小诗,不成体统,凑凑时髦热闹罢了。

如今他年纪大,工资等级高,手头丰裕,让周长城不必时不时寄东西给他。目前自己的身体状况还算好,不过大概是七十年代亏欠了些,去年底做了个小手术,现已无碍,不必担忧。

末尾,桂春生留了他在广州的地址,对周长城和万云发出诚挚的邀请,让他们夫妻到广州去看他,不必费心吃住这些杂事,他现在一个人住,家中有空余的房间,人来即可。

信件不长不短,写的都是日常琐事和自己现况,看得出来桂春生对周长城这个小辈很是关心爱护,也对这对新婚夫妻有着巨大的包容和祝福。

看完后,万云很是感动,更别说周长城。

“城哥,你的字和桂老师的很像呢。”万云把信又看了一遍,拿出周长城写过的本子出来对比。

周长城刚看完桂春生的那三首诗,他跟万云一样,看得糊里糊涂的,万云好歹还爱看点杂志故事书,模糊地知道一些桂春生在诗中感慨人生,但周长城一天三顿都和钢铁、标准件这些东西打交道,基本看不懂其中的悲哀和感叹,于是也只好放在一边。

“我的字是桂老师一笔一划教出来的,当然像他。”周长城的这一笔字,丰筋多力,行云流水,不论看不看得懂,见着的人都要夸一声的。

“你每年都会给桂老师寄东西啊?”万云问。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寄呀,桂老师喜欢吃我们这儿的山蘑菇和木耳,我有空了就买一些寄过去给他。”周长城把票据都让万云收好,该用就用,桂老师说不必寄回去给他,就不必,不然下回桂老师还要再寄过来,男人之间就不要这么啰嗦了,“不过今年还没寄。”

今年刚结婚,结婚给了彩礼没什么钱,接着又是找房子请客吃饭,手头更紧了,后来是担担子做小买卖,时间有些分散,零零碎碎的事情堆积在一起,就没做这件事。

“这阵子下雨,山上肯定长蘑菇了,我找时间上山去摘蘑菇,晒干了就给他寄去。”万云是上山下河的小能手,山上能吃的东西都瞒不过她,“至于干木耳,去西郊买就好了。”

“小云,买这些都要钱呢。”周长城的言下之意是,你舍得啊?

他知道自己是抠门的,因为手上的钱很有数,万云也是节省惯了的人,没事根本不花钱。

“舍得啊!”万云一脸诧异,城哥小看她,真坏,“桂老师给我们寄来这么多票,不得回报人家一点啊?那不是丧良心了?”

她是穷了点,但干不出这种只会伸手的事情来,人和人之间不就是有来有往,才有长久交际的吗?

这点简单的道理,万云还是懂的。

“小云你真懂事!”周长城笑了,他还担心万云不愿意花这个钱。

万云“哼”了他一句,不跟他计较。

“哎,城哥,我们去拍个照吧!”万云每次路过县里的照相馆,都羡慕地看着外头的挂着的照片,他们结婚连一张照片都没拍过,只领了一张纸做的证书。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拍照这件事也是要花钱的。

不过周长城很快同意:“行,去拍,还有两天我休息,到时候咱们穿上最好的衣服去拍照,拍好了给桂老师也寄一张。”

说到照相这件新鲜事儿,夫妻俩儿都雀跃起来,把自己仅有的几件衣服找出来,说好这两日不穿,到了拍照那日再穿,万云还说要学邻居把衣服用搪瓷杯烫平整。

“桂老师还说让我们去广州看他,咱们攒了钱,最迟明年就去吧?”万云眼巴巴地看着周长城。

去广州啊,周长城心里也动起来:“好,那就先这么打算着。”

第37章

说好了去拍照,周长城和万云连着两天都是高高兴兴的。

两人合照拍了一张,单人照片各自拍了一张,虽然衣着简朴,没有浓妆淡抹,没有牵手亲吻,但两人的眼神都是幸福而热烈的,这个年纪,一切有希望,一切有期盼,这是属于年轻人的活力。

去拍完照了,两人回味无穷,说好以后每年都要拍一张留念。

等拿到照片的时候,夫妇俩儿对着合照看了又看,男俊女美,满意得不得了,先是给广州的桂春生寄去一张,再给师父师娘家一张,给万雪孙家宁那儿一张,最后自己又留了一张。

万雪拿着他们的合照,看着万云那显摆的小模样,笑得起劲:“行行行,我让你姐夫在桌子上弄块玻璃回来,把你们的相片压在玻璃底下,天天起来看你们郎才女貌,养养眼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笑得鼻子都要翘起来了,没听出她姐的揶揄,还有些羞赧,和周长城相视一笑。

万雪看她的样子,更是笑出眼泪,扶着肚子,要笑倒在孙家宁肩上了,她从前怎么没觉得万云这样可爱?看来周长城对她是真不错,不然不会让她越过越天真,因此对这个妹夫倒是青眼相加起来。

从万雪那儿出来后,周长城和万云一起到商店去,用桂春生给的布票,换了蓝布和花布,准备做两身秋衣,剩下的则是秋天的时候再来换,做冬衣用。

小两口儿精打细算地过着小日子。

“到时去师父家缝被子吧,他家有缝纫机,你就不用自己一针一线地缝了。”周长城手上拿着两捆布,和万云走在县里的街头。

那不是要去找他师娘?万云不乐意,她偶尔还会想起李红莲说她“带坏”周长城的事,不想与她过多接触,难听的话谁都不想再听。

在万云这里,管得多的长辈,都是惹人嫌的。

“到时候再说吧。”万云不想接周长城的话,“去潘老太家借缝纫机用也行的。”

潘老太这人好吃,给碗好吃的就能搞定她,楼上楼下的,比去电机厂家属楼方便多了。

周长城看了万云一眼,看她有打算的样子,也就不再乱建议了,师娘是他恩人,小云是他妻子,他最不希望这两人有别扭。

七月快到中旬了,平水县阴雨绵绵的雨季总算过去,太阳照常出来,又照常落下,天气炎热,人心躁动,日子却是过得飞快。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雪的预产期是在八月初,但妇幼保健所的医生说,也有可能会提前,所以最近一有时间,万云就跑来看她姐,和她一同操心生产的事。

坐月子要准备的东西又多又杂,姐妹俩儿都没有生孩子的经验,孙家宁腿脚不便,好些地方不能跑,只能劳烦姨妹和妹夫,一时间,加上周长城,四人都有些手忙脚乱的。

因着是第一个孩子,孙家宁重视万分,找人买了不少鸡蛋和米酒放在家囤着。

万雪也和生产过的邻居大姐大娘们打听如何坐月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偏方,什么坐月子一定不能洗澡洗头,夫妻千万不能同床,有的还越说越离谱,楼上有个大姐一本正经跟万雪说,要给刚出生的婴儿喂一口土,这样接地气的孩子才好养活。

万雪一脸不可置信,她就是在万家寨出来的乡下人也知道这种迷信要不得,说这话的大姐读过高中,还不如她一个只读了初中的。

大概是这些奇奇怪怪的话听多几次,万雪的紧张情绪反而缓了点儿,不再去打听坐月子和带孩子的小妙招了,得空了就慢慢想原来是怎么把万云和万风带大的,好好看着孩子,不让他饿着冻着,总归比找偏方强。

孙家父母是不可能来给万雪伺候月子的,就是她现在快生了,要不是孙家宁回家去喊人过来,估计都不会主动过来看一眼,怎么说也是他们老两口的第一个孙子呢,竟也能如此冷漠?孙家宁看着帮自己忙前忙后的周长城和万云,心里荒凉得厉害,有些父母子女之间的缘分,真是稀薄得让人心寒。

不用说,万雪娘家的老娘和嫂子更不会来,她们姐妹的娘秦水苗至今到的最远的地方是镇上,连县里都没来过。

有一次万雪心血来潮,说带她娘出来县里看一看,秦水苗怎么也不肯来,她是一辈子都出不了万家寨的人。

孙家宁倒是想让万云来帮妻子坐月子,万云能干,也更心疼她姐,但是万雪不同意。

万雪私下和孙家宁说:“阿云是年轻女孩儿,又有丈夫,若是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就罢了,偏偏还有你这个姐夫在。我们家里就这么丁点儿大的地方,她来了就得睡那张木头沙发,白天不说,夜里起起落落,大家都不方便。你也替她考虑考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急病乱投医,一着急起来,连这种顾忌都忘了,万雪这么一劝,孙家宁这才作罢,又想,枉自己比阿雪大了八岁,慌起来也是无头苍蝇,要引以为鉴。

周长城和万云自是不知道这件事,就是知道,周长城也不会同意的。

原先周小梅是周长城看着长大的,孩子夜里不能睡整觉时,一家人都会被吵醒,那一阵师父师娘苦得要死,他不舍得让万云在大姨姐那儿吃这份苦头,那是她姐也不行。

好在万雪找了楼下的一个大姐帮两个月的忙,那大姐就是原来给他们介绍房子的廖大姐,廖大姐没上班,天天在家做饭搞卫生,是家庭妇女。

孙家宁万雪夫妇说好给她一个月十五块钱,让她白天都帮着点儿万雪,夜里要是有什么事,邻里邻居的,也好下楼去找她。

廖大姐本就闲着,又有钱赚,不过是做饭洗碗,给孩子洗尿布,这些都是她平常做惯了的事,听孙家宁这么提,便一口就答应了。

万云听了万雪的安排,也安定一些,到时她白天常过来,给她姐洗澡洗头,多少也帮帮忙。

周长城下了班,偶尔也会来帮着姐夫姐夫搬些东西。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两家人时不时坐下来吃饭,这大半个月走得更近了。

有时候周长城和万云也不留下吃饭,给姐姐姐夫帮完了忙就先回去。

这天周长城休息,他们下午去看过万雪,得知她目前一切都准备得差不多了,今晚就没留下吃饭。

下了物资局筒子楼,周长城和万云就往国营饭店那儿走去,依旧吃最便宜的米粉,往里头加个煎蛋,两个人的晚饭,不追求复杂,好办得很。

万云看到今天的菜单,上面写着卤菜,往那卖得差不多的卤菜盆子里看一眼,有猪肝和鸡爪子,还有切成片的莲藕,零星几颗鹌鹑蛋,一个纸牌上写着五毛钱一碗,要菜票。

周长城看万云盯住那卤菜盆子,以为她想吃,搜了搜自己身上的票,今天没有菜票了,脸色有些犯难:“小云,等下个月发了菜票,我再带你过来吃卤菜。”

万云看着周长城那副愧疚的模样,心里有点点疼,还有感动,除了她姐万雪会顾着她吃不起饭,也就周长城会想着让她满足一下口腹之欲了。

周长城平常仔细节俭,自己都舍不得多吃一口肉,厂里同事给了点儿什么吃的都带回家给她,哪怕是颗糖都要分她一半。

“我不想吃。”万云摇头,依旧是笑容满面,挽着周长城的手臂。

小云也太懂事了,周长城有一瞬难堪,觉得自己工作好几年了,还没本事让妻子吃个卤菜。

吃米粉的时候,周长城把两个煎蛋都放到万云碗里:“你多吃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还没见过这样傻得可爱的人,万云自然不肯吃两个,又给他夹回去,嗔笑道:“你又在瞎想什么呢?”

夫妻同床共枕这么些日子,万云对周长城也有些了解了,他性子善良,对身边的人好,但大概是少年时期开始寄人篱下,有些过分看重他人的脸色,不自觉对着身边的人察言观色,这不是什么缺陷,但总难免过于辛苦。

万云懂周长城的难处,因为她也会看人脸色行事,夫妻俩儿都是这么长大的孩子,不过周长城的情况比她更严重一些。

万云家里有老爹和三个兄弟,再加上孙姐夫,没有一个像周长城这样细心周到,凡事都顾着身边人的,就是姐夫这样疼她姐,也会被她姐抱怨粗糙不体贴。

她是周长城的妻子,只有心疼他的。

周长城被万云这一说破,有些讪讪,便把那个让来让去的煎蛋吃下去了。

“我是看他们卤菜简单,一小碗就卖五毛钱,还要票,有点不爽。”万云直言直语,声音不大,又看了那盆卤菜一眼,“那么简单的菜,我也会做。”

周长城眉头一跳,见万云又转头看着点菜的窗口,忽然绽放出一个笑:“城哥,我们也做了卤菜去卖吧?”

“现在夏天,东郊和西郊到处都是莲藕,卖都卖不出去。咱们近着东郊,鸡蛋和鹌鹑蛋好买,副食店的香菇便宜。素的都好解决,就是没办法弄到荤菜,要是能弄点猪肉鸭肉就更好了!”

卤菜就是要这些家禽内脏和手脚才更有嚼头。

万云的眼睛亮晶晶的,看得周长城的心也一动一动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做好了,还在新渡口那儿卖?”周长城问,小云赚钱的心思总是转得很快,瓜子没了卖米糕,米糕卖不动了,现在又把脑筋动到卤菜头上,他是一心求稳的人,跟不上小云的思想。

万云想了想:“我还是想去西郊卖。”

在西郊卖卤菜,人多钱多,东西出得快,回本快,那儿的铁路工人收入比平水县的工人高,更舍得花钱买这些吃食,不必像在县里,要挑着担子三街六巷地走。

新渡口那儿近着电机厂,虽然城哥并不介意和自己在那儿摆摊子,但一些能减少的尴尬就尽量减少,免得让他在厂里为难,就如她姐说的那样,不是谁看不起谁,可担担子在平水县是真的拿不上台面。

尤其是那地方跟电机厂家属楼隔得不远,李红莲要是见着了,估计又要过来念叨两句。

万云赚钱的时候,最是专心一意,她不怕没面子,但实在没耐心听人念经。

周长城确实不在乎摆摊子的事,不过要是对着自己的同事卖东西,有时候总得要给人一点搭头,人情是他做的,送出去的全是小云辛苦做的东西,长久下去,这小生意都不用做了。

说起来,西郊是个比新渡口要好的去处。

不过,周长城说:“还是跟上回卖瓜子那样,我和你去,你才能去。一个人的话,就别去了。”

现在他们手头有点小积蓄,加上桂老师给了粮油票,可以吃三个月,手上的钱票都不是太紧张,因此不必天天都挑着担子出来,小云也能歇会儿,不然每天都围着那个铁炉子打转,辛苦又闷热,人是铁打的也熬不住。

周长城替万云想得周到,万云却已经在想如何买到一点肉菜了,她已经尝过担担子的甜头了,现在想到什么主意,有种想干就干的冲劲。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经常会被万云这股向上的生命力给感染,只觉得前面的生活光芒万丈。

“我去问问原来常来我们厂里打球的哥儿们,他是肉联厂的,可能会有办法。”周长城从脑子里挖出一个人来,不过也有阵子没见面了,且肉联厂的肉也是要票的。

“那我也去找原来给我们拉红线的余姐问问。”万云思来想去,县里也就认识这么一个跟“肉”有关系的人。

但,不论是周长城还是万云想找的人,买肉都要票。

这个小生意真想做起来,四处都是壁。

第38章

卖卤菜的念头一起来,万云就开始动起来了,有了卖米糕和瓜子的先例,她倒没有鲁莽着第二天就马上干活,而是先四处打听了做卤菜的材料,拿了根木炭在门口水泥地板上算成本。

她这头找肉料的结果并不顺利,余姐那头的猪肉都是当天上午就清光的,县城并不缺人买肉,有时候买一副猪肚或是一根猪脚都要提前预定,要钱不说,重要的还是票。

万云在余姐那儿铩羽而归,一点挫折,并不失望,回来后又赶着上楼去问潘老太。

潘老太这老人精也没办法,偶尔多花点钱在哪儿弄点肉回来吃还行,但万云这种做长久打算的买卖,她也弄不来。

肉还没定下来,潘老太已经和万云说好,等做好了这个卤菜,她要头一个来尝味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受万云这种赚钱劲头的影响,隔天一下了班,周长城就跑去肉联厂,找一个打篮球认识的球友,那球友叫明辉,是肉联厂的屠宰工,干起活儿来,手起刀落,红刀子进白刀子出,长此以往,周身有股看不见的杀气,人又长得高大壮硕,满脸横肉,眼睛一瞪,似乎夜能止小儿啼哭,很符合人们对屠户是个大老粗的刻板印象。

周长城把人喊出来,两人在肉联厂门口说话。

给明辉递了根烟,周长城把来意说明,自己家媳妇没工作,准备倒腾点儿小卤菜生意,赚点生活费,想问问他有没有门路弄点肉。

明辉听说周长城长期要猪牛羊这些家禽下水,也犯难:“兄弟,你要是偶尔要一点,给家里人解解馋,别说下水,就是猪排骨和牛羊肉,我都能马上给你弄点儿出来,不收你票。但你每天都要的话,实在没办法长久供应。”

现在大家不饿肚子了,也只是能吃饱,够不上吃好,平水县的百姓但对肉的需求还是很大的,肉联厂是热门单位,上下都盯着这儿的肉,没票的家庭想改善伙食,都是熟人托熟人地递话过来,这个领导留一茬儿,那个领导留另一茬儿。

明辉并不是推脱,他只是普通的屠宰工人,能做主的部分太少,但有一些话他也没说,说出来有些伤人心,因为周长城和万云小夫妻并不是多值得笼络的小人物,不然的话,这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买肉行为,又是下水这些东西,哪怕周长城是电机厂的一个小主任,多少有人也会给点面子。

可问题就在于,周长城他就不是嘛。

周长城自己倒是没有想到这一点,小人物的他对这种壁垒已经习以为常,很难察觉到其中的不便,也从未享受过地位所带来的特殊便利。

他知道每天都来拿下水不现实,就和明辉打商量:“这样,我每个星期来一趟,周六来。兄弟,不论有什么,你都给我留点儿,让我也好回去跟我媳妇交差。”

明辉抽着周长城给的烟,吐出烟圈,油腻的工作皮围裙上沾着一些干透的暗红色动物血液,硕大的脑袋动得缓慢,一星期一次,这倒是行:“可以是可以,但不能多,只能给你留下水,看当天屠宰的情况,猪牛羊鸡鸭鹅之类的,有什么给什么。”

说一星期来拿一次,因为周长城一周就休息一天,提前一日来拿,万云做好了,到了空闲那日的早上,两人就能挑了担子去西郊卖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笑了,又给明辉递了根烟:“行,那多谢你了,有就行。我媳妇做的卤菜好吃,回头我一定给你带一碗!”

明辉也笑,大手一挥:“都是兄弟,好说好说。那玩意儿,票是不要的。”

说完,又吐出一口烟,手臂上鼓起的青筋看得人心惊肉跳的。

周长城立即明白:“当然不能让肉联厂白受损失,放心吧辉哥,肉价多少,我就怎么按斤给钱。”一旦有牵扯,连称呼的改了。

至于这钱能否落入肉联厂公家的账目中,周长城不会追问。

看周长城上道,明辉笑得横肉乱颤:“行,你是周六来拿是吧?我们早上没空,全都忙着出肉,你中午吃了午饭再来,差不多两点左右,到我们后门去等,我给你装好。”

“好咧,就这么说定了!”周长城再给明辉递了根烟,又把新买的两包烟让他收下,客客气气的,是个求人办事的态度。

明辉顺手就把周长城买的牡丹牌香烟放进兜里,看他样子,拿得颇为顺手。

周长城看着自己的那两包烟被收了,反而放心了,又客气地约他去厂里打球,说少了明辉这个大块头,大家连篮板都抢不到了。

明辉是个篮球迷,有一把子力气,三分线投得准,别看他块头大,跑起来灵活得不得了,敢跟他对撞的没几个,肉联厂没有篮球场,他和几个爱打球的同事时不时都去蹭电机厂的场地,听周长城这么一说,把烟头一灭,立即就和他约了打球的时间。

周长城把这个消息带回家,万云高兴得蹦了起来,抱着他的手臂,叽叽喳喳说着今天自己去东郊找阿文姐的事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自上个月托阿文姐买粘米粉后,又要了她侄子来送柴火,万云和阿文姐就熟悉起来了。

现在家具厂不止万云要柴火,还有其他三家人让万云帮着介绍这个卖柴的小伙子。阿文姐的侄子几乎每两天就担柴来卖,农家人多了一分钱的进项都是值得欢喜的事,他们家有时候挖了笋或莲藕,还会给万云送一两根过来,当是谢谢她帮忙介绍。

万云今日去东郊找了阿文姐,阿文姐说莲藕和鸡蛋都能帮着问,香姑和木耳也有人在种,但凡她要,阿文姐就能帮她找到人。至于鹌鹑蛋,鹌鹑蛋量少,比鸡蛋贵,东郊没人养鹌鹑,几乎没听说过,不知道国营饭店是从哪里进货来的。

能问到这些,万云已经觉得是个很大的进展了。

小人物与小人物之间的帮忙,就是这样零碎不全,但又能解决眼前短期实际问题的。

夫妻俩儿把信息一对,当天夜里都睡得更实在一些。

可是没等两人把这个卤菜小摊子张罗起来,万雪就发动要生孩子了。

县妇幼保健所的医生说万雪的预产期是在八月初,可能会有几天的时间误差,还有一周的时候,万雪就请了假在家,以防提前生。

因为没有长辈坐镇,孙家宁有时半夜都会惊醒,摸摸万雪那凸起来的肚子,不敢睡死过去,连着熬了好几夜,熬得比万雪这个孕妇还苦,黑眼圈硕大,于是白天就买了烟和糖果,发给四周几个关系好点儿的邻居,到时万一万雪半夜破水,要请他们帮忙送去医院。

说来也是巧,那是个艳阳高照的下午,周长城头一日和万云说不回去吃饭,他约了同事,和肉联厂的几个人一起打球,打完球他们会去国营饭店吃饭,让万云不用等他。

物资局筒子楼的邻居来的时候,周长城正在和同事防守明辉哥儿几个的进攻,挥汗如雨的时刻,有人来喊他:“长城,你姐要生孩子了!找你赶紧过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听人一喊自己的名字,略略分神,回过头去,是保卫科的一个同事。

正是这一恍惚,就让明辉抓了个空,往前一撞,就把周长城撞了个趔趄,若不是同事拉着,就差点要摔倒了。

保卫科的同事还在球场边上喊:“长城,快,你姐的邻居来喊你的,就在厂门口!”

“哥儿们,没事吧?”明辉传完球,光着膀子,一身肥肉耷拉,粗声粗气地喘着,随手一抹头上的汗,还记得回头问一声周长城。

这种对抗性的运动,身体碰撞都是难免的,有时候摔倒受伤了,反而更能激起人的胜负欲,爱打球的人都不太在意。

周长城揉揉被撞的肩膀,摇摇头,去球场拿起衬衫随意抹了抹汗,又胡乱套上身,朝他们摆手:“估计是我姐夫喊人来的,我去看看,你们先玩儿。”

从球场出去,周长城汗如雨下,天气太热了,他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一股汗臭味,见到跟自己坐同一班公交车回去的同事,托他帮忙,到家具厂筒子楼给万云带句话,让她等会儿坐公交到妇幼保健所去,她姐估计要生了。

前头周长城万云就对姐夫姐姐说过,要他们帮忙的地方,随时到厂里来叫人。

跟那邻居到了筒子楼底下时,周长城听到一阵吵嚷,有人骑着三轮板车停在楼下,听声音是说要等万雪这个破水的孕妇从三楼下来,再用板车运着她去医院生孩子,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楼上一直在吵,没把人弄下来。

周长城三两步跑上楼,看到好几个大姐大婶围在孙姐夫和雪姐的房前,一个人一个主意,万雪的痛苦的吟声不时传来,孙家宁一个大男人失了方寸,焦头烂额,手忙脚乱,急得团团转,不知怎么办好。

万雪是两小时前破水的,刚开始她还算镇定,和四邻打了招呼,说等会儿孙家宁回来再一起去医院,结果等人把孙家宁喊回来,她就开始宫缩发痛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见她痛得厉害,四邻也不敢冒险把她从三楼背下去,有经验的大姐还说干脆让她在家里生好了,可临时到哪儿去找接生婆啊?也是白搭!

孙家宁一只脚跛着,更是背不起万雪,他请各位邻居扶着万雪下楼,但邻居们看万雪那皱成一团的脸,扶她出这个门都要掂量一下,谁不知道女人生孩子就是鬼门关走一趟,现在又是独生子女政策,孙家宁万雪夫妇是有单位的人,按照国家计划生育,一辈子估计就生这一个,不怕万一就怕一万,先头答应得好好的,邻居之间肯定会帮忙,临了临了,又缩手缩脚的。

没有办法,孙家宁只好叫人跑了电机厂一趟,寄希望妹夫还在厂里,好在周长城今天刚好就留在厂里打球,这才被喊过来了。

孙家宁看到周长城跟看到救星一样,用力抓抓他的手臂,有些语无伦次:“阿城,阿城,你姐要生了,快背她下楼…”

周长城一个字不说,紧抿着唇,看着满头包的姐夫,只点点头,平日里笑脸飞扬的雪姐脸色雪白,冷汗打湿了头发,倒在床上没办法起来,高大健壮的男人头皮发麻,蹲下身,用了点巧劲儿把万雪背上来,慢慢走了出门。

孙家宁和两个大姐在背后扶着他和万雪,一步一步往楼下走去。

周长城把万雪轻巧地放在三轮板车上,让她靠着孙姐夫,给车主掏了半包烟,然后自己蹬着车子往保健院冲去。

万云一路横冲直撞到妇幼保健院的时候,万雪推进产房已经有半小时了,包括产妇在内,连带着两个连襟,三人都被医生数落傻大胆,破水了就该第一时间到医院来,还等这个等那个,产妇的时间是用来等的吗?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都不要命了?

万雪在产房里头疼得嗷嗷叫,竟还有力气骂孙家宁是个王八蛋,竟让她怀孕,又喊叫着太痛了,不生了!闹着要回家!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孙家宁站在医院的窗台边上,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万云看他的手指抠着窗台,窗台上有一小块纱窗,那纱窗上的铁丝刺进去了都没有察觉,跑过去连着叫了两声姐夫,他才回过神来,察觉到手上的痛楚,不在意地把那根细铁丝拔出来,抹掉一粒血珠。

从前听了许多关于夫妻之间的俗语,但这一刻,孙家宁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千年修得共枕眠,千年才修得一个万雪。

“阿云,你来了。”孙家宁张张嘴,嗓子很沙哑,喉头干燥得似乎要着火。

周长城也走了过来,身上还有没干的汗,搂住万云的肩:“雪姐进去有一阵了,医生让我们在外头等,生孩子没那么快。”

“好,好,听医生的。”万云心惊胆战的,双手绞着,一脸担忧,里头痛着的是她姐,万云情愿自己跟着痛,好帮万雪分担一些。

过了快三个小时,万雪在里头的喊声小了些,估计是叫累了,护士被家属拉着问了好几遍怎么样了,每回这护士都说快了快了,万雪却还是一直没生。

这时候,孙家宁和周长城万云三人也终于缓过神来了。

“姐夫,我回去给我姐炖点吃的。”万云心里慌张,双手合十朝着万家寨的方向拜,求土地公和祖公们保佑她姐顺利生产,她一直蹲在墙角,把满天菩萨都拜了个遍,揉了揉麻掉的双腿,这才站起来和孙家宁说话。

孙家宁从兜里掏出钥匙递给她:“你们先回去洗个澡,家里的东西你看着用。”

“对了,替我去孙家巷,跟我爸妈说一声,我妻子要生了。”

说这话的时候,孙家宁的用词很分明,语气却分外平静,但他知道,自己心里有一种不可言状的怒气,那种愤怒冲得他眼睛发红,心都跟着滴血,却没有办法当着万云和周长城的面表露出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孙家宁羞于说到受伤和失落。

万雪肚子里即将出生的孩子所带来的喜悦,也没有办法冲淡孙家宁这一瞬的愤怒和失望。

万云没有办法体会姐夫脸上的隐忍所代表的含义,她只看到周长城因为打球,又一路狂踩三轮板车出了一身汗,身上都馊了。

万云接过钥匙,朝着孙家宁点点头,和周长城一起去了物资局筒子楼。

周长城带着万云把三轮板车骑回去,把车子还给人,先上楼去洗澡,万云拿了孙姐夫的一件旧衬衫给他套上身,他个子比孙家宁高,衣服穿着有点短,但勉强也过得去。

万云则是从碗橱里拿了半只鸡出来,砍成块,往里头丢红枣和和当归片,大火烧了一锅鸡汤,又找隔壁邻居借了个锅灶,快手快脚做了顿饭,用饭盒和盘子装好,自己和周长城匆忙吃了点,再带一些过去给孙家宁吃。

夫妻两人,一个抱着一锅鸡汤,一个拎着一盒饭菜,先是去了孙家巷找孙家父母,谁知孙家父母和孙家欢都不在家,听邻居说是砖厂放电影,他们一家三口人看电影去了。

那一刻,万云忽然理解了孙姐夫脸上那种痛楚,她轻叹一口气,请邻居转告,他们家的儿媳妇要生孩子了,这才和周长城继续走去医院。

周长城也察觉到了其中的波流涌动,他六亲缘浅,一切靠自己,结了婚有了阿云,才有一个小家,在这种事情上,心态更加坦然,跟万云讲:“等会儿见到姐夫,如实说就好。”

万云木木地点头:“我知道的。”心里却想,没有长辈帮衬,自己一定要多帮着姐姐,至少帮她做好这个月子。

周长城担心万云提不起兴致,把她手里的东西都拿了:“我来提,你别太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只是笑笑,一盒饭菜,能有多累,又不忍拂他心意,只牵住着周长城的手。

当夜,过了凌晨十二点多,万雪催产成功,痛了五个多小时,在医生和护士的帮助下,诞下一名健康的、哭声响亮的女婴。

听到“母女平安”四个字,产房外的孙家宁湿了眼睛,背着人,转过身去,擦了很久的泪。

周长城和万云也顺利升级,当上了小姨和姨丈。

第39章

万雪产女后,在医院待了四天,医生检查完,认为一切顺畅无事,就让她和孩子出院了。

产妇刚生产完不能见风,孙家宁提前拿了一床薄薄的棉被把万雪围起来,还把她的头用枕巾包住,出门时只露出两个眼睛,用万雪的话来说,打扮得这样难看,跟个难民似的,包头包脚招摇过市,幸好看不见脸,不然撞见熟人也太不好看了。

依旧是周长城骑着三轮板车去把大姨姐接回家的,一同坐在板车上的还有万云,她把裹得严严实实的外甥女抱在手上,对这个小人儿好奇得不得了,说是一惊一乍也不为过。

自从有了这个小外甥,万云就自觉承担了许多照顾万雪的事情,妹妹疼姐姐的孩子,在她们姐妹身上体现得特别明显,仿佛有了这个小孩儿,两人的丈夫都要往后退一步。

“呀,她的手脚真小!”

“姐,城哥,你们看,她打哈欠!她这么小就会打哈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昨天我给她擦身子,她闭着眼睛还会朝着我笑。肯定知道我是她姨妈!”

“怎么会这么小呢?她的头还不如我的手心大。”

说完这些,万云又忧愁起来,这小外甥女这样小,她姐要给她喂什么才能长大哦?

其实这女娃娃出生有六斤二两,在八十年代来说,体重完全不算小,可万云总觉得这孩子还不如个小猪崽子重,加上又是她姐姐千辛万苦生下来了,自然要好好保护,就连孙家宁要抱,她都双眼不错地盯着,生怕她姐夫一不小心磕着碰着。

万雪跟万云的稀罕心态不同,她的心异常大,喂奶的时候才伸手抱着孩子,不然就躺下一起睡觉,生孩子这一遭把她给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她的母爱还没有开始爆发,一心只想快速恢复精气神。

快回到物资局筒子楼楼下的时候,万雪实在受不了万云的聒噪,捏住妹妹的嘴,把她捏得像个扁嘴鸭子,警告她:“不许再说话了!小小年纪这样啰嗦,阿城怎么受得了你?”

“姐,呜呜,你放开我!”万云手上抱着小孩,不敢和她姐乱来,只能胡乱甩头。

“你又不是没带过万风,这样大惊小怪做什么?”万雪捏够了万云,这才放开她。

万云嘟着嘴,轻拍着自己手里的小襁褓:“万风刚出来我也才三岁,我哪儿记得他小时候什么样儿?”说完这句,又欠揍地和怀里翘着兰花指还在睡觉的小外甥女说,“小妞妞乖,你妈妈是个凶婆娘,我们不理她,小姨和姨丈疼你啊,乖乖。”

万雪简直被万云气死,幼稚,又伸手去捏她耳朵:“对我女儿胡说八道什么!?”

“哎哎哎,姐,你放手!疼!”万云被万雪捏着耳朵,微微一用力就甩开了,哼了她姐一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回过头去,看到可爱吃瘪的小云,闷笑出来,真是一对活宝姐妹,只有大姨姐能治得了小云。

万雪是顺产,伤口还未完全恢复,不好爬楼梯,周长城还了三轮板车后,又一步步把她背上楼去,孙家宁等在楼下,跛着腿跟在他们后头,扶着万雪,一起上楼。

万云则是抱着孩子,身后背着两个大包袱,都是这几日在医院用的东西,丁零当啷作响。

廖大姐听到外头的动静,立即从厨房小跑过来,身上还围着围裙,热情道:“小孙阿雪,你们回来了?”

“来来来,阿云,我来帮你拿包袱。”说着,廖大姐就伸手去拿万云背着的饭盒和衣服那些零碎东西。

万云忙把行李卸给范大姐,专心抱小孩。

一行人进了屋,廖大姐把行李放下,一张热忱的笑脸摆出来:“阿雪,你先等着,我给你炖黄酒猪蹄儿呢,昨晚特意让菜场的余姐给留的,炖一早上,很快就好了,吃了奶更多!娃娃吃得更饱!”

这廖大姐现在天天给万雪和孙家宁做饭,万雪住院的时候,还给送到医院去,孩子的衣服尿布洗得也勤快,目前来讲,孙家宁夫妇对花十五块钱请廖大姐这件事,认为还是很值得的。

万雪谢过廖大姐,坐在床上,不敢乱动,虽然一步路没走,但毕竟是大幅度挪动,刚刚上楼就感觉不太舒服,靠在床头沙发,“嘶”了一声,蹙眉,过了会儿才缓过来,看着万云小心地把还在睡觉的孩子放下,忍不住弯腰用手轻轻戳了一下孩子的小脸蛋儿:“为了你个小不点儿,你妈我可太受累了!”

万云瞪她姐一眼,用力拍开万雪的手:“人家睡觉呢,别打扰她!”

万雪气哼哼的,不理万云,支使她去倒水给周长城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自周长城在万雪生孩子的那日,一路不计辛苦地把她护送到医院,又和万云一起陪着孙家宁守到天亮才走,孙家宁夫妇两个对他都有了全新的印象,以前觉得这个妹夫老实善良,是个不错的人,当姐姐的不要求他多上进,对万云好就行,现在又更多一份感动和亲近。

最开始,他们夫妇是打算少劳烦万云和周长城的,但这几天,万云陪床照顾万雪,面面俱到,给万雪洗澡洗头穿衣服,给外甥女换尿布洗屁股,也就亲妹妹才会这样付出,而周长城看孙家宁不方便,承担了每日往返家里和医院拿东西的责任,一些要抬要提的东西,全等着他下班来弄,这妹夫一句怨言都不曾说过。

遇上这样的亲戚,也该知足了。

孙家宁每天花不少钱票在万雪的伙食上,廖大姐也做得不错,一中午下来,上了四个菜,也算丰盛多样,她家住楼下,是不和他们一起吃的,把饭菜拿进来后,打过招呼就回去了。

等廖大姐回自己家后,万雪啃着黄酒猪脚,有点可惜:“廖大姐手艺不如阿云。”

万云也被塞了个猪蹄在碗里,吃得嘴角是油,确实不够入味:“这有什么,我给你做。”

“孙家宁,把肉票给阿云。”万雪也觉得这主意不错。

孙家宁和周长城就没吃万雪的月子菜,自觉避开肉菜,吃点辣椒和青菜送饭。

“那多麻烦阿云。”孙家宁心里明明很想万云来帮忙,偏偏嘴上又要假客气,看得万雪都要笑出来了。

“让阿云早上来我们家,陪我带带孩子,我们姐妹俩儿说话解闷儿。其他事情让廖大姐做,阿云负责做大菜,你们哥儿该去上班就去上班,两中午和晚上都回来吃,这不就好了。”万雪把大家的时间安排得井井有条,笑着给周长城夹了一大块肉,带着笑,转头和他说,“阿城,这一阵就辛苦你们往我们这儿跑,白天在这儿吃饭,晚上再放你们回家睡觉。行不行?”

万云自是无所谓,一口答应了,她本来就觉得要多帮帮她姐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见小云同意,自己也没有意见,白天方便,反正夜里别让他媳妇起夜带孩子就行。

现在天气热,平水县闷得像个倒扣的蒸锅,前阵子下雨涨起来的河水又逐渐干枯下去,夜里不少男人和小孩在空旷的马路边上摊了席子睡觉,旁边点着艾草驱蚊子。

苦夏苦夏,吃不好睡不好,孙家宁是瘦得最明显的,万雪心疼他,夜里要喂奶都不喊醒他,不过万雪一动,孙家宁总能快速醒过来,开灯拿水换尿布,陪着母女俩儿。

而电机厂那头,武厂长到省里去找了熟人,接了上级单位一个大订单回来,做的是冰箱压缩机活塞件,既有做家用的,也有做工业用的,除了内销,还要转外销,听起来野心不小的样子。

但平水县电机厂不管这个上级单位的野心如何,能接到订单,对武厂长和各职工来说,就是件天大的好事。加上前阵子去江浙一带拉回来的几个小订单,够他们忙活好一阵的了,因此电机厂的那批老机器又开始运转起来,周长城日日到厂里报道,早上忙到下午,在厂里光着膀子干活,全身是汗,下班了去水房快速冲个战斗澡,才好换上自己的衣服,不然人都要腌臭了。

因和万雪说好,帮她慢慢渡过这个一个月的月子,万云白日就从家具厂过来,原来想好的卤菜生意也往后放了放,赚钱很重要,可与之相比,还是她姐更重要。

前阵子和肉联厂的明辉约好的,每周六去拿动物下水,万云和周长城商量过后,还是继续去拿,拿了之后就在万雪这儿做,当是给大家加个菜。

现在四个大人熬着这炎夏,不吃点开胃的,实在难受。

万雪只得把头发绞短了才清爽些,她们姐妹的头发厚且黑,剪下来的辫子还卖了三块钱,万云添了两块,到东郊去换了个老母鸡回来,煲了一上午,把油花都煲没了,下了鸡汤面,放上碧绿的青菜给大家吃。

那日,孙家宁和周长城连襟出门上班,哄睡了小娃娃,屋里就剩万雪和万云姐妹了,两人坐在一块儿说话。

“姐,这么多天了,你和姐夫想好给小妞妞取什么名字没有?”万云摇着蒲扇给小孩儿扇风,“街道的人不是上门来说要上户口了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雪在边上改一件小婴儿衣裳,看看熟睡中的女儿,脸上有种不同以往的温柔:“昨晚定了,明天你姐夫空一点就去上户口。叫孙恬,恬静的恬。小名就叫甜甜。好不好听?”

万云念了两句“甜甜,甜甜”,扬起一个笑:“好听!”

“甜甜,我是你小姨妈,可得记得我啊!”

万雪嗔她一眼:“她就会吃奶,她知道什么!”

万云不同意,小娃娃也是听得懂大人言的,和她姐抬了会儿杠。

说到这个,万云又问万雪:“那甜甜的爷爷奶奶那儿有什么说法没有?”

平水县有个老规矩,爷爷奶奶要给刚出生的孙子孙女送平安锁的,家境好些的送银锁,略差些的送个铜的或铁的也有,显然这几天万云并没有在她姐这儿见到这种平安锁。

万雪现在有女万事足,说到孙家巷的两老,脸上闪过一丝讽刺:“阿云,你说,我们从小在乡下生活,乡下人没见识重男轻女,所以爹不疼娘不爱的,我们都习惯了。怎么孙家宁是个儿子,还是个有工作的儿子,这些年也算能干孝顺,他父母也对他这样冷淡?你姐夫腿不好,我当他老婆都不觉得有什么,他还时常到学校门口接我,我同事还羡慕他疼老婆。儿子做成这样,他们做父母的反而觉得丢人,我真是想不通。”

万云呐呐,不好接话,不过并不妨碍她站在她姐这边,与万雪一起同仇敌忾。

万雪也不指望从万云嘴里听点什么高深的言论出来,继续缝那件小衣服,把衣服的侧面缝起来,等孩子大一点,再放掉针线,还能继续穿一段:“我生完的第二天晚上,你们回去了,我公婆和小姑子他们三个吃了晚饭才过来,带了一袋红糖和十块钱红包,我没接,都是你姐夫收着。也没问我怎么生的,就问了孩子是男是女。之后就没有来过了,说要上班,又忙又累。”

“我公公听说甜甜是个女儿,看一眼就走了。”说到这里,万雪冷哼,“我婆婆倒是有个好主意,叫我们把孩子送到乡下哪个亲戚家养着,让我赶紧怀孕,好再生个儿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提到这个,万雪心里就堵了一口气,她和孙家宁都在单位上班,生孩子这件事早就被单位的计划生育小组记了档,肯定不能再生二胎的,不然的话,罚款不说,其中一个人会被单位开除,失去工作。关于这个问题,他们俩儿说了好多回,不论生男生女,一定响应国家政策。

好在孙家宁这次没有忍让,就在医院的病房里和父母吵了起来,把那袋红糖和红包丢到孙母身上,让他们赶紧走,别当他老婆和女儿的面说不中听的话!

