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夫妻人生小记 第49节(2 / 2)

还有一个半月就过年,林彩虹过去每日给万云供菜,但到了这个时候,她停下了,让婶婶帮忙送到阿火车上,她则是跟着去年那个卖年花的老板,再次去了越秀摆摊子,卖花的老板大概赚了钱,今年还给她涨了工资,十二块钱一天,不过夜里要守着摊子过夜,不能回家。

万云和袁东海收摊后,特意去看过她,三人又见了一次面,两人合伙给林彩虹送了一件毛毯子,让她夜里盖着睡觉,广州的冬天若是刮风下雨,也够人受的。

林彩虹卖花的事情,也给了万云一点启示,既然年底在工业园卖吃食的生意不好,有几个摊主甚至走得比附近厂里的工人还早,有钱没钱,全都回家过年,那他们是否也可以变动一番?找个临时摊位来卖年货呢?不过年货要卖什么,又让她纠结了许久。

桂春生建议:“既然是过年,那就卖一些红彤彤的东西,比如春联、中国结和灯笼。”甚至一些挂在家里的彩色伟人像,也是可以买卖的。

裘松龄则反对:“辛苦了一年,不如休息一阵,我请你们去北京旅游,看看故宫的红墙和白雪。”

但出乎意料的是,不论是桂春生还是周长城万云,都拒绝了裘松龄的这个提议和邀请,三人现在手头现金都不充裕,也都不愿意占这种便宜。

尤其是桂春生,深藏在骨子里的那种大男人自尊,哪能让一个女人为自己花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最后,还是袁东海这个狗头军师给了个合理的建议,让万云继续卖吃的,不过不是盒饭,而是其他必备的走礼年货。

别看现在大家都摆脱了饥荒,但也只是没饿死人罢了,要说吃得多好多丰盛,那是没有的,就是一些城市家庭都做不到顿顿吃肉,所以国家才在今年提出要建设“菜篮子工程”,全国肉、蛋、奶、水产和蔬菜这些副食品在本地所在区域建立种植和养殖基地,还有很多地方的孩子连个糖果饼干都没有吃过,而外出打工的人如果回家,是一定会愿意买的,就是市民过年,家中也少不了这些喜庆的食物。

万云一听,还挺有道理,天大地大,张嘴吃饭最大,马上就四处打听起来。

至于要到哪里去进货,牵扯之间,又找到了彭鹏,他认识的小老板多,便义不容辞替万云要了一批货回来,各种口味的糖果和小饼干都有,不过有进货门槛,必须要达到一千五才能以批发价卖给她。

一千五的量已经很大了,彭鹏帮忙从白云压货过来,万云骑着三轮车都跑了两趟,把这些糖饼堆在吃饭间,她自己留了最大的那部分,又给县里的万雪寄了几箱回去,让姐姐也拿去卖掉,过个丰裕的年。

这一年,因为物价被打乱,万云已经很少寄东西回平水县了,也就是年底了,手头有货,才给自己姐姐开了个赚外快的小门,李红莲那儿就顾不上了。

万雪找了个早晨给妹妹电话,说她真是及时雨!

刚好桂春生所在的报社街道,一到年底就会临时搭建一条年货街,按着面积大小划分出租,他就帮忙留意了一下。

因为是年底,大家赚的都是快钱,所以租金特别贵,贵到一个不足十平米的小摊子,三十天就要六百块,平均下去一天就要二十。万云还没租过这么贵的摊子,若是往城市更外围的地方走一走,这个价格都能租到一个小小的固定门面了。

可没办法,市区人流量大,生意好,街道规定的这个价格,肯定是预计过的,万云已经不再是为了一百租金跳脚的万老板,还是接受了,城哥最近忙,是不能陪自己去摆摊的,她当晚就打电话给袁东海,邀请他一起过来,为了赚钱,更为了他那个板车。

袁东海一听,想都没想,立即就答应了:“当然没问题,工业区现在一天都卖不到十五块钱,我跑得也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你把煮米粉的那个锅子也带过来,我用你的板车卖糖饼,你在旁边卖大锅串串和茶叶蛋,不用你出租金,我忙不过来的时候,你帮把手就行。我们也好有个照应。”万云是这么打算的。

“行啊,我们谁跟谁!就这么定了!”说完袁东海就把电话挂了。

事情的开始总是拉拉杂杂的,板车上都是污渍和油腻,光是洗它就废了半天时间,接着又用旧布料铺在上头遮掩,万云特意买了塑料框子装各种不同的糖果,大家都是做惯事情的人,进度很快,定了摊位,拿了货,第二天就开干,这些细碎的事情中,万云和袁东海之间也有点小摩擦,好在两人都不是多计较的人,吵完就过去了,回头还是热热闹闹一起做生意,两人的革命友谊蹭蹭往上涨。