万雪想到孙家宁那个起伏的背影就觉得难受,眼睛湿湿的,接过万云的手帕子擦擦眼角,用完又看了眼干净的帕子,这妹妹,还是那个穷讲究的习惯,随身带帕子。

孙家父母和孙家欢出去后,万雪和孙家宁两人都没说话。

后来,没想到竟是孙家欢倒了回来,见孙家宁脸色极差,显然是气得厉害,不敢和她哥讲话,而是对靠在床头在喂奶的万雪说:“嫂子,这红包和红糖你收着吧。”看万雪不想收的样子,又磨磨蹭蹭从自己斜背的包里掏出一件小孩儿穿的衣服,“这是我给侄女做的。嫂子你知道我针脚不好,一点心意,你和我哥别嫌弃。”

说完这些,就把东西放在万雪脚边,看看一直没正眼看自己的哥哥,孙家欢还是打了个招呼:“哥,嫂子,那我就先回去了,改天再来看侄女。”

万雪现在改的就是孙家欢当晚送的衣裳,针脚还行了,用的布料也软和,就是太大了,小姑娘对婴儿的大小没有概念,这衣服做得一岁的孩子都能穿得进去。

“你这小姑子怎么忽然这样懂事了?”万云问道,她从前在万雪嘴里可听了不少孙家欢的刁蛮任性事迹。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我也这么说呢,不过你姐夫说,从前孙家欢是他带大的,连第一天上小学都是他带着去的,姑娘大了,估计也是会想事情了。”万雪咬断线头,把衣服拿起来,又在甜甜身上比划一下,勉强合身。

“你别说,这几天晚上你们回家具厂后,我这小姑子晚上都会来一趟,抱抱甜甜,还给她洗尿布。”

看到妹妹来家里,孙家宁倒是十分欢迎,态度和煦,偶有一回孙家欢拉着父母一起来,孙家宁的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一家子坐下,话说不了几句就又吵了起来,无非就是说甜甜不是个儿子的话头,然后孙家宁就会大发雷霆,再次把人赶走。

“姐夫可真不容易。”听到最后,万云下了这么个结论。

万雪也同意,她不在意公公婆婆,因为不是她的亲生父母,她没有期待。可孙家宁不同,他得到过父母的爱,后来又失去了,其中的对比,是个巨大的冲击,他在其中翻滚难受,很难不让人同情。

“哎,姐,那姐夫有没有说过‘可惜甜甜不是儿子’这类的话?”其实万云想问,孙家宁有没有动过一定要生个儿子的念头,万一他坚持要把孩子送到亲戚家去,她姐多为难。

万云转念一想,要是姐夫敢做这样的事,她就把孩子抱回去,当自己的女儿养。

万雪双眼凌厉地一瞪,不爱听这个假设:“他敢!他要是敢嫌弃我女儿,还敢送走她,我就跟他离婚!反正我现在吃着铁饭碗里的饭,怎么都养得活自己和孩子!”

万云讪讪,感觉自己笨,什么话都敢瞎说。

万雪摸了摸甜甜嫩滑的小脸蛋,又换上一副慈母的表情:“你看,甜甜多像孙家宁。他看到孩子,心比我还软,舍不得送人的。”

“何况,我们自己就是女儿家,又怎么能嫌自己生的女儿呢?”万雪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异常的坚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40章

原本万雪和万云以为,坐月子闲在家里的日子会过得很慢,谁知一日日忙碌着,日子过得飞快,很快就到了八月底。

万云天天待在万雪那儿,照看甜甜小姑娘和她姐。

这日中午,万云给小孩儿喂温水的时候,万雪在里头擦身子,这鬼天气太热了,屋里热浪不断,只有两把蒲扇,摇得人手都酸,加上女人产后更容易燥热,动一动就是一身汗,没有风扇,又不能洗冷水,只好时不时用温水擦身,勤换衣服。

夏天真不是坐月子的好时候,万雪不时都要和万云抱怨,还让她最好秋天生孩子,不冷不热的时节最好。

姐妹俩儿正说着这些日常琐事,忽然听得外头有个人问:“你好,孙家宁家是住这儿吗?”

“是这儿。”回话的是廖大姐,她刚从水房给万雪洗好衣服,万雪出汗厉害,一天要换至少三四趟衣服,做菜的事情被万云揽过去了,她就做这些洗洗刷刷的活儿,等晾好一条裤子,廖大姐转头问,“你是哪位啊?找他什么事儿?”

“他是我姐夫,我来看我姐。”听着是一个年轻小伙子的声音,有点低沉粗糙尖锐,好像还没有过发育期的男孩儿。

“啊哟,你是阿雪的弟弟啊?”廖大姐甩了甩手上的衣服,把脸盆里的水倒在花坛里,乍眼一看这青头男孩儿,浓眉大眼,脸型还真像万雪万云姐妹,就是黑了点儿,她忙忙朝着万雪的屋子里喊,“阿雪阿云,你们来看看,是不是你们弟弟来了?”

万云一早就听到外头廖大姐的问话了,那声音听着倒是像万风的,可不确定,她放下手上的小汤匙和碗,跟万雪说一声:“姐,我去看看。”

难不成真是万风?万云有点激动,她也有一阵没见这个弟弟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雪也赶紧穿好衣服,在衣柜背后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快去看看,我听着像阿风的声音。”

不怪得这姐妹俩儿这样惊讶,在她们眼里,万风就跟三岁小儿差不多大,没胆子到县里来,何况他才十七岁,还在上学,怎么忽然一个人跑来这儿了?

万云匆匆走出去,看到一个黝黑的男孩儿,身上穿着一身略短的旧衣服,有点儿脏,满头大汗,一手拎着两只母鸡,一手托着个大西瓜,正朝着她这儿张望。

那笑起来腼腆的面容,可爱的小虎牙,跟她们姐妹相似的轮廓,不是万风,还能是谁!?

“阿风!”万云喊他,一张小巧的面孔尽是惊奇,上前去替他拿西瓜,“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二姐!”万风见着亲人,高兴得眉毛都扬起来了,一口白牙把他的脸衬托得黑不溜秋的,万风把西瓜给了万云,谢过廖大姐指路,这才和万云说,“二姐,我可算找到你们了!大姐生了吗?这是你们买的老母鸡,你们一人一个!鸡脚我都绑起来了,放哪儿?”

万云听着万风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还是那个一点都不客气的弟弟,她都不知道先回答哪个问题好,看他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只能先让廖大姐帮忙把两只鸡拿到一楼的鸡笼子里去关好,再把他带进屋,叫万雪出来:“姐,阿风来了!”

“大姐!”万风还没到门口就开始叫了,“你生了没有?你和姐夫怎么搬家了呀?”

“阿风!”万雪从衣柜里头旋出来,头上还包着一条薄薄的毛巾,廖大姐说,如果月子没坐好,产妇容易得头风,这样热的天气,在屋里她都不敢把这毛巾取下来,“快进来!快进来!”

刚刚万云和万风在外头的话,她都听见了,万雪感动得不行,娘家弟弟是个有心人,竟还知道在她生孩子的时候来探望她,不枉她和阿云自小把他带大。

“生了生了,是个小外甥女,叫甜甜,你当小舅了!”万雪又转头去床上,把孩子抱出来,要给万风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把西瓜放在五斗柜上,忙拦住她:“姐,阿风刚进屋,全身都是灰尘,别沾到甜甜身上了。我先带他去洗个脸。”

万风那双伸出去想抱小娃娃的手又缩回来,笑说:“二姐还是这个爱干净的讲究样儿。”

“我们也就几个月没见,能变到哪儿去?再说了,讲卫生哪里不好了?”万云自小就被万雪和万风挤兑她臭毛病多,一说到这个,姐弟三人就要闹几句。

因为万云的衣服总是家里洗得最干净的,但凡是她的东西,必定都是整整齐齐的,和家里其他人随便乱放的习惯完全区别开来。

“你二姐说得对,快去洗手洗脸。”事关自己幼小的女儿,万雪也开始在意了,孩子这么小,万一有什么病菌传染可怎么办?

万云找出一条新毛巾,带着万风去水房,问他:“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万风不是常出门的人,也就有两回万云带着他从万家寨出来,坐车到县里看万雪,都是几年前的事了,他竟没找错地方。

“二姐,可别提了!我一大早就从西郊坐公交车过来,因为记错路口,下错了站,往回走了一圈才到孙家巷,问到大姐原来住的那个院子里,大家都上班了,里面只有个老太太在门口坐着,我问她孙家宁在不在,她耳朵不好,回话也九不搭八的,我听了半天,才知道姐夫和大姐搬家了,问搬去哪儿了,老太太又说不清楚。好在后来有个男的回来拿东西,听我说找姐夫,给我指了路,我这才找到这儿的。”

万风说起这一早上绕的路,越说越躁,感觉这天气又更热了,太阳对着自己烤似的,他拿过万云手上的毛巾,用冷水擦身擦脸,开水龙头洗个头,犹觉得不够痛快,干脆脱了身上的衣服,露出瘦弱黝黑的身板,再顺手把衣服也洗了,反正现在干得快。

万云看弟弟的身上一眼,拿毛巾给他搓了搓背后,也不知道这万风怎么回事,才几个月不见,黑成这副样子?

“二姐,你还没说呢,大姐怎么搬到这儿来了?”万风这半大的小孩儿,对一切都关切。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就是觉着大家挤在一起不方便呗。”万云看水房门口没人,拣了几件重要的,低声把孙姐夫和家里的事情说了,把年少的万风听得一愣一愣的。

听到最后,万风才拧干毛巾,搭在肩上,说:“反正别欺负我们大姐就行。”

万云点头,显然也是同意的。

他们姐弟可把万雪想得太善良了,他们的大姐哪儿是别人能轻易欺负得了的。

不过这些都不是他们该操心的事,今天姐弟三人见上面,非得好好说说话才行。

坐在木头沙发上,万风打量着姐夫和大姐的这个新家,果然是新家新气象,一切都体面气派,比孙家巷那个住了两辈人的大通间好多了。

逗了逗孩子,万风也发出和万云一样的疑问,孩子这么小,可怎么才能长大哦?

“怎么长大?你当初比甜甜还小,还不是长这么大了!”万雪没好气地白妹妹弟弟一眼,两个傻子!

万云和万风互看一眼,不敢反驳他们大姐,只笑呵呵的,一同以往的相处。

“你怎么跑来了?不用上课?”万雪抱着孩子坐在一边,问万风的话,要是万风敢逃课,她这个大姐的铁拳可没退步。

万风“嗐”一声:“姐,你都过得不知时日了。现在是暑假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噢,对对对。”万雪一拍脑袋,她自己就是学校上班的,真是坐月子坐傻了,这个都忘了。

“大姐,二姐,我考上高中了。”万风把这话说出来的时候,还有些脸红,像是不好意思表扬自己,这年头大学不好考,高中也难考呢。

“我弟弟这么厉害啊!”万云惊呼,摇着他的手臂,“是考到县里的高中吗?”

“那我也没那么厉害,是联合高中。”万风挠挠头,他的分数够不上县里的高中,只能去几个镇合办的联合高中,从万家寨出发,走路要三个小时,往后就要住校了。

“那也不错呀,前几年我连联合高中都没考上呢。”万云替万风高兴,高中文凭总比初中文凭好,“今天杀鸡,给你砍个大鸡腿!”

说到鸡腿,万雪问:“我刚刚听到你说还带了母鸡来,怎么回事?娘让你带来的?”

娘家人也就她们的老娘秦水苗会记挂她们姐妹俩儿了,爹和哥嫂都只想从这两个小姑子这儿要吃的要喝的,哪会儿记着万雪生孩子的事儿。

万风却是摇摇头:“西郊不是在建火车站吗?天天都有废品往外丢,我在西郊有几个同学,放了暑假就住他们家里,和他们到处收废铁和纸皮去卖,我分了三十块钱,今早跟他们村里人买了两只母鸡。”

“大的那个给大姐,小的那个给二姐。”万风一脸的稚气和骄傲,他是第一次自己赚钱呢,“二姐,以后等你生孩子了,我也给你买只大的。”

难怪晒得一身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来的皮相,原来是跑去西郊收东西了,现在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没把他晒掉一层皮都是幸运。

“你怎么到县里了也不跟我和大姐说一声啊?”万云心疼地看着万风,青春期正是吃得多的时候,也不知道在同学家里能不能吃饱?本来个子就不高了,吃得还少可怎么行!这个傻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大姐爱说弟妹是傻子,二姐也爱说弟弟是傻子,弟弟无人可说,只好担了这个傻子的名头。

万雪看着个子不高的万风,想到小时候带着他和万云满山跑,没想到他一眨眼儿就长大了,还会给姐姐们带吃的来,忽然掉下眼泪,一阵哽咽。

“你们,你们不都是刚结婚,住着不方便嘛。”万风再天真无邪,也知道姐姐们嫁出去了,娘家的弟兄去到只有打扰的份儿,何况他也怕姐夫们给脸色他瞧,还不如和自己同学住在一起舒畅。

自从生完孩子后,万雪就变得爱哭了,一丁点儿事都能让她落泪,等过了一会儿回头看,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哭。

大姐落泪,相当于猛虎示弱。

万云日常见着她姐情绪起伏,不觉得奇怪,只给她掏帕子,万雪这一哭,倒是把万风吓得不小,等二姐那么一解释,这才按住那个扑通乱跳的心,幸好不是他惹了万雪,不然万风真怕自己十七岁了还要被他大姐按着脑袋揍。

等万雪不哭了,万风才放开了说,他人小心大,又爱热闹,跟姐姐们这么久没见,多的是话,讲起话来叽叽呱呱的,像只喊哑了嗓子的鸭子,万风说他们几个男同学为了抢废铁和人打架的事,还一起进山掏鸟蛋,下河抓鱼和野鸭,如果不是要开学了,他都不想回万家寨了。

“我就记得大姐说是八月份生孩子,刚好攒了点钱,赶在开学前,我就想来看一看你们。”

结果孩子生早了,万雪月子坐了一大半了,万风这才来。

“爹娘知道你在县里吗?”万雪毕竟是大姐,家里爹娘再不靠谱,可要是小孩儿不见了,他们也会着急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和娘说了,她知道的。娘让我跟大姐说,她在老家给你酿了两坛米酒,换了三十个鸡蛋,等有人来县里,就托人带给你坐月子喝。”万风放假的时候,那米酒还没酿好,就没带出来,“对了,我出门时,娘还在织土布,说要给给外孙缝小被子。”

这话听得万雪的心都抓起来了,她自小就没有在娘的嘴巴里听出什么好话来,秦水苗不像万春龙爱打孩子,但也并不多慈爱,对两个大儿子更是偏心得没边儿,她不打孩子,但爱骂孩子,两个女儿被骂得尤其多,什么赔钱货费大米,还有一些老家的粗口,说出来都招人嫌。

可在她们姐妹结婚时,不许万春龙把万雪嫁给鳏夫的是她,从爹手里抠出六十八块嫁妆钱来的,也是她们的娘,现在万雪生孩子了,爷爷奶奶没有任何表示,她娘一个不敢出远门、没有任何收入途径的农村妇女,还想着要给女儿和外孙女送点儿心意。

万云也觉得塞住了心,她们姐妹在老家时都恨爹娘,可嫁人了,走出万家寨了,又挂念着亲娘的好,父母子女之间,感情真是太复杂太多变了。

第41章

万风的到来,让万雪和万云姐妹比平常更放松自在,老实讲,她们姐妹和丈夫在一起也觉得安逸,但和自家兄弟相处,更有一种知根知底、互相兜底的松弛感,是真正的自家人。

兄弟姐妹,如手如足。

姐弟三人说了大半天的话,谈论的都是寨子里的人,张家长李家短,还有家里的爹娘哥嫂侄子侄女们,要不就说说自己现在的情况,聊得万云都忘了去做饭,万风说要去帮忙,被万云拦下来了,好不容和弟弟见一面,两个姐姐都舍不得让他忙活。

中午,孙家宁和周长城下了班,陆续到楼下的时候,有的人家已经端着碗筷在门口吃上饭了,万云还蹲在鸡笼子里抓鸡,廖大姐帮忙烧了一锅热水提过来。

“阿云,今天又吃鸡肉?”孙家宁从自行车上下来,在车棚子下锁好车,上前来和姨妹说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转过头去,看是姐夫,没有波澜地喊了他一声:“对,这母鸡是阿风拿来的。今天吃蘑菇炖鸡,姐夫你先上去吧,很快就吃饭了。”

“阿风来了?”孙家宁也意外,他们没有往万家寨递生孩子的消息,还以为阿雪的娘家人都不会来了。

万云低着头去掰那个母鸡的脖子,拔掉一部分细软的鸡毛,想着在哪个位子给它来一刀好放血,也没应孙家宁的话,没一会儿就听到周长城在不远处叫她:“小云!”

对着周长城跟对着孙家宁,万云是完全两副面孔,她回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跟多年未见的亲人相见似的,抱着那只命不久矣的母鸡跑到他身边,扬起一张闪光的俏脸:“城哥!你回来了!看,是阿风带来的母鸡,他一早从西郊拎过来的!他还买了西瓜,天气热,我用冷水泡着呢!等会儿你多吃两块!”

孙家宁看着万云那副小女人得志的面孔,悻悻,幸好他也有老婆,不然能被她这区别对待给噎死,和妹夫点头打个招呼,就慢慢爬楼梯上去了。

“要杀鸡吗?”电机厂最近忙得要命,周长城累了一上午,但见到万云,就忍不住一脸笑,从她手上接过那只母鸡,“我来吧,你照顾姐姐这样辛苦了,去歇会儿。”

完全忽略了万云口中提到的万风。

杀鸡放血烫开水拔毛,夫妻俩儿做得很快,那碗鸡血给了廖大姐,其他的都被周长城拿到楼上去了。

万云省归省,但做菜一向来舍得放油盐,一个小鸡炖蘑菇加姜蒜,又下了点米酒,出锅时还洒了一把葱,喷香,把四邻都招来了,要不是顾着万雪是个产妇,估计有人得上前来换几块鸡肉吃吃。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为了庆祝万风考上高中,万云还托了廖大姐买了两条鱼,鸡、鱼、猪、炒鸡蛋和酸辣鸡杂,上了五个菜,也真给万风砍了个大鸡腿。

当着两个姐姐和两个姐夫的面儿,万风红着脸把鸡腿给吃了。

“二姐做菜就是好吃!”万风有一阵没吃到万云做的菜了,怀念不已,又叽里呱啦地说从前他二姐在万家寨,老被人喊去做酒席小菜的事,“上个月老根叔家娶儿媳妇办酒席,还说可惜你没在寨子里,不然得让你掌勺做猪杂菜的。”

万云心里美美的,得意地看了眼周长城,像是在说,往后多多给你做好吃的。

周长城心里也美得冒泡,这么会做菜的女人是他媳妇儿呢,顺手往小云碗里夹了一块鸡翅。

“我的天啊,你们夫妻两个,恩爱也注意一下场合,阿风还是个小孩儿呢,别把他给带坏了!”万雪都要没眼睛看了,都是从新婚夫妻过来了的,就没见过阿城和阿云这样粘腻的。

万云脸色红红的,还要犟嘴:“我们哪儿不注意了。”

孙家宁和万风嘴角都噙着笑,认同万雪的话。

周长城则是往万云那儿靠近了一点,以示支持,更是让姐姐打趣了一波。

大姐夫孙家宁,万风已经见过几回了,他比自己大了十五岁,万风知道他是面冷心热的人,只要大姐回娘家探亲,他腿脚再不便,都会陪着大姐回去的,除此之外,大姐夫还会教他少些玩耍,多用心思读书考学,努力跳出农门。

至于二姐夫周长城,万风是第三次见,前两回都没怎么说话,第一回是来家里提亲,第二回是到家里迎娶二姐,还带着他去周家庄吃了个酒席。今天这么看起来,二姐夫比大姐夫还要不爱说话,万风瞧不出他是什么样的性子,不过看样子好像挺会帮他二姐干活儿的,二姐对他也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风虽然年纪小,但不是个冷场的人,两个姐夫不爱说话,他就多说一些,说自己在这两个月在西郊的事,又说一些学校里的趣事,就是不怎么提万家寨的爹娘和哥哥,这些话,他估摸着姐夫们都不爱听,好不容易聚一次,还是别扫兴了。

懂事得让人心疼,才十七岁的孩子呢。

一顿饭吃下来,气氛其乐融融。

周长城算是看出来了,这姐弟三个各有特点。

大姐万雪厉害,二姐万云心里有盘算,弟弟万风是个止不住的话痨,不过他的话多不让人厌烦,只觉得有趣。

吃过饭,周长城和孙家宁收拾碗筷,万云和万风把西瓜切了,除了万雪不能吃,每个人都分了两块过嘴瘾。

吃完西瓜,万风就说要走了,他要坐今天下午的一班车回万家寨,回去收拾收拾,过两日就要去高中报道了。

万雪和万云舍不得弟弟走,想多留他两天,可家里安排起来又确实麻烦,相见时难别亦难,感觉聚了不到一会儿,就要分开了。

“阿云,我刚收了两套你姐夫的旧衣服,就在衣柜底下的抽屉里,你去拿给阿风。”万雪撑着腰站起来,生完后,她不时会腰膝酸软,弯腰低头这些动作都少做。

“知道了。”万云赶紧去拿衣服,悄悄往里头夹了二十块钱。

家里人穿衣服都是这样的,只要不破不烂,大的衣服留给小的穿,万风就收过几次孙家宁的衣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风看看大姐夫没意见的模样,才敢从二姐手上拿过那个装衣服的袋子,高兴地跟两个姐姐姐夫说了再见,拿着衣服要出门,万云出去送他。

“姐夫的衣服可能有点儿大,让娘替你改小一点。回到家,跟她说,大姐和我都好,织布累眼睛,让她别夜里织了。”万云殷殷叮嘱弟弟,“你去到学校好好学习,有什么事就回家找爹娘说,和他们说不着就来县里找我和大姐,知道吗?”

“知道了,二姐。”万风从衣服里摸出两张十块钱,姐姐们一点创意都没有,每次都在里头给他夹钱,笑嘻嘻的,“二姐,这是你给的,还是大姐给的?”

“我给的,让你做生活费。拿着吧,在学校读书不用钱啊?”万云见他要给回自己的样子,努力板起一张小脸,可惜再怎么故意,也没办法做出万雪那种厉害相,万风是一点儿也不怕他二姐的。

“我有呢,这个暑假我赚了三十多块钱,早上花了十块,身上还有二十,省一省能花一个学期了。”万风果真要把钱给回万云,“大姐说你在县里没工作,成天挑担子做小生意,辛苦得很,我不要你的钱。”

“钱都不要,你傻啊!”万云不肯接,张口就说万风是傻子,“担担子又怎么样,还能苦得过田里的活儿,让你拿着就拿着,你跟谁学的这样假客气?”

“我和大姐给你的钱,还有你自己存的钱,千万别让爹和哥嫂们知道,小心他们给你搜刮个精光,要学会藏钱,知道吗?”万云担心死了,万风这么单纯的性子,回去被人一套就把身上的钱掏出来了,那这两个月在西郊的太阳都白晒了!这黑皮小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白回来?

万风发现他二姐到了县里,嘴皮子变利索了,他低着那根本没办法低调的鸭公嗓说:“放心吧二姐,我灵醒着呢!谁也别想拿我的!”

“那娘呢?娘也不说?”其实秦水苗还是挺疼万风的,毕竟是小儿子,时不时从哪里弄来一两块钱都给他花了,万风想孝敬他娘的。

万云想了半天,又心疼地从兜里掏出五块钱:“你就说是我和大姐给娘的,让她别又让爹给哄去赌博了。”

其实这话说也是白说,他们家不止老爹赌,老娘的钱也是赌出去的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风没想到他二姐结了婚竟这样爽手,要知道在姐弟三人中,二姐是最精打细算的那个,自小到大,每回他和大姐手上没钱了,二姐肯定在哪个角落里还藏着一点儿余粮,他赶紧把那五块钱推回去,死活不肯要了:“就拿二十,我和娘一人一半就够了。”

万云被他那副赔小心的模样给逗笑了,确实也舍不得一下子给出去二十五,就收回这五块钱,妥善放在自己兜里,刚才出门时,说好是把万风送到楼下的,姐弟俩儿忍不住继续唠叨了几句,万云干脆把人送到了公交站,看着弟弟上了往西郊的公交车,这才不舍地往回走。

万风如同他的名字,来时快去时快,来去一阵风。

万云在回去的路上遇到周长城,这时候周长城往电机厂走,是要去大通铺眯个中觉,最近工作量大,搬搬抬抬,又在机器上爬高爬低,要不就是对着细小的零件不停研磨,需要集中精力,不能出错,因此上班必须保持足够的清醒。

“城哥!”万云小跑到他身旁,周长城顺手把她半抱住。

“阿风坐车走了?”周长城看万云怏怏不快,有些心疼,哄道,“晚上七点半,我们厂里组织看电影,我占好位置等你过来好不好?”

最近小云围着大姨姐转,他上班也累,夜里回去洗完澡,两人话都没说几句,很快就睡着了,说起来,他们小夫妻都好久没好好相处了,今天刚好有放映员到厂里的大会广场上放《血战台儿庄》,是最新的片子,不用钱,只对厂职工开放,看完就能和小云一起坐公交车回家具厂去。

一听看电影,万云的精神才好一些:“那我叫姐夫早点儿回来看着我姐,我提前做饭,用饭盒带好饭菜过去,咱俩儿单独吃。”

“嗯,我到时候在门口接你。”周长城点头,他想,雪姐说他们肉麻,其实他跟小云在无人知道的地方,还能再恩爱一点呢。

妹妹还没回来,孙家宁逗了会儿醒着的女儿,又抱一抱万雪,被万雪不耐烦地推开了,自有了孩子,万雪就有些不爱这些触碰了。

孙家宁那张斯文的脸上一副受伤的模样,还把刚刚在楼下万云对着自己和周长城两个态度的事情当告状一样给万雪说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雪笑出声,躺在小娃娃的边上,拿手指在女儿的脸上滑两下:“甜甜,羞羞爸爸,这也能告状?小姨当然对姨丈好,对姐夫热情才不正常。”

“你们姐妹啊!一个比一个有个性!”孙家宁也半躺下,看着女儿眯眯笑。

“给你看这个。”万雪坐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红纸,打开,里头是个小小的铃铛手镯,“阿风说第一次当小舅,给甜甜打了个银手镯。他和同学在西郊那儿卖废品,找到一块银块,托西郊的银匠打的。”

“怎么样,声音好听吧?”万雪摇了摇那新溶出来的手镯,都不敢用力捏,生怕一捏就变形了,真难为万风了,哪儿找的这么一小块银片?万雪把孙恬的小手儿拿出来,套进去,摇一摇,叮铃铃作响,玩了一下赶紧拿下来,怕刮到婴儿的皮肤。

孙家宁略略叹了口气,感慨良多。

本来阿雪嫁给他,生的是孙家的子孙,他们住县里,又有正式工作,一切条件都比万家寨好,从有孕开始,其实他们夫妻俩儿就没想过要娘家人的帮扶,反而对孙家父母多有期待,可不过是十个月的时间,事情就颠倒过来了。万雪生孩子这件大事,出力出钱出人情的几乎都是她的娘家人,至于自己的父母,哎,不想了,多想无益。

万雪自然也明白孙家宁在叹什么,看了他一下,并不做声,但心态上难免有种胜利感。刚结婚时,孙家看不起她,也看不起万家寨的娘家,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她的妹妹和弟弟都逐渐成长,尽力帮衬着她这个大姐,大家互为依靠,当姐夫的要是没点儿触动,那才不是什么良人。

自古以来,都说婆媳之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其实夫妻之间也有这种时刻,还是那些老生常谈的调子,人情起伏常有,唯有自家争气,立得住脚,人家才不敢小瞧了。

第42章

万雪的月子到了九月中旬就坐得圆满了,她得回学校上班去,万云也解放了,从物资局的筒子楼回到家具厂的筒子楼。

回去后,万云几乎从白天睡到黑夜,周长城起床都没吵醒她。帮万雪坐月子,尽管有廖大姐帮忙做家务,但哪里有空闲的时候,细碎的事情日日磨,根本磨不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宝宝哭的时候,万雪暴躁的时候,或者是万雪和廖大姐有带孩子方面的矛盾的时候,都需要万云出来调解,三个女人带个小女娃娃,就没有清净过一日。

看着孙恬一天天长大,和大人的互动越来越多,越来也爱笑,周长城和万云还想过,干脆自己也生一个,到时和万雪家的一起长大,表亲们关系也更好。可带了一个多月的孩子以来,万云马上就放弃了这个念头,生孩子占用时间不说,还花钱,他们现在养不起。

万雪的伙食有时够不上,孙家宁的票顶不住的时候,万云就自己掏钱出来,到东郊给她姐买点儿好的,跟周长城一起担担子赚的那五十她没有动,而是拿出自己小铁盒里的那四百块的存款,一个月下来,去了四十多,心疼得万云睡觉前都要想一遍,不过是给自己姐姐花的,她又觉得值,想想就放在脑后了。

周长城心疼万云,抱孩子抱得她手都酸软了,偶尔跟大姨姐还会闹点口角,一个屋子里,姐妹俩儿谁也不理谁,各自为政,他和孙姐夫看到了还得两边安抚,又都不敢说重话,她们是姐妹,吵了之后,不到半日就能和好,连襟两个对着自己老婆都不敢说对方姐妹的不好。

远香近臭,再亲的亲人都不好在同一屋檐下一同生活过久。

于是回到家的这两日,周长城都没有让万云做家务,只让她先缓过来。

事后他们夫妻俩儿都说,这不是自己的孩子,用心带起来都这样累,若是自己的,只会更辛苦,投入的心血更多,何况他们现在收入还不高,年纪不大,要孩子的事往后放,卫生所那免费的橡胶套还是要按时去领取。

其实从八月中之后,电机厂的活儿也很忙,这次武厂长接回来的单子是有大背景的,省里的大国企要转型,从专门做家电部件,转为做家电成品,想赶上一波时代的家电热浪潮,除了电视机,他们还发力电冰箱和洗衣机,只要是市场上热销的家电,他们都想凑上去分一杯羹。他们的目标是,要就往全国最大最强的企业去做,不然就不做,不搞小打小闹那一套。现在不再讲阶级斗争,各地方发展经济是重中之重,因此这个转型得到了省里很大的支持,武厂长能把这个单子拉到平水县还是走了关系的。

虽有心转型,也想发展经济,但这样的企业还是保留着七十年代的管理作风,政企不分家,领导层对市场有热情,可技术组合和市场调查是相对空白的,且因是大企业,改革的脚步僵硬,受原先连带责任制度对人心思的影响,进程较为缓慢。这些任务一个个拆下来,对下游厂子来说都是肉,可省里的工业制度不完善,并没有集中生产的优势,分到各个市县,反而是分散又扩大了成本。

不过这些都大方向和大条件,需要大人物去思考和烦恼,武厂长把订单拉回平水县厂里来,就已经是拯救了整个厂子的职工,有工开,有订单,就有工资发,人人都能活得下去,甚至说不定还能恢复厂里七十年代的辉煌。

因为这一批零件量大、工期紧,一定要赶在中秋节前全部出货,运到省里,省里组装好,想年底在那几个经济条件好的大城市搞一波大促销,打出名堂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于是电机厂里又久违地排了两个班,采购部门的人天天往外发电报打电话,订购相应的钢材和塑料等各种物料。现在生产力不发达,物料也不是说有就有、想要多少就有多少的,有时候还得找相应的上级领导批条子发文件,才能轮到平水县电机厂拿到这些货,因此每个人都奔波起来,干得热火朝天,门口送料的供应车辆往来,仓库管理员一日忙到晚,就是为了最大限度地支持这个订单。

周远峰带的三个徒弟作为技术类的工种,显得尤为重要,一周两天的夜班,排到夜班时,上到半夜,没有公共汽车回去,周长城只能和刘喜在厂里的大通铺对付一宿,第二天吃过午饭继续上班。

电机厂的职工们已经闲了好几个月,好不容易有个大的订单从省里拨下来,个个都铆足了干劲,保证一定在中秋节前完成任务。

中秋节和春节都是大节,每到这两个节日,厂里都会发不少的福利,就是临时工在这个节日领到的福利,跟正式工所领的也相差无几。

平水县的习俗,是在每一年中秋时,嫁出去的女儿都要回娘家探亲的,跟万云结婚这半年多以来,周长城对万云的一切都很满意。

今年是结婚的第一年,不是跟万家寨断亲,万云是一定要回去的,周长城是个男人,有男人的虚荣心,就希望到时候自己可以领多一些福利票,让万云回去走亲戚时都带着,老婆有面子,他也有面子。

考虑到厂里现在的状况似乎挺红火的,尽管这一阵子忙忙碌碌的,周长城空下来的时候,都会去找人事科的人打听临时工转正的事情,烟都派出去不少。

人事科的人得了领导的交代,对一切来问这类问题的职工,通通都一个口径,目前厂里的决策还没有变化,维持原样,但是又安抚周长城,让他好好工作,别灰心,领导一定能看到上进努力的职工的。

人事科的这些话,就像是悬挂在驴子面前的一根萝卜,抬眼就能看到的希望,让周长城又有了信心,干劲更足了。

等转正了,他就能跟师兄他们一样,可以考级,领正式工的工资和福利,只要不胡来,就不会被开除,随着级别升高,工资也会涨,收入一高的好处是很明显的,正式工受人尊重,小云也不用那么辛苦,天天想着怎么担担子做买卖。

这些都是周长城这个临时工的心思和愿望,事情没有成,他就没和万云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回到家,休息了一天一夜,毕竟年轻,身体的疲惫缓过来了,很快又生龙活虎,要重启原先做卤菜小生意的事情。

周长城那日从肉联厂拿回来一副猪肠,万云用多多的盐和一把米粉把它洗得干干净净,冲净味道,开始下料煮卤水,再把从东郊收集来的莲藕、香姑、豆皮、腐竹、笋干之类的素菜一并放下去,好好地泡了一夜。

秉承着不浪费的好习惯,万云还煮了二十个卤蛋,第二天是周日,周长城的最新排班是可以休息半日,他们刚好可以拿去西郊卖掉。

一切准备妥当,就等明天来临。

夜里周长城回来睡觉,屋里一股卤香味,年轻男人,白日磨铁,晚上搂着妻子冲动两回,到了夜里硬是饿得睡不着,被万云笑说是馋嘴猫,还是忍不住起来开灯,给他剥了两颗卤蛋,让他吃下去,周长城那种饿得烧心的感觉才散去。

隔日下午,万云一头挑着卤蛋,一头挑着卤水,到电机厂边上的公交站等周长城。

一下班,周长城就从厂里出来,连工衣都来不及换,就从万云肩上接过担子,两人坐车去西郊,万云还想着和周长城一同去修铁路工人住处的,但周长城不愿意,那里太杂乱了,万云也没和他争,就老老实实留了十颗卤蛋在林店东那附近卖。

这是他们第一回卖卤水,万云的定价比国营饭店的便宜五分到一毛钱,又不要票,一切都先试试水,一个卤蛋卖三毛,一碗全素卤菜是四毛,加肉是五毛,要是有人砍价,三个回合下来,看顾客实在想要,就少个三五分钱。

这些都是夫妻俩儿做熟做惯的事情了,所以周长城也不觉得难,挑着担子就走了。

万云则是带着她的十个卤蛋,到长途车停下来休息的地方卖。原本万云以为着卤蛋定价三毛有点儿贵,会卖得慢些,没想到来了辆大巴,下来十几个人,一堆人上去卖吃的,万云带着卤蛋混在其中,不到二十分钟就全卖光了。

收了三块钱,万云不敢在那一片乱逛,而是跑到林店东店里去了,上回和他虽然略有争执,但好歹是个熟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最近报纸上报导了不少抢道儿的新闻,平水县也偶有发生,万云对陌生人很警惕,那些不知姓名路过的人看她一个独身女子收了钱,万一有人起了歹念就不好,借了林店东的屋檐,外地人也不敢跑到人店里撒野。

林店东有两个月没见万云了,好奇地问她去哪儿了,是不是不做小生意了?

万云说是家里有事儿,最近才空闲一些。两人开始拉起了家长。

林店东摸着自己的光头,抓了把自己家里做的香瓜子给她:“尝尝。”

万云要笑不笑地接过来,嗑开一个,还是放料不足,不香不咸,味道不够,难怪卖不出去,但仍客气地说:“还行嘛。”

林店东就笑了,这小万,牛脾气,于是把这阵子收的生瓜子抬出来,放在老旧的玻璃柜上,看起来是十斤的量,仿佛没有发生上一回的事,指着那瓜子,问万云:“新收的,八毛钱一斤,你要不要?”

万云本想说,之前不是讲到七毛吗?可再一回想之前的龃龉,也不磨了,免得后面和林店东没有回旋的余地,就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行啊,您给我上称,看看重量。我这次来就是来看看您这儿还有没有生瓜子的。”

两个小生意人,一笑泯恩仇。

等周长城卖光了那一大盘卤菜的时候,万云已经蹲在林店东门口把那十多斤的瓜子给挑好了,这一挑,至少挑出有一两拉拉杂杂的东西,什么碎石头小木块的,林店东在一旁喝着自己泡的浓茶,当看不见,货既出手,概不负责,万云也懒得计较,临近中秋了,平水县回娘家的媳妇多,肯定能出掉一批,她还让林店东再帮她收一批生瓜子,过几日再来拿。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怎么收这么多瓜子?”周长城擦了把汗,又悄声和万云说了去卖卤菜和卤蛋,一共收了十二块三毛钱,其中带卤猪肠的肉卤卖得最快,大概是有人觉得好吃,又喊了别人来买,到了后面,就连卤汁都有人要买,周长城干脆两毛一碗,卖了四碗出去。

万云心里算着这笔账,微微惊讶,这个小卤菜的生意有赚头,抛开成本和人力,至少有六块八钱左右的利润,这些都是粗粗估略,回头还是要对对账。

这些事,无人教她,都是万云在各个店里看到学来的,林店东有个卖东西的小账本,供销社里也是,每卖出去一件货品,或者在农人手里收一些弄货,都有记录。

万云在一旁观察着,这些人提起笔写字记数字,看起来特别不一样,既神秘又有文化,因此自己也准备了一个小本子,每当进货出货都记着,她的生意小,对每个数字都熟烂于心,因此一下子就算出价差来了。

周长城也没想到一个下午下来,这盘小卤菜居然卖了十多块钱,也没花多长时间,要是天天都能买到动物下水,那再多卤一些,保守估计,一个月四十块钱是能赚得到的,那就相当于平水县一个低级别工人的收入了。

夫妻俩儿对了数,就收拾好瓜子,去他们相亲的那个农家米粉店吃晚饭,吃饭的时候,两人悄声地算这回赚的钱,说好下个星期再来。

万云说:“肉卤咱们就卖到西郊来,平日里我多做点素卤煮,傍晚就在家具厂和坝子街附近卖,跟之前卖糖糕的时间一样。”

“那你多累啊。”钱要赚,但人也要顾着,周长城只担心万云能不能忙得过来,家里现在又添置了一个铁皮炉子和二手铁锅,小云天天围着这两个锅炉转,弯腰低头的,被柴火熏得一身是汗,并没有轻松到哪里去,他是个会体谅妻子的丈夫。

万云则是放下筷子,笑,双手托着脸:“有钱赚,就不嫌累。”

她那铁皮盒子的四百块现在只剩三百六了,减少的数字极力在催促她赶紧补上。

“行,反正太累了你就歇会儿。”周长城摸摸她的手,两人的手都有一层茧子,是劳动人民的手,“再不济,还有我的工资呢,总不会饿着你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知道。”万云笑嘻嘻的,挠了挠周长城的手心。

“还是那句话,你来西郊找林店东买东西可以,在这附近卖点儿卤鸡蛋也行,但是别往火车站那头走。”周长城不厌其烦地叮嘱着万云,小云花儿一样的容貌,太容易受人骚扰。

万云点头,她爱赚钱,但并不想让自己置于险境之中。

周长城又说:“我今天去看那铁路,又炸开了一个山头,枕木已经铺了好长一段了,看来今年年底有望通车。我找了个老铁路工人打听过,在我们这儿上车,坐一夜可以到武汉,武汉是九省通衢,他说要从武汉坐火车去广州,最多十七个小时就能到了。”

“那不是比我们去省里坐火车要更方便?”万云一直都知道火车是重要的交通方式,但它的能量,居然能这样去连接外头一个巨大的世界,还是让她多了很多的好奇,平水县四周都是山,她从万家寨来,几乎是从一座山翻到另一座山,地理书上说有平原和大海,二十岁的她,见都没见过,因此好好卖卤菜,攒钱出去看世界的心更加活跃了,“城哥,那票价呢?知道吗?”

她看过报纸的,跨省跨市的火车票价不便宜的,何况火车票还分站票和坐票,要再舍得一些,还有卧铺,这些万云都没有尝试过。

其实别说万云,周长城也不知道其中的道道,夫妻俩儿都是乡野小人物,他摇头:“不清楚,要等通车了,国家统一定价的。”看着小云一脸期待,他继续说,“等忙过这一阵,我再写封信给桂老师,和他说我们明年一定去看他,问问到时候能不能住他家里。”

听到这个回答,万云就笑起来,笑眼弯弯,像颗可爱的山果子。

第43章

跟万云预料得差不多,收的这十斤瓜子,还在晾晒的阶段,就被家具厂的人预定走了六斤,一到中秋,各单位放假一天,节前节后是探亲访友的高峰期,几乎每家每户都要走亲,一个月前,供销社就在慢慢预留起饼干瓜子糖果这些吃食礼品来了,每天都有人持票和钱去买。

万云自己留了三斤瓜子,周长城肯定要给师父师娘一袋的,她回万家寨娘家要一袋,给她姐家里也要一袋,剩下的则是陆续到县里的各个人多的地方卖掉,一碗一碗地出去,很快就收回了成本,这回赚了至少有十八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过因为瓜子少,锅小,耗柴火,只有万云一个人工,五香瓜子这个生意做得也不大,赚的都是辛苦钱。若是煮了瓜子晾晒,就没有办法顾及到傍晚去坝子街卖素卤菜这件事,在家具厂晒瓜子,万云不放心让其他人盯着,而这时候他们还没有雇人的想法,因此也都是小头出钱,再小头进钱。

不过,在西郊快速卖出的那一锅卤菜和卤鸡蛋,给了周长城和万云极大的信心,因此傍晚到坝子街的新渡口卖素卤菜就成了万云忙碌时的一个小执念。

等觑了一日,稍微有空的时间,万云一大早就卤了一大锅素菜和二十个鸡蛋,一路志得意满地朝着目的地走去。

但没想到这次的卤菜买卖却成了她的首个滑铁卢。

卤鸡蛋三毛钱一个,一晚上下来,只卖出去五个,都是那些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单身汉买的,有家有口的根本舍不得花三毛钱买个蛋吃。

至于素卤菜,三毛钱一碗,要的人也少,全都是素的,不是莲藕就是笋子,这些都是平水县人日常会吃的东西,卤煮锅里连块肉都没有,吃个五香也没甚意思,现在即将过中秋,谁家的菜都算丰盛,实在不馋这一口,除非是一些爱喝酒的,要了点儿回去下酒,就这样,还要和万云三分五分地磨价钱。

九月份,平水县的蚊子不像夏天的猖獗,但也还有一些,入了秋,到了夜里还有点凉风,万云掐着手上的蚊子包,不住在地上跺脚,挥手赶灯下的飞虫。

隔壁卖甜水、卖冰粉、卖酸辣小吃的人陆续都回家了,只有万云还守着几乎满着的担子,固执地站在路灯下。

周长城加班到晚上九点钟才下班,一下班他就先去找万云,那时候新渡口只剩下她和另一个卖米粉的大哥了。

米粉撑肚子,可以当主食做宵夜,五毛钱一碗吃下去,加勺辣椒,配着加了虾米的汤头,热乎乎的,工作了一天的疲劳和饥饿都被赶跑了,比那单个的卤蛋实惠。

周长城一眼就看到卖米粉的大哥忙个不停,万云只能在一边干看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是担担子做小买卖以来,万云最沮丧的一次,今天没赚钱,若是处理不及时,会亏掉成本。这些素菜已经下锅卤了,积在家里,隔天就不新鲜,三天就会坏味道,自己也吃不了那么多。虽然现在大家都不会浪费粮食,即使过餐了也会吃,甚至还有说卤久了才入味,终究这么着也不是办法。

当然一点小挫折,万云没有到心灰意懒的地步,可也着实不好受。

周长城看出万云的不得劲,抿紧嘴唇,他也替小云着急,这必定是她忙活了一大早才做好的一锅卤菜,泡了快一整天,香透了,这才拿出来卖的。

“小云,回去吧。”周长城过去,摸了摸万云的头,又蹲下收拾凳子和碗筷勺子,“太晚了,明天再来。”

“城哥!”万云见到丈夫,的嗓音都蔫儿了下去。

周长城也累,中午没得休息,站了十多个小时,腿都不会打弯了,满脸的倦意,还是快速收拾好东西,要快点去坐最后一班公交车回家具厂,不然错过了车就要走路回去了,他没有和万云多说话,只是沉默地担起担子,牵着她的手,木木地朝着车站走去。

万云虽然有些丧气,还是看出了周长城的困倦,忙从锅里舀了两个卤蛋出来,又拧开一个铁水壶:“城哥,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周长城一手定住肩上的扁担,另一只手接过那个剥好的卤蛋,两口就吞下去了,万云忙递上水壶,周长城咽下鸡蛋,又喝了两口水,继续吃下一个。

万云卤的鸡蛋又香又辣又入味,周长城六点就吃了晚饭,晚饭后又不停开工,直到刚刚,一连吃了四个,这才压住肚子里的那条馋虫,在工作中流失的能量仿佛也被补充了一些回来,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人累到极致时还不能休息,整个肢体和脸色都会麻木。

万云不敢让周长城挑扁担,坚持要自己来,周长城也没勉强,他最近确实是累,那工期赶得要命了,之前还是两班倒,大伙儿能松一松,最近都安排成三班倒了,别说年轻人,就是德高望重的老师傅都得加班加点,个个都在拿命熬着干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为了激励员工的干劲,今天下午厂里提前发了中秋节的福利票,这一回不论是临时工还是正式工,全都一视同仁,粮油票、月饼票和糖醋票发了不少,甚至还有两尺布票,足够让职工们过一个好节了。

到了公交站,还有十来个电机厂的同事在等车,大家累成一团,互相依靠,都没有讲话,周长城认出其中两个同车间的,打过招呼,问他们要不要吃点东西。

于是万云剩下的那十来个卤蛋打折出售,两毛钱一个卖出去了,就连素卤菜,都有人合买了三碗,但吃卤菜不送酒就没甚意思,因此她带出来的那盘菜看起来也没有减少太多,不过总好过一点都卖不出去,能少点亏损就少一点。

回到家具厂,周长城先去洗澡,万云还在家里整理这些小吃食,该遮的遮,该盖的盖,且这个地方本来就小,放了锅炉,还有两个箩筐,吃饭的桌上和凳子上放了两个竹筛,竹筛上铺着瓜子,再加上他们的生活用品,挤挤挨挨的,两个人站在同一个过道上都嫌挤。

周长城回到屋里,倒头就睡,万云心疼地拿了干毛巾给他擦头发,等擦了半干了,这才去洗澡,水房早就没热水了,他们结婚时,陆师哥送了个红色牡丹花热水壶,里头还有一壶热水,周长城没舍得用,留给万云了。

等回到床上的时候,万云摸了摸周长城最近明显瘦下去的面颊,说不心疼是假的,决定明天要去东郊买个母鸡,炖了汤,中午送饭去给他吃,不然老吃食堂没甚油水的大锅菜,又这样大的工作量,人怎么受得住?

睡不着,又坐起身来,看着屋里那盘被严严实实盖起来的糟心的卤菜,万云脑子里快速地转动,中秋节是个大节庆,全县人在那几天都要互相串门,上门做客就得带礼品,她得再想想办法,一定要在这一波喜庆中赚到钱,绝不能被困在这里了。

想完又躺下,依偎在周长城边上。

周长城累极了,却没有睡实,感觉到旁边有个温热的人,眼睛睁不开,不知是谁,内心知道是个可信任的人,把人揽到怀里,头抵靠过去,手伸到两团柔软的地方,左右各揉一下,喃喃叫了声“小云”,手放在万云胸口,却又没动静了。

像是起了色心,却又有心无力。

万云在黑暗中,借着月亮的光,摸了摸他那管翘挺的鼻子,真是个傻子,凑上去亲了一口,伴着卤香味,这才慢慢睡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睡了个好觉,隔日正常起来上班,万云也跟着起来了,说好中午去给他送饭。

周长城换上万云洗干净的旧工装,被妻子放在心里肯定是欢喜的,但是他不同意:“你天天忙着瓜子卤菜的,太累了,别来。”他了解小云,若是她白天出门去县中心,肯定不会花费两毛钱坐公交车,而是走路去的。

万云却说:“你看你都瘦出骨相了,再不给你吃点儿好的,抱起来都硌手。”

“昨晚我想清楚了,为什么这么久县里都没人卖素卤菜,原来是大家吃得少,也卖不动,那我就不卖了,昨天剩下的这一锅,中午我拿些给我姐和师父师娘他们。等过阵子你休息的时候,我们每周去西郊跑一趟,多做点儿卤蛋,卖给过路的人。”

“还有几天就到中秋节了,我下午去西郊找林店东买瓜子,多做一点,反正现在天天出太阳,不下雨,多晒些,好好保存,瓜子也放不坏。要是阿文姐家里做米饼,我也搭个伙儿,烤点儿米饼过节。”

“现在入了秋,咱们的棉被和棉衣棉裤都要操持起来,还没和潘老太说要借他们家的缝纫机,等会儿还要给她留一碗卤菜。对了,中秋节后第三天是周六,你放假吧?咱们还得回一趟万家寨。中午给你送饭后,我去问问我姐今年是怎么打算,要不要一起回去。”

这么一说起来,全是事儿。万云不赖床了,赶紧起来,穿好拖鞋,手脚利索地穿衣照镜子梳头发,拿起毛巾牙刷出门洗漱,又叮嘱周长城中午别在食堂吃,等她送饭。

原来维持一个家庭的运转,要做这么多的大情小事。

周长城这下完全懂了,什么叫家里开满花,全靠媳妇来当家,他只是负责在厂里干好活儿,拿工资回家就行,但万云在家什么都要管,桶里还有他们昨晚换下的衣服,他没空,就落到了万云手上,再加上屋里屋外的卫生,林林总总,够她累的。

“这是昨天厂里发的票,”周长城从另一件衣服的兜里掏出一叠印着新油墨的票据,递给万云,“缺什么,你看着用,不够了和我说,我去找工友们换一换。”

万云接过来,大略地看看,心里有了数,和桂春生寄来的那几张票放在一起,今天要做的事情多着呢,这个还不急,不过也要赶紧动起来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最后出门前,周长城好好地把自己的妻子抱在怀里揉了一把,亲了又亲,才恋恋不舍上班去了。

万云洗漱完,开始洗衣服,晾好衣服,又松了一遍菜地,锄草下种,秋季的青菜得种下去了,过阵子下了霜,好多菜就不耐种了。

潘老太来的时候,万云刚洗干净锄头。

这金牙老太,她不来,万云也要找她的。

“潘老太,这是我昨天卤的素菜,您拿个碗来装一碗回去吧。”万云洗净手,从屋里端出来一锅卤菜,开了盖,扑鼻的香味。

潘老太吞了口口水,也不管万云是否有事相求,立即“噔噔噔”上楼,拿下一个小盆子,比万云那个碗要大了一倍,看着那个铁盆儿,万云也没办法,只好给她装满了。

“阿云,看你苦着脸,以为我是白吃你的?”潘老太背着手,哼一声,大方地从兜里掏出五毛钱,放在她桌上,笑嘻嘻地说,“我知道肯定给少了,但你别介意,我再给你喊几个人来。”

万云赶紧接话:“那就多谢潘老太了。”

潘老太也不管手干不干净,从万云手里接过来,立即用手捏块香姑来吃,她现在牙口不好,喜欢一切软烂的食物。

万云没来得及阻止,还是劝道:“潘老太,手上脏,小心吃了闹肚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潘老太嗦了嗦手指,一脸大无畏:“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万云噎住,只好随她去,趁机找她说了借缝纫机的事。

潘老太这人有意思的很,那缝纫机是她儿媳妇的存钱存票买的,平日里其实人家年轻人也不拘着她老太太用,但是潘老太就是觉得那是别人的,不是她的,当着儿媳妇的面不用,等她上班了才开始踩踏板,要是谁来借,她都推到儿媳妇身上去,现在万云开口到面前,潘老太心思一转,低声说:“阿云,等我儿媳妇上班了,你再来,别让她知道。”

万云有些踌躇,她不想介入潘老太和她儿媳妇的小九九中去,借个东西,能借就借,不能就想其他办法,于是用商量的语气说道:“潘老太,要不我找个莉姐在家的时间,上去问她吧?”

潘老太的儿媳妇叫黄莉,在家具厂是个能干的人物,平日里对四邻挺可亲的,因为卖瓜子和小吃食,万云和她打过几次交道,并不觉得她难相处,何况那缝纫机自己用得不熟练,不会的地方也能请教请教人家。

被万云这么一说,潘老太反而想做主了,手一挥:“来来来,欢迎你随时来,什么时候都行!”

万云这才笑起来,借个缝纫机都要偷偷摸摸的,她又不是贼,到时候拿点儿东西,不空手上门,说话软和点儿,莉姐不是那种难说话的人。

这个事情定下来,又接待了几个来买剩卤菜的老太太,两毛一碗卖了出去,万云点了钱,锁好门,才有空去东郊找村民买母鸡,因为前阵子万雪坐月子,她时常到这儿和买鸡买蛋,认识了好几家人,人家见到她都热情地来打招呼,金主来了,万云这回照旧花了五块钱买了只鸡,还买了二十来只鸡蛋。

中午时,做好一顿有肉有菜有汤的饭,收好两个饭盒和汤碗,万云又装了两碗卤菜,到电机厂去找周长城。

周长城听到保卫科的人来喊他时,脱下沾满机油的手套放在一边,抬手擦擦额头上的汗,装作不经意地炫耀:“我爱人看我最近太辛苦了,给我熬了鸡汤。她年纪小,没见过世面,以为我加班就是受罪,见不得我这样,让她别来,还非要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工友们都起哄:“得了得了,又不是只有你才有老婆,谁被窝里还没个女人呢,嚷嚷什么?赶紧出去喝你的汤!”

“我看你是夜里没力气,你老婆才着急忙慌给你熬汤的!”男工友混在一起,总是少不了这种带颜色的隐晦话题,“长城,还年轻,可悠着点儿,男人别把身体熬坏了!”

周长城挥挥拳头,小跑出去,脸上还带着遮掩不住的笑意。

第44章

周长城从电机厂出来后,看到万云立在门口一棵树底下,她背了个县里农人常用又实用的阔口背篓,双眼盯着大门络绎不绝出来的下班工人,生怕错过周长城的身影。

好在周长城个子高,人又长得精神,万云一眼就看到他了,朝他用力挥手,用大大的笑容迎接他,周长城也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幽邃的眼眉在众人中尤为突出。

“小云!”周长城小跑过去,上前把万云的背篓拿下来,挺重手。只是送个饭,怎么还背了个这样大的竹篓过来?

两人找了个电机厂门口的石头长凳坐下,万云从背篓里掏出两个饭盒和一碗用枯荷叶盖起来的鸡汤:“城哥,快喝汤,有点凉了。”

对于做饭的人来说,最大的成就感就是看着吃饭的人,把她做的饭菜通通吃光。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周长城边喝汤,边看着万云把两个铝制饭盒打开,满满的饭菜和鸡肉,看得人饥肠辘辘,食指大动。

“有两个鸡腿,你一个我一个,我在家吃过了。”万云巧笑,指了指饭盒,“今天我还做了你喜欢吃的番茄炒蛋。”

“好喝!”周长城饿了,喝汤如牛饮,又把里头的鸡肉红枣和香菇都吃完,再端起饭盒吃饭,肚子跟个无底洞似的填不满,万云在一边不停地叮嘱他吃慢点。

“里面还有什么?”周长城吃完,满足地用小云的手帕擦擦嘴,看背篓里头还有几个碗,用一块布挡着,问道。

万云把布掀开,她煮的十多个卤水鸡蛋,和几个照样用枯荷叶挡住的小碗:“这是剩下的卤菜,等会儿你拿三碗回去,给师父和两个师哥,记得让他们把碗拿回给我们。我去我姐那儿一趟,给她也留了。”

“去完我姐那儿,我就去一趟西郊,之前和林店东说好去拿瓜子的,这二十个卤鸡蛋,我顺便在西郊卖一卖,中秋节前后往来车辆肯定多,能赚一点是一点。”

给万雪的那一盆卤菜,明显比其他三个小碗要大一些,都是万云这个当妹妹的小心思罢了。

“小云,你真有办法。”周长城再次由衷地表示佩服,出了电机厂,他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干,在努力钻营钱票这些事情上面,完全不如万云的脑筋灵活,“只是你别太辛苦,要是没卖出去就早点儿回来。”

“好,我晓得的。”姑娘家,一个人在西郊总是让人担忧的,万云知道。

“对了,这是早上收到的邮政包裹条子,是桂老师在广州寄来的,还有一封信,你顺便拿回去,下午有空的话就到邮局去领。”周长城从兜里掏出一封信和一张手写的包裹单,“晚上我还要继续上班到九点,你先回家,要是累了先睡,就别等我。”

“知道了。”万云把信件和单子收起来,没有立即去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个桂老师真客气,上回她和城哥只是给他寄了几袋平水县的山货特产,他竟还有还礼,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周长城把饭盒洗净后,放回万云的背篓里,双手端了三晚满满当当的素卤菜回了厂里。

万云则是继续背着她的背篓去了万雪家。

万雪出了月子,依旧请廖大姐来帮忙做家务带孩子,双职工家庭的时间被工作卡的很死,孙家宁一个男人,先不去说他是否是个称职的爸爸和丈夫,就万雪这个要上班的妇女而言,有了孩子真是恨不得把自己掰开来用。

作为一个校职工,万雪上班不忙,但按着规定,上班时间她就是不能离开学校。有两回她把孩子带到学校去,领导觉得可以理解,倒是被两个同事给批评举报了,后面主任也认为她这个头开得不好,不然其他的校职工有样学样,影响不好,就让她上班别带孩子来。

没有办法,万雪只能继续请廖大姐替她看着孩子,和廖大姐说好,每隔两小时把孩子抱到到县小学来,她再找个没人的角落给孙恬小朋友喂奶,喂完奶再让廖大姐抱回去。

孙恬小朋友,小小年纪,就成了“走读奶娃娃”。

万云专门挑了他们午饭过后的时间来的,万雪刚喂完奶,手上抱着孩子,稀罕地摸自己女儿的手手脚脚,怎么看都不够,而孙家宁则在里头午睡。

“姐。”万云轻轻地敲门,这时候筒子楼的人大部分人都在午休,不好大声说话。

万雪听到万云的声音,立即站起来去开门,见是妹妹,小声笑着对怀里的女儿说:“甜甜,小姨妈来了。”

“甜甜好。”这个孩子是万云抱着长到一个月的,感情亲厚,摇了摇她的小手,逗逗她,还不到两个月的孙恬小姑娘什么都不知道,奶呼呼地眨着眼睛,没几下眨累了,翻了翻白眼,闭眼要睡着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怎么这个钟点过来啦?”万雪没把门打开,头稍稍往后回了一下,怕吵到孙家宁。

秋天一到,田里堆积秸秆,山上落叶多,枯柴也多,他们林业局的防火工作又要展开了,孙家宁最近都在忙着给下级林业单位和林业站下发文件,传达护林精神,累得他回到家就想躺着。

“我给你和姐夫送卤菜。”万云站在门口没进去,外头的太阳依旧火热,落在她脸上和身上,万云的额头出了一层汗,水晶晶的,大眼睛里都是真诚,“姐夫在午睡吧?我不进去了,你拿着。”

万雪让她等会儿,回去把孙恬放在孙家宁身边,放好那盆素卤菜,抽出一张油纸,包了两个五仁月饼出来,半阖上门,递给万云:“拿回去和阿城吃。”

万云没有推却,拿过来放在脚边的竹篓里。

“怎么没担担子,又换成竹篓了?”万雪知道万云一直在搞些小生意,但具体卖什么,一会儿瓜子一会儿米糕,她现在有些迷糊,好像妹妹什么都在弄。

“担担子”这三个字从万雪嘴里说起来,万云有点过分敏感,但是她强迫自己不去在意这点敏感,压住那阵脸热,而是从竹篓里头拿出两包瓜子,五香和香辣味的:“姐,你把瓜子拿到学校去分给你同事他们吃,他们要是觉得好,想买的话,你帮我拉拉线,和我说一声,我做好了,给送到你们学校去。”

不等万雪开口,万云一鼓作气,赶紧说:“我这个不要票,是自己晒的,一斤三块钱,他们要不了那么多,要几两也给送,你帮我登记一下,我用报纸包好,保证不缺斤少两。中秋节到了,这些瓜子自己留着吃或带去走亲都行。家具厂就好多邻居都订了。”

万雪拿着拿包瓜子,心里五味杂陈,似乎有一百句话要开口,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答应了一脸紧张看着自己的妹妹:“行,我带去给他们吃吃。有人要的话,怎么和你说?”

“明天下午,你下班了,我再来找你。”万云立即绽开一个笑,那口屏起来的气也散了散,提起的心都放下不少。

在大马路上做小买卖,吆喝喊客,万云自觉脸皮厚不在意,反正谁也不认识谁,可上门自荐自己的东西,还是要托万雪去做这事儿,她是真心害怕被拒绝,何况她姐说话训斥人的时候,可是一点情面都不留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才二十岁的姑娘,谁人没有自尊呢?

万雪伸手把妹妹略微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去:“成天担担子,辛不辛苦?”

“不苦!”万云用力笑,用力摇头,嗓音紧绷,脸上的汗水落到脖子里,消失在衣服底下,看不见了,“最近中秋,我想着赶紧做一批瓜子出来卖掉,反正我现在没工作,闲着也是闲着嘛,不如找点事情做。”

万雪都有点不忍心看万云脸上的笑,转过眼,看着楼下空无一人的小平地,地上长了零星几颗杂草,一年四季都在,无人踩踏,也无人浇水,天生天养的,好像不会死掉,也不会莫名被拔除。

她换了个调子,用欢快的语气说:“看来这个中秋节,你赚得不少,房租不愁了。也是好在你会打算,日子过得下去,手里多留点儿钱总是好事。你是不知道,养个孩子,精心一点儿的话,花费一点不比供个学生少,我和你姐夫两个人的工资有时都撑不住。”

万云知道万雪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下,笑得又更大力了些,脸上的肌肉都有点发酸,拎起脚边的竹篓:“姐,那就多谢你了!快两点了,你也去午休一会儿吧。我先去趟邮局,给周长城拿个包裹。”

“行,去吧,太阳大,记得走树底下,别被晒着了。”万雪拿着拿两包瓜子,殷殷叮嘱她,看着妹妹的背影,万雪不愿意承认自己有点嫉妒万云那种永不服输的鲜活生命力。

万云下了楼,脸上还绷着那个笑,上嘴唇黏在牙齿上,有点扯痛,想到已经不在她姐面前了,这才松了松肌肉,揉揉自己的脸颊,一阵落寞的心情侵蚀上来,这次不是先头对姐姐那种酸溜溜的失落感,她是觉得自己有点可怜,不过,她安慰自己,只有一点点可怜,如果她姐能拉来几斤瓜子的订单,那么这一点点可怜也会消失的。

当公交车一路摇摇晃晃到西郊的时候,万云的已经转过念头来了,她看着自己的双手,干净,干燥,有点干活弄出来的小口子,过两天就能好。要好好在县里生存,就要脸皮厚,强上天的自尊并不能替她和城哥交一个月的房租,也不能支持他们去广州看世界,所以一定要攒钱,不顾别人眼光地攒钱!

她和城哥年华正好,光荣劳动,一点也不可怜!

今天,她要到西郊卖出二十个卤蛋,还要找林店东买生瓜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店东的生瓜子好收,他这儿人来人往的,只要说一声,就会有人把货出给他,这回他给万云收了二十斤,因为是节日前夕,似模似样地给万云涨了一毛的价格,万云磨了好久,才松口降两分钱。

行吧,蚊子腿也是肉,两分就两分。

万云装好二十斤生瓜子放在竹篓里,又到隔壁的副食店里买些大料囤着,她现在不在林店东这儿买大料了,不然林店东的老娘老拉着她打听放多少料,加多少水的事,她不说还给脸色,就有点烦人。

吃月饼是中秋的习俗,到了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要在家里备点儿。

平水县有一种烤米饼的特产,是先把粘米粉炒熟了,再放入晾凉的黄糖水中,加入芝麻和少许白糖,或是一些切碎的果干进去,用大棒搅匀,到粘手的状态后,再用模子倒出,放在锅上,最好是个平锅,大火转中火,再转小火烤两小时,烤到略微焦黄,饼块成型就可以吃了。

烤米饼做起来不复杂,但是很需要耐心,要是水和糖的比例不对,烤的时候就容易散,味道也不对,吃起来满嘴的粉,干燥,难以吞咽。

这种烤米饼,平头百姓做得少,因为不好掌控火候和粉水比例,用料多,也实在有点奢侈。

烤米饼在平水县的一个老铺子里有卖,解放前有两个兄弟合伙在卖,是县里的老招牌了,解放后收归国有,现在还是国营的饼店,平日里有人买点儿甜饼当解解馋,生意并不见得多好,但一到中秋,就会有一堆人排队抢饼,自己家里放着招呼客人,或是买来送人。

总之,中秋节的月饼月亮,还有河里螃蟹,田里的泥鳅,都是这个时节应景的必备之物。

万云这回在西郊的副食品店里看到有人在卖小小个的烤米饼,不到她巴掌大,一个居然卖到了五毛钱,平日里最多就二毛五一个,看来也是冲着中秋节这波行市来的。

她木着脸从兜里数出五毛钱,要了一个米饼,咬一口,小饼碎成四块,落在她手心,掉了一手的粉,这手艺也太不能见人了,万云心里悄悄评价,但花了五毛钱,还是吃了一半,干得她猛喝两口水才咽下去,剩下一半拿回去给城哥尝尝味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买好了这些东西,外头大榕树下还是没有路过休息的车辆,她和几个卖玉米红薯芋头的小贩蹲在一起,等车来。

等到快四点了,终于有辆车慢悠悠地停了下来,万云和其他小贩一拥而上。

“卤蛋,卤蛋,香辣好吃的卤蛋!三毛一个!”

“玉米,红薯!便宜好吃!三毛一根,五毛两样,吃了管饱!”

“甜水,甜水…”

下车的乘客睁着惺忪睡眼,有人到杂草丛生的地方,解开裤头,大行方便之事。

总有人想占便宜,说吃了再给钱,万云没理,当她傻子呢,转头继续兜售给下一个乘客,二十个香辣卤蛋,数量不多,她用料足,闻起来就好吃,一人吃了就会惦记再吃一个,乘客坐了几日的长途车,早就想吃点温热香辣的东西,因此很快就卖光了。

待眼疾手快收了钱,万云赶紧跑回林店东那儿去拿自己的竹篓。

林店东见这小姑娘精明利索的劲儿,每次都要摸着肚子笑。

万云背起小背篓,比来时要重一些,毕竟有二十斤的生瓜子呢。

走之前,又看到林店东店里有饼模子卖,是个圆圈花边的模子,里头还刻着一朵简单的荷花,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这才拿起来看,问这个多少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店东说是乡下木匠做了拿来卖的,八毛钱一个,万云就要了一个,心里有了点子思量,却又暂时还没想清楚,也不勉强,赶紧坐车回去了,她还得赶在邮局下班前,去拿桂老师寄来的包裹。

第45章

万云赶在邮局下班前的半小时,把桂春生寄来的包裹领到手了。

看到万云递过来的条子,橱窗里两个男工作人员互相对对眼儿,这大木箱子放了两天,领取人总算来了,他们从接到的那一日就开始猜测了,这里头装的都是什么东西?地址是从大城市寄过来的,箱子又封得严严实实,一点窥见不了。

光是帮她进去抬木箱子的工作人员就有两个,其中一个看着像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小伙儿说:“你这亲戚给你了什么东西啊?老大一个箱子,沉甸甸的。你一个姑娘家估计拿不动。”

万云还想,能有多大?她一个人肯定能扛回家:“不知道呢,等会儿看看。”

等那被封起来的木箱子被搬出来后,万云也惊呆了,那木箱子四四方方的,长长的一个,也就比她人矮一点,四周钉了几十个钉子,现在要拆肯定不方便,也怕拆出来的东西零零碎碎的,她不好拿回家具厂去,还是得整个箱子运回去才行。

刚刚和万云说话的小伙子看她一脸为难,笑着说:“门口右手边走几步,有专门帮人拉货的三轮车,只要是在县里,都能帮你送过去。你到哪儿?”一副热心肠,急人之所急的模样。

另一个年纪稍大一些的男工作人员斜眼看了眼自己的小同事,又扫了眼万云那张甜甜的面孔,就知道为什么这年轻男人怎么忽然孔雀开屏了。

嘿,长得好看就是占便宜。

万云根据那年轻男人的指点,拐出去找了个看起来还算健壮的中年大叔回来,那大叔戴着一顶草帽,肩上披着一条毛巾,双手青筋暴起,看着像是做惯了苦力活儿的,他的身后拖着一辆旧旧的三轮板车,板车上还凌乱放着几根自己搓的草绳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两人说好了把箱子拉到家具厂筒子楼的价格,要六毛钱。

万云看着那个快和她人差不多高的木箱,放下背上的背篓,和大叔一起把木箱子搬上去,刚刚那年轻人见状,也三两步跑过来帮忙,三人一同发力,抬起放下,拉车大叔用草绳子给木箱绑了个十字,万云顺手把背篓一起放到板车上。

见万云只是沉默地干活儿,年轻人有些讪讪,不死心,凑前去:“你这亲戚还真实诚,怕是寄来不少好东西。”

万云笑一笑,即使额头的汗水黏住了头发,笑起来仍是灿若春花,双手在板车后扶住箱子:“不知道,是我爱人的亲戚寄来的。”

“我爱人”三个字一出来,那年轻人就跟石化了一样,不可思议地看了眼万云,她到结婚的年龄了吗?

万云没看到那年轻人略微可惜和破碎的眼神,擦擦额头的汗,跟在拉车大叔的后头,扶着箱子和背篓,一步步往家具厂走去。

走了快一个多小时,这才到家门口,万云请大叔帮忙把箱子搬下来,付了六毛钱,又给他倒了一碗水感谢,等大叔拉着车走后,她对着占了他们家一小半地方的木箱子发愁,钉子钉得这样严实,她徒手真没办法打开,还是要等城哥回来,拿工具撬开才行。

顾不上这个箱子,万云忙忙把背篓上的东西拿出来,又点了点卖卤蛋的钱,放入他们存钱的铁盒子里,趁着天光没有完全黑下去,赶紧挑瓜子里头的掺杂物,早开灯就意味着多花电费,她和周长城都是习惯挨到摸黑了才肯开灯的。

万云手速极快地挑了一遍瓜子里的小杂物,看外头有人亮灯了,自己也开始拉灯,用中午留着的鸡汤下了碗汤米粉,敲个蛋,从菜地里薅棵青菜放进去,晚饭就解决了,等吃了饭,又忙着给周长城留一壶洗澡用的热水,自己再去水房洗澡洗衣,杂事忙完,这才有功夫坐下来算算钱。

成本花出去,现钱赚回来,点钱的时候,真是天底下最快活的事情了。

现在周长城和万云装钱的那个新铁盒子里,分了两份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份是周长城的工资存款,除去两人生活上必要的支出,一个月下来,多的话能存十三块,少的话能存十块,自结婚到现在,已经存有三十八了。

另一份是万云担担子赚的钱,除开买食品和物料的钱,积累起来有八十六。这当然不能算万云一个人赚来的,如果没有城哥托底的工资作为花销,他们两个也没有办法这样迅速存到八十六。

不论怎么算,小夫妻俩儿每天夜里睡觉前,都要看一看铁盒子里渐渐多起来的票子,对对方勉励几句中听的话,说着说着,两人就会滚到一起去,然后好成一个人。

过了夜里九点,万云把门锁上,频繁从窗户里朝外看去,城哥说今晚的排班跟昨天的一样,九点四十左右估计就能回到家了,她还给他留了宵夜,鸡汤她没喝完,还留了一碗,加点儿水就能再下一碗米粉,够他吃饱的。

谁知家具厂筒子楼的灯陆续关掉了,也没见周长城的身影,万云有些焦急起来,城哥不是那种顾头不顾尾的人,他做事相当靠谱简单,很让人很放心的。

万云拿着本万雪给的故事书,勉强看完一页,看样子都快十点了,因为筒子楼外头的路灯都开始调暗了。

模糊中,万云透过玻璃窗,看到外面一深一浅来了两个影子,看这样子是直奔她这屋子来的,家具厂筒子楼这么多年来虽然并未发生过什么入室偷盗的事,但现在县里越来越多人,风气保守归保守,二流子也是有的,一切都不好说,何况今晚只有她一个女子在家,万云立即就从角落抽起一把砍柴刀。

那两个影子果然是到了万云门前停下,其中一个人的声音听起来很耳熟,万云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出来是门口的何保安,他敲了几下门,喊道:“小万,小万,这是电机厂的人,说是你爱人托他给你带句话。”

万云紧提起来的心这才松开,把柴刀无声地放在一边,打开一条门缝,门口是筒子楼的何保安,还有一个见过面的男人,对方穿着电机厂的工作服,看样子一脸的疲惫,上回万雪生孩子,也是这人给万云带的消息,万云这才把门缝再打开了点儿。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这回他也是来送消息的,门口的男人说,周长城的师父周远峰晚饭过后回到厂里加班,犯了高血压,手脚发麻,吐字不清,半晕在地,被大家扶着背着送到厂区医院去了,医生检查完,说是小中风。

周远峰的儿子周小伟不在,李红莲被人喊到医院,慌得气都要喘不上了,周长城是作为他们家半个儿子养的,虽然结婚后两家人分开住,最近往来得也少了,可多年情分是跑不掉的。

电机厂现在整个厂子,都在巨大的工作高压中,所有人又累又躁,有干劲,但打架的事件也发生了两起,陆国强和刘喜匆匆跑去医院看了师父一眼,见师父已经打过针吃过药了,应该是没事了,很快又被喊回厂里去继续加班,只留了周长城一人在医院陪床。

周长城就让人回来给万云带句话,他今晚回不了家,现在师娘家里没有青壮劳动力,一切要等师父的血压稳定了再说,让她别担心,说不定明天他就回来了。

万云听得心噗噗跳,忙谢过门口一脸倦容的同事,那同事估计也是上班累了一天,不和万云多客气,带完话,跟何保安出去了,他住东郊,前头还有一段村里的夜路要走。

得知了周长城的信儿,万云那颗在胸腔里乱跳的心才慢慢复位回去,但一想到周远峰这样看起来健康的人竟是说倒下就倒下,又不禁皱了皱眉头,明天一大早还是要去看看情况,师父小中风住院,城哥心情肯定好不到哪里去。

那一夜,不论是万云,还是周长城,都没有睡实在。

周长城在厂区医院陪着师父,两个师哥下班后,晚上十点多也过来了,师父醒醒睡睡,能认出人,也能说点儿囫囵话儿,手上挂着盐水,师哥们说了会儿安慰的话,看安排已经稳妥,便安抚了师娘几句,也前后脚回去洗漱了。

医生的意思是周师傅年纪到了,之前一直就有高血压,但没重视,吃药不规律,平常还爱喝点儿小酒,这回厂里的工作一加重,顾不上休息,累了就抽烟提神,心脑血管受不住,身体发出罢工的警醒,好在发现得早,送医及时,吃药打针好好休养一段时间,是可以慢慢恢复的。

工作一整日,周长城身上都是机油味和汗味,他借了刘师哥的工作服,在厂里的公共澡房里洗了个澡,找了个跟自己同路的同事回家具厂带句话,又匆匆去医院守着师父,让李红莲先回家去,周小梅年纪小,离不开她,何况师娘年纪也奔着五十去了,还是别在医院里跟着熬了。

李红莲原是不肯的,结婚三十来年,除了大运动时周远峰被关在厂里不得出去,他们老两口没有分开过一夜,听周长城这么一劝,家里还有十岁的小女儿,这才打着电筒摸黑回去了,走之前,一会儿叮嘱周长城千万别睡死了,注意老头儿的动静,一会儿又叮嘱周长城记得要眯一会儿,自己别累坏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生病的时候,不论是病人自己,又或是病人家属,都会异常脆弱啰嗦,叮嘱的话车轱辘儿似的来回说,好在周长城并没有失去耐心,而是一五一十地听着,回应着。

周远峰急救及时,只是手脚发麻,血压飙升到两百,脸色发红,但并没有歪嘴歪脸的情况,最近这样高强度的工作是不能参加了,后续的恢复期有多长,医生也没办法定论,不过对他来讲,这次小中风是变衰老的大事件,心理上的打击大过身体上的打击。

半夜时,医院病房的灯只开了一半,这间大病房里暗暗的,只能看见身边人的轮廓。

周长城忙了一整个白日和一个晚上,已经疲累不堪,摊了张行军床,肚子上搭了件衣服,躺在上面发出轻微的呼噜声,睡了过去。

周远峰半夜醒来,咂咂嘴,干巴巴的,想喝水,也想叫人,喊了两声无人回应,他缓慢地转头看了眼周长城,终究没再叫人,而是睁着眼,望着黯淡的天花板,脑子里沉沉的,手上也使不上什么力气,不过是一夜之间,他对自己双手的掌控度就失去了一部分权利。

这个夜里,周远峰的思绪漂浮,一时想到在周家庄还未走到县里工作的幼年的自己,一时又想到第一个孩子周小芬出生那日的欣喜,想到和李红莲这些年过日子时的磕磕碰碰,但最后,他想的最多的,是厂里一台六十年代初期进口的德国西门子机床,那台巨大的机床刚到厂里的时候,光鲜亮丽,崭新亮眼,削铁如泥,刀头发出钢铁的寒光,厂子里所有部门的人都上前来围观这个漂洋过海来的大东西。

他作为技术工人的优秀骨干,被派去市里,跟着熟练工人学习洋机床的操作,一个月后学成后回来,年轻的周远峰摸着机器,跟摸着自己兄弟似的,开机,调试,磨合,下刀,修整,他对这台机器的熟练程度,不亚于对自己身体部件的熟悉程度,也正是这台机床,让周远峰钻研出了最好的手艺,在电机厂里收徒弟,职级一升再升,资历一老再老,直到变成厂里的大师傅,除了那几个老伙伴,几乎无人可出其右,现在就是他的徒弟陆国强和刘喜,两人手下都跟着两个学徒,论起来,他已经是电机厂里师公的辈分了。

这台机器在电机厂一直“位高权重”,用武厂长的话来说是立下了汗马功劳,参与了许多大的订单的老伙计,机器的使用和分配权,是周远峰和另外两个老师傅手上,修了好几回,罢工好几回,现在还能用,威风也只是略减当年而已。

改革开放后,美国日本和台湾也有类似的机床传入国内的机械厂里,但电机厂都没有买,一方面是厂里没有更多的款项拨到生产设备更新上,另一方面是这台机器修修补补,一直用得不错,没有换的必要。

八五年后,他们才知道,这台德国进口的机器,在国外早就被淘汰了,第四代都研发出来了,若是算到人的身上,这台机器都当曾爷爷了。

周远峰继续砸嘴,微麻的双手撑在背后,慢慢扶着自己坐起来,转过头,伸手去拿了床头柜上的搪瓷杯,喝口水,发出声响,周长城累狠了,没有被这点声音吵醒,只是转了个身,继续发出微鼾声,周远峰在迷蒙中,看着年轻熟睡的小徒弟,年轻人精壮的手臂肌肉鼓起,身形高大壮硕,想起这孩子刚到自己家的时候,发育得跟一根瘦豆芽儿似的,如今也长大人,结婚娶妻,成为一个有担当有责任的男人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天地变化,时光流逝,均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一代承接另一代,新的出生,老的死去,真残忍啊。

周远峰喝了水,调整好睡姿,躺下,双手放在胸前,闭着眼,脑子里混混沌沌的,又想起了那台老旧的机器刚开机的模样......

第46章

后半夜,周长城就没有办法睡得那么好了,无他,周远峰开始折腾了。

大概是因为血压波动,刺激神经,周远峰的睡眠被割成一段一段的,一时醒,一时睡,在这睡睡醒醒之间,脾气变得异常暴躁,一会儿要上厕所,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忽然和周长城说起陈年旧事,还说要回厂里看看那台德国老机器,整个人颠颠倒倒的。

周长城被人强制喊醒,根本没有办法再次入睡,只能眯着眼睛打盹儿,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应着师父的话。

隔壁病床的人也被周远峰吵醒了,其实在厂区医院,能躺在同个病房里的,都是电机厂的同事熟人,便出口制止他,让他别半夜吵闹,且看周远峰这样折腾周长城,也看不过眼,好心劝两句,反而被周远峰给骂回来了。

每到师父语句和情绪激动到爆粗口的时候,周长城都是被瞬间惊醒的,他疑惑,怎么才过了前半夜,师父竟变得这样可怕起来?这漫漫长夜简直不知如何渡过。

好在白天还是来了,周长城困倦得双眼发懵,全身骨头被挤压了一遍似的,只得起来甩手甩脚。

李红莲送早饭过来的时候,周远峰刚浅浅睡着,不一会儿,就被其他病床起来洗漱的人吵醒了,周长城起来,带他去病房外头的洗手台洗脸刷牙,再把人扶回来,周远峰坐在床上发脾气,说是嫌周长城给他倒的水太烫了,烫得他舌头疼。

一大早,医院水房里只有刚烧开的热水,又不能往里头添冷水,周长城看着满脸暴戾的师父,只好认命地借了隔壁床的扇子,对着那杯水不停扇风。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红莲也忙上前来劝说老头儿:“水热了就放凉,别对小辈这样横眉竖眼的。”

没想到这句普通的劝诫,反惹得周远峰更大的反应,他对着李红莲瞪眼横脸:“你一晚上死哪里去了?现在才来!怎么不等我死了再来?”

周长城震惊地望着师父,师父虽然不是个没脾气的人,但对师娘从来不会这样大声呵斥,尤其是当着儿女和徒弟的面,两人一向来有商有量互相扶持的。都是长辈,周长城不好说话,站在一边,拿着蒲扇,小心地扇凉热水,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李红莲本就是个炮仗脾气的人,被周远峰这么一点火,也要爆起来,但看了眼老头那爆裂发狠的模样,是从未有过的脸色,好似是强弩之末,忽而觉得他可怜起来,忍一忍,一下又把脾气给咽回去:“是我不好,你也知道我睡不好就腰痛,这才让长城来的。我买了豆饼和豆浆,你吃不吃?”

一句话,把话题给转移了,周远峰的脾气也突然怪异地消失了:“我要吃咸,甜的你留给小梅吃,她爱吃甜的。”

“好,少不了小梅的。”李红莲坐在病床边上,从塑料网兜里掏出早饭来,也有周长城的一份,递给他,“长城,吃包子,今天和厂里请假了吗?”

“师哥帮我请了一天假,明天就不能再请了。”周长城边吃早饭边回师娘的话。

“就一天?我要是在这医院住好几天,你们都不来了?就让我死在这儿?”周远峰坐在床上,脾气跟夏季的响雷一样,忽而把手上吃了一半的咸豆饼往他们身上一扔,落得李红莲和周长城身上都是饼碎。

“一个没良心,两个三个也是没良心的!告诉陆国强和刘喜,我没有中风,人还没死,他们别想替代我大师傅的位置!”

“你干什么?”李红莲气得双手发震,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碎饼屑,四下看着望向他们这一床的熟人同事们,气得头昏昏,都顾不上尴尬了,指着周远峰骂起来,“好端端的,我们哪里对不住你?你不想过日子了是不是?”