袁东海这人嘴贱归嘴贱,但忽悠客人买糖果和饼干这点,一点都不手软,给万云拉了不少客人。

万云无以为报,就一个个去找这条街上的摊主,让他们想吃点热食的话,可以到袁东海那儿去,要是中午懒得做饭,还能吃上热辣辣的汤米粉,这条街大多卖春联和干果杂货,很少卖带汤水的吃食,因为不好打理,万云溜达这么一圈,一下子就把袁东海的基本顾客群体给定下来了。

托了桂春生的福,这条年货街距他报社很近,他便帮忙找了个空地方让万云放板车,袁东海自告奋勇,夜里不回番禺,跟林彩虹一样睡在他的小炉子和米粉锅旁边,也给万云看看货,偶尔还偷吃两个小饼干。

周长城这阵子忙得人都瘦了不少,他没办法去接万云,好在袁东海这人大大咧咧,但人品是靠谱的,有这人在,他也放心一些,不然年底这个时候,万云一个女人家去摆摊子,总是让人怪担心的。

这个摊子摆了三十多天,万云把一千五进来的糖饼全卖了出去,自己家里都没有留,到了最后一日,在家点钱时,发现收到手上的钱居然有接近五千块,比她预计得多多了,难怪摊位费这么贵还那么多人去抢,苦是苦了点,起早贪黑,怕人偷货还要睡在摊子边上,可干什么不累呢?趁着在能吃苦的年纪,多赚钱才是硬道理。明年她还要去!

就是袁东海卖米粉串串的那个小锅子,都给他带了八百多的收益,比在工业园卖串串好。等赚到这个钱,手头疏漏的他,立即嚷着要请万云和林彩虹两人吃饭,说是一年到头光给别人卖吃的,到了年底也得让别人赚赚自己的钱。

万云和林彩虹两人自然不敢要他请客,又不是大风刮来的钱,哪就好这么胡乱花掉,都劝他把钱存起来。

林彩虹说:“你不总说要回老家起个大房子不让你哥嫂住,还要娶个漂亮老婆吗?把钱攒着,到时候衣锦还乡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就是呀,万一娶老婆的彩礼高,你现在就把老婆本花完了,看你怎么办?”又对林彩虹说,“彩虹,到时候我们不借钱给他。”

“阿云说得对。”林彩虹笑嘻嘻的,她这两年是越来越爱笑了。

袁东海臊眉耷眼的:“你们两个女的,真扫兴!大过年的,就吃顿饭怎么了?我们三个还能吃掉八百块不成?一点也不给我面子!”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林彩虹翻他白眼,“谁天天喊着没钱没钱的?你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每天有钱进账,还哭穷,结果现在兜里那点钱还没焐热,就要花出去了?”

万云搂着林彩虹的肩膀,只是笑:“胖子,你听听,听听林老师的话。”

袁东海既烦,又感动,除了这两个朋友,谁又会这样为他日后的生活真心考虑呢?

三人笑闹了半天,还是决定去打边炉,买单的时候,万云和林彩虹坚持要出自己的那份钱,袁东海没辙,一顿饭二十块钱,三人分摊开了。

有时候万云也会想,自己当时毛毛躁躁去报了学厨班,花费一大笔钱,在这个培训学校里拿了个初级厨师证,除了切菜好看一点,这个证其实一点用都没有,目前来看,唯一的收获,就是有袁东海和林彩虹这两个仗义的知心好友。

关于万云每日折腾两个区去卖年货这件事,裘松龄也是知道的,有一回她跟桂春生说:“这两个孩子怎么这样不会变通?只要阿云稍稍一开口,我们这些做长辈的难道不会给他们找条好出路吗?非要去做这种进项慢的生意,吃力不讨好,人都跟着憔悴了不少。”

人和人之间的悲欢、焦躁、喜悦、幸福、对生活的感知,都是不能相通的。

裘松龄没有真正经历过苦楚,她没有饿过肚子,没有苦苦挣扎求生过,桂春生不去解释其中的幽微细节,而是说:“我本来对阿云去卖盒饭也有成见,可现在觉得他们两个踏踏实实,本本分分,不攀附,不虚浮,挺好的。阿云说她是靠双手吃饭的人,我认为她说得很对,哪一种劳动都值得尊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们两人根基太弱,硬是把他们放在某个位置上,做不好不说,挫折一多,容易对生活失去信心。人生路是他们自己的,让他们自己去闯一闯,发掘一下自己的特长。若是遇到困难了,想到我们这些老家伙,我们能帮一把,就顺手提携一把。”桂春生和裘松龄不爱外出,都喜欢在房间里慢慢喝喝茶说话,把自己这两年的观察和她讲清楚,“何况我们这些人总是比他们年龄要大,迟早要离开,人要有自力更生的能力才对。”