周远峰见李红莲发火,更加来劲,伸手推了她一把:“你走开,别碍我眼!”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一把扶住师娘,忙把包子放在一边,身上的豆饼碎落在地上,一边安抚师娘,又一边安抚师父,给师父递过去一杯水,头痛得要命:“师父喝口水,顺顺气。最近厂里忙,人手安排得紧张,就是白天我不来,师娘还在,晚上我和师哥们肯定都来的,昨晚两个师哥都来……”

话还没说完,周远峰把周长城递过来的杯子往外推,力度大得把杯子里的水给溢出来了,洒湿了他身上的被子,又拿起周长城吃了一半的包子丢过去:“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夜里自己睡得死,根本不顾我的死活。要你来干什么?”

李红莲头脑发昏,但还是看了眼周长城,脸带质疑,昨天明明交代他别睡太实的。

周长城本就不善言辞,这下真是百口莫辩。

还是旁边有人看不过眼,替周长城说句话:“老周,昨晚你把人长城小伙子给折腾得根本睡不实,别说长城没睡好,我们这病房里的几个同事全都被你吵醒了。长城只是你徒弟,起夜喂水给你扇凉,我看亲儿子也没他这样孝顺的。”

周长城感激地看了旁边的同事一眼,又看了眼师娘,可李红莲已经扶着脑袋又坐下了,她实在是晕得厉害。

“我训我徒弟,关你什么事?你自己睡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周远峰强词夺理,还想抢周长城手上的搪瓷杯砸人,被周长城闪开了。

李红莲双手大力拍打周远峰那弄湿了的被子:“我的老天爷啊!你一大早的发什么疯啊?你是中了什么邪不成?你病了,我们个个都担心你,吃不好睡不好,医生让你心平气和养着,不要发脾气。我们是哪里做得不好,你要这样为难我们?”

周长城也周远峰这种突兀的转变给吓着了,真像师娘说的,师父像是中邪,换了个人似的。

可周远峰不理李红莲的哭诉,躺在床上,双手交叉在胸前,双眼无神麻木地看着前方,黑眼圈异常明显,过了会儿才说:“我右脚发麻了。”

周长城也不顾上哭泣的师娘,忙跑出去找医生,医生说若是病人还有手脚发麻、口齿不清的情况,一定要赶紧来报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大早的,那医生也是刚上班,听诊器还没戴上,被周长城拖着到了病房,忙乱穿上白大褂,跟着他上楼到公共病房里看病人,一番检查下来,只说还是要住院观察几天,该打的针要打,坚持规律吃药,戒烟戒酒,不能劳累,情绪不要有剧烈的波动。

对着医生,周远峰不敢造次,语气中的客气显得弱小可怜,跟刚刚的狂躁和野蛮相比,完全是两幅面孔。

李红莲被周远峰气得心跳加快,头昏眼花,靠在一边不作声,自己抚着心口喘气。

周长城则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师父看,企图从他脸上找到这种脾气变化的原因。

周远峰的这一闹腾,把李红莲和周长城两个都闹得有些心烦。

万云进了厂区医院,一路打听着到了周远峰的病房,在病房区二楼,有个大病房是专门收治犯了心脑血管这方面病人的,她在门口瞧见到周远峰躺在床上,神情憔悴,眼神麻木冰冷,手上吊着盐水,李红莲在一旁呜呜哭泣,说是头晕脑胀,喘不上气。

可周远峰并不搭理李红莲的叫唤。

周长城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朝医生打听,为什么一夜之间,病人的情绪变化这样大,难不成真是中邪了?

那医生四十来岁,对这种病人见识过不少,笑着安慰周长城:“不要说什么中邪不中邪,这些话都是封建迷信。其实就是周师傅现在接受不了生病的自己,虽然他吃饭洗澡活动起来没有问题,但方方面面还是要人照顾,尤其是起夜的时候。而且你看到他右手没有?还是有细微的颤动。”

“我也知道你们在电机厂,搞得都是精密零件,做大师傅的,手一定要稳,不然零件就有差异。现在生病了,他连自己的手都没办法控制,更别说做精细的工件。老实讲,谁也不敢保证他一定就能恢复到原来的程度。”

“好多病人和他一样,生病之后,判若两人,不是因为中邪,而是因为病人恐惧害怕。对一个正常了几十年的人来说,没有办法掌控自己的身体,是个巨大的打击,他恐慌的情绪需要出口,不能对着别人,就只能对着自己最亲近的人了。所以好多家属发现,亲人一旦生病就容易脾气多疑,要不就是焦虑心慌,反复折磨家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人面对衰老就是这样无助凄惨的,那就需要你们做家属的耐心包容安慰了。也千万别弄神婆香灰水的事情,相信医生,相信科学,好好吃药。按我们的经验来看,周师傅的病情不重,好好保养,恢复的概率是很大的。”

说完,医生拍拍周长城的手臂,扣紧身上的白大褂,回办公室去了。

万云手上拿着周长城的换洗衣物和一些吃食,见他在发愣,轻轻喊了一句:“城哥。”

周长城转头,这才看到万云站在一边了,他忽然就有了一股新的支撑和对今天的勇气,语气饱含期盼,似等了千万年:“小云,你来了!”

万云听他语气不对劲,赶紧上前去,挽住他的手:“城哥,吃早饭了吗?我给你煎了鸡蛋饼,用荷叶包着,还温着呢。来,快吃!”

周长城拉着万云的手,搓搓脸,也没进去,坐在病房外头的长凳上,听着师娘的哭声,吃着万云给自己做的鸡蛋饼,三两口就吃完一个,刚刚师娘带的包子被师父扔在地上了,混乱中,被踩了一脚,不能再吃了。

万云有些心疼周长城,怎么一夜不见,失魂落魄的,难道周远峰的情况很不好?

“别急,慢慢吃,我煎了三个大的。”万云把新买的竹筒杯拧开盖子,白晃晃的豆浆,闻起来豆味十足,“在家具厂门口的老白头那儿买的,加了两勺白糖,快喝。”

周长城吃得有些狼吞虎咽,身体紧紧和万云贴着,把满满一杯豆浆都喝下去,食物的能量直达四肢百骸,这才觉得五脏归位了。

万云摸摸他的手心,周长城把万云的手反握住,若不是在公共场合,他真想把万云抱住,仿佛这天地间,只有她一人能体谅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师父怎么样了?”万云问得很小声,她在外头都能听到李红莲的哭泣声,都没敢踏进病房去,生怕见到什么不好的场面。

周长城后半夜没睡好,胡子长出来了,摸着扎手,他把头靠在后头的墙壁上,眯着眼,缓缓地喘气,细细地把周远峰的病情说了,也说不过是过了一夜,昨天的师父和今天的师父,就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刚刚医生的话我听到了,师父他…他这样,要把他的孩子周小芬和周小伟也叫回来看看吧?”万云建议道。

“要的。”周长城有些累,眼睛里带着点儿红血丝,“等会儿我去厂里,找个办公室借个电话,给小伟打电话去,刚好要中秋了,他们本来这时候也有探亲假的。”

“那你呢,还要上班吗?”万云和周远峰一家的情分不深,她只担心自己的丈夫,看他脸色就知道昨晚累着了。

“今天白天我在这儿陪着师父,医生说头几天要做的检查比较多,楼上楼下地跑,最好还是有个青壮年在,师娘一个女流,扶不动师父的。”周长城倒是不推诿这件事。

“那我中午给你送饭。”其实李红莲也不会缺周长城这一顿,可万云就想自己来,她想着去万雪家里借锅炉做饭的。

周长城摇头:“别三头跑了,我知道你最近在晒瓜子,忙你自己的事儿就好。晚上等两个师哥轮流过来替我,我就能回家了。”

万云想想家里那还泡着的二十斤瓜子,城哥也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就没再坚持了。

“进去看看师父吧。”万云把周长城的换洗衣服和刮胡刀肥皂都带过来了,“等会儿去厂里收拾一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好。”周长城站起来,捏捏万云的手心,见二楼病房走廊无人,快速亲了万云一口,“小云,你来了真好。”

他见到完全属于自己的、完全与自己贴心的亲人了。

万云拍拍他的手臂,含羞带笑的面孔,在晨光中,莹莹动人。

待万云进去病房里头的时候,李红莲已经停止了哭泣,双眼和鼻头通红,周远峰不在意妻子的哭泣,手上挂了盐水,闭眼躺着,竟然发出了呼噜声,睡着了。

也真是没想到。

万云和李红莲打过招呼,李红莲刚刚和周远峰推搡了几下,又大哭一场,脑袋晕晕乎乎的,见着万云,像是看到三个脑袋在自己眼前晃,站都站不稳。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师父刚安静,师娘又开始发昏。

周长城要盯着周远峰,走不开,只能麻烦万云扶着李红莲到隔壁栋诊室去看头晕。

别说李红莲直骂老天爷,就是万云心里都是惴惴的,这不是两老都中邪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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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红莲发晕,医生并没有诊断出什么问题来,就作低血糖处理了,让她别太过分担心丈夫的病情,也可能是昨晚太过忧惧没睡好导致的,只给她喝了两杯葡萄糖,就让她回去了。

看完医生出来,万云扶着李红莲在楼下的石凳子上坐着,她跑上楼去和周长城说结果,周长城就说若是她一个人为难的话,就去坝子街找魏嫂子,陆师哥已经打过招呼了,万云点点头,又说了几句话,再下楼搀着师娘回电机厂家属楼。

周小梅才十岁,做不了什么事,早上已经上学去了,家里没有人在。

李红莲躺在床上,头还是晕乎乎的,感觉自己要飘起来了,闭眼哼唧两声,睁开眼又要和万云客气,晕归晕,嗓音倒是中气十足:“阿云,你要是忙的话,就去忙自己的。我一个人在家没事的。”

万云想了想自己包里装着的东西,确实要忙自己的,看她没什么事的样子,于是就说:“师娘,那您先躺会儿,我去把魏嫂子找来。”

说完,立即回身去给李红莲倒水,准备放在她床头。

李红莲看着万云在客厅忙碌的身影,一脸的欲言又止,哎,不是自己家的女儿,不是自己的亲儿媳,始终与自己隔了一层,她也就客气两句,还真就忙自己的去了,一点也不顾自己还晕在床上,不是血亲始终不是血亲。

她不喜欢魏秋华,那唯唯诺诺的样子,真到自己眼前来,也是不顺眼的,李红莲闭上眼,想念起自己的亲生孩子周小芬和周小伟来,若是他们在,跟这两个隔了一层又一层的小辈肯定不一样。

万云把水放在李红莲的床头柜上,还不怕脏臭,把他们家的夜壶也放在床尾,自以为贴心地做完这些事,就和师娘打招呼,往坝子街去找魏秋华了,全然不知李红莲在背后把她念了个颠倒。

魏秋华是过分传统的女人,新社会对于女性的教育,她吸收得很少,自结婚以来,恨不得把命都奉献给丈夫,好在陆国强不要她的命,只要她当个贤惠能吃苦的妻子和母亲。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和她一说,师娘晕在家,要麻烦魏嫂子过去做个午饭,医院有食堂,不用顾周远峰和周长城,单给师娘和小梅做就好了。

魏嫂子也听说了周远峰生病住院的事情,陆国强昨天晚上回来已经吩咐过,大家多年交情,师父有难,两个成年的孩子不在家,师娘遇到这等大事难免慌张,能帮忙的,就一定要帮忙,现在万云过来一说,她立马就点头答应了。

其实说起来,魏嫂子也有点怵师娘,李红莲那张嘴太厉害,太不留情面,也管得太多了,她面对李红莲有种紧张感,但不和师娘谈话,只是做点儿家务,魏秋华是不在意的。

万云给魏嫂子递了两块烤米饼,笑说:“我和周长城一直都很感谢嫂子和师哥当时借房子给我们住,我担担子到处跑,也没常来和嫂子说话,这是我早上烤的米饼,应个中秋的景儿,当个零嘴吃吃。”

魏秋华接过焦香的烤米饼,也笑着应下来,她是过分传统,但是个思想单纯的人,人家给点儿好意,她都是满心欢喜接受的,和万云见面不多,这个弟妹总是一副笑脸,从有过任何不好的脸色,魏秋华是喜欢她的。

等和魏嫂子说完话,万云才小跑着去了公交站,早上她小范围地做了六个烤米饼,自己吃了一个,对于味道和手艺都算满意,因此有了主意,她想和林店东合作一波,她做饼,出货给林店东,让林店东作零卖,价格和隔壁的副食品店持平,五毛钱一个,若是有人买的多,林店东可以灵活调整价格。

去到西郊,林店东见着万云都惊了一下,这小姑娘来得太勤快了,也就过了一夜,那二十斤瓜子马上就出完了?

万云的来意自然不是生瓜子,她掏出自己烤的米饼,请林店东尝一尝,等林店东尝了说好之后,这才说明自己的想法:“隔壁一个饼卖五毛钱,还没我做得好吃,咬一口散得一手都是,可我看这几日生意也不差,您肯定也看得到。”

“林店东,我一个饼收三毛钱,后面您想卖四毛或者五毛,我都不管,只要您能卖出去。”万云也是第一回和人谈这种生意,心里没有底。

万云的想法很简单,一定要在中秋这个大节庆中赚到一笔钱,哪怕是一笔小钱,自己一个个地去卖饼,速度很肯定很慢,一定要和人谈好才行。在县里,她认识的人不多,林店东算一个,加上西郊这个天时地利的人货集散地,不比坝子街的新渡口差,因此她厚着脸皮就跑来自我推荐自己的米饼了。

最坏的结果是,林店东拒绝了她的推荐,都担担子这么久了,又不是第一回被人拒绝,也不是什么大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店东不可思议:“你说一个饼卖多少?你三毛钱卖给我?要是卖不出,那不全都折我这儿了?那不成!”

他脑子里不停想一个烤米饼的成本多少,平日里正常的价格,一个烤米饼才二毛五,若是三毛一个来算,万云赚得比他多,他一个做零售的,赚得还不如一个走批发的,那有什么意思?

但是中秋的话,烤米饼是完全可以做一波行市的,他们家的人要买烤米饼,也是要去县里国营饼店排队的,买不买得到另外说,价格是眼看着涨上去了,中秋节一过,价格立即回跌。八零年后,这种小商品价格管控力度逐渐放松,几乎每年都如此。

因此林店东对万云这个主意很感兴趣,谁会嫌钱多咬手不成?万云把饼往他这儿一卖,他什么都不用做,那张桌子摆上烤米饼,再写个牌子,往门口一放,一定会有人来问,隔壁卖五毛,他也跟着卖五毛,既然是做一年一次的生意,那么少个两分三分的也行,给顾客一点儿占了便宜的甜头就行。

何况万云做的东西确实好吃,这乡下来的小姑娘,手艺倒是让人惊艳。

林店东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他不要那么多,只想要一小批试卖,卖光了才让万云继续送货来,这种应景是食物,过了中秋这个节点,就没什么人找的了,而且还得跟万云谈好,卖出去了才有钱给她,货款得先拖欠着,不然他就不同意。

万云一个新的小生意人,远不如林店东这种老成的小生意人算得精明,她只想赚钱,以为说服林店东买她的饼就行,还想不到其中有好多的小道道,听了林店东的意思,她有些牙疼,这个林光头真难搞!

两人先是磨进货价,林店东要求两毛钱进货,万云不肯松口,到了这一步,她也知道林店东肯定知道这个烤米饼是有赚头的,他在试探万云的底线。

万云早上粗略估计了一下,一个烤米饼的成本在一毛钱左右,数量多的话,她是有赚头的,于是装作一脸心痛,同意退让两分钱,两毛八分一个,这退让就跟昨天她买瓜子一样,把林店东的招数还给了他。

若不是周长城没空,本来她在家做烤米饼,周长城挑着担子去卖,那是最好不过的。

林店东见万云如此硬气,一开始有些气恼,随后算了算钱,也换了一副不在意的脸色,只愿意先要五十个,让她下午送过来,卖完了再给她结账,卖不完就退回去给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处在弱势,主动权在对方手上,且林店东对这个生意的迫切感没有她那样强,这是她这阵子相对比较适合做的小生意了,但对林店东来说,这是锦上添花的事情。

可以说平水县这种小地方是人情社会,也可以说万云人心大,还算信任对方,竟只是口头约定好,她送货来,等林店东卖完了再结账,一个书面的单子都没有立。

其实林店东是有这个意识的,但他选择忽略过去了,也算是老油子在欺负万云这种没经验的新手。

走之前,万云在林店东店里又要了个饼模子,没有再在西郊乱逛,赶紧坐车回了东郊,趁着午饭前,赶紧找到阿文姐。

东郊的秋收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一些收尾的事情,阿文姐家里只有她娘家兄弟匀出来的一亩地,早就做完了,其他时间都是在帮兄弟家里田地的活儿。

万云到她家的黄泥屋门口时,阿文姐还没有回来,她两个女儿在挑水烧火做饭。

阿文姐的大女儿十岁,叫李花,在东郊的村小学读二年级。小女儿八岁,叫杏花,明年才准备送她去上一年级。

李花和杏花都见过万云,叫她云阿姨,云阿姨见到她们姐妹,会给她们一点儿吃的,姐妹俩儿都喜欢她,见云阿姨来找人,李花让妹妹去田里把妈妈叫回来。

万云喜欢这对朴素勤快的小姐妹,看到她们,时常想起万雪和自己小时候,无论是干什么活儿都是姐妹一起的,秤不离砣砣不离称,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还没灶台高,家里家外的活儿都会做,不然的话,作为女儿,万云和她姐在家里怕是连饭都吃不上,或许是有移情的作用,万云见着两个小女孩,更愿意友善一些。

阿文姐回到家的时候,万云正帮着李花挑一担水,把她们母女的水缸给装满了。

“阿云,阿云,你慢点,进门是客人,怎么好意思让你干活?”阿文姐去田里收稻谷,一身汗,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衣服,好的衣服她舍不得穿着去干活,赶紧从万云手上抢过扁担,问道,“怎么忽然来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就把来意说了,她想借阿文姐的灶台,和门口的晾晒台。灶台是用来做烤米饼的,晾晒台则是用来晒瓜子,晒瓜子和烤米饼她要两手抓,家具厂的两个铁炉子实在太小了,场地有限,发挥不开。

把灶台借给万云没有问题,但柴火阿文姐是不能给的,这个自然不是问题,万云照旧让阿文姐的侄子挑柴过来,又让阿文姐替她借了好几个圆形的细孔竹筛子,买了五斤粘米粉,等瓜子煮好,趁着好天儿,在竹筛子上暴晒两日就好了。

当然,万云不是白白用阿文姐的灶台,一天给她五毛钱,现在距离中秋节还有五天时间,那算起来就有两块五的收入,阿文姐对钱看得死紧,听说万云还给钱,立即就点头答应了,竟还大方地请她留下吃中午饭。

万云看着阿文姐的黄泥砖厨房和那碟没有油水的青菜,拒绝了,她要回家具厂把瓜子和黄糖大料这些东西拿过来,她没有帮手,只要自己一个人一双手忙碌,何况还有果干没买,幸好家具厂附近就能买到,也不是多为难的事。

来不及午休,万云背着背篓,里头装着泡好的瓜子,饼模子压在上头,手上抱着一袋大料和黄糖,一路赶到阿文姐家。

阿文姐已经去田里收稻谷了,李花上学,家里还有个八岁的杏花。

万云先是用一块烤米饼哄好杏花,让她帮忙到井边去洗干净竹筛子,再拿回来。

杏花拿着那块焦黄的烤米饼,咽了咽口水,却舍不得咬一口,她小心地把米饼放到碗里,用个大的铁盘子扣住:“等我姐回来一起吃。”

万云愣了愣,隔着杏花,好像看到了自己,小时候在哪里挖到一根红薯,也要和万雪万风分着吃,忙忙从竹篓里又掏出一块:“那块留给你姐,你吃这个。”

杏花双眼瞪大,黑白分明,笑得很拘谨,拿过烤米饼,一口咬下去,又不敢吃太多,只吃了一半,继续用铁盘盖住:“给我妈留一半。”

万云摸摸她的脑袋,短发有些刺手。阿文姐为了不让姐妹俩儿长虱子,全都剃成了短头发,看着跟两个小男孩儿似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杏花年纪虽小,却很能帮忙,帮着万云看火,不停搅拌瓜子,等瓜子煮好了,一大一小抬着锅出去晾晒。

杏花搅拌瓜子的时候,万云烧了一锅浓稠的黄糖水,稍微凉了后,就往里面倒入粘米粉和果干,还有用钵子压碎的细白糖,连续搅拌均匀,等做完这一步,万云教杏花用饼模子,两人折腾了三个小时,这才做出第一锅烤米饼,香喷喷的。

小杏花从未在自己的厨房里见过这样多好吃的东西,眼睛里是压也压不住的兴奋好奇。

“我们一起做的,你尝尝。”万云从中挑了一个品相不那么完美,有些裂缝的饼出来,掰了一小半给杏花,“小心烫。”

有吃的,杏花不怕烫,不顾手上还有草灰,接过来立马放进嘴里,呼呼出气:“好烫好烫!好吃,云阿姨,好吃好吃!”

万云笑笑,看着一锅三十个的烤米饼,总算有了点信心。

第48章

万云烤好了烤米饼,让杏花在家看着瓜子,为了让她别乱跑出去玩,万云承诺,若是这些瓜子没有少,还好好地放在家里,等她回来,就给小孩五分钱。

五分钱能买什么,从未有过零钱的杏花不知道,但是杏花知道,若是不见了五分钱,能让她妈妈反复咒骂许久,于是重重地点点自己的小脑袋:“我就在家,哪里也不去!”

万云带着三十个烤米饼又跑了一遍西郊,累得双腿酸软,还得小心不碰碎它们。

林店东见她下午就来,也是佩服她这种不停歇的精神,半句废话不说,立即从屋后搬了一张小桌子出来,摆上干净的木托,让万云把烤米饼一个个拿出来摆放好,又裁了块纸板,写上:有售中秋烤米饼!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很是满意林店东这次的配合,对他笑得真心实意。

林店东不无感慨地说:“你这个年轻人也是太拼命了,我的店又不会跑了,何必又急于这一天跑来送饼呢?”

他有三个儿女,全都在读书,最大的儿子比万云大一岁,为了考大学,已经复读三年了,按着林店东的意思,其实他们家就没有读书的种,实在没必要做这种坚持,何况这孩子说是读书,一天到晚跟家里要钱,往外跑,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他,哪像是头悬梁锥刺股考大学的样子?不如安安分分找个事情做,稳定一点好好过日子,再长两年,娶个跟万云一样能干的儿媳妇,赶紧生孩子才是正经事。

万云听了林店东的话,不敢苟同,但也不说什么不中听的话,她和周长城是两个没有依靠,只有对方的年轻人,不拼命是不行的。

不过万云也不知道林店东的脑子里,对自己家里的事已经千回百转了几趟,这次把饼送过来,她脑子里灵光一闪,觉得自己实在笨,只有口头约定,实在太随意了:“林店东,您给我写个收条儿吧。”她跟万家寨的人去交公粮,粮所都会给写个条儿呢。

林店东感叹归感叹,生意归生意,这点饼钱始终没有主动提出来要给万云,听她这样说,也不推脱,立马从柜台的本子上撕了半张纸,写着今日收到万云烤米饼三十个,欠账八块四毛钱,售光米饼即结账,后头还摁了个红手印,写下大名。

万云收好条子,和林店东说,要是卖的好,就托人到家具厂筒子楼找她去,要是卖得不好,或是剩几块了,她回头再想办法处理。

林店东一副笑呵呵的模样:“小万,好说好说。”

万云也没在西郊多耽搁,今天她都跑两趟了,实在累,在公交车上,不自觉靠着玻璃窗睡着了,到物资局附近的公交站,还是售票员把她喊起来的,下了车,万云忙忙找个公共洗手池,用冷水洗洗脸,抬头看,太阳要落山,一天又要过去了。

万雪和孙家宁都在单位问了同事,十几个同事要瓜子,一共要了十二斤四两,夫妻俩儿让万云到时候分别送到县小学和林业局去。

万云对着姐姐姐夫谢了又谢,没留在他们家吃饭,坐着公交回东郊去了,她要去把瓜子收回来,晚上城哥也要回家吃饭,他们两个算起来有两天一夜没见面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一天,既累,又充实。

即使一个人在做这些事,但万云并不觉得孤独,因为她知道,周长城是她的底,只要城哥有收入,可以解决日常的生活支出,又支持她在外头折腾,他们两个就能奔着自己想要的生活去。

从阿文姐那儿把瓜子都背回来,天已经彻底黑透了,万云走进家具厂的大门,想着等会儿洗过澡,要泡泡热水脚,松泛一下。

还没到家,就看到屋里亮了灯,城哥回来了!

万云疲累的身上又长了点力气,推开门,周长城正在拆桂春生寄来的那个木箱子,看到万云回家,立即放下手上的铁撬,把那个背篓从她身上拿下来,搂住她:“回来了。”

“一身臭汗,别抱了。”万云要推开周长城。

周长城不肯放手:“我也臭臭的,一起臭。”

夫妻两个坐在那个撬开一角的大木箱上,抱了好一阵才松开,像是在外头累了一天,终于到家,要从对方身上汲取了一点能量,两人说了会儿小话,精神也好多了,松开对方后,还不嫌对方臭,亲了一大口,等各自洗漱回来,周长城已经做好两碗米粉了,他的手艺经过万云调教,比结婚之前好多了。

万云擦着头发,坐在床沿,周长城给她装了小半桶热水,里头还加了干艾草,让她泡脚松泛松泛,说起来,小云比他累多了,他不过是坐在医院里陪着师父,但小云今天几乎是围着县里跑了两趟:“我喂你吃米粉。”

“我又不是小孩,自己来。”万云笑嘻嘻的,洗完澡洗完头,现在重新活过来了,推开周长城送到嘴边的米粉,伸手去接过碗筷,一口一口吃起来,边吃边和他说,“我姐和姐夫帮我拉了十二斤四两的瓜子单呢,后天晒好,就送到他们单位门口去。”

“后天能晒好吗?大后天送吧,我来送,中午我出去跑一趟,你就别跑了。”周长城想了想,后天他可以抽空出去跑两趟,反正电机厂跟县小学和林业局都不算远。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算算时间,瓜子最好是晒足两天,她想做出点名声来,最好不要敷衍了事,如今临近中秋,平水县天干气燥,瓜子也干得快,后天下午晒得干,就暂时这么定了。

夫妻俩儿吃完米粉,周长城继续撬那个钉得严严实实的木箱子,耗费了一番功夫才勉强撬开两个角,万云把泡脚水倒完回来,见周长城脱了上衣,转身就把房间门关上了。

城哥容易出汗,一干活就满身是汗,脱了衣服是爽快,只是夜里偶有凉风穿堂而来,不能着凉了。

周长城半蹲着,撬这种钉子非要用大力气不可,右手再一用力的时候,忽然“嘶”了一声,像是弄疼了哪里,万云正点着铁盒里的票子,听到这一声,立马放下手上的票子,往床角推过去,上前问:“怎么了?刮到手了?”

“不是,这里疼。”周长城站起来,侧身回头,看着腰背上一小块淤青的地方,“估计是刚刚太用力了,就痛了。”

万云忙过来看,周长城那条长长光滑的背后,有一个拳头大小的乌青块,一下子脸色都变了:“这是怎么了?前天还没有的。”

原来是今天周长城带着周远峰去做抽血检查的时候,抽的血袋较多,周远峰心情紧张,手部不能放松,到了后面血流出得慢,伤口处就痛了,护士也着急,扎了好几针,他又怕又气,一时气不过,竟拿了抽血窗口的医疗铝盒乱丢砸人,周长城去拦着,被周远峰拿了个旁边的扫帚给狠狠地杵了一下,正中后背,当时没太大的感觉,洗澡的时候,才发现后面有个淤血块在。

万云心疼地摸了摸他背上那块淤血团,对周远峰一家都有些怨念,徒弟再受过他们家的恩惠,可也是人啊,打起来就不心疼?他们家自己的孩子怎么就不赶紧回来呢?

让万云觉得家贫难受的是,家里连瓶药油都没有,她听潘老太说,她们家有自己浸泡的药酒,拿上一个万雪昨天给的五仁月饼,开门上楼找潘老太去了。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周长城让她别去:“不是什么大事,以前脚上被钢板砸到了,比这个黑青得更厉害,不理它,淤血散开,过几天自己就好了。”

万云伸出一根食指,点了点周长城的伤口,狠心用力一戳,果然听到他再次“嘶”了一声,瞪他一眼:“疼吗?”

周长城只好皱着一张好看的面孔,老实地说:“疼。”

他身上疼,心上也疼。但是心上的那种疼,是在家里才能感觉到的疼,在外头不敢疼的疼。

万云不理他了,“噔噔噔”跑上二楼,过了会儿,抱着一瓶玻璃罐子装着的药酒下来,这瓶子里,满满一瓶都是削细的、不认识的中药材,泡着发黑的酒,红色的塑料盖子一拧开,一股药香混着酒香的味道溢出来,霸满了整个屋子。

万云少少倒了些在一个干净的小碗上,让周长城躺下,沾了药酒往他背上招呼,搓那块黑青的地方,边用力搓,还要边恨铁不成钢地念:“他动粗你就不会躲开,非要上去拉着!?还师父呢,不过是住几天院,活都不用干,拉着别人陪他就算了,还弄伤你?”

“今天你给他们的孩子打电话没有?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你明天还要去吗?”

一连着三个问题,句句都带着抱怨,周长城想说那是他师父,他在厂里多年,从未被师父打过,现在师父生病了,让老人家打伤一下也不是多要紧的事,但小云明显看着就不高兴了,知道媳妇疼自己,他也不敢不知好歹,只是一句句回答着她的话:“我和两个师哥说好,这阵子每人轮流去陪夜,等小伟他们回来就好了。师娘下午没那么晕了,白天能过来陪他。”

万云见他始终没回答周小伟和周小芬什么时候回来的问题,搓得更用力一点,有些恶狠狠地问:“我问你给他的孩子打电话没有?人家知不知道他们的爹住院了?”

“哎哎哎,小云,你轻点!”周长城一个鲤鱼翻身,又扯着痛的那块地方,被万云那双大眼睛一看,讪讪转身趴好,让她继续揉搓,“打了,打了!小伟说中秋节前车站人流太大了,他和小芬姐买不到票,只抢到了中秋节前一晚的票回来,要中秋节早上才到。”

“那就是这几天还要你们师兄弟几个轮流陪护?”万云不痛快,涂完药酒,感觉夜风又大了写,让周长城起来把衣服穿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赶紧把衬衫扣子系起来,他抬眼一看,吓了一跳,小云生气的模样,那表情和眉眼,真和大姨姐一模一样。大姨姐脾气大,有看不顺眼的地方,立马就敢摆脸色,一皱眉一瞪眼,就是这副模样的,真不愧是姐妹俩儿。

万云气周远峰和李红莲,可也气周长城,她张嘴还想再说两句。

周长城制止了她,坐在床边,把站着的万云揽在怀里,头放在她的肩上,一下下抚摸她的背:“别气了,我今天也难过呢。”

“难过什么?”一听周长城说难过,万云就顾不上生气了,环抱着他宽阔的肩膀,摸摸他的短发,有股淡淡的皂香味。

“难过的是,我师父老了,他才五十二岁,一夜之间,就老得让人觉得陌生。”周长城的声音很克制,很平静,万云却听出了里面的哀伤,“小云,我没有亲人好多年了,除了你,师父师娘就是我最亲近的人了,他们在变老,我不知道自己能为他们做点什么。”

万云被周长城语气里的悲伤感染,心中的那股气被戳破,再和一个病人计较,实在也是于事无补,只任他长长久久地抱着。

第49章

说完周远峰的事情,周长城憋了一天的情绪,总算在万云这儿找到了安慰,夫妻俩儿说着话,抱得紧紧的,抱完后,又亲起来,毕竟年轻,风华正茂的年纪,生活对他们来说且新鲜着,很快便把这个不愉快放到脑后去了。

周长城继续用左手去撬开那个大的木箱,这箱子实在太占地方了,人在屋里行动都不方便,得赶紧处理,何况他们也想知道里头到底装了什么。

等箱子都拆完,万云还小心地把没弯曲的铁钉收起来,家中的东西样样稀缺,一切物件都重要,即使是这些生锈的钉子,说不定以后都能用到,至于那些拆散的木板,两人就把它们抱到屋檐下,和其他的柴火放在一起,第二天当柴烧就行。

桂春生寄来的东西都用稻草和塑料袋包着,绕了一层又一层的透明胶纸,周长城拿了剪刀来才剪开,越是开这些包裹,两人就越是惊讶,因为里头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还都是在平水县没见过的好东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数了数饭桌上的饼干糖果和巧克力,共有八盒,另外还有个几乎占据了木箱子一半的纸箱,这个纸箱是包得最严实的,费了一番力气弄开上面的干草和塑料泡泡,这才发现这个盒子上印着熊猫牌全波段收音机。

别说万云,就是周长城也有些傻眼儿,都这么些年了,其实也有些逐渐冷却的意思,但忽然之间,桂老师怎么寄了这么多东西过来?

吃的就算了,收音机,多贵重啊!

“桂老师是不是有一封信?”万云想起这么件事,又回头去翻自己的旧布包,从里头把信翻出来,“你看了吗?写了什么?”

“看是看了,当时赶着上机,就没细看。好像是说邀请我们到广州去玩。”周长城回想起信里的内容,其实也不太记得了,“再打开看看吧。”

万云展开信纸,这封信没有寄照片和票据,照旧写了两页,开门见山,就诚挚邀请他们小两口到广州去,信中提到广州现在有很多机械厂,周长城可以到广州找工作,工资也不低,都是为了赚钱生活,不必非要抱着平水县临时工的岗位不放开,就是万云也可以在广州进厂打工。又说,他寄来的东西不算什么,让周长城万云夫妇不要有心理负担,这种商品在广州遍地都是,他随手买的,还提前祝他们中秋节快乐,知道他们夫妻刚结婚,家中没有太多余粮,不用特意回礼,若实在过意不去,那么平水县有种高山炒绿茶不错,要是有的话,可以帮他收两斤。

信件后头,仍旧是一个地址,桂春生和他们讲,若是来的话,提前发个电报即可,家中有房子可住,不必住外头的宾馆。

其实这些话,上一封信已经写过了,只是没有像上一封信那样迫切。这封信,再加上那个木箱子的大包裹,更像是一封“招安信”。

桂老师真是热心肠,远在广州还帮他操心工作的事情,周长城心下一阵感动,但也觉得奇怪,为什么桂老师这回似乎特别急切想要他们夫妻到广州去?

万云作为局外人,则在里头看到了一种跃然纸上的孤独感,她带着几分笃定的语气说:“桂老师的妻儿肯定没有和他住在一起,说不定这么多年就没回来过。”

“不会吧?桂老师早就平反了,我听他说,现在他们当地的组织也一直鼓励这些人回国呢。”周长城有些不可置信,谁愿意和亲人这样长久分离啊?反正他肯定不乐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桂老师…可能有点寂寞,需要有小辈在家,热闹一点。”万云绞尽脑汁,才想到一个词语,叫承欢膝下。

桂老师年纪到了,只比周远峰小两岁,去年做了个小手术,若是没有人陪伴,那么大概率是渴望身边有人的,无亲无故又心怀感恩的周长城,无疑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反正只是邀请过去小住,若是不适合,就当从未提过这件事。

是人都有私心啊。万云忍不住这样深想,却没敢说出口。

其实能想到这一层,也是因为万云对今天周远峰和周长城的关系观察,周远峰虽然对周长城不客气,但并不希望周长城走开,反而想抓住身边所有的人,人的年纪一上来,就会希望家里人多,从前的渴望和恩仇都不计较,人和人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周长城没想到一瞬间,小云就想了这么多,他还是觉得不对劲,桂老师一个城里人,怎么会想他一个乡下小子去陪伴呢?可又实在没办法解释这满桌子的食物和那台崭新的收音机是怎么回事,干脆也被丢开到脑后,不去细想了,他并不擅长思索这些复杂的人际关系。

“我看这个蛋黄月饼有两盒,等中秋的时候,拿一盒给师父师娘。”周长城和万云商量。

万云虽有些舍不得,但这是桂老师寄来给周长城的,城哥当然可以做主,马上开了另外一盒,掰开一半,两人又吃了个月饼,吃得满嘴生甜,这种蛋黄莲蓉月饼,太甜了,不过风味倒是很特别。

“这是他们那里的特产啊?也不知道这个饼是怎么做的。”万云边吃边念叨,又抬眼问周长城,“城哥,给我姐也留一个吧?”

“好,还有这个巧克力,也给雪姐一半。这写的是外国字吧?”周长城见过周小伟的高中课本,那些鸡肠文是英语,他一个字不懂。

万云也不懂,两人小心归置好这些东西,算着哪些自己留下,哪些送给师父师娘,还有给万雪和姐夫。

这满桌子从未见过的吃食让小夫妻俩儿兴奋了一波,更让他们兴奋的,还是那个半导体收音机,不论是周长城还是万云,都不提要把这个收音机送出去或是卖出去的话,虽不是自己亲手赚钱买的,但能拥有这样一个“大件”,对他们两个来说,那是天大的事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城哥,这个怎么用?”万云小心翼翼把那个收音机的纸盒子打开,两人从里头拿出崭新的收音机,生怕碰坏了。

“我看一看,有说明书的。”周长城倒是见过几款收音机,但不是这一种类型的,他也怕摁错键,找到里头的说明书,看了会儿心里有数了,从箱子里把电源线找到,在屋里四下一看,他们这儿没有插孔,得重新装一下电线,留个插孔才行。

万云可惜地看着这台新收音机,他们居然拥有传说中“四大件”中的一种了,就是师父和姐姐家里都没有这个东西,心中燃起一种豪情:“城哥,我们一定要去广州看一看!”

桂春生在信里说,广州遍地都是这些东西,还都是他随手买了寄来的,那一定好多平水县没有的新鲜玩意儿,万云的好奇心被吊到了极致。

周长城的心态还算稳定,他对平水县,尤其是对电机厂是有很强烈的归属感的,跟其他厂里的职工一样,厂里是他们的生活重心所在。桂老师这种邀约,对他来说,只不过是走亲戚般的邀请,去是要去,但也不是非要干这件事,只是小云那副志在必得的模样,让他想着,一定要做到这件事,不然的话,小云怕是会很失望。

这台收音机就放在桌上,两人围着它摸了又摸,对着说明书学会了开关和调频道,真可惜没有插电口,不然今晚就能听到里头传出声音了,周长城答应明晚就去找个电工师傅,在家里装一个,万云这才眉开眼笑起来。

第二天周长城去上班,见到了一脸倦容的刘喜,刘师哥和他大倒苦水,说师父自己不睡觉,也闹腾到整个病房的人陪着他不给睡。

“师父年轻的时候叫牛大胆,什么鬼怪都不怕,昨晚硬是说厕所有鬼,不敢自己去,把我拉起来。陪他去了一趟,结果他自己盯着那洗手台的镜子一动不动,我周围看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可师父那毛骨茸然的眼神,差点儿没把我给吓死了。”刘喜打着哈欠,跟大师哥和小师弟说着自己昨晚的陪床经历,“对了,早上师娘过来了,师父和她吵了一架,豆浆洒得一地都是,病房搞卫生的大婶进来把我们三个都骂了一顿。”

陆国强已经是个生产组长,做主安排刘喜今天只是在旁边上料,不上机了,免得疲劳工作引发事故,听了刘喜的话,皱眉,也没法说什么,昨天长城已经说过师父生病的反常了,今晚到他去陪护,看来得做好心理准备。

尽管已经说过周小伟和周小芬的回程时间,刘喜还是私下再问了遍周长城:“小伟到底什么时候能到?”

周长城换上了工作服,挽起袖子:“昨天就说是买不到票,中秋节前一日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哎,我和大师哥还能躲一躲。”刘喜显然也有些担心周长城,他拍拍师弟的肩膀,“可长城你和师父家走得太近了,反而…”后头的话他就没说下去了。

目前,不论是周远峰李红莲夫妻,还是陆国强和刘喜,都一致认为,周长城理应是师父家的半个儿子,周小伟不在,那他就该承担起这个半子的责任。

周长城对于夜里陪护师父,或陪着师父去做检查,替他跑腿这些事,一点不欢喜的心情都没有,只是他也害怕师父的喜怒无常,这真是中邪一般的病情,病人和家属都痛苦。

不过,现在还是先好好上班,后头的事情,后头再说。

万云一早起来后,瞧着太阳高照,高兴得不得了,背着她那二十斤瓜子,跑到阿文姐家里,守着晒了一中午,带着杏花儿又做了五十多个烤米饼,跟昨天相比,今天她们两个有经验了,做得很快,裂开的米饼数量也相对较少,等收拾好阿文姐家的锅碗灶台,万云中午回家具厂吃的午饭。

刚到家具厂筒子楼大门口,门口的何保安就说今天有个人来找她,是西郊的林店东委托过来的,让万云赶紧把东西给他送过去,十万火急的样子。

那何保安也是八卦,问万云是不是欠钱了,被债主讨债上门了?

万云一脸哭笑不得,懒得和何保安解释,心中只有无线欢欣,看来是昨天的那三十个米饼都卖出去了,林店东才会派人过来催促的,她一下子干劲十足。

下午,万云送了九十个烤米饼过去,林店东见到她,一副见到财神爷的模样:“哎呀,阿云,你怎么才送来,我不是让人早上去找你的吗?”

万云不理林店东的质问,从背篓里把一托托的烤米饼拿出来,林店东立即摆出来,嘴里不住地说:“我估计这几天,一天能卖出去一百个多个,来问的人太多了,昨天还有单位的人来定了三十五个,说是给他们职工发福利。阿云,你明天再送一百个过来。”

“林店东,昨天的饼卖完了,也该结账了。”万云抬起头,底气十足地朝林店东要她的那一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阿云你真是个急性子,林叔我会少了你的钱吗?”林店东这人,大大滴奸猾,只要万云不提,他就当不知道还有这件事,万云提了,被她双溜圆的大眼睛看着,林店东觉得自己的那点小九九真是无所遁形,从柜台上数了钱出来,“给你,数数对不对。”

万云一张张数起来,其中有张一块钱的纸币缺了个角,她还特意挑出来让林店东换张新的,林店东只好给她换了张新的,谁说毛小子好忽悠?他看万云这小姑娘一点也不好对付,周长城在她手上怕是藏不下私房钱哦。

万云收了钱,和他谈好,明天下午送一百个过来,新的饼送来,旧的就要立马结账,不然她就没钱买材料了,林店东又给她打了个条子,还是那句话:“阿云,好说好说。”

连着好几天,万云和林店东这点小生意做出了默契,只要快卖完了,林店东就托人去家具厂找她,万云算了算,也就五天的时间,她给林店东总共出了四百三十六个烤米饼,不论是林店东还是她,中秋的这波行情,都算抓住了。

再加上卖出去的这批瓜子,短短的几天时间,乘着中秋这股东风,万云竟然赚了一百二十三块四毛八分钱,大大小小的票子堆在一起,他们两个的存钱盒一下子就丰满起来了。

这些日子,苦是苦了点,只要苦得有收获,那就不嫌苦。

第50章

在中秋节前一天,万云在万雪家门口,姐妹俩儿碰了一次头,万雪说现在甜甜还小,不好把孩子抱到陌生的地方去,怕她不习惯,受惊吓了夜里会哭,因此这次中秋就不回娘家了,但是她和孙家宁准备了一些东西,让万云帮着带回去。

“都是些吃的,我预备了两份,你那份我也准备好了,就不用再买了。”万雪从屋里的五斗柜,拿出好几样塑料袋装好的糖果饼干糖花生给万云,“你姐夫说,我坐月子的时候,得亏你和阿城在,一家人不计较那么多钱钱票票的事,刚好节日,我就替你备了一份,你们也省点儿钱。你记得啊,这红色袋子的是给你和阿城的,蓝色的是我们姐妹一起给家里的,你回去替我说一声。”

“知道了,谢谢姐,还有姐夫。”万云将万雪手上的饼干糖果放进竹篓里,一下子就满了,她现在特别喜欢这个大框框,到哪儿都背着,无他,就是方便,能装的东西多,万云没有推却,一家人确实很难把每一分钱、每一份情分清楚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成日背着这么大个框,不重吗?”万雪看万云已经开始穿起长袖衫了,最近天儿确实慢慢凉了下来,“明天过节,晚上和阿城来我这儿吃饭?”

“不来了,师娘叫我们去她那儿,说是她两个孩子回来了,大家见一见,也认识认识。”万云想起昨晚周长城和她说的话。

“师娘叫了我们,也叫了两个师哥,说是要谢谢这几天我们给师父陪夜。不过过节嘛,师哥们都要回乡下老家和家里人团圆,所以就只有我们两个去。反正你也没见过小芬姐和小伟,桂老师寄来的月饼还没拿给他们,咱们就去吧。”周长城往年都是和师父家一起过中秋的,因此倒还习惯。

“阿城的师父怎么样了?出院了吗?”万雪听万云念了两句,又没听仔细。

“医生让他最好在医院观察七天,现在才第四天,今晚城哥还要去陪夜呢。”说起这个,万云脸色就不太好,周长城这段时间上班本身就辛苦,夜里还要去陪护,听城哥说,现在不论是谁靠近周远峰,都能被他气个半死。

“别气了,也快熬出头了,他自己亲儿子回来,还好意思让阿城去不成?”万雪没万云这样操心,再是半子,也毕竟也不是亲生子嘛。

“希望是吧。”万云也只有心疼自己丈夫的。

隔日中秋,周长城从医院回来,昨晚又是艰难的一夜,同病房的同事们已经多次投诉师父了,但医院也没办法,只能过来劝导,整个病房都弥漫着一股火药味,周远峰把这几十年积累起来的好名声败了一大半。

早上师娘带着早饭过来,换了周长城回家去,说周小芬和周小伟中午午饭前才到家,又让他和阿云晚上早些过来吃晚饭,虽然周远峰还在医院,但中秋团圆节还是要过的。

万云任由周长城回家洗漱,长长地睡了一觉,也没敢打扰他,而是在屋子外头安静地缝棉衣,过了十月份,平水县的天气就要开始转凉,薄衣衫穿起来,棉衣也要一件件筹备起来,她和周长城都没有像样的过冬棉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烤米饼这种一年一度的行情已经过去,接下来怕是没有这种好事了,万云手上边穿针引线,边想着接下来几个月的事情,恐怕还是要继续卖卤菜,只不过这卤菜一月只能卖四次,趁着城哥休息,两人到西郊去卖,钱赚得少些,就是可省了些辛苦。

人又不是牛,非得苦干蛮干不可,忙完了中秋,后头歇会儿也是成的。万云很快就安抚住了自己一颗躁动的心。

中午的时候,万云炖了半只鸡,还和一帮大姐大妈们挤着抢了两斤五花肉,万雪坐月子时,她时常跑菜市场,跟着余姐学会了怎么做焖红烧肉,准备今天展一展身手。

大白天的,周长城也没有睡得太过分,万云开始烧炉子的时候,他就醒了,醒来后,起来在外头帮着打下手。

夫妻俩儿和其他万千家庭一样,吃了顿饱饱的中午饭,还拆了桂春生寄来的金币巧克力,周长城对这种甜食的味道惊为天人,恨不得每天都拆一个来吃,若不是顾着家里还有万云这个妻子,他真想霸着这巧克力自己一个人吃完。

万云也爱吃甜的,不过她更爱吃香的辣的,前两日给桂老师寄茶叶的时候,她还顺手给人寄了一瓶自己做的辣椒酱,也不知道桂老师喜不喜欢吃。

其实今天全县人都放假,好多人也会在今天走亲访友,就是家具厂外头一大早开始,也是闹哄哄的,孩子和大人的欢笑声,互相分享米饼和食物的喜悦声音,不绝于耳。

但是,从万雪生孩子以来,再到中秋节前赶着赚钱,万云和周长城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好好休息了,夫妻俩儿不论是谁,都不愿意出门去,关上门,听着外头合家欢的声音,有种别样的安逸感,在家无正经事,就互相捏着对方玩,等被周长城连着扑在床上两回后,万云更是脑袋和身子都懒懒的,不愿动弹,看着秋日的阳光照在自己和他的身上,有种金光铺身的温存和舒适。

周长城搂着光洁滑溜的万云,叹道:“日子过得可真快啊,我们就是去年中秋过后见面的,没想到一眨眼就一年了。”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万云依偎在他胸前,画着圈圈,心想,正是因为两人在一起幸福,才觉得日子过得快。

夫妻俩儿把攒着的钱数了两遍,已经有两百六十了,不是一笔很大的钱,但也不是一笔小钱,却是他们两个共同的所有存款。

周长城提议:“我们存到信用合作社去吧,不然放在家里,总担心被虫子咬坏了。”

“就是县政府对面的那家农村信用合作社吗?靠谱吗?”万云也听人家讲过,好多人把钱存这儿,还说如果存够一年或三年,还生利息,钱生钱。

“我们厂里也好多人都把钱存在里面,都说拿得回来,而且这是国家开的,应该是没问题的。”周长城也没有办过存折,对这事儿不懂。

“那行,等过完节,我们去问问情况。”万云小心地把盒子锁起来,又不经意地瞄了一眼自己藏钱的那个小盒子,纠结一番,依旧决定不说,现在说反而更不是个好时机。

等到下午四点多时,夫妻俩儿拎着一盒桂老师寄来的月饼,一袋万云做的瓜子,十个烤米饼,还买了个大柚子,坐公交到电机厂家属楼周远峰和李红莲家里去,登门吃饭。

这个礼物不可谓不重了,别说万云,就是周长城心里都念了两句,可想想还在医院的师父,也还是摁下去了这种不舍。

到了电机厂家属楼,这儿比家具厂的筒子楼要大,人更多,也更为热闹,一路上周长城见到好几个同事还有他们回家探亲的家属,大家互道节日快乐,太平盛世,气氛极其美好。

现在正是做饭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在门口搭起炉子,烟火四起,师娘家门口也有一大一小两个人在,周长城携万云登上楼梯,指着她们说:“是小芬姐和小梅。”

万云定眼一瞧,只看到个身影,看不清楚脸庞,走上前去,才看到一张和周远峰相似的脸庞,方脸,鼻子占脸的部分略大,嘴唇较薄。当然,周小芬比她爸更为秀丽,长头发,戴眼镜,身材瘦削,个子不高不矮,有老师的气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迅速扬起一个笑:“小芬姐!这是万云。”

周小芬略微冷淡地和周长城打了声招呼,又上下扫视了一眼万云,不咸不淡地说一声:“来了,进屋里坐吧。”

万云被周小芬的眼神看得略微不自在,这种打量,像是打量个什么物件似的,但可能这是人家的性格,她也不多想,给自己的心理增加负担,跟着周长城喊了声:“小芬姐好。”

过节了,家里的哥哥姐姐回来,又带了好吃的和新裙子,尽管爸爸住在医院没办法回来,周小梅还是比往日要兴奋,见了周长城和万云过来,脸上的笑容真心又欢乐:“大哥大嫂!中秋节快乐!”

叫周长城万云夫妇作大哥大嫂,是李红莲教周小梅的,这样喊人,显得亲近。往后若是周小伟娶媳妇了,就叫嫂子,作为细微的区分。

万云喜欢小梅,她来平水县的第一晚就是和周小梅一起睡的,笑得大眼睛眯起来:“小梅,你也节日快乐!我让你大哥拿的烤米饼吃了吗?喜欢吗?”

“喜欢喜欢!大嫂,那个烤米饼我妈也说好吃!我们一下子就吃了一半!”周小梅过来拉着万云的手,嘻嘻哈哈,不知忧愁的小女孩模样。

“姐,这就是我说的那个做饭很好吃的大嫂!”周小梅一脸天真,抬起脸看着周小芬,极力想把让她姐知道万云这个大嫂有多厉害。

周小芬正做饭,身上围着围裙,听周小梅这么一说,手托了托眼镜,立即解开围裙:“既然这样,那今天就尝尝弟妹的手艺了。”

万云心里一沉,这个周小芬不好相处!

周长城一个粗心的大男人都觉得不妥当,别说不是亲弟妹,就是亲弟妹,也没让人第一次来家里,就让人做饭的,这是师父师娘的大女儿,也让他觉得尴尬,又不好让场面变得难堪,想伸手接过那条围裙:“小芬姐,我来做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用你,你那三脚猫功夫,烧个水还行,煮菜就算了。”周小芬的语调还是淡淡的,围裙往万云眼前又一递。

这是针对自己,还是针对周长城?万云摸不着头脑,简直莫名其妙!

要不说万云是万雪的妹妹呢,万家寨那种山穷水尽地方出来的姑娘,都是拿命挣生活、用心维护人生的人,她们姐妹能吃苦受累,但绝不能胡乱受气。

周小芬又不是她姐,万雪什么都想着她这个妹妹,偶尔言语上给她受点子气就算了,小芬姐算哪门子的姐?

万云皮笑肉不笑的,双手不自觉交叉在胸前:“今天过节,周长城说,就算结了婚,自己成家立业了,但做人不忘记那三年的教养之恩,自己不吃饭,也要来给师父师娘贺中秋,特意拉着我过来送礼。”

“吃饭之前,师娘还特意吩咐,千万别带什么东西上门,就带两张嘴。我们年轻人脸皮子薄,哪儿好意思啊。”万云的眼睛扫了周小芬一眼,特意把周长城手上拎着的大包小包给露出来,“师娘还说,我们今年刚结婚,没见过小芬姐姐弟,最好过来吃个便饭,大家互相认识认识一下。”

“要是知道师娘家里人手不够,连做饭的人都缺,我和周长城还做什么客人,就该一大早过来了,哪用小芬姐这个回家探亲的女儿辛苦围围裙蹲着做饭呢?小芬姐,你说是不是?”

周小芬双眼一眯,没想到周长城三棍子闷不出一个屁的人,竟娶了个嘴皮子这样利索的婆娘,她之前写信来,让她妈千万注意这女子的性格品德,找个听话孝顺的,这万云乍眼看上去是不咬人的狗,温顺娇憨,没想到居然是个泼辣的小辣椒。

正想开口对着万云反唇相讥的时候,屋里传来李红莲的声音,听起来像在房间:“是长城和阿云来了吗?快进来坐,自己倒茶喝,别跟师娘客气,当自己家一样啊!”

第51章

长辈在屋里叫人,外头的几个小辈互相对峙的敌意,一下就消解开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小梅再不懂事,也知道姐姐和大嫂看起来不对付,而且她从未见过面善的大嫂有这样横眉瞪眼的时候,有些害怕地往周小芬背后藏去,抬起眼不解地看看她姐,又看看万云,不知道为什么她姐非要大嫂做饭,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嫂明明前两天还很乐意过来做饭,今天却有这样抗拒的态度。她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周小芬朝李红莲的方向要笑不笑的模样,收回自己的围裙:“两位客人,进去吧。”

周长城面露囧色,除了刚开始那两年周小芬对他这个外来寄居的人没有好脸色,后面的几年其实都是好言好语、互相关心的,大家相处得不错,不然也不会提了几次让师娘替他操心结婚的事情,而且今天是他第一次带媳妇上门,也有见家人的意思,被这一打岔,简直是进退不得。

可无论如何,周长城想,他是一定要维护自己妻子的,跟自己贴心贴肺只有小云,而且对小云来说,这次面对的全是陌生人。

尽管小云的脸色坚定得看起来根本不需要人维护,可是夫妻一体,周长城天然就会站在她这边。或许在他的内心里,师父师娘一家对他再好,也始终不是血亲吧?

“走吧,师娘喊我们。”周长城反应过来,也有点生气,不满地看了眼周小芬,小芬姐也太不客气了,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给小云不好看,小云又没得罪她。

万云其实已经不想进去了,不就是吃顿饭吗?现在又不是饥荒年月,她和城哥虽没有他们家条件好,可都有收入,一顿饭还是吃得上的,干嘛要跑来受这种窝囊气?

但里头李红莲还在喊,那声音听着似乎是躺在床上没起来:“阿云,阿城,快进来吃月饼!阿城喜欢吃甜的,小伟买了豆沙的,我给你们留了,等会儿记得带几个回去啊!”

师娘是师娘,周小芬是周小芬,万云只好咽下周小芬的那些阴阳怪气,又堆起一个笑脸:“师娘,您过节好,祝您团团圆圆,身体健康!”

自周远峰住院后,李红莲的晕症每天都要发生,有时候严重,有时候轻微,下楼的时候,紧紧扶着墙不敢松手,一旦做久了家务也会头晕,有时候本来没事,走了一段路忽然又脚底漂浮如同踩着棉花,头脑昏沉,只得靠着哪里歇会儿,生怕自己晕倒在路边,这点晕,把她整个人都弄得紧张兮兮的。

所以中秋节前几日,都是万云和魏嫂子轮流过来给李红莲和周小梅做饭的,一次做两顿,小梅下学回来,热一热就能吃,她们俩儿也费事跑两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现在躺在床上,大概又是犯了晕症,万云担担子的时候,虽然被李红莲念过一次经,但始终记得师娘的好,师娘替她和周长城牵线,大太阳底下带着他们夫妻找房子,都是人情,且师娘嘴硬心软,对周长城是真的当半子看待的。

周长城把自己带来的东西放在师父家的吃饭桌上,周远峰家中格局和摆设简单,两房一厅,房间门打开,除了师娘在,就没见其他人了,于是朝着房间问:“师娘,小伟呢?”

“他去医院陪他爸了,等会儿吃饭就回。”李红莲闭着眼躺在床上,刚刚她在外头切菜,切到一半,头忽然又开始晕乎乎的,实在不敢再站着,换了周小芬出去做饭,自己进来躺下,躺了好一阵,这会儿才感觉好些,又喊,“阿云!阿云来扶我一把。”

万云忙进师娘的房间,弯腰把李红莲扶起来,见她还闭着眼睛,有些担忧:“师娘,要不去市里的大医院看看吧?”

县里的三个医院都看不出她这点晕症,西医说李红莲是因为年纪大了,容易低血糖,加上丈夫住院,家里没有个帮手,心情紧张,没睡好上火导致的;中医也说是年纪到了,肝肾不调,气血不足,给她开了几幅中药在吃。可效果都不见多好。

李红莲哼唧两声,等那阵晕慢慢消去,这才缓缓地睁开眼:“小芬和小伟也这么说,可你师父还在医院,日日要人看着,叫我怎么放的开手去市里看病?”

万云不吭声了,人家家里自然有打算,她还是少给人家出主意了,万一又扯着周长城这个“半子”的身份不放,让他夜夜都去陪护,那才是要命了,尤其是那个奇怪的周小芬,要是她万云有哪句话说得不对,说不定态度会更奇怪。

把李红莲扶出来,周长城也过来,搀着李红莲在椅子上坐下,把自己带来的东西一一给她看,还特意说了桂老师也寄了月饼来,不过仅仅只说了月饼,来之前,小云特意让他别说还有其他东西。

李红莲一听是桂春生寄来的,立马就让他们打开,说要吃吃广东的月饼是什么滋味儿:“桂老师真是有心了,这么多年还记着你。”

吃完后,李红莲喝口水,开口说:“是太甜了些,适合你们年轻人吃。小梅,来吃一块。”

周小梅一早就看着大哥大嫂手上提着的东西,听她妈叫人,立即就进屋去了,她还没见过这样精美的月饼盒子呢,上头有两朵牡丹花和一个澄明的圆月亮,等吃完了饼,她要把这个盒子留下来装自己的橡皮筋和小夹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看着女儿吃完一块还想再吃,李红莲就不让了,念叨小梅:“还有牙齿没换完,别吃太多甜食,吃完要刷牙啊,看看你,板牙都蛀了,小心以后是个没牙姑娘。”看周长城和万云都摆手不吃,知道他们也有的,便把盖子盖起来,“这饼就四个,给你姐你哥带一个回去,尝尝滋味,再给你爸留一个。”

周小芬一直没进屋,在外头煎煎炒炒,把锅铲和碗筷丢得乒乓作响,任谁都听得出她有情绪,就是李红莲也往外头看了好几回,怎么有客上门还摆脸色?可惜她现在精神不济,管不动女儿,又不知道周小芬跟周长城万云夫妻在外头对峙过一趟了,长城和万云现在结了婚,就自成一家,进门是客,该客气一些的,李红莲皱皱眉头,也只好由着周小芬去了。

万云这人,脾气虽然不甚大,但有一点,是万雪这种烈性女子都佩服的,那就是面对来找麻烦的人,她遇强则强,心态稳定,从不逃避,从前万雪在万家寨打架能赢,就是多亏了万云在旁心稳手稳地“递刀子”,可以说万云软,但不能说她弱。

周小芬不痛快就不痛快,她横任她横,她强任她强,万云自岿然不动,坐在客厅里和师娘小梅说说笑笑的。

周长城一进师父的房子里,就有种自己必须要干活表现自己存在感的心态,这是那些年寄人篱下形成的肌肉记忆,甚至现在结婚了,自己有了一个稳固的家庭,这种记忆还是会使他不由自主地想这么做,以期讨好师父和师娘。

当他数次想站起来去帮周小芬干活时,都被万云一眼扫过来,只能坐下,双手在膝盖上搓了又搓,再抬头看看妻子,还是那副甜美的模样,跟师娘在说姐姐的女儿,甜甜现在长得胖嘟嘟的事儿,尽管万云一个字没说,可周长城就是不敢乱动,小云生气起来,太像大姨姐了!尽管小云没有对他大声呵斥过,可他觉得,小云是有这种能量的。

这么一想,真不知道孙姐夫是怎么收服雪姐的。周长城自身不保,还有心思想姐夫好不好。

周小梅看万云没有刚刚和她姐说话的气势,又渐渐靠过来,大嫂长大嫂短的叫人,哄着她妈再给她吃了块月饼,几人说得高兴,都忽略了外头做饭的周小芬,

客厅里几个人说了会儿话,快六点了,周小伟才从医院回到家属楼,登上楼梯正准备进屋,就被从水房那头出来的周小芬叫住:“小伟!等会儿!”

周小伟回头,喊了声姐,见周小芬招手让他过去,周小伟也听话,转身向她走去。

姐弟俩儿嘀咕一阵儿,周小伟双眉凸起:“这算什么事儿?跑到我们家来撒野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妈说她能干善良,跟长城般配,我看也不尽然,瞧她还挺会哄妈开心的,就怕妈被这万云给骗了。”周小芬现在对万云有着莫大的敌意,因此话都往不好的方向说,不就是叫她做个饭,说话一套一套的,还摆起谱来了!

周小伟向来信任周小芬这个姐姐,对万云有了种先入为主的坏印象,再加上周长城又不是他的亲兄弟,那种前些年被压下去的对周长城这个外来人物的不满,这时又浮了起来,不过毕竟是第一次见人,只要不说太过分的话,那好好吃顿饭就过去了。

其实周小芬对万云的敌意,除了有对周长城不满的缘故,还有一个是她把自己带入了一个自视甚高的身份里,这几年虽然也关心周长城,但多少有些施恩的心态,可却认不出这种心态,一心认为万云这个做弟妹的,就应该敬着自己这个大姐,谁知道万云不按套路走,把她给气得半死,对周长城就更不满起来,孤儿寡佬,娶个老婆这样刁钻!

而周小伟现在听信了姐姐的话,却还没有意识到这种姐姐和弟媳之间的争端起头,其实也会影响他日后的家庭生活和亲戚间的相处,不过他年纪也小,才二十岁,对象都无,细究不到这些幽微情绪里去的。

万云见到周小伟的第一眼,心里只有一句话,不愧是李红莲的儿子,长得也太像师娘了!个子不算高,五官秀气,笑起来的时候,整个轮廓和师娘一模一样,饼模子印出来的,倒是比她姐姐更好看些。

周小伟见到万云那张甜美的笑脸,防备心一下去了大半,能笑成这样的女孩儿,心地会坏到哪儿去?心中有些疑惑,他姐没说错人吧?这姑娘看起来可不像会说难听的样子。

再看到周长城和万云夫妇带来一桌子的节礼,周小伟那点不高兴也被掩盖住了,算他周长城还有点良心,知道自己家养了他三年,逢年过节会登门送礼不说,听爸妈讲,平时家里有什么事喊他来做也不推脱。

对周小伟来说,有好处收,多个半路兄弟,也不全是坏事。

第52章

桌上数人,从未吃过一顿这样的团圆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待周小芬把菜都做好后,万云似乎才反应过来理应去帮忙的,跟李红莲笑说:“光顾着好师娘说话,都忘记帮小芬姐端菜了。”说完,万云自然地站起来,拉着周长城一起,仍是笑盈盈的,“去把桌子收好呀,准备吃饭了。”

周长城心中惊讶,小云还有这种扮猪吃老虎的一面,敌不动他不动。

他不是女人,不懂女人与女人之间的这种细微“斗争”是刻在骨子里的,不用人教,多与同性相处两回,无师自通。

饭桌是个小型的四方八仙桌,周长城把自己刚刚放在桌上的节礼拿下来放好,也出去帮忙拿碗筷,饭菜上桌,小梅给每个人舀了汤,大家这才分主客坐下来,周长城和万云坐一面,周小梅坐在李红莲旁边,周小芬和周小伟两人各占一头。

桌上的菜有六个,鸡鸭鱼牛肉和蔬菜,一大碗番茄蛋花汤,不愧是准备过节吃的饭菜,比平日里一两个菜好太多了。

周小梅是最没有心思的人,有肉有菜,家人都在,她最欢乐,但被李红莲念两句女孩子要有规矩,也是老老实实坐下来吃饭,还悄悄朝周小伟挤眼睛,欢欢喜喜端起碗喝番茄汤。

周长城为了掩盖一下进门时和周小芬口头上的不快,没端碗,手上拿着筷子,扬起笑脸:“也有两年没吃过小芬姐做的菜了,手艺看着是越来越好了。”

万云也刚起筷,还没来得及夹菜,知道周长城是为了想打圆场,就看了他一眼,人畜无害地笑一笑,越是面对不喜欢的人,越是要笑。

李红莲不知道他们在外面争执过了,只觉得团圆的氛围正好,要是老头儿在就更好了:“大家难得聚在一起,长城阿云,吃菜吃菜,千万别客气啊。”

“知道了,师娘也吃,别忙着招呼我们。”万云忙回了李红莲一句客气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本来,能坐下来吃饭就是缘分一场,不论有什么事,先把饭吃完再说其他的,但有人就不这么想。

万云的话刚落音,周小芬的话就跟上来,语调高昂:“是啊,万云是从乡下出来的女孩儿吧?乡下穷,你们家过年过节没吃过这么多菜,是得多吃点,可别客气啊,过了这一顿,下一顿可就没那么好了。”

这话一出来,别说万云,周长城的脸色变得最快,他脸上的笑收起来,筷子放下:“小芬姐,你这样说话很不尊重小云。”

听了这样的话,是个人心里都会有气,万云把筷子放下,正想开口反驳周小芬时,忽听得周长城替她开了口,便不说话,她也想听听周长城能维护她到什么程度,与人争吵又或是和人动手,万云是一点都不怕的,但是被人珍视保护,又是另外一回事。

“哎哟,长城长大了,会心疼媳妇了。”周小芬满脸倨傲,却还要摆出揶揄的表情,“我说的也是实话嘛,乡下姑娘没见过好吃的,贪吃一点也正常,跟尊不尊重扯不上关系。”

周小芬这些挑衅的话说出来,除了周小伟,李红莲和周小梅都愣住了,尤其是李红莲,她不知道为什么大女儿怎么忽然这样刻薄起来。

“长城,你原来在乡下,也吃不上这些菜,到了我们家也才吃得上三个菜。”周小芬似乎想在所有人面前找回刚刚被万云挫下去的面子,继续肆无忌惮,口无遮拦,语带轻视,“我听我妈说了,你们两个,一个临时工,一个担担子做小买卖,不像我们家,家里三个劳动里都是有正式编的职工,我们舍得花钱买肉。你们平时勤恳节约,舍不得吃菜也是可以理解的。”

这话已经不是不礼貌,而是尖酸了,周小伟都扯了周小芬的手一下,低声制止:“姐!”

周小芬没好脸地抽回自己的手,只盯着万云和周长城二人,今天这口气她不出不快!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李红莲不知自己的女儿发什么疯,可当着周长城万云夫妇这两个外人的面,又不想拆她的台,只好装作头晕,哎哟哎哟地叫,在一旁扶着头,也想听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周小梅靠在她妈身边不敢动,看着满桌子的菜,脑子空白,却有点抱怨她姐在吃饭前忽然挑起话头,害得她也不敢伸筷子去夹菜,这些大人们真没趣!

若说先头周小芬看不起自己是个乡下来的女孩儿,万云的自尊心还被蜇了一下,可现在还看不出她想找周长城的茬儿,万云这个担担子做小买卖的生意人也白做了,她深吸一口气,反而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小芬姐是觉得,我们家一个临时工和一个担担子的,不配和你这个高贵的人民教师坐在一起吃饭呗?”

现在提倡人人平等,职业不分高低贵贱,□□大运动刚结束不到十年,大众对于这种政策的神经是拧得很紧的,没人敢歧视工人和劳动人民,尤其是那种有单位的正式工,更是以此为口戒,万云要是真不顾一切,闹到台面上,周小芬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被万云这一噎,周小芬心想,乡下人,嘴巴还挺利!

“万云,我也没其他意思,就是实话实说罢了。”周小芬很有自信,自己成日给学生上课,口若悬河,怎会说不赢一个没见识的乡下女孩。

可惜她过分抬高自己,又过看轻她人,甚至没搞懂为什么一定要赢这个乡下出身的女孩儿。

万云也不慌,面带嘲弄:“小芬姐,你们城里人说话就是实在。想必你在市里,姐夫家里和同事都是叫你县里来的那个,没见识过他们市里的风光吧?”见周小芬脸色瞬间变了,看来是被戳中了痛处,县里嫁到市里,肯定要吃点排头的,万云继续笑,闲闲地说,“这么说起来,真是缘分,在你面前我是乡下人,在你婆家面前你是县里人。他们每吃一顿饭,都要问你,在县里能不能吃上六个菜吧?”

两个女人吵架,吵了半天,也只是斗嘴,根本吵不到点子上,旁人看着也是尴尬。

周小芬也意识到,这么和万云扯皮下去,根本说不出自己想说的话,冷哼一声,把火力对准了一脸冷意的周长城,养不熟的外人:“周长城,你吃了我们家这么多粮米,在我们家住了三年,娶了老婆,就这么对我这个当姐姐的?”

寄住在师父师娘家三年,一直是周长城的软肋,因此对师父师娘一直尊重有加,当做至亲的亲戚来走动,可这么些年下来,师父家里对他的这些行为,若说他心中没有其他的想法,那也是假的,今天见周小芬这样咄咄逼人,尤其是对着第一回见面的万云,那种不快早就上脸了:“小芬姐,今天中秋,师娘喊我们夫妻来吃饭,我们也诚心给师娘贺中秋。可还没进门,小芬姐就给我们一个下马威,现在饭都没吃,你处处挑拨,针对万云和我。”说着,他转头去看一直在装晕的李红莲,“师娘,是您对我和万云有什么不满,想借小芬姐的嘴说出来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就这两句话,让万云对周长城有些刮目相看,在桌子底下握住他的手,表明统一战线,挺好的,凭什么他们夫妻要无故受人冷言冷语?要就把一桌人都拖下水,要疯一起疯,谁也别想好过,于是装作好心好意提醒丈夫:“师娘这样慈善的人,不会对我们怎么样。说不定是小芬姐和小伟两人商量过后的的话。”

果然,周长城又转头去看周小伟,以眼神询问,周小伟脸皮薄,一下子支吾起来,万云还真没说错,他是想说一说周长城,但,并不是像她姐这样,直接把这种带刺的话甩人家脸上,相比周小芬,他的情绪没那么大,或者说,他并不是想针对万云。

李红莲还是装傻,只在一旁“啊哟哟”地说自己头晕,管不了小辈的事儿了。

不论是真晕还是假晕,师娘的态度,让周长城的内心涌起一波又一波的失望,他一直都知道亲生子女和半子之间的差别,也时刻谨记,自己是没有亲人的孤儿,但今日,这种失落感来得分外强烈。

周小芬见周长城和万云夫妻把水搅浑,也不客气了,直接亮刀子:“长城,不管你娶了哪里的女子,我都不管。但是有一点,我爸我妈对你是不是有恩有义?为什么这回我爸住院,你不能夜夜去陪护?他一个生病的人,夜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你作为我们家的一份子也好,作为他的徒弟也罢,是不是也要尽到自己的责任?”

看着姐姐终于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周小伟的的气都壮了些,直起腰杆,盯着周长城:“是啊,我听我爸说,到你陪护的时候,半夜你睡死了过去,喊你也喊不动,白天更是人影都不见一个。他一个病人,现在手都还在发抖,你也不想想有多无助!从前我爸教你的时候,多少人说他不藏私,怎么就养了你这样的白眼狼出来?”

这么大一口锅盖下来,周长城人都懵了,一时间不知道周小芬和周小伟两人嘴里说的那个人是不是他,让他更为难过的是,这种告状的话,只有从师父口中说出,周小芬姐弟才会召自己来吃这一趟鸿门宴。

所以,根源还是在师父那儿?这么些天,只要不是轮到他陪夜,下了班他都要去看一眼师父才走,没想到在师父眼里,自己竟是个白眼狼。

想通了这个,周长城一瞬间枯萎许多。

原来是针对自己是噱头,想找城哥麻烦是真的!

周小芬周小伟姐弟的话把万云给惹得个怒火烧心,她整张脸都涨红了,气势汹汹,跟头母豹子似的,手上的筷子往前面一丢,筷子弹起来,落在满脸惊讶的周小芬面前,就是周小伟都往后退了一下,看着万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站起来,圆眼怒瞪,嗓门提高:“你们家可真会欺负人啊!”

“周长城哪里对不住你们,你们要这么冤枉他?在你们家住了三年,就要一辈子卖身给你们了?是,师父师娘对他是有恩情,可他哪里反骨了?你们两个不在家,家里的重活累活不都是他下了班来做的?一个徒弟能做到这样,你们也好知足了!”

“何况从前寄居在你们家,桂老师每年给师父师娘寄来的钱和票,全都用在他一个人身上了吗?你们没有用过吗?尤其是你,周小伟!”万云把矛头对准了周小伟,手指头伸到周小伟眼前,“你和周长城一同上学一整年,他到了你家,你们吃的穿的都比之前好,你敢不承认吗?”

周小伟对着万云一副不耐烦的脸色,被万云这么一点出来,他也不敢说自己没有沾到周长城的好处,哼一声,撇过脸去,对万云的那层好感尽数剥落,如此泼妇,他姐说得没错,果然是乡下来的,没教养!

万云又把火力对着周小芬:“还有你,周小芬!要不是周长城在中间做纽带,桂老师伸手帮忙,你能顺利把档案调到市里?能顺顺当当搞对象结婚?就怕你一辈子都在待在平水县老老实实当你的老师!还想嫁到市里去?做你的白日梦!”

“怎么?现在你们都上岸了,过去受了周长城的好处,现在就黑不提白不提了?”万云气得鼻孔都张大了,恨不得从鼻腔里喷出火来烧死这姐弟俩儿。

“还有,周小芬,你说周长城没有去医院陪护?你爸晕倒的时候,是周长城背着过去的,你爸做检查的时候,也是周长城背着上楼下楼的。你爸病得最严重的时候,你们两个孝子贤孙哪里去了?怎么不出现了?”

“周长城,站起来!”万云火力全开,把周长城扯起来。

周长城刚刚对师父觉得一家失望,可也被万云的怒气给吓着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妻子,想伸手去抚她的背,却被万云隔开了手,万云怒其不争,狠瞪他一眼,好好的话不会说,只会低头,只会忍让:“别摸我的背!给这种好人家看看你的背。”

万云个子不算多高,魄力却大,用力伸手把周长城的衣服给拽起来,再把他的背转过去,手指着个没有完全散开的青黄色淤血块儿,这淤血块被她涂了好几天的药酒,现在痛是不痛了,可看着有点儿吓人:“看到没有?你们两个在市里当城里人的时候,是周长城这个没良心的徒弟带着你爸去做的检查,你爸不配合,要打医生护士,周长城去阻拦,被你们的好爸爸他的好师父拿着扫帚撞出来的伤!到现在五六天了,还没有好,一扯就痛,痛得连觉都睡不着!”这些当然是夸张的话。

周小芬和周小伟想打断万云,话不能让她一个人说了,万云嗓门大,外头已经为了有几个邻居了,都是认识了几十年的老同事,他们姐弟嫌丢人,但是万云不给他们机会,愤怒到几乎有些面目狰狞,一点也不像二十一岁的姑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师娘晕得走不动路的时候,是我和魏嫂子轮流带着她去看医生,个个都忙生计的时候,还要轮流给她和小梅做饭的,师娘不便的时候,有时候还要送到医院给你们生病的爸爸。这时候你们怎么不出现了?这时候怎么不出来抢活儿干了?”

“半子半子,这又不是亲生子啊!就在你们家住了三年,还想周长城给你爸妈养老送终不成?那养你们这些子女有屁用?”

万云气得两手叉腰,憋了这么多天的话,总算发泄出来了,外头的邻居她全都看到了影子乐,看热闹就看热闹,谁怕丢人呢!?她可不怕!

周小芬见万云总算留了点口子给自己讲话,立马大声:“我在训我弟弟,你插什么嘴?”

“弟弟?你弟弟是周小伟,不是周长城!你搞清楚对象!”现在的万云已经不是说话,而是咆哮了。

李红莲这下是真的晕了,站都站不起来,好端端的叫人来吃饭,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周小梅从未见过面善可人的大嫂有这样恐怖的一面,她拉着李红莲的手臂不敢放开,既不敢下桌,也不敢靠近她姐,双眼充满了恐惧。

周小伟看到外头的邻居在指指点点的,火气上头,这万云居然跑到他家来骂人,平时里他们挤兑周长城两句,周长城只会打哈哈过去,鲜少反抗,他们姐弟更是从未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过。怒从心头起,周小伟想,他一个男人还怕一个乡下女孩儿不成,站起来,正想伸手推她一把,却被高大的周长城给推回去了。

“你干什么?周长城,你干什么?你还敢打小伟不成?”周小芬立马站起来,朝周长城扔了个碗,被周长城闪开了,那装了番茄汤的陶瓷碗摔到地上,“啪嚓”一声碎了。

李红莲这时晕也不管了,头重脚轻地站起来,双方劝火:“你们干什么,你们干什么呀?停下!都给我闭嘴!”

可大家心头都有火气,哪里还听得进她的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见周小芬还想丢东西过来,万云立即把手边的两个碗筷朝周小芬那里丢过去,有个碗还砸到她脖子下的锁骨,糊了她一身的番茄蛋花汤,万云甚至想绕过桌子去挠她,手上拿筷子如同持刀,恶狠狠地放话:“我们这种乡下人最不怕打架,你想出人命,就再砸一下周长城试试!”

大概是万云眼里的这股不顾一切的狠劲,把周小芬和周小伟都给震住了,他们自视甚高,认为自己是玉,不能和周长城万云这些粗瓦相提并论,周小芬不敢再轻举妄动,悻悻握紧手上的碟子。而周小伟被周长城拦着,个子上就碾压了,更是动也动不得。

外头的邻居有人想进来劝架,万云往后看一眼,立即拉了个熟人过来:“彭阿姨,你是公道人,你来说说,周小芬和周小伟没回来之前,是不是周长城和我过来顾着他们家的?”

那彭阿姨比李红莲小几岁,住在隔壁,对周家的事情也知道个大概,刚刚周小芬和周小伟的话也听了个囫囵,苦口婆心劝道:“大过节的,有什么事非要今天打杂吵闹呢?小芬小伟,阿云说得也不错,你们这些当子女的不在家,长城三天两头来帮衬你们家干活。远的不说,就我们家两个儿子,比长城小几岁,也没见得有他这样勤快的。你们是真的冤枉长城了……”

彭阿姨的话还未说完,周小芬立即打断:“我们家的事不要你管!都给我出去,围着我们家干什么!?你们家没饭吃啊,走走走!”边说边出来赶人。

好心被当驴肝肺,彭阿姨也没有好脸色,哼一声,边往外走边对万云说:“也不知道他们家烧的什么香,养了这样的女儿,还是个老师,可别误人子弟了。呸!”

周小芬被彭阿姨“呸”得脸色发灰,恨不能撕了万云和彭阿姨的嘴,但偏偏只有愤怒,不敢行动,她看万云打架的那个劲头,不见血怕是不会住手的。

大概是情绪激动,李红莲头晕脑转,站都要站不住了,周小梅勉力支撑一个大人,喊周小伟:“哥,快帮我扶着妈。”

周小伟看自己妈要倒下了,这才赶紧过来扶着,看着站在中间的周长城,冷冷撂话:“我妈都是让你给气的!”

“放你的狗屁!你们不回来,你妈就不会有事!你们姐弟一回来,就把邻里关系搞得乌烟瘴气,还在大过节的时候气晕自己老娘!师娘要是有什么事,我非要到你们单位去告你们大大的不孝顺!让你们单位领导教育你们!”万云骂人骂起了瘾头,简直想踩到凳子上去指着周小伟的鼻子骂,“还说自己读了大学,我看你的书都读到牛屁股里去了!是非不分,不知好歹!连我和周长城这个乡下人的手指头都不如!”

“你!没素质,没教养!粗俗!”周小伟骂不过万云,放开李红莲,又想上前来动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立即把万云护在身后,挡在前面,双手稍稍用力,把周小伟推倒在地上,警告他:“你敢碰我妻子一下,我就不顾情分了!”

李红莲此时更是要晕死过去,天旋地转得厉害,不敢睁开眼,眼泪流出来:“气死我!你们兄弟是要气死我啊!”

周小芬忙蹲下去把周小伟扶起来,指着周长城和万云夫妇说:“滚出我们家!”

万云看师娘这样,也不敢再刺激她,今天吵得差不多了,见那一桌狼狈的饭菜,见好就收,拉住周长城的手:“城哥,我们走。”

第53章

待周长城和万云走了之后,周小芬和周小梅把李红莲扶回房间,周小伟把看热闹的邻居都赶走,关上家里的门,拿着扫把打扫干净地上的东西,扫到一半,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看着手上脏兮兮的饭菜,怎么就闹到这一步了?

想不清楚,周小伟满脸阴霾疲惫,抬起头,看到妹妹站在房间门口小声哭泣,刚刚怕是吓着她了,尽量隐藏起自己脸上的戾气,挤出一个笑,抬手叫她:“小梅过来,哥给你装饭菜。”

周小梅擦干眼泪,慢慢踱步过去,吃着周小伟另外装出来的饭菜,眼泪落入饭菜里。

“小梅,吃鸡腿。”一年才见父母妹妹两三回,这次却把妹妹给吓哭了,周小伟心中有愧疚,默默她的头,尽量小声安抚她。

人冷静了,愤怒感下降,但周小伟心中对周长城和万云夫妻仍是充满怨气,妈还说他们是大哥大嫂呢,当大哥的就不能受点委屈,让他和姐挤兑两句就过去了,非要反驳什么。

周小梅看着哥哥一直叹气,吃了没两口,就不想吃了,怯怯地望了周小伟一眼,自己收拾碗筷,刚开始她很饿,恨不得能吃下桌上的所有菜,可现在她不饿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而房间里头的李红莲和周小芬,也是一样的气氛,愤怒和难堪过后的沉闷。

周小芬刚刚被万云泼了一身的番茄蛋花汤,去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拿着毛巾擦干脖子和手,闻一闻还有鸡蛋花的味道,想着是自己的妈,周小芬对着李红莲一点没遮掩,嘴里埋怨道:“什么乡下人,打架这么不要命?我长到现在快三十了,还是第一次跟人打架!”

怨完万云,又开始怨她妈,周小芬说:“妈,你也真是的,我都和你说了,给周长城找老婆要找个听话乖顺的,到时候你也好支使。看找了个这么泼的,往后亲戚都不好走。”

李红莲躺在床上,不敢睁开眼,哼一声,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听着有几分病弱:“你还想和人家走亲戚。没听到人家一口一个你爸你妈吗?”