裘松龄这才没话可说。

第127章

这个年过得比往年要热闹一些,因为裘松龄在大年三十也加入了他们的年夜饭。

桂春生和裘松龄二人身上仿佛有许多几十年前的烟云往事,他们受的教育与他人不同,都不爱在小辈面前谈及过往,因此周长城和万云两人从不敢乱问为什么裘阿姨不和她家里人一同过年过节,这一辈人的恩怨在小两口看来,实在是太过复杂,又跨越了太多的时空,还是不问为好,就是知道了,说不定也接不住那种过于庞大厚重的感受。

裘松龄的穿衣风格很特别,过年时她穿的是改良过的藕粉大袖旗袍,脖子上围了一圈浅浅的毛绒绒的围脖,说话时呼出的气,让这狐裘白毛一动一动的,美丽的脸庞在这白色围脖之后煞是动人。她手上的指甲染成粉色,手腕间的镯子又换了几个叠加的金色圈圈,手上一动,金器相击,很是动听。

裘松龄似乎尤其钟爱墨绿色的麂皮高跟鞋,穿上高跟鞋,使她整个人看起来高挑、古典、简约、美丽,可整体看上去又不显得古板老气,只觉得视觉上有轻有重,气质和谐得像是一件艺术品,好闻的香水让每一个经过她身边的人都忍不住深呼吸一下。

穿成这样,自然就不能进厨房了。

万云吸着厨房里饭菜的香味,心想,裘阿姨得是修炼了多少年,才能有这样美丽的皮囊呢?她看着自己身上的围裙,又皱眉,希望自己不要被灶台的油烟给腌入味儿。

周长城和桂春生两人上下贴着年画,又搬了梯子去挂红灯笼,也是忙个没完,这两人对自各自伴侣的打扮的认知就是,过年了,穿好看些,喜庆。

下午四点吃了年饭,桂老师和裘阿姨就出门游车河去了,不跟他们年轻人凑在一起,家里到处红彤彤、喜洋洋的,只剩周长城和万云两人,除夕的事情也不少,光是保管家里的食物就忙到了晚上六七点钟,小两口摆脱了小时候那种顿顿吃不饱的饥荒,对食物很珍视,看着家里橱柜装满了鸡鸭鱼肉,有种发自内心的、谷满陈仓的安全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而朱哥家里也比去年多了个彭鹏,他过来吃年夜饭,彭鹏来广州有五六年了,自从第一年排了两宿的队都没买到火车票,他一气之下就决定往后过年都不回去,等过了元宵节,南下复工大军都跑完了,避开春运潮,再回老家看爹娘亲戚去。

吃过年夜饭,冯丹燕就派她文武二子来请长城叔叔和云阿姨到他们家摸麻将打牌,珠贝村过年上桌下注的风气还是很严重的,大家都觉得过年嘛,玩一玩,亲戚朋友开心热闹一下,小赌怡情,因此一整个年节,除了鞭炮烟花声,还有不绝于耳的麻将声。

不过周长城和万云对这些活动向来是敬谢不敏的,朱哥总说他们才二十出头就是老古板。

朱文朱武来喊人,小两口就出门去朱哥家了,但也只是在他们家嗑瓜子看电视,逗逗朱小妮,跟孩子们玩玩炮仗小烟花,更多的还是谈一谈年后有什么生意可以发发财。

托赖于“价格闯关”,物价市场经济化的政策,彭鹏今年赚得盆满钵满,那辆运货的脚踏三轮车被淘汰,立即鸟枪换大炮,换了两部比万云那辆大两倍的柴油三轮车,送起货来,那是轰隆隆的声响,听着都是钱币进袋子的声音。

说起彭鹏,又不得不说到彭颖。

过年之前,彭颖特意在工业区五十米街的小摊处找上万云,不同于以往的清冷表情,这次她是羞羞答答地向万云打听彭鹏的。

刚好那一阵万云的盒饭生意较平淡,看着彭颖美丽的面孔,便有空和她扯牙花:“怎么啦?他真的在追你呀?”她还以为彭鹏只是过过嘴瘾呢,这么久没听到动静,可能就是没追成功。