周小芬顿住,坐在床边,那个充满了优越感的脑子里,总算有了两分理智,刚开始她也是想和周长城万云夫妻好好吃顿饭的,最多就是骂周长城几句对爸爸不尽责,怎么事情变成了又打又骂?周小芬的想法和周小伟的差不多,都只是想从恩义的角度去拿捏一下周长城,往年每次都行,可这次为什么就不行了?至于万云,她是真的看不上,没文化没素质,又没个单位,乡下土妞能嫁到县城,已经是大造化了,还敢这样撒泼!

思来想去,周小芬想,还是要怪万云这个新来的!如果不是万云口出恶言先反抗,他们一家和周长城关系这几年一直稳中向好,怎么会到又吵又打这一步呢?

总之,千错万错,全是他人的错。

周小芬把这个结论说出来,李红莲晕得感觉要飘起来了,还是睁开一线眼睛,嘴里“哎哟”得更厉害了,过了好一会儿,那种眩晕感退去一点,揉着脑袋,这才让周小芬把自己扶起来,又让她把周小伟喊进来。

姐弟俩儿进来后,李红莲靠在床头,半睁开眼,虽然脆弱,可还有点做家长的威严:“说吧,这次又是你们姐弟谁的主意,要对阿云和长城说那些话?”

从前他们姐弟就会针对周长城,但不是什么大问题,李红莲当孩子们年纪小不懂事,含含糊糊就过去了,家中兄弟姐妹多,摩擦和矛盾都是不可避免的,反正小芬和小伟一年回来两三回,也不是长久住在一起,长城心性醇厚不计较,只要不出问题,大差不差就算了。

今天万云在,但主要也是大女儿先说的话不客气,不怪人家要反驳的,万云又不是木头人,坐在那儿等人上前来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总说长城是半子,半子有半子的情义和责任,可毕竟他连个养子也不算,归根结底还是个徒弟,刚刚李红莲是听出来了,人家万云根本不想和他们家攀亲戚,口口声声说只有几年恩义,还要掰扯清楚大家在这件事中得到了什么。

刚相处的时候,李红莲就想着万云有心计,现在想来,自己还真是没看错人,不过作为长辈,李红莲也感叹,有心计好,活着没有心计就容易遭人欺负。

人家是夫妻两个,成家立室了,是个独立的家庭了,来吃饭就是客人,对客人如此不客气,还要抱怨人家不配合挨骂。一想到这里,李红莲就忍不住哎哟叹气,她怎么生了一对这样眼高于顶又不知实际的儿女!

别说往后,就是眼前,等周小芬和周小伟回了市里,他们老两口要倚靠周长城的事情就多了去了,现在伤了脸面,日后要如何相见啊?

周小芬和周小伟姐弟互相看看,不懂妈妈是什么意思,周小芬向来是大姐,先开口:“妈,平常我们不都这么说话吗?跟我们都不做亲戚了,周长城还有其他亲戚不成?”

周小芬说这些话,就是仗着周长城没有回头路,有恃无恐。

李红莲忽然觉得这个女儿陌生,这么多年,她跟老头儿和周长城之间,互相是有感情的,这回周远峰生病,他们老夫妻两个,并不是单纯地想利用周长城的赤子之心,是实在没办法,身边只能依赖他一人,可一直以来,也真心盼着周长城越来越好,和万云也和和美美的,人老了不就是图个儿女后辈安乐吗?可这女儿和儿子的心态却一直都高高在上,没有把人当成一家子,反而想让人家做牛做马,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看了两个子女一眼,李红莲想到他们说周长城没良心白眼狼的那些话,不由悲从中来,看样子,这姐弟俩儿都指望周长城替他们尽子女的责任,往后等自己和老头儿真的老了,不顶用了,难不成真要去靠着长城那个徒弟吗?人家万云乐意吗?

“长城到我们家的下半年,桂老师寄来两百块钱。小芬,你说思进要搞调动,向家里借钱,我和你爸商量后,连着长城的这两百,一共凑了四百块给你。”

“小伟,你在市里读高中,每年冬天都能收到一件新棉衣和一些新零食。那些都是桂老师寄给长城的,我瞒下来,寄给你,从来不敢和长城提这件事,也叮嘱你们别说漏嘴。”

“妈!这些不都过去了吗?还提起来做什么?”周小伟最不乐意承认自己承了周长城的好处,比起周小芬,他更不喜欢周长城到家里来,家里本就他一个儿子,又多出一个人来分父母的注意力,即使心里知道周长城是外人,周小伟也是不痛快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刚刚万云说,我们家也占了长城的便宜,她没说错。我在想,长城知道多少实情呢?他说了多少给万云听?为什么他从来不和我们计较这些呢?”李红莲喃喃自语。

周小芬和周小伟都不太高兴,向来都是他们在上风的,而且若不是他们家开口接纳周长城,他能有后头的造化,能进电机厂?能在县里立足?恐怕还在周家庄沤肥种田呢!也不知道妈提这些是什么意思,简直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看,他们是很清楚,周长城不是他们家的一份子的,楚河汉界,分得清清楚楚,只是不付出真情意,却想得到周长城无尽的奉献。

“你们爸爸现在生病了,短短几天时间,性情大变,陆国强和刘喜两个徒弟跟着他最久,去陪了两晚,就一直催我把你们两个喊回来,也不跟我抱怨自己辛苦,只不停劝说人生病的时候,只有至亲在身边才会安心的,你爸心里只念着你们,所以才阴晴不定。”

李红莲的话慢悠悠的,说一会儿又闭上眼,实在是晕,但心中块垒不吐不快,当着自己生养的孩子的面儿,是一定要讲的。

“你们今天也去医院看了,你们爸爸目前只是手脚还有些颤抖,并未瘫痪在床,吃喝拉撒能自理,人家都嫌你爸麻烦。妈也看到了,这么多天,只有长城一声不吭,指哪儿打哪儿。”李红莲也不是没心的人,周远峰生病这些天,是人是鬼,谁是什么表现,她全都瞧在眼里,如今小芬和小伟回来,他们两个亲生的子女能做到这等地步吗?老实说,这顿饭过后,李红莲信心不大。

还有魏秋华和万云,李红莲想,人健康能干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天下无敌,能掌控自己生活的方方面面,可一旦有点儿什么问题,那就只能求助外人。

之前李红莲一直看不上陆国强的老婆魏秋华,总觉得小魏懦弱窝囊,没点自己的自尊心,可这回自己发晕,万云赶不上的时候,是秋华放下手头的活计,一日过来两回,替他们家操心张罗,人心肉长,李红莲才发觉自己从前狭隘了,不够包容,心中对魏秋华的成见也在逐渐放下,对这人客气起来。

“那陆国强和刘喜也是白眼狼!从前收了爸爸多少好处,爸爸对他们毫无保留,又是教技术,又是推他们在厂里上位。现在有什么事拜托一下他们,就推托不干!”周小芬这几年脾气越来越大,像个炮仗,一点就炸,只觉得全世界都欠他们家的。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周小伟的人生观和家庭观受李红莲的影响多,听出了他妈的言外之意,但年轻人倔,不愿意认错,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挠头:“妈,我明白你的意思,放心吧,我跟单位请了一个星期的假,这个星期我在家里服侍你和爸,不用那些外人。”

周小芬张张嘴,又闭上,她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且孩子还小,天天要找妈,不比小伟光杆司令,不能长久在娘家待下去,不然婆家那头也会有意见的。

结了婚,尤其是有了孩子,就会以自己的小家庭为重了。

李红莲听了周小伟的话,心中肯定也是有安慰的,他们夫妇年纪渐老,往后能做的事越来越少,不拖累子女就是最好的终结了。人一生病就容易往悲观的方向去钻,尤其是年纪大了,这种无助感只会被无限放大,想来老头儿这阵子暴躁易怒,背后皆是对人生和健康失控的恐惧。

“小芬,等你爸出院了,我想和他一起到市里再做做检查,你婆家那儿,能不能匀个房间出来给我们住几天?也能省点儿房钱。”李红莲晕得眼前恍惚,没看到周小芬低着头。

周小伟的单位给他分的是单身宿舍,只有一张床,住一个人没问题,要睡三个人就过分勉强了,若是魏亲家那儿能住,就叨扰几日,多带些礼品上门,应该是没问题的。

半晌,周小芬都没回话,李红莲这才睁开眼,努力看着长女,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叹口气,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罢了罢了,别勉强孩子了。

“小伟,你装些清淡的饭菜,拿到医院去给你爸吃。今天过节,也给他切块月饼,医生交代,要少吃甜的,别让他贪嘴。”李红莲又坐直了一点,自己不能倒下,小伟迟早要回市里上班,老头儿那儿只有自己,小梅还小,天天上学,至于小芬,不去细说了。

周小伟看看妈,又看看姐,知道中间没自己的事儿了,站起来说声好,就出房间了。

等弟弟一走,周小芬就皱眉:“妈,你明知道思进是大哥,底下还有弟弟妹妹,婆家那儿挤得一塌糊涂,你和爸来的话铁定是没有房间住的,又何必当着小伟的面儿为难我呢?”

尽管李红莲知道女儿嫁出去,容易两条心,但还是觉得失落得厉害,似乎这么多年,白养了这个女儿,说出来的话也是灰心丧气的:“小芬,你当姑娘的时候,在家里要什么,你爸和我都尽量满足你。到你结婚嫁给思进,你说婆家要买大件、思进要搞调动,我和你爸也尽力支持你。就是觉得你在婆家当大嫂不容易,怕你受委屈,又怕你被思进欺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结婚也有五年了,娘家从未想过你能回头帮衬什么,一心只希望你们小两口过得好。就是小伟在市里读高中的那三年,每周去你家吃饭,我都是叮嘱他一定要带东西上门,就是怕你婆家看不起你娘家弟弟。”李红莲和周远峰两人不是当大官,也没有多威风的亲朋,只是一对尽力对自己的子女好的普通父母。

“妈,我当然知道你和爸疼我,我不是…”说到这些,周小芬心中焦急又不耐,妈说这些话不是戳她的心吗?只是她在家庭和婚姻生活中的煎熬,妈根本就不懂,她也难以说出来,就不免有些难受,“妈,不是我不肯让你和爸住过去,你也知道我们家什么情况,人多口杂,挤挤挨挨的。况且,思进这些年,前途一直不顺,光是升职调动的钱都花进去不少,不止我和你们借了钱,我们和公婆也借了钱的,现在我们孩子小,他弟弟妹妹要上学,我婆婆身体不好,成天吃药,说起来,真的是,哎…”

周小芬的话九不搭八,说得乱糟糟的,无非是一些成人的生活苦闷,可就是没有松口让父母住到自己家里去。

总之,家家都有家家的经要念,尤其是中年人,这本经念起来简直是无从下口。

李红莲从那个年纪过来,又何尝不知道女儿的苦楚,也不为难女儿了:“知道了,我和小伟再商量商量,你也别苦着脸了。”

生儿育女,养儿防老,人生的事,哪有那么容易?

李红莲闭着眼,让周小芬带小梅出去逛逛中秋节的灯会,说自己要睡会儿。

周小芬讪讪,见妈妈不再开口,自己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起身出去了。

前头和周长城万云夫妻闹得这样不可开交,在他们家看来不过是小事一桩,想分辨清楚,其实怎么都分辨不清楚,就是分清楚了又能有什么结果呢?人和人之间,自然也有感情,可这种半路出来的感情,和亲生骨肉相比,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第54章

从师娘家离开后,周长城和万云两人牵着手下楼,往坝子街新渡口走去,两人的手不是牵着,而是紧紧地掐着对方,把对方的手都掐红了,可互相都没有发觉,直到遇到了熟人同事,朝着他们夫妻打招呼,这才打破了他们之间僵硬紧绷的气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立即松开自己的手,他平日里和钢材机器打交道,知道自己的手上有多大的力气,小云肯定痛了,于是先回头看了一眼万云,她倒是没说痛,大概是被人打断,从李红莲家带出来的凶色也平复下来,恢复正常,这才和同事笑着说节日好,大家说了几句吉祥话,然后各自分开。

“小云,要回家去吗?”等快走到公交车站的时候,周长城问,又摸摸万云那被自己握红的虎口和手背。

“都出来了,今天又过节,县政府门口的广场不是有花灯吗?我们去看看吧,我还没见过呢。”万云抬头看看天上的圆月,又示意周长城去看,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她不会念诗,只朴素地赞道,“今晚的月亮真好看,又明又亮。”

“好,走吧。”周长城看完美丽的月色,重新牵住万云的手,一起往县政府门口的广场走去,心里沉沉的,又觉得对不住小云,今天中秋,本该团圆美满,却让她连顿饭都没吃上,又提议,“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吃的吧。”

万云这才转过头,又去看周长城,心里软软的,上身忽然依赖地贴上前去,在满街人海中,两人相依,异常亲密:“城哥,我不饿,你别担心我。”

县政府大楼的门口两边,各挂了个红彤彤的大灯笼,门头上横着一条红布,上面写着“欢度中秋”四个大字,大门口的广场花灯不多,只是小小围了一圈,数一数,只有二十来盏简易的小宫灯,看起来用了有些年头了,里头的灯泡发着昏黄不甚亮眼的颜色,挂在广场边缘的柱子上,平日这里只有两盏白炽灯照明,因此尽管简陋,但这点灯光氛围还是吸引了不少人前来玩乐。

今夜的广场比往日要热闹得多,一家老小占地赏月的不在少数,人声喧闹,大人们在打牌说笑,孩子们在跑跳,放眼望去,均是人间喜乐。

周长城和万云没挤到广场中央去,中间人多,无处下脚,而是在边缘的角落找了个地方坐下,看看月亮,又看看灯,这是和平日不一样的政府广场。

原来中秋花灯会就是这样的啊,好像不壮观,也没什么看头,不过聊胜于无,见识一下也行。

过了好一会儿,万云才从这些灯火中渐渐回过神来,问周长城:“城哥,委屈吗?”

听了这么多年挤兑的话,委屈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双手撑在身后,仰头望月,天地辽阔无边际,秋天凉爽的风吹在身上,身边有一心爱护自己的妻子,只觉得人生坦荡,再无壁垒。

委屈吗?委屈的。

他看不出师父师娘在中间的偏爱和界限吗?他全都明白。

今天,万云替他砸了师娘家,会觉得万云不懂事吗?不,完全没有,周长城只觉得心中的那口鸟气总算找到了一个出口,万云做了他想都不敢想的事。

多年来,许多人不停地告诉他,对师父师娘一家一定要有感恩的心,因为在他无处可去的时候,周远峰一家给了他容身之处,更别说带着他求着武厂长给了份工作,还传授了安身立命的技能。周长城被这种告诫不停规训,忘了在感恩之于,自己其实也给他们带去了不少好处,也忘了直起身来堂堂正正做个独立的人。

周长城的童年贫穷但幸福,祖辈和父辈对他疼爱有加,就是当年落魄的桂老师,对他也是循循善诱地引导他向善,这种安稳和温馨是刻在他人生底色里的,时至今日,他所渴望和追求的,是一个有秩序的家庭,家中父母健在,有兄弟姐妹,大家相亲相爱,互相爱护。

师父师娘家,有双亲、有姊妹,很符合他理想中的秩序感。可惜,这个家庭和家庭中的秩序感并不属于他,若不是今晚这种平静的假象被打破,周长城还会沉浸在其中,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一份子,继续付出,继续自我欺骗下去。他捂住耳朵和心跳,想,只要自己常年在师父师娘身边,大家总归能有几分真感情的。

这些年来,周长城知道,在师父师娘心里,自己和他们的亲生儿女是没有办法相提并论的,他接受这个差异,只是深深隐藏,多提无益,

周长城是这么回答万云的:“委屈。不过,我会找到方法安慰自己的。”因为不自己抚慰自己那颗受伤的心,就再没有人能帮到他了。

不过,现在嘛,他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妻子,尤其是这个妻子全心全意向着自己,作为丈夫,他得到了万云的全部偏爱,那种快慰,就如同此刻,有月亮有清风,还有妻子,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小云,我始终觉得,和你结婚,是一件大大的好事!”周长城笑出来,真心诚意,发自肺腑,千万人中,换一个人都不行,这个人必须是万云,必须是会发狠打架,爱恨分明,不由分说维护他的万云,只有对象是万云,那么结婚这件事之于周长城,才会是大大的好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前几年的中秋和除夕,师父师娘也会喊我去吃饭,尽管他们不让我动手干活,可我从不敢晚到,早早就过去帮忙烧水倒茶,看自己能做点儿什么,不敢闲下来。等吃过一顿饭,他们聚在一起说笑,谈起家里亲朋的拜访和事情,我都不熟悉,待着没意思,就一个人回厂里的大通铺,有时候回去只有一个人,我就抱着篮球去练投篮。要是有留在厂里没回家的同事,大家就聚在一起去看场电影,吵吵闹闹的,一个节就过去了。”

电机厂那么大,能同时容纳上千人在里头上班,可到了这种举国的节庆,所有机器停歇,职工离场,锅炉熄灭,厂里只剩下保卫科的值班人员和周长城这个无处可去的孤儿。

周长城永远都记得,第一年睡大通铺的时候,中秋节从师父家里出来,大通铺的房间里没人了,同事们个个有家可回,他回到厂里,实在无事做,就拿了篮球去球场,从这头跑到那头,篮球在他手上抛出又接回,直到跑出一身汗,气都喘不过来,这才躺在球场上,摊着,双手枕在脑袋后头,独自看月亮,十六岁的周长城盼着这样的夜晚能快点过去,大伙儿能早点儿回来上班,厂里早点儿恢复动静,那时候的夜晚,寂静的篮球场上,月光特别亮,篮球拍在水泥地上的声音特别响,响得有回声。

这些年,只要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那点回声就不停响在他心里。

听着周长城回忆从前的日子,万云握住他的大掌,有令人安心的茧子,靠在他的肩上:“我也觉得结婚是一件大大的好事呢。”

至少目前,万云没有看到结婚的坏处,周长城有归处,她也有归处,他们都得到了身心的归属。

发脾气,砸碗筷,和人吵架,放狠话,是一件值得多快乐的事情吗?并不是的,万云也知道的,情绪起伏,带着大恩大仇,是个人都会难受,甚至好长时间都走不出来。可是她见不得周长城让人看不起,这是她珍爱的人,自然希望谁人都来珍惜他。

女人爱一个男人,爱到某种程度,感情里会带有一点母性。

周长城揽住万云的肩一起看月亮,夫妻俩儿挤在一起喁喁私语:“小云,多谢你维护我。”

“你也维护了我呢。”万云甜滋滋的,想到矮小的周小伟竟要对女人动手,被高大健硕的周长城推在地上,那一脸惊讶又无措的模样,不想相信温驯的周长城会对他动粗,她都要笑出声来,抬头看周长城深邃的轮廓,不顾四周有人,亲了一口,“不过往后我们还是别打架了。”

他们虽然读书少,但也是明道理的人,打架不好,男人打女人更不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也缓过劲儿来了,捏捏万云的手心,和她十指相扣,做出保证:“往后我都不会让人在你面前动粗,谁都不行。”师父师娘也不行。

“有点儿凉了,咱们回家吧。”万云扯了扯身上的衣衫,又看看天上的圆月,有种胸中郁气散尽,拨云见日的松快感。

“要去姐姐姐夫那儿问候一声吗?”周长城问,他珍惜身边拥有的人,雪姐和姐夫向来对他们夫妇不错,且这儿离物资局筒子楼也不远,走两步就到了。

“不去了,改天吧。快九点了,咱们先坐车回去。”万云下决定,“明天一大早还要去西郊坐车回万家寨娘家,咱们早点儿睡。”

“好,起来吧。”周长城先站起来,再把万云拉起来,拥她入怀,大庭广众下,悄悄抱了抱她的纤腰,小云倒是瘦。

万云挽着周长城的手臂,看着小孩儿们提着小橘灯在乱窜,顿时童心大起,眼睛发亮:“城哥,回去你也给我做个柚子灯吧?”

“好,家里还有蜡烛。”现在的万云若是想要天上的月亮,周长城也会想办法搭天梯的。

夫妻俩儿不再说在师娘家发生的那些不开心的事儿,因为理不清楚,但胸中已经分出亲疏来,人情也分远近,若是和周远峰一家断亲,万云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就是周长城,心中的热情在清冷的月辉照耀下,也退去不少……

第55章

乡镇汽车从万家寨出发,一路向平水县西郊开去,会经过去周家庄的路口。

秋天的夕阳透过摇晃的汽车车窗,落在周长城和万云的身上,铺开一层灿烂金光,万云把脚边的蛇皮袋子往里踢一踢,不让它晃荡出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当路过周家庄的路口时,万云看到周长城朝着那个方向看去,两手紧紧握成拳头,似乎不知道要不要下车,不由抚上他的手,靠过去轻声问道:“城哥,要回去看看吗?”

每个人一生下来,尽管不知道会走到哪里去,可总会有来处,这个来处是让人犯难犯愁的地方,即使发誓再不回头,可午夜梦回,总会梦见过往,这是任谁都避免不了的哀愁。

良久,汽车早已经驶离周家庄的路口,再看不见了,周长城这才缓缓地回过头来,摇头:“不回去。”也回不去了。

亲人没有了,根也没有了,那种反复出现在梦里的乡愁,于周长城来说,只能存在于梦里,再回去看,都只是山上的一个个坟包而已。

万云虽然不能全部明白周长城的那种怅惘,但也知晓他心里不好受,只和他相依偎在一起,安静地不说话,如同从万家寨出来,她也没有那种回娘家的欢喜之情。

这天一大早,万云和周长城就在西郊挤上了开往万家寨的汽车,这两天都是探亲日,是个小规模的人口迁移节点,到万家寨的山路弯绕,车上也早已没位子,两人硬生生站了两小时,一路左摇右晃,到万家寨的候车亭边上下车。

好在两人都不晕车,下了车,看到万家寨那个历经风霜的木头路牌,还要再走三里山路,才算真正到了寨子里。

万家寨一点没有变,小路崎岖,四面是山,偶见几座石桥,古老破败,涧水从周围的高山绕下来,沿岸住了三十多户人家,万云的家则还要再往山里走,他们家在半山一个平缓的坡上,从下往上看,仍旧是没有变化的三间黄泥屋。

回到家,万云见到了父母和三个兄弟,嫂子们则是带着孩子们回娘家探亲去了,竟是一个都没有留下,要是万雪在,估计就要开骂了。

喊了人,万云明显感觉这回她的爹娘和两个哥哥对自己客气了一点,难怪姐姐说,嫁出去的女儿回到家就是客人了,尤其是带着夫婿和节礼来的客人,更受欢迎。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而他们的娘秦水苗,是个矮个子的老太太,大概是过了六十,身体不好,越来越怕冷,头上围了两圈旧旧的黑色头巾,身上穿着厚褂子,瘦巴巴的手腕上晃晃荡荡戴着两个没有花纹的老银镯子,她见到万云和周长城的第一句问话是:“你姐呢?怎么没带孩子回来?”

万云手上提着东西,刚进门,还未落座,噎了一下,这才说万雪顾忌孩子小,怕见生人,就没带回来,但节礼是有的。

秦水苗骂了两句万雪瞎讲究,去拿万云带回娘家的礼品,掂一掂,对两个女儿还算满意,万雷和万雨兄弟俩儿凑上前来想看看万云带了什么东西回来,被秦水苗给推开,小老太太看着瘦弱,动作却很快,力气也不小,把万云带回来的袋子放到自己房间锁好,转头到厨房做饭去了,儿媳妇们不在,又不好使唤嫁出去的女儿,只能她去做活儿。

周长城有些束手束脚的,他是作为女婿第一次上门探亲,跟着万云叫了爹娘大哥二哥,就坐在一边,喝碗装的开水。

万云叫了一声爹,万春龙“嗯”一声,就不出声了,无话可说。

万风也放假,走上前来喊二姐,对周长城喊:“二姐夫。”他年纪小,性子活泼,之前和周长城吃过饭,自来熟,还说要带他到处走一圈。

万云看看万家寨那几乎挤到鼻子跟前的山,她在这儿生活了二十多年,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但周长城颇有兴致,主要也是不知道和老丈人大舅哥们聊什么,就说想看看万云去过的地方,便跟着万风出去了。

万云笑笑,随他去了,她跟自己的爹和哥哥们向来都少问少答,从前这几人就爱搜刮她们姐妹的钱,在家的时候,她和万雪裤兜里不敢藏一分钱,万云心里全都记着呢。

看到厨房的烟囱里冒出白烟,万云也不在外头的厅堂站着了,进去帮忙烧菜,秦水苗见她进来,乐得清闲,老太太只坐在一旁烧火,看她放油放盐,一直叨叨叨她不会过日子,说着说着,不知为何脾气愈发地大,骂起人来,中间夹着方言粗口。

这些话,万云和万雪从小听到大,耳朵和身体反应都习惯了,这回万云憋着气,当听不到,心想这人是生了她的娘,也才回来吃个午饭,千万别吵架。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好容易熬到吃完一个午饭,万云有些受不住这黄泥屋的逼仄,她和万雪不在家,哥嫂们也不把家门口的小水沟清理一下,现在又脏又臭,那味道都飘到屋里来了,山里的空气早半个月就开始凉了,沟里却还有不少乱飞的蚊蝇,饭桌上那个装开水的碗有条裂缝,裂缝里黑乎乎的,万云连水都不想喝,她迫不及待想回平水县自己的那个小家里去。

饭桌上只有大家呼呼噜噜的吃饭声,就是说话,也是万春龙和两个儿子说赌钱的事,还用方言想问万云要点儿钱,万云理都不理他们,刻意板着脸,当着周长城的面儿,她两个哥哥不敢发作,不然肯定要上手搜她的钱了。

见大家都放碗筷,桌上四个菜也吃得差不多了,周长城小声问万云:“女婿上门,要去洗碗吗?”

万云没好气,添什么乱:“你坐着,不用你干活!”又看了自己两个好吃懒做的哥哥一眼,一肚子火,再转头去看万风。

万风立即收到他二姐眼里的刀子,放下碗筷,立马保证:“我来洗碗!”

四邻有人看到万云带着丈夫回娘家,也跟着过来唠嗑几句,万云热情不高,有些埋怨娘家兄弟的不争气,可看着那破落的两扇木门,又实在要求不了什么。

他们去赶车之前,秦水苗从屋里拿了个坛子和一个布包出来,交代得一清二楚:“这个布毯子是给你姐孩子的,鸡蛋和米酒也是给她吃的。你别自己拿回去了。”

万云手上拿着娘给姐姐的东西,心里酸酸的,明明这次是她带着丈夫回家探亲,可娘就只会想到给姐姐准备回礼,其实算起来,家里最不受重视的子女就是她。

她爹万春龙不用说,只和三个儿子说话,她娘偏疼儿子们,接下来就是万雪,对于万云,秦水苗向来是忽视的。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秦水苗看万云低着头不出声,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不出情绪,还是转身回屋,又拿了个蛇皮袋,进去装了一袋子的红薯:“家里今年红薯种得多,你也拿点东西回去。”

不是要娘家给自己金山银山,万云想,她只是想要一点重视,看着娘后头提出来的蛇皮袋,她心里木木的,不管如何,还是接了过来,再往里屋看,爹和两个哥哥已经不见了,吃了午饭,怕是又到山窝里的赌竂报道去了,他们没钱赌,就是围着看看也过眼瘾。

“娘,我给你做了件长袖衣服,那布软和,你穿着睡觉。”尽管怪娘偏心,万云终究是个心软心善的女儿,“蓝色塑料袋里,我用报纸包起来了,”又交代,“是我给你做的,别让嫂子们看见了,又让她们拿去了。”

秦水苗爱骂人,却又不是啰嗦的人,看太阳当头,催他们出门,别误了车:“跟你姐说,等孩子长大一点,抱回来给我看看。”

“知道了,娘。”

万云脸上藏不住事儿,一路都是闷闷的,周长城把那袋重手的红薯扛在肩上,手上还提着给大姨姐的米酒,也不知要说什么好。

一直到上了车,两个人才开始说话。

万云心口都苦涩,微微侧头看着窗外:“我们姐妹中,我姐脾气大,敢吼敢叫,能干又泼辣,从小就帮了我娘不少事,我娘偏疼她,有什么事儿就先想到她。到我了,就总觉得隔了一层,亲近都亲近不起来。有时候我在她眼前,可她一张嘴,喊的就是我姐的名字。”

难受死了!每回想起来就糟心!

周长城其实也不是独生子,在他之前,父母还生过一个姐姐,可惜养到两岁,一场高烧人就没了,埋在后山,后来过了五六年才怀上周长城,但是再往后就没有生过其他孩子了。

算起来,周长城是独生子,所以从小受了很多的关注,他体会不到万云那种不被父母偏爱的痛楚,但见妻子不高兴,就哄着她:“就算往后你不干活、你不能干,我也疼你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被周长城这没头没脑的甜言蜜语给说得“噗”一声笑出来,车上人虽多,可回程他们有座位,便粘在他边上:“那我不做饭不洗衣裳,你也疼我?你也对我最好?”

“疼,只对你好。”周长城一脸正经,只要这人是小云,他就把她放在心里。

万云那颗因为父母而受伤的心,稍稍愈合了一些,周长城的坚定给了她信心,不论自己是个完整的好人,又或是个有缺陷的人,城哥都接纳自己。从前她会暗想,自己哪里比不上姐姐万雪?她定要比她姐更聪明更能干,那爹娘就能看见自己,更重视自己,甚至幼稚地想在各个方面和万雪别苗头,直到万雪嫁了人,离开万家寨,她这种不可诉说的隐秘心思才慢慢淡开。

同心同气,喜结连理,结婚成家,不止是万云给了周长城一个心灵上的停歇之地,周长城也给了万云心灵上最真诚的庇护之所。

中秋节日过后,平水县那种热闹散去,又开始归于平静,还是那个保守且无波的小县城。

周长城按部就班去上班,武厂长从省里拉回来的订单,大部分已经在节前交付,后头还有一个月的排期,但不用加班,正常上下班即可,全厂人总算从疯狂的忙碌中解放开来。

而万云则是在家准备过冬要用的棉衣棉被,棉花不好买,有时候要靠抢,一时间为了两人的过冬棉服棉被,万云又开始跑西郊,让林店东替她留意着,也顾不上自己的小生意了。

中秋节过后几日,万云在街上碰到了魏秋华,两人都在国营商店里买布。

陆国强和魏秋华回老家过完中秋,就回县里继续上班了。没两天,李红莲把魏秋华叫过去,说她和周远峰要跟周小伟一起去市里的大医院看医生做检查,快的话三五天就回来,慢的话可能要待半个月,所以请魏秋华过来帮忙顾一顾还在上学的周小梅,还给她掏了一沓钱票。

魏秋华问过陆国强,才回头接了师娘的钱票,所以这几日都在电机厂的家属楼陪着周小梅。

“嫂子,你也来买布?”万云用的是桂春生寄来的全国布票,布票充足,蓝白灰黑红花,货柜上有的,她都扯了一些,尽够的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阿云,你好啊。”魏秋华的布票少,只扯了一小截,略微羞怯的脸上带着笑,“我家孩子又长高了,想给他做条新裤子。”魏秋华有三个孩子,大的已经上初中,全都在镇上的学校,和父母每个月见一两回。

万云看魏嫂子手上的布不多,把自己买的布往边上挪了挪,不那么显眼,大家说几句闲话。

魏嫂子心思不重,没看到万云的动作,不过倒是好奇:“阿云,师父师娘跟小伟去了市里,长城和你说了吗?”

万云有些惊讶:“没有啊,他们什么时候去的?”

“就大前天,还让我搬到他们家住一阵,陪着小梅。”魏嫂子也没瞒着,想了想,说,“估计是走得急,没来得及和你们讲。”

“怎么回事儿?我是听师娘说要去,但怎么又走得急了?”国营商店门口人来人往的,万云把魏嫂子拉到旁边去,和她细说起来。

魏嫂子见万云实在不知道,倒过头想想,也对,说起来也不是多令人愉快的事,她朝左右看看,无人注意她们,压低声音:“听说是小伟夜里陪护的时候,周师傅夜里睡不着,还是大吵大闹,仗着是自己的亲儿子在,更是肆无忌惮。他夜里不睡,偏偏早上要睡,清早医生查房的时候,还差点和医生干起架来,小伟和师娘拉都拉不住他。”

“小伟估计是被折腾惨了,两晚都没合眼,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黑眼圈都熬出来了,不止这样,病房里住的几个人联合起来投诉周师傅大声喧闹,影响他人休息,让他这个当儿子的管管自己的亲属。先头你两个师哥和长城去陪夜,病房里的人看他们是徒弟,估计还不好发难,如今小伟这个当儿子的一去,都围着他喊呢,个个都没有好脸色,还说要告到厂领导那儿去。”魏嫂子把自己在家属房周围听回来的小料消息跟万云一一学出来。

“家属楼有个人也去医院陪夜,在隔壁病房,听他说,小伟对他爸态度恶劣,陪了第一晚,第二天就一直要求周师傅出院,别在厂区医院待了,还私下和人抱怨县里的医生不会治病,非要带周师傅去市里。”魏嫂子继续说,“医院一听周师傅要出院,立马给他办了出院手续,一刻也不留他们父子。”

“他姐不也回来了吗?怎么没去陪夜?”万云想起那个跟周远峰长相颇为相似的周小芬。

“人家是嫁出去的女儿,孩子才三岁,能在娘家待几天啊?说是回来过了个中秋夜,第二天下午就回市里去了。”魏嫂子到家属楼没事做,这两天日日在楼下和人说长话短,说到周小芬,她问万云,“我听说中秋那晚你跟长城在师父家吃饭,砸了碗筷,是吵架了,还是怎么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事儿瞒也瞒不住,当时那么多邻居都围着看呢,想来魏嫂子怕也是想听听情况,说起来嫂子也不算外人,万云就拣了几句重要的话说了:“他们姐弟看不上我和周长城是乡下人,又说周长城没有放下工作尽全力去陪护师父,骂周长城胸口没长良心呢。她这么骂周长城,我能痛快吗?大家说不到一起,就吵作一团了。”

万云轻描淡写的,并不是很想回忆细节,何况周小芬和周小伟的话也不好听,想来干嘛呢,估计李红莲这回也知道闹大了,他们老两口要去市里也没托人和他们小夫妻讲,不讲也好,免得周长城心里有疙瘩。

魏嫂子这才“哦”了一声,罕见地冷笑一句:“这周小芬自来眼高于顶,看不起这个瞧不上那个,别说你听过她的冷饭羹。你两个师兄都比她几岁,碰上了,拐弯抹角的,一样要被她刺几句呢。”

万云见魏嫂子那张温和的脸上难得有愤愤的表情,一时间也是生气又感慨,周小芬就是有学历,有份好工作,嫁到市里,可把父母身边的人都得罪光,又有什么好处呢?至于周小伟,他认为周长城不够尽心,现在让他去做这个孝子,她万云倒是要看看,久病床前,他这个孝子到底能尽几分力气!

第56章

晚上,万云回去把魏嫂子的话学给周长城听:“师父师娘跟着周小伟去了市里看医生,你知道吗?”

“知道啊。”周长城刚试穿了万云做的新棉裤,换下来,叠好放在一边,“师父是我们厂里的高级技工,他请假肯定是要告诉我们的,节后一回去上班,我们当天早上就知道了。”

“那你怎么不和我讲一声?”万云接过周长城脱下的棉裤,放进近来新打的木箱子里。

这新做的棉衣棉裤就是暖和,光是试一下就觉得身上发热,样式老土归老土,但实在保暖,这个冬天,他们夫妻都不怕在外头吹风了。

“我怕你不想听。”周长城说着,把蹲下的她抱起来放到床上,自己也跟着躺进去。

万云自觉往床里头一缩,给他留出位置:“听一听也没关系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两人关了灯,万云又把周小伟对师父不耐心的话说了,魏嫂子说得有鼻子有眼睛的,像是亲眼所见一样,周长城听着万云的话,在暗夜中皱眉,显然是有些担心的。

万云也知道他的心情,气归气,哪能那么容易放下这种亲近之情,靠着他:“等师父师娘回来,咱们还是抽空去看看吧。”看过就安心了。

“嗯,是要找个时间去。”周长城心里轻叹,大家原本深厚的情分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虽然和小芬姐小伟他们吵过架,但往后师父师娘的事儿,我还是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无非就是花点力气的家务活儿而已,也不是多碍事儿。”

多的那些,比如不辞劳苦陪夜,衷心的陪伴和安慰,估计是没有的了。

大师哥说得对,这些生病贴身的事,外人做了,若是做得好,人家认可,若是病人没有改善,则多做多错,尺度不好拿捏。不如尽熟人本分,大家还能留点相处的余地,从前就是靠得太近了,周小芬和周小伟都把他们的孝敬当理所当然,忘了自己才是亲生的子女。

师父这一病,一下子就把内外亲疏给分辨得一览无余,每个在其中的人都感觉到了局促和尴尬。

“近则逊,远则怨。”万云忽然说了一句孔圣人的话,这是她从故事会上看到的。

周长城亲了她的手背一口:“会读圣人言,出口成章。”

两人笑笑闹闹,说了点担担子的细碎事情,亲热一番,睡了过去。

整个十月份过得平静无波,周长城和万云去西郊卖了两回卤菜,每周能赚个十来块钱,家里收入勉强超过一百,跟刚结婚时的局面相比,已经好太多了,夫妻两个一起去办了信用合作社的存折,看着存起来的三百块钱,心满意足。

桂老师邀请去广州的事,他们一直都没有回复,不知道怎么,仿佛一直找不到这个时机去广州一趟,就是万云这样盼着见识外头的世界,也没觉得现在是个好时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时间对不上,手头的存款也没有更多的余地供他们往广州跑一趟。重要的还有信心,他们没有出过远门,对陌生的世界有种怯意。

电机厂在省里拉来的那个配件单子,在十月底的时候,已经把最后一批产品给交付了,货运车开出的第五天,武厂长带着一个管销售和一个管财务的副厂长又到省里出差去了,这回既是拉单子,也是去收款。

省里的单子至少有八十万的款项得收回来,要是能陆续收回来,那过年的那波福利就没有问题了,除了要给厂里的工人发工资,还要给供应商们结款,下次他们厂才能有拿材料和样料的机会,除此之外,还有上缴的那一部分财政。这是一个连在一起的大循环,要运转一个大企业,上下左右,缺一不可。

工厂的机器声渐渐停歇,过去两个月的喧嚣归于平静,工人们又开始无事可做,聚在一起吃瓜子打牌磕牙花,周长城还顺带着卖了几斤香辣瓜子,不过被车间的卫生组长口头上教育了两句,让他在外头卖卖瓜子就算了,别把小买卖做到车间来,也太不像样了,周长城只好恹恹熄了火。

而向来有办法有朋友的陆国强看厂里无事可做,干脆请了二十天的假出去干私活儿,顺便还带着刘喜和一个他自己的小学徒,这会儿已经没多少人要去举报他这种行为了,而是羡慕陆国强能找到这样赚外快的门路,从前举报过他的人甚至还想求陆国强带着出去赚钱,毕竟外头市场经济的风已经吹到了平水县,就是最近半年厂里开职工大会的时候,领导们都支持大家停薪留职,出去闯荡,今时今日和去年今日相比,政策上,风气上,已经是两种局面了。

不过,这种辞掉铁饭碗,不顾后果,跑到外头去闯荡的人极少,在电机厂几乎没有,厂里的同事都坚信,武厂长还会继续带着单子回来,大家有工开,有饭吃,有地方住,生老病死都在这厂里,他们还是平水县最辉煌的厂子。

陆国强当然不愿意带外人,尽管大家都知道他是出去干私活儿,但他对外还是声称自己是出去走亲了,之所以没有带周长城,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就因为这个小师弟是临时工,这个临时工的身份把周长城卡得死死的,根本不能乱动。

不过周长城刚结婚,他嘴上说无所谓,心里偷偷欢喜,说起来也是有点不好意思,他觉得自己有些离不开小云,工作一整天后,一定要回去见妻子一面,心里才安乐,才乐意面对第二天。

十月底的时候,周远峰和李红莲夫妇回来了,他们老两口的回归,在家属楼倒是引起了一点小涟漪,但很快也散去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重心,不可能没完没了看着别人过日子的。

周远峰的手脚已经不那么颤抖了,可人的精气神去了一大半,脸颊瘦了进去,走路很慢,病中的暴躁脾性收敛了,看着人正常了不少,像是又回到了从前那个受人尊敬的大师傅的模样。

邻居和同事们都说,不愧是市里的医院,治了不到二十天,周师傅就好得齐全了,又出言安慰,让他好好养着,千万别劳累了,大家都是近邻,有什么事儿喊一声就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至于李红莲,她的晕症也好了,除了不敢有什么大动作,性子上又又恢复了从前的风风火火,但凡来见到一个问候的人,她都大吐苦水:“哎哟,可吃苦了!去的时候,坐车七小时,吐了七小时,一刻都没得安歇,晕得我都想干脆死掉算了!”

“到了市里的医院,挂了好几个科室,还去看了脑袋,那个嗡嗡叫的机器把我脑子照了照片,医生看了那照片半天,都没说出个子丑演卯来,后来也是在医院排队的时候,和人搭话,有个人说我这个像是耳朵里的石头掉出来,让我去看耳科,又托人找了个看耳朵的医生。”

“啊?耳朵里的石头?耳朵里还有石头啊?”一个邻居大姐问,扯了扯自己的耳朵,问李红莲,“红莲姐,你耳朵里掉了石头进去才晕的吗?”

“哎哟,不是不是!不是掉了石头进去,是耳石症!耳石症,你听过吗?算了算了,我说不清楚,反正说了你也不懂。”李红莲挥手,让人别打断她,啧啧两声,“我是没办法了,只好将信将疑去挂了耳科,说来也奇妙,那看耳朵的医生给我钳了耳屎,又看了半天我的眼睛,让我躺好,扶着我的头,把我脑袋左右摆弄,一下子让我睁眼,一下子让我闭眼,十分钟不到,我再起来就没有那种天旋地转的眩晕了。也是神了!”

李红莲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后来才知道,这个耳石症,妇女老人犯得多,说起来是很简单的病,就是不动它,等晕过一个多月,它自己就能好。可是你们也知道,当时我晕得多厉害啊,床都起不来,还以为自己得了大病!要活不久了!现在说来,真是虚惊一场!”

邻居们听得一惊一乍的,李红莲晕得心有余悸,在市里待了二十多天,老两口恨不得天天跑医院,总算把这点突发性的、莫名发作的晕给了解透彻了,吃了十多天的药,又去复诊才算好齐全了,这回恨不得化身专业医生给四邻全方位地讲解。

周远峰本身就是沉默的人,此时变得更加不爱作声,只安静地坐在妻子旁边,生了一场病,他就有些离不得人,即使是子女都不能给他一点安抚,只能是相濡以沫的老妻才行。

老人有言,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任人心,这话不单能用在亲朋之间,就是在父母子女之间也是一样能用。人没事的时候,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一旦有什么困难需要共同扛过去的时候,就是检验各自的责任感和道德感的时候了。

周远峰嘴上不说,可心里是清楚且无奈的,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和老伴儿都衰老了,没有哪个人面对衰老能真正做到无动于衷。

这回在市里,周小芬每天倒是来看父母一眼,口出安慰,买点儿营养品,其他的她也做不了什么,女儿有自己的家庭和压力,老两口对她要求不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至于周小伟,他只请了一周的假,刚开始去医院,倒还有点耐心陪着周远峰,可一旦父母多重复几句相同的话,住在一起生活习惯对不上,他的态度明显就变了,粗声大气,横眉立眼,还顺带怨上了姐姐周小芬,责问她为何不出力。

更让两方人马都觉得不方便的是,周远峰李红莲住在他宿舍,周小伟只能找同样单身的男同事借床睡,父母儿子三人都有怨气,一坐下来,再没有从前那种父慈子孝的气氛。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尽了力,每个人却都不满意。

等周远峰的血压稍稍稳定一些后,李红莲的晕症也缓解了,已经是十月末了,老两口自觉在市里待不下去,就提出要回县里,送父母上了回平水县的汽车时,周远峰和李红莲看到一儿一女明显是松了一口气,似乎送走了瘟神。

说起来也不是不伤感的,只是幸而老两口还有对方,还能有平水县的家可以回。

“少年夫妻老来伴。”李红莲很惆怅,看着瘦了一圈的老伴儿,“老周啊,你可要死在我后头啊。”

父母已经走了,子女有自己的生活,能陪伴自己的也就只有伴侣,李红莲都不敢往后想,若是老周走在她前头,她得有多寂寞。

“胡说!”周远峰下意识地反驳,然后叨叨几句,“什么死不死的,活就好好活着。”

可良久,他还是拍了拍妻子那不再年轻的手背:“别担心了,也给小伟一点成长的时间,咱们就这一个儿子,真是老了病了,不靠他,又能靠谁呢?何况我们才五十,命长着,要陪着对方好久呢。”

李红莲哀哀叹口气,也不再多说了。

第57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十一月的到来,使得整个平水县的天气为之一改,一丝热气都不见了,每日起来一开门就是山风,有时是缓缓徐来的风,有时又是吹得人手脚发凉的河风。常日干燥,时而潮湿,这就是平水县这个小盆地在冬季时循环的气候。不过好在无论如何刮风,一个月总有十来天是出太阳的。万云就是趁着这些干燥的天气,每日都晾晒瓜子。

过了秋季,林店东那儿收到的瓜子就多了,不只有红瓜子,还有葵花籽,且都是没有煮过的生坯。红瓜子向来少人问津,无味的葵花籽却有不少人买了炒来吃,近来电影院就有不少人兜售这种松脆的炒瓜子。

这阵子,不论林店东那儿收了多少红瓜子和葵花籽,万云但凡见到,几乎都收了,一个月来,她手上囤了至少有六十斤的瓜子,还有越来越多的趋势,而之所以这么疯狂囤货,完全是因为得知了火车站要在年底一月份通车这个消息。

平水县火车站开通且通车,对这届政府官员来说,是一件民生大事,是要写在履历里的,因此当地邀请了市里的领导来,市电视台也会派出记者前来采访报导。对于此类事件的重视,向来是自上而下的,县里的各企事业单位也接到通知,通车那日被要求要派人去现场出席,以示全体重视。

本来铁路通车这件事,平头百姓只是瞧着热闹新奇,事不关己的态度更多。大家长久住在平水县,出行的话,要不就坐船,要不就坐汽车,火车这种交通工具,只闻其名,未见其物。但因为上头重视,人们口口相传,就演变成了全县人民之间一件共同的大事。

火车的开通,可以打开闭塞县城通往外面的通道,这是旷日持久的功夫才能见得到的好处,百姓忙着眼前的生计,很难看见关乎自己和家乡长远的惠济,但是看热闹嘛,理由不需要多高尚,往往只需要一个简单粗糙的由头,去看看市里的领导长什么样儿,看看那能动会叫的火车长什么样儿,就成了件值得期待的事。

现在就是老人孩子,见着面都要念几句,约好等通车仪式那日去看看,主要是年底了,也没事做嘛。

而万云这种担担子的小生意人,听闻这个事情,只有一个念头,要是天天都有火车站通车这等大事就好了!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周长城把这个消息带回家的时候,她就意识到,通车的那两日,定是可以从中谋生意,夫妻俩儿商量了两天,决定在火车站通车的那几天,到西郊去卖瓜子和卤蛋,带汤水的卤菜不能卖,到时候人如潮涌,摩肩接踵的,走路都怕困难,热汤热水反显累赘。

“到那天,我们挑两个大桶去,我盯着瓜子和卤蛋,你负责收钱。”万云思考一番,做了这个分工。

“我看也行,用硬布缝个包,就跟公交车的售票员一样,我到时候把包挂在腰上,时刻都用手裹着,不让人碰。”周长城立马就领会到了万云的意思,到那日要是有那么多人去现场,肯定会混进一些小偷小摸和爱占便宜的人,因此就不能两个人挑担子,得一个人看货,一个人收钱,时刻警醒着。

“明天我和阿文姐也说说,让她到时候带个侄子去,我们四个有伴儿。”万云和阿文姐的友谊一直保持得很好,有什么事情都会招呼对方一声。

除了能体谅担担子的辛苦,她们之间也有女性与女性的惺惺相惜,平水县就这么大,人就这么多,两人卖不同的东西,住同一个方向,风里来雨里去,都不容易,一起奋斗赚钱,更像有个合拍的同行者。

不得不说,穷则变,变则通,家里收入低的状况,让万云和周长城两人对于能挣钱的机会越来越敏感,但凡见着一个,必须要抓住,不能让其溜走。

“再多囤一点瓜子吧,这几天我跟你一起在家煮好。”周长城提议,“要是那几天卖不完也不怕,很快就过年了,年关一过,又是元宵,元宵大家也走亲戚,咱们好好保存着,总能出完的。”

上个月中秋节,万云靠着卖瓜子和烤米饼赚到周长城两个月的工资,这笔担担子的小生意已经让他心里有了数,没想到小小的瓜子,也能让他们家渐渐积累起了款子。以前他只待在电机厂,电机厂的工人地位高,是平水县的主要消费群体之一,周长城只能看得到自己身边的人如何花钱,却看不到其他人是怎么用钱的,经此一役,不单是万云,周长城也积累了经验,但凡遇上大节日,就是再抠门贫穷的家庭,也得从兜里掏出钱来,下半年节日多,到了年底,每个人手上多少会有点钱,大件买不起,吃食就是最优选择了。

万云看着周长城上道,说的头头是道,眉眼弯弯趴在他胸口,两个人挤在被窝里,暖呼呼的:“那我这两天再去找找林店东,让他再帮我们留点货。你可得帮我搭个架子,不然咱们这儿都晒不下那么多了。”

现在夫妻两个在这些事情上慢慢磨合出相处方式了,万云不再事事亲力亲为,有了能依靠的人,她就学会了偷一点小懒,要是有什么能让周长城做的,她都会叫丈夫去做。

“行,我明晚下班回来就去看竹子。”周长城揽着小云,亲亲她的额头,觉得有些热,被子里太暖和了,过去二十多年他都没盖过这样厚的被子,年轻男人火气旺,要穿短衣短裤睡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再更早的前两年,电机厂没有订单的时候,人事科和技术车间会组织一些培训和学习大会,可如今厂子里人心涣散,这种空闲的时间多了,知识交流也有限,上下都提不起劲来,风气极为松散,就是发了培训通知,来的人也稀稀拉拉的,热情不高。目前大家也就是等单子来了,才能提起手脚干活儿去,厂里相关的组织部门也知道这一点,因为实在很难支使得动这帮老油条。

考勤抓得不那么严格,周长城就在家陪着万云洗瓜子煮瓜子,用竹子搭建手脚架,编了粗糙的筛子,让万云在家具厂就完成晾晒这道工序,不必非跑到阿文姐那儿去借晾晒场。

也不是每日都要煮瓜子,但凡是遇上了,周长城早上都在家待到十点钟,忙得差不多了,再带着万云做的饭菜,走路去厂里上班,连公交车都不坐了。下班时,大家都提前半小时走,一批又一批人陆续从厂里的各个门口出来,六点还未到,电机厂几乎就空了。

照理说,武厂长这个最大的领导出差,厂里肯定还会留下其他人坐镇,职工们不该如此放肆,可近来大家的情绪确实很大,因为福利票和工资都推迟发放了,这不是第一次,但也实在让人心惊,毕竟刚交付完一个这样大的订单,账上不该没钱发工资的。

按着电机厂几十年来的规定,每个月的月末,给全体职工发放下一个月的生活票和福利票,而上个月的工资则是在下个月的五号前后发放。

已经有职工私下传谣,省里拨来的那些钱让谁谁谁给贪污了云云,武厂长就是最大的贪污头头,不过这当然是私下里的小话,谁也不敢真的嚷出来。至于这些谣言中,是否具有一定的真实性?不得而知。

十一月已经快过到月中了,生活票据一张没发,工资只发了三分之一。刚开始周长城拿着那可怜巴巴的十五块钱,还以为是临时工才被克扣,后面一对数,发现除了申报家庭困难户的同事之外,其他职工全都只发放三分之一,包括各科组领导在内。

电机厂的这届领导班子,唯武厂长马首是瞻,武厂长是电机厂的定海神针,这么多年,说他一呼百应是不为过的,职工们没有组织起来集体去讨说法,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消息,有时候大众对个人权威的信任是盲目的,但不管职工心态如何,武厂长却偏偏一直没有回来,人不回来就算了,这么多天,连电话和电报也没有,留下的领导每次对前来问工资的老职工都说快了快了,就是没有个具体的日期,上头人镇不住场子,职工们开始松懈,周长城便是其中一员。

虽然地位不如正式工,可临时工也是有脾气的。

十一月的事情,和每日刮的风一样,似乎总是一阵一阵的,时大时小,连贯不起来,有时候也让人觉得难以排解,只能受着。

周远峰销了病假后,回厂里上班,不少人去关心问候,他精神有限,面对同事们的好意,只好笑笑,很少说话,也很少提在市里的事。他从未请过这么久的假,这一次回来,一时间有些陌生,又有些惶然,唯有摸着熟悉的钢铁材料和机器,和自己做出来的产品待在一起,才让周远峰稍微有些安全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三个徒弟刚开始对着生病回来的师父,也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常年以来,周远峰是上司,是大师傅,也是传授手艺给他们的人,拜师学艺,师徒父子这种传统的上下等级观念深入人心,让他在徒弟们面前有绝对的威严,且厂里排辈论资,看重经验,他们师兄弟又向来没有反抗取代的决心。

真论起来,周小芬那句话没有说错,其实拜入周远峰门下,确实是受了师父很大的恩惠,在周远峰羽翼的保护下,他们师兄弟三人在电机厂过得相当顺当合心,所以孝敬师父是应当的,他们也确实发自内心地感激。

当这个替自己遮风挡雨的师父衰弱下去的时候,师徒关系有着微妙的调整变化,他们四个都需要去努力适应。

只是这次,师父他老人家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三个徒弟去忙自己的,不用围着自己转。

陆国强和刘喜先后出去干私活儿了,不必日日对着周远峰,倒是周长城,因为和周小芬周小伟吵过架,想必师娘也告知师父了,师父却是什么都不提,周长城也有了自己的心思,行为上,仍和以前一样“有事弟子服其劳”,不过却没有那种亲热感了。

月底时,电机厂家属楼冬季的第一批煤球到楼下了,往年都是周长城替他们家挑上去的,今年师父家里这样的状况,肯定要找人帮忙挑的。

快下班时,看着周远峰略微佝偻的背影往外走去,周长城上前去:“师父,今天有煤球到,我跟您一起回去。”

周远峰看周长城一眼,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点点头,慢慢走着,师徒两个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等到了电机厂家属楼楼下,四邻们都在热火朝天地分煤球,大人肩上挑着簸箕,小孩儿手上用报纸包了煤球拿上楼。

家属楼里组织买煤球的人拿着登记的本子站在车厢尾,让领了煤球的家庭派人过来点数签字,李红莲身边有两个放了一半黑煤球的簸箕,她正一块一块地往上堆,不时扶着腰,做得慢吞吞的。

排队的人嫌她动作不够快,说了两句不中听的话,李红莲再肆意的性格,也有些不快,可也懒得吵,心力不济,她的耳石症刚好没多久,根本不敢这样起起落落,不然头晕容易复发,自从生了周小梅后,她的腰一直有毛病,稍微劳累就酸痛,加上周远峰现在担不得重物,小梅力气不够,周小伟不在家,那么万事只能靠自己了,多了她担不起,拿够用的就行,剩下的找个一楼邻居那儿放放,要用再去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师娘,我来!”周长城在运煤车边上看到李红莲的身影,赶紧上前去,把她拉起来,“您上去休息一下,等会儿我担上去。”

李红莲擦擦额头的汗,有一道黑色的痕迹留在额头边,见了周长城如同见着救星,喘口气,说话都不复从前的麻利:“长城,哎,阿城,你来了。”

不过是一个半月没见面,眼见着师娘病一场,似乎矮了一点,周长城有些难受,又有些自责,心绪复杂,忙忙承诺:“师娘快上去歇会儿,师父也回家了,我点好数就上楼去。”

旁边的邻居还打趣:“红莲姐,还是你和周师傅好福气,收了个好徒弟!”

谁都知道周长城万云夫妻和周远峰李红莲的孩子们不对付,可这种时候人家也来了,不是好福气,还是什么?

李红莲也跟着笑,却有些小心谨慎,看得周长城心头一酸,不敢再看。

等把两担煤球担上楼,又一个个码好,凉风中的周长城背后出了不少汗,李红莲装了热水,从屋里出来,把他喊进屋,让他喝水。

周长城洗干净身上的煤灰,接过师娘的杯子,两个人都有种刻意掩盖的陌生感。从前周长城来,李红莲把他当做家里的一份子,都是让他自己倒水的,哪有过这样客气的时候?

“师娘,那没事我先回去了,万云还在家等我吃饭。”周长城喝完热水,放下杯子,也有些待不住,“下回再有什么担担抬抬的东西,你让人喊我来,跟以前一样,一下班我就来。”

不堪的事,大家都不提,不提不代表没有发生过,还是保持一点距离吧。

李红莲大概也是想明白了,徒弟是徒弟,再亲热地喊半子,也不能替代亲生子,老头儿坐在一边不作声,只能她出来说话,原本是想挽留他留下吃饭的,到了嘴边,又变成另外的话:“哎,好好,下回和阿云再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点点头,很快就出门回自己家了。

李红莲幽幽地叹了一声,和周远峰互相看看,终究什么话都没有再说。

第58章

时间一直滑到火车站正式开通之前,周长城和万云都是埋头在过自己的日子,天天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是晒瓜子,就是到处去收鸡蛋,要不就是忙着给订瓜子的人送货,像两只忙碌且单纯的井底之蛙。

平水县1986年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寒风刮过,天空阴暗,看着就要飘雪了,这两只小蛙才抬头看看外头的天色,原来这一年要走到头了。

“说起来我都有一阵没见过我姐了。”万云摸着搁在屋里还没收完的瓜子,颗颗饱满,粒粒分明,有种馋人的五香味,她年轻的脸庞露出一个笑,踌躇满志,这哗啦啦的不是瓜子,是未来看得到的钱票子。

周长城也在旁边,把瓜子里头的大料挑出来放到一边,没懂:“上个星期我们不是才给大姐送了几个咸鸭蛋吗?”怎么又说好久没见了?

其实万雪万云姐妹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见上一见,大多时候都是万云去西郊或者县中心,顺路去看看她姐和甜甜,再顺手给万雪带点吃喝小玩意儿。孙甜甜小朋友现在会认人、会翻身了,一不见人就扁嘴要哭,时刻得有大人看着,不然怕她从床上掉下来。

廖大姐白天的时候还继续帮万雪带着孩子,只是现在天气冷,不好把小孩抱出去,万雪每天上班都要溜回家好几趟去喂孩子,前阵子换季,天气骤然转凉,大人感冒,孩子发烧,几个月的孩子烧得满身通红,退烧后,又咳了一个月,孩子那样小,不舒服不会说,只能日哭夜哭,把孙家宁和万雪夫妇给心疼得心头滴血,两个大人夜里熬干了精神。

万云去看万雪的时候,说了没有两句话,见她姐满脸疲惫,不停打哈欠,马上就知趣地站起来要回家了。带孩子辛苦,尤其是这样小的婴儿,甜甜夜里要吃三回奶,还得哄睡,出了月子,万雪倒是比没怀孕时更瘦了。万云这个当妹妹的帮不上忙,只能选择不添乱,少去他们家做客。

中秋之后,姐妹俩儿见过两三回,但每回都说不到几句话就分开,没有深度交流,也不知道对方所思所想,尤其是过了十二月,万云忙着积累自己手上的东西,万雪则是忙着家庭和孩子的事,只有个递东西的时间。在万云看来,沟通不多,就约等于没见过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当时潘老太跟我讲,说我姐现在有了孩子,往后就会同我越来越疏远了。还劝我趁着没孩子,多跟你骑车出去野一野,不然等有了孩子,人就被锁住了。”万云从箩筐里拿出一个洗干净的蛇皮袋出来,打开口子,让周长城把剩余的瓜子装进来,两人一起拿绳子扎好口子,“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半信半疑的,心想我跟我姐这么多年互相依靠,哪能疏远呢?现在想来,姜还是老的辣。”

周长城有些不懂这些女人心的话,在他看来,万云年纪还小,根本不需要思考如此细致的关系,多想无益,而且最近他们像松鼠忙着囤粮过冬,少见面就少见面,过了年就好了,大家都在县里,要见一面还不简单,说出来的话便有些粗疏:“潘老太年纪大了,和我们想得不一样,大家有事做,不见面也很正常。”

万云抬起头看周长城一眼,笑了笑,没有再说这个话题,其实城哥说得也对,半小时的公交车程,见一面容易得很,大概是秋冬萧瑟,长期一个人待在家侍弄瓜子,无人说话排解,便容易钻牛角尖伤感,同一个娘的肚子里生出来的姐妹俩儿,各自嫁人生了孩子,手头都有自己要忙活的事,姐姐忙着抚育后代,她则是忙着生存大计,每个人都顾着自己,人生路径不同的时候,联系自然就少了,像是她嫁到县里,和从前万家寨玩得不错的小姐妹也没有联系了,人和人的关系可真脆弱啊。

到县里不到一年,万云发现自己跟在万家寨相比,成长了许多,也看到了许多昔时不曾留意的生活蛛丝细节,或许是好事吧?

“说到潘老太,怎么最近都没见她了?”下班回来,周长城有一段时间没有看到潘老太和一群老太太凑在一起叽叽呱呱了,不得不说,整个家具厂筒子楼都安静了不少。

万云把蛇皮袋上的红绳给用力扎紧,喝口水:“上个她女儿生孩子,跟潘老头一起去市里了,给女儿做月子呢。”若是有潘老太在,她的瓜子在家具厂附近就能卖出去十来斤,这大嗓门金牙老太不在,还怪让人想念的。

“这老太太,心思活络,一点也不像七十岁的人。”周长城无端想起自己才五十岁的师父师娘,两相比较,周远峰和李红莲现在的精气神甚至比不上潘老太。

“师父师娘那儿,你去了吗?”万云知道周长城偶尔还会去帮忙做点搬搬抬抬的事儿。

“去是会去,也就是担重物的时候,师娘才会让小梅来喊我,次次都客气得不得了,其他事倒是没什么交代了。”周长城说起这个也有点难受,“我听师父说,年底了他还要去市里复查,要让医生继续开药吃。”

虽然周远峰现在身体恢复了不少,但对病痛的恐惧,让他心理压力骤然增大,头发白了一半,看着人有些老态,令人唏嘘不已。

好消息是,原本年底的这个时候,每个厂子都该忙碌,职工都要加班加点,电机厂却今年丝毫不忙,反而安静得如同一潭死水,周远峰这样的高级技工就空下来,带徒孙打磨标准件,不必在精细的产品和零件面前暴露自己的颤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坏消息则是,电机厂一点工作都没有,几乎全体职工都闲置了,而更坏的是,职工们已经连续两个月都只领了三分之一的工资,每人勉强发了一半的粮票,上百个组长级别以上的领导,连一半的粮票都领不到,全体人员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十月上旬,武鸿斌带着两个人去省里收款的时候,志得意满,一方面认为自己能收回前面那个订单的款,另一方面还信心十足,能拉回另外的订单,让职工们过个肥年。

谁知道他们三个在省里碰了一鼻子灰,当初给他们这个订单的大国企,如今自己都举步维艰,拖欠职工工资和补贴,也拖欠下游供应商的款。除了武厂长所代表的平水县电机厂,还有其他的零件配件厂和注塑厂等,个个都是厂长领导出马前去省里讨货款,每个来要款的人各显神通,找熟人,疏通关系,打条子,比武厂长待了更久的大有人在,然而在十月底后,却没有一个厂子能真正拿回一笔钱。

说起来,原本省里的这个大企业做的就不是成品产品,而是做各类轻工业配件和部分重工配件的,计划经济时代,承接的都是分配下来的任务,因在省里,其地理位置和政策占有利地位,对这种任务的完成度良好,这么多年得过不少荣誉,许多人挤破脑袋都想进这个厂,但论起来,实际上并没有市场经济的经验。

省企自然比平水县电机厂要大得多,上万的职工,有医院有学校有家属楼有货运车队,还有各类的外派学习活动和各种说不出的隐形福利等等,这是光鲜亮丽的一面。但另一面,其内部组织人员冗杂膨胀,管理人情化,政企不分家的情况下各有山头,形式主义和一刀切的情况也不少见。

当有人挑头做事情时,真是应了那句话,既怕企业不发展,又怕企业发展得太好。

如今全国家电市场一片红火,许多城市里的家庭,甚至是县城的家庭,都在努力争取购买家电大件,买的既是电器的使用功能,也是家庭面子,从电视冰箱洗衣机,再到录音机电风扇cd播放器等,不一而足,样样都缺,即使这些产品需要工业票,但市场上还是供不应求,年底更是销售火爆的时候。

该企业看到市场欣欣向荣,判断前途必然是光明的,于是有一批去参观过先进工厂的改革派就提出,一定要抓住这波家电热的浪潮,带领厂子在这个市场里大展身手,建立新牌子,和其他的诸如黄河、牡丹、凯歌、飞跃、金星等品牌共同争夺这全国的市场份额,打造属于省里的品牌名片,以期名噪四方,给省里增光添彩。如此光辉的计划和号召,层层批复审核,得到了省里许多方面的支持。

这件事其实也不是近期提起的,前两年就有人提出,光是关关推进,就花了不少时间,等真正落实到实际生产的时候,已经过了快三年了。

适逢其会,平水县电机厂和武厂长一起,遇上了该企业的改革和发展时期,在职工们闲出毛病的时候,争取到了这样一个做冰箱活塞的大单子,急赶赶地往自己家拉回去,收了一成定金就开干。对于这种方向性的改革,常年处在平水县的武厂长,是充满了期待和盼望的,若是省里的大企业能改成功,那也给了他做出改变电机厂的信心。

但是,革命,是要流血的,也有可能是失败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省里的企业激情满满,压缩原先分配下来的任务的份额,改为全力支持新家电品牌的打造,这一年来,源源不断的零配件从全省各厂运输进入他们的仓库,甚至早早打报告从上海和北京等地借调了专业的技术人员过来培训安装,牌子反复开会之后确定好了,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到了十月份,趁着中秋佳节,省企每装好一批就往外推出,电视机和冰箱是排头兵,这两项产品首先在自己省会城市的大商场销售,头半个月引起了连番报道和轰动,省里报章上的文字激情列出标题——咱们家门口也有了自己的家电品牌!

冲着支持本地品牌的激昂,有不少市民掏出真金白银购买,可买回去之后发现问题多多,不到一周,就有好大一批顾客前来要求维修退货,后面半个月,气氛冷淡下去,报道的风向一改前面的豪情,转为质问——为何我们自己做的家电不行?

摊子铺得太大,什么都想要掺一脚,市场调研准备不充分,牌子名气小顾客不认同,企业内部不团结,财政款项支持不足以周转,无核心技术,缺少属于自己的高级技术工程师,无售后经验,无宣传意识,想要推广到全国的产品却没有打通相关渠道。如此众多繁杂的原因结合在一起,让省企这次的发展变革刚开了个头就遭遇一个巨大的挫折。

浪头打来,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有些狼狈,他们没有经验面对这样的考验,于是那一套老经验就拿出来了,接着就是无尽的文山会海,分摊责任,牵头的人上台检讨。

自然,也有迎难而上的人,提出专门专研某一样电器,先做出点名声,再做其他的,可此时已经没人有勇气举手同意,真理究竟在谁手上?无人知晓。于是这点声量便弱小了下去,隐藏在大众之中。

短短不到半年的时间,这样一个充满野心的计划就迎来了现实的泼天冷水,不是不让人胆寒的。是的,对于新手而言,市场经济是野蛮而危险的。

产品卖不出去,市场不买账,有的零件组装时,甚至在厂里就发现了问题,可到了这一步,企业已经支出去太多的成本,却收不回来零头,因此只能四处欠债,计划说停就停,甚至找不出人来接管,只能回头继续承接原先固有的分配下来的任务,可更上一层的企业也遇到了类似的困境,一时间,企业间互相扯皮,官司不断。

省企先是尽力给职工发了一个月工资,给部分供应商支付了不到两成的货款,甚至有些后来才参与进来的供应商一分钱没收到,遇到人家上门催款,要不就避而不见,要不就要求体谅,即使给出承诺,也立马被打破。

平水县电机厂作为其中的一个小供应商,就是后来者,一分钱没收到的那个。

巨大型企业,大企业,小企业,微小企业,职工个人,三角债演变成多角债,许多单位和人,在这场债务中组成了一个令人心惊的闭环,坏影响继续扩散。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武厂长已经五十有五了,当这个厂长十多年,风雨遇过不少,但从未遇到这样慌张的时刻,省企这样的庞然大物,说是资金链断裂,立马败相势如破竹,兵败如山倒,据他所知,现在省企的仓库里只剩一堆零配件,甚至有一部分还是根本不合格的,转卖出去,价格就被压狠了,何况一时间也难以找到买家接手。

不是他经不起风雨考验,也不是没有被欠过账,多年完全收不回来的死账都有不少,武鸿斌都没有这样怕过。

这次省企的改革太过令人瞩目,如同巨人举步,得到的支持这样多,却打不出一个像样的局面。就像是参与其中的每个人都在尽力往前冲,向往着最烈的日光,然而不到半年,最终结果却是全体坠落,且坠落得十分惨痛,哀声一片。

按武鸿斌这阵子不停周旋观察打听来看,心中明白,情况是到了极坏的时候,或许省企有东山再起的一天,但地处偏远、资源帮扶稀少的平水县电机厂是等不到的。他是部队出来的,明白哀兵必败,现在的他和电机厂,就是那个“哀兵”。

省企家大业大,债多不愁,身后这么大个篓子,但在面对前来要货款的各地厂长,接待处面上仍然保持四平八稳,心平气和,甚至还有心思劝他们别太上火。每回见着这些负责采购和接待供应商的人,武鸿斌都由衷感叹自嘲,看看人家的心态,再再看看自己为这笔收不回来的钱心急火燎的样子,难怪自己只能一辈子在平水县这个厂子里搅和,当个小厂长,看来还是觉悟不够。

武鸿斌很清楚,在县里他是能排的上号的人物,到了省里,自己的分量就不够看了,可没办法,电机厂还有近千人等着他带钱回去,只好赖在省里,四处托人见熟人见朋友,和同样讨债的人抱团,喝了两个月的酒,就是没有要到这笔货款。

跟武鸿斌一样情况的厂长,加起来有上百个,其中至少有个六十八个供应商的厂子,比平水县电机厂要大得多,职工更众,压力更大。

短短的两个月时间,武鸿斌的眼袋深深地印在脸上,眼神时而凶狠,时而浑浊,两个陪跑陪喝的副手也显得筋疲力尽,三人聚在宾馆里抽烟,愁得说不出话来,别说职工,就是他们的家人也发电报催他们回家了,可压力又不敢和平水县那头说,甚至苦中作乐,说幸好这回出来的人不多,不然但凡有个嘴不严的,都难在职工面前掩饰。

整个要款的过程,简而言之,就是他们平水县电机厂胳膊拧不过大腿,再加上三位也不是年轻时那种一往无前的性格了,有种回天无力的灰心丧气感。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到了十二月底,实在赖不动了,再待下去也是无用功,货款要不回来,差旅费倒是一天比天增加,武厂长看着这两个月吃喝住宿送礼累积起来的单子,深深皱眉,最后无可奈何,这才带着两位副手回了厂里。

回到自己的地盘,武鸿斌才觉得稍微安定些,这是自己可控的地方,安抚工作是一定要做的,对于人员调整也要和各部门各科室开会进行安排,新的方案要拿出来,自己的下级供应商要适当付掉一些款等等,当然这是厂里内部的调整。想要长足发展,还是要新单子和不断的现金流,省企这回的冒进和失败给了他巨大的刺激,于是武厂长再不敢动改革的念头,留守大本营,年轻的中层则是被派去各处拉单子了,如今,除了随身携带一支签字用的钢笔,五十五岁的武鸿斌还开始带着一瓶保心丸,以备不时之需。

八十年代中后期,全国自上而下在进行变革,试图摸出一个适应时代发展的方向来。而这个冬天,下过几场雪后,小小的平水县电机厂,也要开始自身的改革了。

第59章

平水县火车站坐落在县城西郊,于1987年新历1月18日投入使用,同日早上十点,该县书记宣布,火车站正式开始通车!

火车站通车的前一日,底下乡镇已经有些爱看新鲜的人跑到县城去亲戚家借住了,就是想看看真正的火车是怎么样的。

早在半个月前,万云和周长城就和林店东说好,借住一个小房间,住一个晚上,林店东近期和万云合作得很好,答应得很痛快。

因为万云常年找林店东买瓜子,互相之间也似模似样地交往起来,是个信得过的熟人。

有一回她摘了辣椒,新做了一锅辣椒酱,按着她在书上看到的一个吃法,往里头掺了不少蒜蓉和豆瓣酱,切了细细的香菇碎,再放点儿小木耳,用油慢慢炸好,用两个大玻璃罐子装起来,等做好后,香味几乎是一天都没散去,就是向来矜持的隔壁邻居,都跑来找她要了小半碗。

平水县的人爱吃生辣椒,剁碎后,单纯用盐腌制的多,因为节约,里头放油少,工序相对简单,取个咸辣味,跟香辣下饭是扯不上的。

万云没地方上班,天气冷,担担子都也少去了,成日在家,就爱钻研这些吃的,县城冬天又湿又冷,吃辣驱寒,加上她和周长城嗜辣,每顿离不开辣椒酱,就是炒个青菜都恨不得加两勺,换种新吃法,倒是挺乐滋滋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等做好后,再去林店东店里买瓜子,万云就顺手给他装了一瓶,说来也是巧,等万云拿了瓜子走后,有个跑长途的货运司机在附近买吃的,跟林店东也算认识,在他这儿挖了一勺辣酱,咬一口后,大赞不已,说愿意花五毛钱买一瓶。

那司机成日在路上跑,一日三餐都吃馒头解决,熟肉不经放,停下车来生火做饭又麻烦,平时在路上吃得最多的,还是咸菜辣椒酱这些腌制菜,万云做的这个就很合他的口味,他还和林店东说,要有的话,他能一下子买五瓶。

林店东那双喜感的眼睛一转,大方地把剩余的半瓶酱送给那司机了。等隔两日,万云再来的时候,就和她提了这件事,不过,这是林店东发现的商机,因此主动权在他手上。

“阿云啊,新鲜的辣椒我来收,其他酱料也是我出,你来做。反正你现在也没上班,就当我请你做工。”说着,林店东又从手边拿起一个比拳头大些的干净玻璃罐,“做好一罐我给你一毛钱。”

因为平水县当地人自小就吃辣,家家户户种辣椒,在屋外晒干辣椒,这是县里最寻常的食物,万云根本想不到还能在这个辣椒酱里做文章,顿时觉得错失一笔钱,故而她没有立即答应,而是回去和周长城商量。

自从武厂长回来后,电机厂里慢慢传开了省企开拓新品牌失败,拖欠各地供应商货款的事情,电机厂的领导班子们得到的则是更多的细节,明白情况严峻,不能拖不能瞒,这样大的责任是没有人敢担下来,肯定是全体职工共同去面对的,所以一定要想办法自救,一时间财务会计们都开始算厂里还有多少可以用的现钱,接着每个部门连着开了一周的会,点清楚自己部门的人和物资,又用三天的时间拿出整改方案。

元旦放假一日,隔天回来上班,这一日,电机厂是在沉闷的气氛中度过的,整个厂子的人都知道这次没有收回的货款,是电机厂身上背着的巨大负担,这个年关怕是不好过了。

一大早的晨会,各部门安排领头人宣布厂里的各种开源节流的措施决定,先是从水电和机器是否启动这些方面入手,接着是人员的增减和上班重新安排,再就是仓库多余的物料调整,该卖的卖该留的留。最后,也是相对隐秘的一层,武厂长带着人到县里和市里去哭穷要钱,当然省里也要去,只是这些,普通职工们都不知道了。

往年年底有部分老人要退休,厂里会尽量给一笔慰问款,虽然不大,也是感谢退休的人这么多年为厂子做出的奉献。到了今年,这笔钱取消了,无论是什么级别的退休职工,都没有领到,包括前两个月没有发放的三分之二的工资,至于往后会不会补发,没有人知道。

厂里尽管没有开除人,但仍让人心惶惶,从一月份起,每个科室全都实行上二休三的上班制度,每个人每个月上班时间最多不超过十五天,工资按实际的出勤日发。不过,职工休息的时间倒是挺灵活,有两种方式可以选,一则是每周上班两天,接下来休息;二则是,前半个月上班,后半个月休息。

这项规定面对的是所有职工,不分职位高低,也不分正式工和临时工,刚把布告贴出来的时候,整个厂子哀嚎一遍,个个都在盘算自己的工资减少一半的话,可要怎么支撑一家老小的生活,想去上面反应,布告上贴着武厂长杨书记等人带头工资减半,不领福利票的签字手印文件,想闹又无从下手,其实也明白厂子里现实就是没钱,也没单子,甚至还成日被其他供应商厂子堵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三个月前,对于武厂长拉回省里的大单子来,全厂职工顿顿都夸这领导有本事,能带着大家吃饱饭,吃好饭。百天不过,又有人聚在一起抱怨武厂长当初没有思考清楚就敢接这样的单子,埋怨他好大喜功,只想跟省里的人搞关系,没有调查清楚情况就敢往家里拉祸害,不顾厂子和职工的死活。

总之,人的嘴,上下一张皮,同一件事,同一个人,好的不好的,都从这张嘴里出。

自然这些话是传不到武厂长耳朵里的,即使传入他耳朵里,他也不顾上了,现在还是要想办法去解决问题。

周长城和众位同事挤在一起看完这个上班安排的布告,脸色都白了,怎么也想不到,短短半年,电机厂会走到这个地步。这时候他倒是可以和陆国强一起出去做私活儿了,可是这阵子,陆国强都找不到活计了,也一样猫在电机厂一动不动。

一时间,似乎所有人都有些走投无路。

那一日,整个厂子的氛围一时起一时伏,大家聚在一起,翻来覆去地找原因找理由,怨这个又恨那个,唉声叹气,也有马后炮自以为了解事实真相,把一些实际情况和自身猜测的东西结合在一起说出来,张口就是:“如果是我当这个厂长,我肯定不会跟老武这样被动,谁不给我钱,我就到他们家去耍赖去!”

“照这么说,你比武厂长、杨书记、赵秘书他们都厉害?他们办不成的,你能办成?那你怎么不跟他们一起去省里要钱?”

“嗐,也就是我生不逢时,没赶上能当厂长的时候!不然我肯定能行!”

“你拧个螺丝都学了十天,还想当厂长,吹什么牛?”

“嘿,我这样的能人,拧螺丝是屈才,屈才知道吗?老武也不懂技术,每次市里省里有专家来,都是和周师傅他们对接,人家不一样当上厂长了?人脉,当厂长书记和秘书,不需要多厉害的技术,重要的是人脉!知道不?”

“切,尽会吹牛,还人脉,连中专都考不上还人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坐在周远峰边上,和师父一起听同事们讲话,心烦气躁却又莫名亢奋。

周远峰看到小徒弟的狂躁,想安慰,可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来,武厂长和其他领导当然不是无能草包之辈,这样神通的人,都办不了省里的事,他们这些成天和机器打交道的人能做的只会更少,不说那些远的,只看眼前穿衣吃饭过日子,不听那些人瞎说,单刀直入地问:“长城,家里还有存款吗?要是没有,记得到家属楼去找你师娘。过几天我就要动身去市里看医生,怕顾不上你。”

周长城忙忙摇头:“师父,我还吃得起饭。”他和万云还有点小存款,一时半会儿肯定能支撑得住。

“你啊,别真和我们生疏了。”周远峰话少,患难时刻,难得这样和周长城推心置腹。

周长城立即用力点头,师父还是他师父,心中安定一些:“师父,不会的。”

这天,电机厂没有人提前下班,暂时不敢轻举妄动跑到领导办公室去拍桌子,现在是只领半个月的工资,那下一步,是否就要开除职工了?他们害怕当这个出头鸟。前几年的火柴厂就是前车之鉴,大厦倾颓之时,再铁的饭碗也要被砸,每个人都担心这个刀子会砍到自己脖子上。

下班铃响了,周长城跟着众人一起走出电机厂,心有戚戚,但也抱有一丝希望,至少电机厂没有倒下,等闯过了这个关口,武厂长他们拉来单子,就可以开工,干活拿钱。至于转正,他现在根本顾不上转正的事情。

伟人说过,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一定能跨过这个关口!

万云听了周长城带回来的消息,楞了一下,心跳噗噗,总觉得事情可能没完,但见丈夫已经自我安抚好了,就不再说话了,还怪自己爱胡思乱想,武厂长这些大人物,肯定有办法拯救电机厂的,他们这些小人物听安排就好了。

夫妻两人商量后,周长城决定上前半个月的班,后头半个月休息,刚好可以赶上一月下旬和万云在火车站开通当日去卖瓜子的安排。

万云顺嘴跟周长城说,林店东要她做辣椒酱的事情,这回轮到周长城惊讶了,他拿起吃了一小半的辣椒酱罐子,看一眼,不可思议:“这样也能卖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兴奋地点点头:“林店东说只让我熬酱就行,一罐给我一毛,我看那罐子不大,找个大点儿的锅来煮,估计很快就能弄好了。”不过他们家里只有两个旧铁锅,自己做着吃可以,多了就麻烦了。

周长城却问:“可以在他家里做吗?”他记得林店东家里是烧土灶的,肯定有大锅。

“对,我怎么这么不会拐弯?净想着拿回来做!在他那儿做还能省柴火!”万云也反应过来,“明天我先过去看看,要是量大,后半个月你不上班,还能和我一起去。”

“行。”周长城一想,也是,闲着也是闲着,要是能多做点辣椒酱,说不定还能赚点外快,又叮嘱万云,“现在天气冷,我看又要刮风了,你出门的话记得戴帽子。”

“放心吧,我知道的!”万云搂紧身上的棉服,暖洋洋的,舒舒服服地吃着晚饭。

晚灯下,饭桌上,周长城看着万云那张红扑扑的笑脸,也由衷地放开了从厂里带回来的焦虑感,有家庭真好,一切都是两个人一起承担,不必事事只靠着自己扛。

林店东对万云要到自己店里做辣椒酱这件事是极欢迎的,他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他老婆必须参与其中,看着万云是怎么下料怎么做的,万云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她看明白了,这个酱做出来了,自己也是没办法卖的,县里的人自己种辣椒,自己做,又不是手头多有钱,有几人能花五毛钱买一罐家里就能做的辣椒酱?也就是林店东占了个好位置,门前过路的人多,都是卖给过外地人的,因此犹豫过后,立马就答应了。

原本万云以为林店东这回弄辣椒酱是个大工程,一天至少要油炸个一百罐,还美滋滋地算起了钱,谁知林店东心中有数,也知道县里的情况,提出先装二十罐,万云就做了一锅,不到一天,立马就把那二十个小罐子给装好了。

万云哭笑不得地接过林店东给的两块钱,减去往返的公交四毛票钱,心想,也不算亏。最近天气冷,周长城坚持不让她出去担担子吹风,而是偶尔在电机厂接个一两斤的瓜子单回来,她一到冬天就手冷脚冷,也顺势在家待着,有这两块钱的收入,好过没有嘛。

林店东那二十瓶辣椒酱卖了一周,勉强卖完,这才又托人去找万云过来做,这回万云学聪明了,先是卤了三十个鸡蛋,端到林店东那儿,等做完新一批的辣椒酱,借林店东的锅热一热鸡蛋,跑出去在休息的客车边上,赚另一波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店东被她这种见缝插针赚钱的拼劲儿给折服了:“阿云,了不起了不起!”