彭颖高瘦的个子,略微苍白的脸色浮起一阵红晕,点头,又摇头:“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每周日我休息的时候,他都会来约我看电影逛街。”

这下轮到万云惊诧了,这还不算追求啊?这可是下了大力气追求了!白云离这儿可不算近,彭鹏没有车子,只能坐公交,跑一趟可不容易,每周日都来,说明还是很上心的,难怪彭颖这样冷冰冰的性格都心动了。

“那你想问什么?”一阵冬风吹来,吹起鸡皮疙瘩,万云搓搓手臂,把袖子拉下来,想打趣一下彭颖,可又觉得人家比自己还大一岁,好像不合适,便笑着问她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们这些朋友对他人的人品是怎么评价的?”彭颖真是好姑娘,知道彭鹏有个小厂子,不问生意钱财,张口问的是人品。

其实本来彭颖对彭鹏的个子是看不上的,这男人也太矮了,就到自己耳朵边,只是烈女怕缠郎,这半年每周见一次面,彭鹏对她大方,请吃饭送礼物,又爱逗她笑,从未做过出格的动作,而且对她好,也没有要求彭颖一定要跟他处对象,更没在口头上向她施压,彭鹏比彭颖见过的许多男人都要强。

万云沉吟一会儿,说:“我跟彭鹏打交道其实不多,有限的几次也都是因为找他买肥皂,不过我爱人说这人对朋友是没得说,值得长久交往的。不如你今天早点下班,到珠贝村来,可以去问问丹燕嫂,他们是认识很久的老乡了。”

彭颖点点头,确实是问丹燕嫂更合适,他们两个也是在人家院儿里认识的,她微微笑着,难得有点儿局促。

冯丹燕在家里屁股都闲出牙了,朱哥一直念叨着开个店让她看着,可到现在也没点眉目,家电生意哪是他们想做就能做的,光是跑工商就跑断腿了,花钱找中人办理证件又死贵死贵的,前期成本太高,朱哥变得犹豫起来,所以她还是照旧骑车四处卖自己的面条儿和馒头,不过年尾没工地开工,又不像万云如此有韧劲和毅力到处找地方做生意,她就空着了,彭颖一来,立马就给她带了新乐子。

三个女人一台戏,坐在院子里说长短。

经彭颖这么一说,冯丹燕和万云两人才知道彭鹏追女孩子追得这么紧,每周末跑一趟海珠,也不到朱哥这儿喝酒了,真是重色轻友。

彭颖不好意思地笑道:“我的假期不多,他来了,我们就在附近走走逛逛,说说话,也去不了哪儿。”见了这么多次面,他们还没拉过手呢,很纯情的两个年轻人。

“这个彭鹏,给我瞒得够紧的!我就说怎么大半年了他都没什么动静!”冯丹燕直拍大腿,又说等过年了,非得跟朱哥两口子一起灌他酒不可,不过她可不是乱嚼舌头的老乡,赶紧又问彭颖,“那你想知道什么呀?妹子,嫂子跟你打包票,别看彭鹏长得不如朱哥,可人品是一定有保证的!”

什么叫长得不如朱哥?两人不好看得半斤八两好吗?万云和彭颖噎住,心里都在反驳丹燕嫂。

“咳。”彭颖把拳头握紧放在嘴巴面前,小声问,“他跟我说,是家里最小的孩子,父母和哥哥姐姐都在老家务农,他是十九岁扒着火车南下的。我就想问问,他家里对他找对象的事情是怎么想的?会不会反对他找外地的女孩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哎呀,彭颖,现在又不是封建社会,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我看你就是顾虑太多,你想跟他好就跟他好,管他家里人干什么?他家里五口人,认识的大字加起来还不如我家小妮儿知道的多,彭鹏是他们家最有出息的孩子,爹娘只能在老家给他找老婆,可你看彭鹏现在是能回老家的样子吗?”冯丹燕摆手,对彭颖的担忧不放在心里,“你来问我,想来也是心动了是吧?真的,别想那么多,彭鹏个子不高,可广东人不是说了吗,矮仔多计,你跟他过日子,亏不了你的。”

万云哭笑不得,真不知道丹燕嫂这人是帮忙还是帮倒忙,彭颖个子高,本来就介意彭鹏的身高,她还哪壶不开提哪壶,果然看彭颖的脸色沉了点儿。

不过,冯丹燕说:“彭鹏这人脑子很灵光的,粘上毛就是猴儿!他刚到广州,在肥皂厂只待了两年,就自己支棱了个厂子出来。你看我们这批老乡,成日在一起喝酒吹牛皮,一年赚个两三千就觉得自己牛逼轰轰,笑傲乡里了。可说起来,哪个有他的本事?不到二十五就自己单干当老板了,今年他荷包肯定更鼓!彭颖,不是我说,你跟了他,立马就是老板娘!老板娘总比当女工好吧?”