万云也是好奇:“上回不是教过嫂子怎么炸辣椒酱了吗?怎么这次还让我来?”

林店东肚子大,有些胖,冬天穿着黑色旧棉衣,像只膨胀的矮熊,他照例摸摸肚子:“这本来也是你的手艺,我让她学,也就是学学,自家人馋了就让她做来吃吃嘛。”说到底,还是厚道人,没有占万云的便宜。

万云对林店东的印象比之前要更好一些,这是真的当朋友来交际了。

火车站通车的那日,地上还有一层没有融化的小雪,太阳高照,冬日的山风少了凄厉的呼啸,温和不凶猛,任谁都说今天是个好日子!

这一日,仿佛全县的人都出来了,人头攒动,人山人海,鞋子被踩掉了的人不在少数。这样空前的盛况,比上回五一放假有过之而无不及,故而县里所有的治安联防队伍集体出动,一是为了领导们的车队前进开路,二是防止民众的踩踏拥挤。

周长城和万云是提早了个白天到西郊附近,夫妻俩儿先是在路边摆个摊子,对着过路的人卖瓜子和卤蛋,头一天就赚了几十块,再到林店东那儿住一夜,到正式通车剪彩的那日,他们两个天不亮就起来了,一起的还有西郊那些惯常挑担子的村民,大伙儿挤到火车站台附近边上占了个位置,顺便给阿文姐和她侄子也占了一个。

先前那批修铁路的工人已经陆续撤走,到下一个地方去了,留下大概二十来个工人在此收尾,西郊火车站旁的那上百间铁皮屋子,现在零星剩下几个,人走之后,留下一片狼藉,不时有拾荒者会去翻翻找找,也就是没有几个外地人了,不安全隐患消除了不少,但是地处偏僻,大家还是少往这边来。

七点多的时候,看热闹的人慢慢从县里的四面八方都来了,全是为了占个地儿看剪彩仪式和火车。八点钟,市里的电视台和报刊的记者们先后来踩点做准备工作。九点前后,领导车队先后到了,然后是一顿轮番讲话。十点钟,剪彩仪式在锣鼓喧天中完成,掌声和欢呼声一阵接一阵,人们脸上充满了对新事物的好奇和期盼。

冬日早晨的阳光落在大地上,平水县四周的山上,青翠松柏和苍黄草木交织在一起,巍峨古老,肃穆静谧,地上那一层薄薄的雪花被踩净,化入泥土里,火车站台是用水泥新建的,外头刷了一层洁白的腻子,崭新光亮,大概有两个教室大,因为铁路要穿过山洞,因此建在一个平坡上,走上去要踏过二十个阶梯。

为了这次剪彩,县里让人在站台边上搭了个高台子,县委书记是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站在台上,拿着有线话筒,面向群众,隔着人群,正发表讲话。周长城和万云站起来,肩碰着肩,鼻头被冷风吹红,和其他人一样,看向台子,远远望去,说话的男人面目模糊,隐约看见山风吹起他的头发,通过挂在火车站台屋顶上挂着的大喇叭,听到他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我宣布,平水县火车站,今日,正式开始通车!”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60章

这次的火车站通车,盛况空前,书记宣布通车过后,大概过了有二十分钟,有辆火车从远处缓缓驶来,发出“呜呜”响声,隔了老远就看到一个黑色的火车头,从北面“哐当哐当”逶迤蜿蜒而来,到了平水县火车站的时候,也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往前开,不过倒是鸣了长长一声笛响,隐约能看到火车头穿着神色制服的司机朝着人群挥手。

“火车!是火车!”在场的人发出欢呼,像是看一个惊天巨物,纷纷举起手,朝着那辆火车挥手打招呼。

“不是载人的,是运货的!”另一个人眼尖,踮起脚尖看得更清楚,黑色火车头,后面一条长长的尾巴,黑乎乎的,拉的似乎是一车车的煤炭。

周长城旁边挤了不少村民,有个几岁大的小男孩儿被大人扛在肩上,兴奋得手舞足蹈,火车轰隆隆路过的时候,孩子屁股都坐不住了,他爸爸不得不用力抓紧他的双腿,小孩儿感觉不到疼,冲着火车大喊大叫,数数:“…八,九,十…十四,十五,十六!爸爸,十六,火车一共有十六节!它怎么那么长呀?真厉害!”

“这么长啊!火车竟然有这么多车厢,一次能坐下多少人啊?”

“这都不算什么,我还见过三十多节的呢!”有个人显然是坐过火车的,立即显摆起来。

万云也顾不上自己脚边的担子了,努力仰起头来看,火车到底长什么样儿,周长城见她脖子都拉长了,不禁笑笑,小心护好胸前装钱的布包,微微蹲下,再把她抱起来,让她看个饱。

这下可顾不上什么害羞不害羞的,万云恨不得跟边上的小孩一样,坐在周长城的肩膀上,火车路过,不过是几分钟的时间,山间铁路弯绕,那条黑色的尾巴也很快就消失在山和山之间了,等火车过去,一群人的头还没转过来,看得不够痛快,要是再来一趟绿皮的就好了,但尽管如此,回去也有三两天的话题说头了。

周长城这才把人放下来,拍拍她脑袋:“这下可过瘾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过瘾!还想再看!”万云的嗓音脆脆的,一害羞一兴奋的时候,更是明显,她转头,眼睛里都是惊喜和笑意,“城哥,我们什么时候能坐上火车?”不等周长城回答,又问,“城哥,你怎么这样稳得住?你从前看过火车吗?”

“没有,我也是第一次看真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周长城挑了个简单的回答,见人们逐渐要往回走,忙把万云拦在自己和两个木桶中间,不让人碰到她,“小心些,回去再说。”

周长城的性格似乎向来是这样,可以说平淡如水,也可以说稳定如山,只要不是涉及小云,师父师娘和工作转正这种核心的事,不论是遇见什么新鲜的东西,他表现出来的情绪都不会太过起伏。跟万云这种脑筋一转就一个想法,立马要去做的,倒是可以互补。

人群散去,如同退潮的鱼虾。

万云这才从那阵兴奋中回过神来,手脚并用把自己的担子装好,又看着周长城一脸防贼的警惕表情,双手抱住自己胸口的钱袋子,她这才有空看那两个空桶,六十个卤蛋是早就卖光了,六十斤瓜子也清得七七八八,今天大丰收!

随着人不停往外走,周长城和万云夹在其中,移动缓慢,但两人却没有随大伙儿往西郊的方向走去,而是跟着阿文姐的背影,朝着村里走。

阿文姐是土生土长的平水县人,加上这些年担担子卖米粉,到处跑,对附近的地形很是熟悉,她今天带来的米粉也卖完了,侄子替她挑着空担子,她则是在肚子里揣着一包零散的钱票。

四个人从众多人群中脱离出来,绕着田埂道路走了好久好久,又爬过两座山,才从西郊回到东郊的村子里,再走半小时就能到家具厂,路是绕远了,但胜在安全。

现在是年关,一到年,就是关。每到年底,各路牛鬼蛇神就出来了,公共交通是重灾区,不少坐公交上班的人,都和亲朋抱怨,在车上被划破了衣袋,轻则被偷钱偷票,重则还有上夜班被人拦路打劫的。公安抓了几个人,甚至按着严打的标准去判了,可这种偷抢行为就是没有办法完全杜绝,各单位只能提醒大家出门要注意安全。

阿文姐就是考虑到今天这么多人,他们几个挑担子的,当日全都在卖吃食,一直不停歇地在收钱,要是有红眼病的小偷瞧见了,主意估计就打上门了,若是食物不见了,骂两句也就过去了,要是辛苦赚来的钱被抢了,恐怕气得半夜都要起来哭着骂那偷儿的祖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和万云深觉阿文姐说得有道理,看完这个通车仪式的热闹后,见无人尾随,便跟着她爬山涉水地往东郊走去,一直到大中午,过了吃午饭的时间,这才回到家具厂筒子楼的小家里。

今天中午,筒子楼里人也不多,好多人跑去西郊看火车,公共汽车来来回回就那两辆,估计好多人都没挤上车,夫妻见水房空空,两个赶紧打热水洗手洗脸,洗去一身灰尘,周长城动作快,在屋外生火煮汤,下了两碗米粉,等吃饱喝足,力气和精神才回到了身上。

这时已经是半下午的时候了,好天气散去,太阳被一团乌云遮住,天空阴沉沉的,挂满了铅色的云,围在半山上,像是随时要坠下来,看样子又要下雨了,平水县冬季的雨,那是渗人的冷,万云立即让周长城穿上棉衣,别冷到了。

筒子楼的邻居们就是这时候三五成群地回来的,到了熟悉的家门口,谈的不外乎是今天的见闻,还说起市里的领导如何平易近人,有靠前的几个还和领导握手了,说着又抱怨今天的公共汽车挤爆了,等了好久才坐上车回来。间或也听到有三四个邻居说自己的裤带子被割了口子,装着的一两块钱不见了,于是又对这割裤子的偷儿破口大骂。

周长城和万云本就不是家具厂的人,而是租客,两人向来低调,与人为善,不和邻居起冲突,除了一个主动上前搭话的潘老太,万云在这儿几乎没有交好的人,所以也没告诉谁他们两个今天挑着担子去了西郊,听着外头邻居们骂公交小偷的声响,两人都有种逃过一劫的庆幸感,幸好阿文姐考虑老道。

“城哥,我们点点钱!”万云擦擦手掌,往手指尖呼口气,搓搓暖和,盘坐在床上,面前摊开几张干净的报纸,迫不及待地想看今天的收获。

周长城看了两遍,确认门已经锁好了,窗户也关上,安全起见,还拿了块布,把窗口挡住,这才从床底下把藏起来的鼓鼓胀胀的布包拿出来,呼啦啦地把一张张钱票倒在报纸上,和万云一叠一叠地数起来,都是面额小小的毛票子,没有大额的,两人无声地点了好一阵,拿着纸笔写写记记,对了三轮数,这才算清楚。

“今天加上昨天,一共收了一百八十二块四毛七分。”万云拿着自己记账的小本子一点点算清楚,嘴里又开始念念有词,“减去各种杂费和购买的成本,卤蛋按着五成利算,瓜子按着六成五利算,那么光是这两天挣的钱,就有一百零五!”

说到后面,万云的嗓子都是抖的,这次比上回中秋赚得还多!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中秋节烤米饼,一个一个地做,做好之后,连着五天在东西两郊跑来跑去的,挣的都全是辛苦钱,跟今天这种大量涌入的快钱是没办法比的。

周长城也吓了一跳,就两天的时间,他们就赚了他两个月的工资,噢,不对,现在他只能领半个月的工资二十五块,那算起来就是四个月的工资。

“小云!这是真的吗?我们没有点错?”周长城犹是不信,眼睛发直地看着面前一堆堆叠起来的新新旧旧的钱票子,“就卖瓜子和卤蛋,也能挣这么多?!”

万云重重地点点头,把记账的本子放在一边,跟周长城一样,脸上的表情都是没办法控制的笑容,心都跳快了几许,两人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于是又傻乎乎地把眼前二十多叠票子重新点了一遍,没错,是刚刚那个数。

“小云…”周长城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大冷天的,他胸前背后都被这一百八十二块钱给弄热了,“这钱可真是,忽然,怎么…”他口齿不清了。

隔壁屋的邻居也回来是,是一家四口,两大两小,平常和周长城夫妻就是个点头打招呼的交情,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万云听到他们开门说话的响动,这才逐渐冷静下来,小声和周长城说:“咱们别声张,人家问起,我们就说去是去了,但人太多了没挤进去。明天我们就把钱存到信用社去。”

“好。”周长城满眼都是这沓票子,深呼吸几口冷空气,胸口的热火也慢慢降下温,“小云,把存折拿出来看看。”

存折是由万云保管着的,万云从贴身的衣物里掏出两个钥匙,又下床,从床脚最暗的地方拉出一个木箱子,开锁,再打开一个带着小锁头的铁盒子,从里头拿出一张猪肝色封面的存折,递给周长城,做完这个动作,她稍稍侧身挡住周长城的目光,把自己从万家寨带出来的藏着四百块钱的铁盒往底下塞去。

周长城没有留意到万云的小动作,而是专注看着存折上的名字,上头写的是万云的名字,存款有三百块,这是他们上回存的,全副身家,便说:“我们再存两百进去,凑个五百块。”

万云把木箱子盖上盖子,坐在床边,心中纠结要不要和城哥说自己还有四百块的事,还是要往后再说,现在他们已经好到这种程度了,照理说是不该有秘密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听周长城这一念,万云想想,又把自己平常背着的小包拿出来,从里头翻出十多块钱,周长城也从裤兜里翻出十来块钱,加起来,这才是他们的全副身家。

“不够的。”万云摇摇头,“存四百块吧,等这十来天,把剩下的八十斤瓜子出了,年后再存一笔,就不止五百了。现在年底,猪肉青菜糖饼全都在涨价,咱们要留点钱做伙食费,何况要过年了,怎么也得留钱留票来走礼。”

亲戚再少,世俗生活也是免不了的。

周长城失笑:“枉我比你大一岁,考虑得还不如你周到。往年我单身一个人,就去提着烟酒和糖果去师父家走一趟,有时候也会和同事结伴去车间主任和生产主任家坐一坐,花费不多,一时间,还以为跟以前一样呢。”

结婚了,就不一样了,不过,他喜欢这种改变。

“你要上班,天天都是跟大男人们打交道,你们肯定也不想这些。哪像我,天天在筒子楼里,接触的全是不上班的大姐和老太太们,都不用仔细去学,光是用耳朵听个两分,她们就能列出一箩筐的人情世故来。”被周长城这一岔,话题就偏开了,万云用红绳把报纸上的报纸一捆捆绑好,装在一条黑色的塑料袋里。

周长城把最后一叠钱绑好,顺手把存折也放进去,让小云锁起来,存钱的事,明天再说。

“这几天是不是也要给桂老师寄点东西了?”万云收拾着报纸,这些报纸揉成一团,塞到门背后的火盆子里去,“轰”地一下,火舌窜得老高,不一会儿又慢慢低下去,报纸烧成了黑灰。

周长城开了桂春生寄来的收音机,调小声音,里头传出一阵吉他声,接着一把柔和的女声轻巧地传出:“...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暮归的老牛是我的伴,蓝天配朵夕阳在胸膛,缤纷的云彩是晚霞的衣裳…”

自从拉好屋里的插座,两人就经常关起门来听收音机,有时候听听歌曲和新闻,有时候能收到一些评书的频道,万云煮瓜子的时候,四周无人,就开着小小声地听,光是收音机里的歌她都学会好多了。不过,两人都知道收音机是金贵的东西,收到了也没有声张过,这种刻意的藏而不露,让他们在家具厂筒子楼里淹没于众人之中,除了卖点吃食,其他便是无人过多侧目。

调好收音机,周长城用脸盆装了小半盆热水,又兑了凉水,拉过万云用肥皂洗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说起,大家都认为钱很脏,点过钱一定要洗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大一小的两双手泡在温水里,你捏捏我,我捏捏你,还玩起水来。

“要寄,明天一起去邮局安排了。”周长城想好了,还是那些山货和炒茶叶,他们这儿也买不到多金贵的东西,桂老师手头不缺钱,保持这种远距离的交往,他老人家是不占便宜的,不过是想有人记挂着自己罢了,来往了这么多封信,周长城也摸到一点边儿了。

万云点头,下巴朝着桌子底下努了努:“山货我都买好,在那箩筐里,茶叶明天还要再去看看。”尽管县里的高山炒绿茶多,但涉及到烟酒茶,价格就贵,还要特殊的票。

“我去换票。”家里的事,周长城会想办法的,尽管现在电机厂已经只能勉强发点粮票了,但去找找熟人,还是能换到的。

第61章

电机厂让员工只上半个月的班,周长城选择的是下半个月休,因此一直到过年都不用去厂里了,天天在家跟万云一起倒腾那点瓜子小生意,倒是分担了不少家务。因为有周长城在,万云又开始做起了米糕,出乎意料,年底了竟还卖得不错。

到了年二十八的时候,有同事来带话,让周长城明早九点半去一趟厂里,厂里要开全体职工大会,要求每个人都到场。

带话的同事走后,没有上过班的万云问:“不是休息吗?怎么还要去开会?”

周长城答:“每年年底都要开全体职工大会的,今年虽然困难,但会还是要开的。”

“那你们开会都说什么?每个人上去表决心吗?”万云好奇。

万云的眼睛圆圆的,看人的时候有种稚气感,周长城笑,不觉得小云无知,但觉可爱:“有任务的时候开动员会,就会让代表上去决心。像是这种年底的会,大概是要讲过去一年的总结,再说一些鼓励的话,不出意外的话,领导们都会出席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撇嘴:“今年厂里都这样了…”上半年闲了两个多月,下半年白忙活,到后面干脆工资都只发一半了,还要开总结大会?只是觑一眼看周长城,见他低着眉眼,就不说话了,仔细筛手上的粘米粉,等会儿还要再蒸一锅米糕拿出去卖。

万云那未说尽的话让周长城沉默,休息中的每一日,只要想起厂里的那个布告,他心里就跟油煎似的,不知未来会何去何从,以前也有过没活儿干的时候,但这种情况还真没遇到过,或许是男人的自尊,又或许是不会表达,他不好和万云说自己的难受,暗地里只有不停地用各种激昂的话来给自己打气。

“师娘说家属楼的邻居们一起要买十五斤瓜子,我明天顺便带过去。”说着,周长城从蛇皮袋里装出来,过年了,尽管没有上班,但每天的是事情都不少,前阵子他和万云囤有接近一百五十斤的瓜子,到目前只剩三十来斤了,也算是回血了一波,存折上的存款,在前天的时候,就存到了五百块,夫妻俩儿高兴得下了趟国营饭馆,点了两个肉菜来吃。

“好,用这个塑料袋装。”万云从桌上递了个干净的袋子给他,“我姐那儿还要五斤,姐夫那儿也说还要三斤,你也一起装出来。”手上囤着的货一一都出了,这两天出得尤其快,她睡觉都安乐一些。

第二天是个晴天,无雨也无雪,天色是灰的,没有太阳,四周围着的高山,满山苍翠,顶上有缭绕的雾气,人们走在路上缩头缩肩,冰冷的河风和山风交织在一起,呜呜而过,从房舍和田野间旋绕转圈,毫不留情地刮在人的身上,人们说话的时候,哈出白色的气。

周长城脖子上围着万云用软布给她做的围脖领,握住公共汽车上冰凉的扶手铁杆子,看着窗外干枯发白的草木逐一往后退去,拉紧身上的衣服,吸吸鼻子,今年冬天的风比往年的要更大一些,只要出门,就被吹得一脸凉意。

厂里要开职工大会,是上层领导向下通知的,不论上班还是休息的,都通知到位,因此今天能来的都来了,鲜有缺席的。乌央乌央上千人,按着各科室和车间的编制,各占大会广场的某一块地方,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人说话的声音和风声混合在一起,有种别样的嘈杂。电机厂好久没这样齐人过了,正因为内心都知道今年的年关难过,每个人都有焦躁,想表达对厂里的不满和质疑,可有不敢大声说出来,所有人的声音都是压得低低的,反倒像是在参加一个什么集体的秘密聚会。

照着旧例,讲台上排了三排桌子,第一排以武厂长和杨书记为中心,其他领导的位置则是依次排开。不比往年的隆重,台子背后的黑色幕布上,只简单挂了一条红色的横幅:全厂职工大会暨颁奖典礼。

周长城站在生产车间的队伍中,看着那条可怜巴巴的红色横幅,不由想起他十八岁成为临时工,进电机厂参加职工大会的盛况,那时虽然不是厂子最风光的时候,但仍然十分隆重,开会时间不会挑在临过年的时间,而是提早大半个月,厂里会请来县里的舞狮舞龙队和民乐队开场,等会议结束后,接着下来一直到年三十,全厂各部门同事还能拿着厂里批的活动经费,分批去国营饭店吃顿饭。

如今现状的萧条,和从前的火热相比,也算是不堪回首了。

跟周长城有同样心态的职工不在少数,说起往日的荣光,纷纷感慨江河日下,不知这种日子什么时候能结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很快,领导们都到齐了,武厂长和杨书记坐中间,今年的主持人是秘书办的赵秘书,他是个干练的笔杆子,废话不多,问两句好,便宣布大会正式开始。

先是杨书记讲话,杨书记做了一些思想上的总结,言语之间比较官方,跟去年的话相差无几,职工们耳朵刚听完,脑子就忘了,鼓鼓掌,盼着这会能快点开完,露天的风吹得实在冷。

有线话筒递给武厂长的时候,不知道为何,全厂忽然静默了一刻,这一刻的静默里,包含着上千人许许多多复杂的情绪,不能一一辨明。

武鸿斌咳了一声,把原先准备好的稿子放在一边,清清嗓子,抬头看了眼台下的职工们,眼前有千张面孔,每个人身后都有家庭牵扯,每个家庭都需要劳动力带回工资和票据支撑生活。

开口时,武厂长的心和声音一样沉,决定不按原稿讲,而是讲讲实际:“同志们,过去的一年,相信大家也可以感受到,厂里的情况不乐观,原先分配给我们的任务订单在不断减少,我们能争取到的订单量也在下降。我不怕和你们说,目前,全省不止我们一家这样,另外的兄弟厂也有类似的情况,有的情况甚至比我们更严峻。”

说完了困境,又开诚布公地说一些自己和领导层的责任,自己做得不够的地方,还提起从前电机厂辉煌的历史。作为一个和厂子一同成长起来的厂长,武鸿斌对电机厂有强烈的责任感和参与感,说的话平静朴素,贴合现实,没有空话和大话,对厂里的所有数据都很清楚,对每个部门的工作状况也很了解,甚至能说出不少小细节,信手拈来,底下的职工们听得很是认真。

说到最后,恐怕也有抒发完毕的意思,武厂长的心态逐渐也调整回来了,谁都能说丧气话,作为一厂之长的他不行,讲话的末尾,武鸿斌对职工们一顿鼓励,大体上说了为让厂子生存下去,领导层们如今正在做的一些工作,最后,他微微笑,以在部队喊口号的语调,喊一句:“同志们,苦不苦,想想长征两万五!”

这句话像是刻在每个职工的肌理里一样,武厂长的话刚落音,大家下意识就接上去:“累不累,想想雷锋董存瑞!”

这些口号一喊出来,不论是武厂长还是台下的职工,全都笑了,那种台上台下一直凝结胶着的气氛总算是松开了一点,人一笑出来,眉头放开,又有了信心,像是回到了那种热火朝天,赤膊就干的岁月。

接下来,武厂长又点名表扬了几个职工干部在过去一年优秀的表现,让他们以身作则,再接再厉,便把话筒交给赵秘书。

话筒动来动去,电线有些接触不良,喇叭里传出一阵“滋嘤”的电流声,赵秘书刚起个头,发现没有声音,又拍拍话筒,“喂喂”两句,话筒才正常使用,他面带笑意:“感谢武厂长和杨书记给我们传递的乐观心态,希望我们每一个人都要学习这种不怕困难往前冲的态度!”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同志们,厂里现在确实有难关,需要大家共同度过!从前我们也遇到过关卡,可一步步也走过来了!请大家坚信,我们工人们团结起来,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也相信在新的一年,我们会有更多的单子,更充实的工作,最重要的,是最准时的工资发放!”

赵秘书的话让在场的职工又一阵笑。

等大家笑完,赵秘书继续说:“说到工资,在此,我们要感谢武厂长、杨书记、刘副厂长、温主任等人,前几天,不辞辛苦替我们在县财政里争取到一笔拨款。再苦再难,咱们工人兄弟姐妹至少先把这个年给过了!”

“厂里决定,今天给每位同事发放一个月的工资,福利票据则是按各职级领取相对应的数额,待会儿散了会,各科室领导到财务室签字代领,再发放到同志们的手中。”

赵秘书的话刚落音,底下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这消息真是及时雨,今天年二十九,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大家都以为今年再没可能领到钱票,没想到来开个会,又峰回路转,能发工资了,不管前面三个月发的不足,迟来的钱票好过没有,总比光身过年要好!

在台下站着的周长城手掌都拍红了,寒风中,鼻子被吹得通红,和大家一样,笑得眼泛泪光,他就说,武厂长一定能带着厂子走出阴霾的,这不就立即发一个月工资了!

领导讲话完毕,接着还有优秀职工和优秀集体的颁奖,周长城所在的车间小组拿了个最佳技术工人组,他也收到了一本本子作为奖励,本子是皮的,第一页写着“祝贺周长城同志在1986年间获得平水县电机厂先进工人称号”,上面还盖了个大红色的印章。

这是属于他个人的荣誉,周长城看着上头的印章,决定把本子拿回去给小云记账用,荣誉要夫妻共享。

往年厂里经济充裕的时候,工会还会给得奖团队奖励活动经费,如今是没有了。不过刚刚赵秘书宣布会多发一个月的工资,即使得奖只有奖品,也没有人有多少怨言,有荣誉也很好嘛。

今年的职工大会结束得很快,没有团体吃饭的环节,不过也有些拿了奖的小组自行组织下馆子去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回到熟悉的车间,机器全都没开,周长城和同事们一起排队,到陆国强那儿领完属于自己的五十块钱工资和两张二十斤的粮票,及一张五两的油票,他小心地揣在自己上衣兜里,回去要给小云放起来,家里都是她在当家。

厂里虽然不开工,但过年每个部门科室都要留人值班,陆国强和另外几个小领导商量好排班,确保去年轮值过的人员划掉,今年的周长城则是被排到了年初二和年初三上班,按着厂里目前的上班制度,等上完这两天,他还要继续放假,一直到出了元宵再回来。

第62章

全厂的职工大会开完后,武厂长等人在国营饭店还有两桌酒菜等着,毕竟现在天还没有被捅破,厂子仍在尽力运营中,况且是个人总是要吃饭的,加上辛苦了一整年,趁着年关这一刻,说是犒劳也好,说是为了稳住人心也罢,这桌酒席是一定要吃的。

席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两张桌子,三十人有余,全是武鸿斌和杨书记这些年一个个筛选提拔上来看重的人,武鸿斌酒量过得去,至少和每个人都喝了一杯,最后个个人脸上的两颊都是一片酡红,喷出来的酒气熏人于三步之外。

俗话说,酒壮怂人胆,许多人酒后容易失态,但这种和领导的饭局酒局,没有一个人敢真正不顾后果地喝醉,就算是要到外头去吐,吐完了,回来也是傻呵呵地说话表忠心,醉后的兄弟们好得要拜把子,根据职位和工作年限,大哥二哥地叫,别看这些人满肚子黄汤,走路都不成直线了,可对上下阶层和前辈晚生的认知,丝毫不乱,更无人在武厂长和杨书记面前失仪。

武厂长和杨书记就是从这些人的职位一步步升上来的,手底下的人是什么样的路数,使的什么样的招数,他们走过这条路,清楚得很,不过到了这个说一不二的位置,知道这些都是不需要点破的小巧,总归这些人能用,用得顺手即可。

饭是中午十二点开始吃的,一直到两点,除了杨书记要到党校去开会,其他三十来个人都没人先走,大领导在,小喽啰不敢轻举妄动。

武鸿斌听了一耳朵的好话,有些入了耳,有些过了耳,在酒精的刺激下,满脸红光,朝手上的手表看一眼,笑笑,打声招呼:“那兄弟们先喝着,我就回去了。”说着还拿起桌上半杯白酒,朝众位下属意思意思敬了一下,一滴不剩喝完,利落地把透明的白酒杯放下。

看着武厂长喝,其他人都自觉拿起酒杯:“厂长,给您陪一个。”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对,陪一个。”

似乎是说好的动作一样,大家喝完都杯子朝下倒,表示一滴不剩。

耳听好话、眼看好景,都是这个位置所带来的附加福利,武鸿斌早已经习惯。

赵秘书本想安排一个年轻人陪武厂长回去,不论他去哪儿,至少有个人打下手跑跑腿,从前都是这么处理的,谁知今次武鸿斌拒绝,摆手:“难得聚一回,你们年轻人喝痛快。”

他是领导,无需和众人交代去处,要出门了,自然有人站起来替他开门,众人目送他离去,要喝的继续喝,不喝的过了会儿就找借口先走了。

厂长要走,国营饭店的经理殷勤地把人送出来,武鸿斌照旧摆摆手,出了饭店的门,冷风一吹,酒醒一大半,目前来说他身体还可以,年年去市里做身体检查,年年的检查结果都提醒他有脂肪肝,医生让他别顾着工作,也要顾一顾自己的身体,可到了这个位置,不付出点身体上的代价,怎么能坐得稳、睡得着?

国营饭店和电机厂的大门是在平水县同一条主干道上,走路不过五分钟,武鸿斌沿着这条路往厂里走回去,路上遇着零星几个厂里的职工,听得他们尊敬地喊:“武厂长好。”

武鸿斌一一微笑点头。

等回到厂门口的时候,保卫科的人站起来敬礼问好,武鸿斌压压手,让他们忙自己的。

电机厂大门是两扇合关的漆黑镂空铁门,铁门背后有个小花圃,现在冬天,花草干枯,唯有几颗耐寒的花草围着一块四方的石头,这石头有一米五高,上面用铜水浇筑了个半身的伟人像,武鸿斌立在伟人像眼前,双手背在身后,眯眼睛,向上看了一眼,伟人那极具特色的饱满脑壳,天圆地方的面庞,一双慧眼目光如炬看着前方,因为要过年,厂里的人给伟人像披了一条颜色鲜亮的新红领巾,风一吹,红领巾随风飘扬,异常亮眼,伟人像再往上,是一片阴郁灰色的天空,今天只刮风,一丝阳光都没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在这块地方站了会儿,也不知道想起什么,武鸿斌脸上没有多大的表情,不时有职工路过,喊他,他也应答。再过一会儿,保卫科的人就看到武厂长继续背着手往他自己的办公室走去,慢慢上了二楼。

武鸿斌在办公室抽了会儿烟,签了桌上的几张单子,酒气上头,拿过一件满是烟味的旧军大衣,在行军床上睡了过去,发出震天的呼噜声。

期间有人回来过,打开武厂长的门瞧一眼,听到他睡着了,也没打扰,静悄悄地关上门,退了出去。

外头的天色越来越黑,直到电机厂夜里值班的人把厂里的路灯给打开了,一盏盏昏黄的灯沿路铺展而开,灯光笼罩,让整个钢铁般冷硬的电机厂在这个冰冷的冬天里瞬间柔和起来。

此刻,武鸿斌也睡醒了过来,呼噜声停止,他皮糙肉厚的手往脸上一抹,口干干的,想喊人给自己倒杯水,叫了两句,无人应答,这才发现外头亮灯了,想着估计是都下班回家了,把身上的军大衣随手一放,自己站起来,拿暖水壶冲了冷水,喝了两大杯,那种由酒精带来的焦心渴躁才缓下去。

武鸿斌站起来后,伸伸手脚,打一套快拳,活动活动开,酒散了,人也清醒了,点根烟提神,吃两块饼,坐在皮质办公椅上,又把剩余的单子给签字盖章了,这才起身打开门下楼。

往常这个时候,他不是在厂里的食堂吃饭,就是回家吃,若是有应酬就出去吃,不过看看表针,食堂应该关门了,武鸿斌不是很饿,就不想再去折腾大师傅,脚下一拐,往办公楼旁的一栋小楼走去了。

杨书记从党校回来之后,直奔办公室,还随身跟着的秘书交代了一些年后要分发下去的文件工作,等交代完,这才准备下楼回家,路过厂荣誉室的时候,见到里面的灯亮着,皱眉,现在厂里正是要开源节流的时候,怎么还能浪费电力?于是抬腿就进去,要提醒负责看守荣誉室的人注意随手关灯。

电机厂的荣誉室有半个篮球场的大小,布满了架子和桌子,高低错落有致,跟一些大的厂子相比,也称得上“简朴”二字,里头的东西放的是厂里自从1952年成立以来大大小小的荣誉证明,奖杯、红旗、锦旗、奖状、奖牌、荣誉证书、照片等等,不一而足。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荣誉室既是装载了厂里过去的荣誉证明,也是记录了厂历史的发展历程。

杨其昌甫一进去,就看到武鸿斌站在一张红色丝绒布的桌子面前,手上拿着个镀金的奖杯,瞧着似乎入了神的样子,他放轻脚步和声音,叫了一句:“武厂长?”

武鸿斌这才从眼前的奖杯挪开眼神,转过头去看了杨书记一眼:“哟,老杨。”

杨其昌走过去,看了眼奖杯上面的字:“怎么忽然来看这个了?”

“顺路走到这儿,进来看看。”武鸿斌放下手上的奖杯,又拿起旁边的一个。

“这是68年的奖杯了。68年?那时候我进厂里也有四年了。”杨其昌伸手摸摸上面的字,已经有了岁月的暗沉,慢慢模糊下去。

“嗯,这是我刚升任生产车间纪律主任时,带队去省里参加的轻工业技术比赛,获得了省二等奖,老厂长高兴,认为我们给厂里争光了,回来后,做主给每个参赛的人发了五十块钱奖金,还号召同事们互相学习,闲暇时切磋技术。”武鸿斌显然记得更清楚,指着奖杯后的一排字,“你看,这儿还刻了参赛人的名字,何文忠、黄涛、周远峰、李杰、张洪卫。”

都是厂里的老人们了。

“老张前年走的吧?厂里治丧委员会派代表去看了他们家属。”杨其昌记得这件事。

“嗯,老张走了。文忠老大哥退休几年了,这几个人还在厂里。”武鸿斌又看了那奖杯一眼,放好,“时间过得可真快啊,一下子就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沧海桑田,世事变迁,黑发变白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时候三十几岁,每天醒来都觉得有用不完的精力,老厂长和老书记一给我们开会鼓劲儿,我们个个都激昂得似乎能去打个天下回来。”杨书记显然也是有些感慨,一晃都五十多了,从前他们仰望着老厂长和老书记,现在他们也成了他人口中的老武和老杨。

“是啊,时间不由人啊。”武鸿斌又走了十来步,停在某个奖状面前,说起这个奖状背后的故事。

能放到这个荣誉室里的,都是能在电机厂的发展历史中留下一笔的事件,两人边走边说边回忆,走了一大圈,又回到了最初进门的地方,上面挂着一块白色底黑色字的旧板子,因风吹日晒、经年日久,板子上的黑色字已经略有剥落,露出深处的白色木头点点,这块板子,是电机厂成立后立的第一块牌子,朴素地写着:平水县国营电机机械厂。

这块牌子上的字,是时任市长提的笔,底下一块简介的白纸上写得分明。

电机厂的成立,是在五十年代初期,有几个祖籍平水县的先辈从县里考学出去读书,参加革命,先后经历晚清和民国,再到新中国成立,在省里和市里学了关于机械方面的技术,见证实业救国的路线,到了五十年代初的时候,奉号召回到家乡,成立的电机厂,刚回来时,平水县电机厂一无所有,只有一块牌子,所有东西都是先辈们胼手胝足建立起来的。

“老厂长说,刚开始,厂里只有十八个人,号称十八罗汉。其中有十个人是县里各单位派来协助的,这些人甚至连自动转轴的机器都没见过。从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伟业,说起来,那是真正的拓荒牛啊!”武鸿斌对电机厂的历史很熟悉,但凡有外来的客人,都得拉人来这儿参观,从前武鸿斌还不是武厂长的时候,给各地领导和前来学习的人讲解过不少这段历史过程。

“后来前辈们各处多方拉关系找人脉,渐渐把厂子发扬光大,六十年代就开始腾飞,七十年代灿烂辉煌,八十年代初接力棒交到我们手上,直到去年,工作做得也算过得去。”

属于武鸿斌的年终总结会议似乎此时才开始展开,杨其昌和他一起,随意找了个桌子靠着,荣誉室不能抽烟,两人手上夹着烟,捏了好长一阵也没点火。

“这些年,多亏有武大哥你了!”杨其昌和武鸿斌的关系向来融洽,不像某些地方的厂子,两者不能相容。

“咱们大哥二弟不分家,军功章有我的份儿,自然也有你的份儿。”武鸿斌笑起来,颇有些豪杰气概,“不过,最重要的还是有厂子里的职工们。”

群众的力量集合起来,才能成就大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群众路线这四个字,是刻在武鸿斌脑子里的。

“厂里人最多的时候,有一千五百多人。”武鸿斌双手交叉在胸前,手指点着臂膀,心里拨算盘,“是七六年前后的事,当时真是空前盛况啊,光是生产车间就是拓展到了八个。”

杨其昌也笑:“那时,真是个好时候。”

当时的平水县电机厂,在市里是排的上号的大厂,甚至还去参加过国家级的不少比赛,上过报纸拿过奖的。

越是回想起往日荣光,武鸿斌的脸色就越是暗沉:“早上我看了一下报上来的人数,目前在职的职工,不论编制,共有九百二十六人。”

杨其昌知道武鸿斌是什么意思,他在拿现状和以往对比,怕厂子砸在自己手上,拍拍大哥的肩膀:“武厂长,厂职工人数这个事,根据每个时期发展的方向会有所调整,就是七二年,我们做的不错的时候,人数也有所减少。今时不同往日,不是我们一家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其他一些兄弟厂,也差不多的情况。状态不同,人数有膨胀、有减少,都是极正常的事。”

武鸿斌确实是能担责任的厂长,但他并不是一个能听进去建议的人,常接触他的赵秘书最是了解,武厂长个性豪爽,可若想在他面前表达不同的意见,最好采取迂回战术。

杨其昌也知道他这样的性格,完全不逆着他,也不刺激他,更别提自己的想法,以语言引导思路,是他常用的办法。

果然,杨其昌的话一出来,武鸿斌就没有再往下说了,他在年纪比自己小的杨老弟面前,多少还有些放不开,反而拍拍杨其昌的肩:“好了,天色晚了,你也先回家。我在这儿再待会儿。”

杨其昌立即站起来,一脸惊讶相看了眼手表:“啊呀,您不说我都没意识到,竟然都这么晚了,昨天我还和孙子约好了,要给他讲故事,他肯定都等急了。武厂长,那您也别留太晚,我就先回去了。”

武鸿斌点头,笑,他喜欢知情识趣的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等杨其昌走后,武鸿斌在里头又仔细转了一圈,在每一个荣誉前,他都停下来看了一会儿,二三十年的历史和回忆烟尘全都沉淀在此,也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不去。

过了许久,久到保卫科的人巡逻过来看了两回,武鸿斌这才跺跺发冷的双脚,关上荣誉室的灯,在黑暗中,他又待了一阵,这才锁上门回去。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从荣誉室出来后,武鸿斌做了个十分艰难的决定。

第63章

开完了职工大会,周长城所在的车间技术小组还是一起出去吃了顿中午饭,才算结束了这一年辛勤的工作,酒足饭饱之后,他揣着兜里的钱票和本子坐车回了家。

等回到家,见到万云倒拿着扫帚,头上顶着报纸折的帽子,在吃力地扫屋顶,年末搞卫生,明天除夕贴对联,刚一见到妻子,周长城三两下拿过扫帚,粗心大意地扫了会儿,然后就迫不急切地把领到的工资和票掏出来给她:“小云,厂里今天发给我们过年的!”

万云扶了扶脑袋上那顶滑稽的纸帽子,洗手,接过钱,点点数,也是一脸惊喜,对厂里这临门一脚的安排感恩戴德起来:“你们厂真够意思的!还管大家能不能过个好年!”

“那是!”周长城想起饭桌上大家对往年好光景的追忆,学了好几句吹牛的话给万云听,什么“要是在前几年,除了钱票,我们还发牛羊肉”,又或者是“别说是给员工发钱,七零年的时候,我师父的爹还领过厂里给的孝养金”云云,把万云的双眼听得亮晶晶的,原来有个单位这么好啊!

只是好可惜,他们两个没有赶上好时候。

等听说年初二和年初三周长城要值班,后面年十七才开始上班时,万云眼睛一转,切切地问:“城哥,桂老师年前发电报来,问我们有没有空去广州过年。过年肯定是不方便的了,要不,就趁着年后你放假的那十来天,我们去广州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现在西郊的火车通车了,那三百个铁路工人和他们的家属也走了,万云和村民们都失去了一大群顾客,老实讲,对她这种担担子的人来说,人数少了,影响是很大的,尤其是年后的一段时间,林店东一再提醒她不要乱囤东西,这个时间节点,几乎算得上是各行业的冷淡期,他的辣椒酱都不做了,准备过阵子再做打算,本就是小本生意,情愿不赚钱也不能亏钱。

既然在县无事可做,现在也攒了些钱,两人都有空闲,桂老师一再相邀,火车也通车了,不如去一趟广州,他们结婚都快一年了,还没有度蜜月呢!

似乎所有的时机都在这一天成熟了。

周长城被万云这样一劝,也认为可行,不过看着万云把那五十块钱强制性存了三十,只拿二十出来作两人这个月的生活花费,又有些犹豫:“我们的钱攒得辛苦,要不还是别乱花了,待在县里也挺好的。”

那可不行!万云盼着出门去看世界已经望眼欲穿了,她那么努力担担子赚钱存钱,就是为了能坐车出去走走看看的,于是抱着周长城的手臂撒娇,蹦蹦跳跳的:“去嘛去嘛!我们出去看看嘛,要是觉得广州不好,第二天就买票回来!但至少得先去看看嘛!”

“城哥,我们都还没坐过火车呢!就去坐一坐嘛!”

夜里的时候,万云也会撒娇,尤其是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时候,到了两人最亲密的时刻,她喊人的嗓子软得似乎要滴出水来,每每都能让周长城缴械投降,但大白天的还从未见她这样动人过,那甜腻腻的小嗓子,直把周长城给听得脸红耳赤,赶忙把门给关上,免得让人给听去了。

“好好好!就去就去!”真是拿此刻的小云没办法,周长城抱住软软爱笑的万云,不顾她脸上掉落的灰尘,狠狠地亲了她的脸颊一口,发出好大“啵”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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