“彭鹏跟朱哥讲,他这辈子最大的缺点就是爹妈给的身高,所以一定要找个个子高的老婆,改善下一代。”冯丹燕口沫横飞,快把彭鹏的老底都给揭出来了,“你长得好看,个子又高,他不就追你追得紧咯。要我说,柴多米多不如日子多,女人找男人也别光看长相身材,得看看他会不会赚钱,疼不疼老婆,是吧?”又念念叨叨地说,“这人至少以后比朱哥要疼老婆。”

彭颖和万云都笑出来,朱哥和冯丹燕这对老夫老妻,没一刻消停的,哪日不斗嘴都觉得过不下去。

“天啊,听你说得他每周都来找你,我都感动,往返就要小半天。嫂子我看彭鹏是真心实意想和你好的,你就给个彭鹏一个实在话嘛,刚好也过年了,来个双喜临门,我们也沾沾你们的喜气。”冯丹燕恨不得立马就把两人送进洞房,说是怂恿彭颖也不为过。

万云见彭颖似乎还有犹豫,碰了碰丹燕嫂的手臂:“女孩子矜持,你让人家再考虑考虑,不要那么急嘛。”

冯丹燕拿起瓜子,“咵咵”嗑个不停:“行行行,反正少不了我们一杯喜酒喝就行。”

三人聊了这么一遭,顿感亲近不少。

冯丹燕和万云这才知道,原来彭颖其实是在东莞的一个电子厂上班的,她十七岁就出来打工了,跟了个女师父,师父待她不错,教她许多检测类的标准知识和技能,在对着电子件和电器这些产品时,基本功是很扎实的,但因为年纪小,人长得好看,站在那里,灰暗的车间都跟着明亮了不少,可惜人不会交际,又不会拒绝别人,就老被厂里的老光棍骚扰。

彭颖不搭理人,那些男的就造谣她,说她私下放荡爱勾引男人,总在她面前说些不正经的话,那时单纯无助的彭颖为此哭过不少,因此对着外人更是愈发冷淡,不苟言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后来在那家电子厂实在太压抑了,彭颖待不下去,去年经人介绍就来了广州的电器厂,一来碰上杨卫星这个老乡,直接给她安排了个质检小组长的位置。

农门女子,彭颖又是大姐,底下有弟弟妹妹还在念书,不得不泼辣的寡母带大他们姐弟三个,她每个月都要寄钱回去,负担很重,说起来也是个可怜人。

少女情怀总是对婚姻和爱情有憧憬的,彭颖可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她模糊地知道不想找个彭鹏这样的矮个儿。

冯丹燕就劝她:“撇去他身高不够,其他是不是都挺好的?是个人都有毛病,你我也不例外,你想找个事事都符合你心里那个框子的,哪有这样的好事?”

说的也是,彭颖手托着下巴不言语,人看起来更美丽,过了会儿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丹燕嫂,你说得对,只要他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人就行。”

“啧啧,看你那样儿,脸都红一下午了,刚见你时还以为你对谁都看不上呢,彭鹏这小子真不错,有点本事。”冯丹燕逗她,上手去捏彭颖的脸。

三个女人你躲我,我躲你,笑哈哈的,日子过得清淡美好,不知忧愁。

放下瓜子,冯丹燕又揭底式提问:“彭鹏跟朱哥一样,也爱吹牛,兜里有一块钱能吹成一百,我有时候都烦他们。你都喜欢他什么呀?”

彭颖又假装咳嗽一声,但见冯丹燕和万云两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自己,脸色更红了,哪儿还有那种刻意做出来的冷静,扭捏道:“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喜欢。”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说呀,我和阿云都结婚了,还有什么听不得的?”冯丹燕不在意道。

万云忽然间想到衣柜里的三点式泳衣,双腿一软,推了推她,竟带了点嗔怪:“丹燕嫂!”

冯丹燕也伸手去捏她的脸:“好好好,你们都是水灵灵的小媳妇,就我是老帮菜!”

大家又笑起来,催促彭颖分享被人追的经历。

“...有一回,我记得应该是没到十月份,他第三次来找我,没人带着,在厂门口进不去,就买了瓶汽水,拉了个女的,让人到我宿舍来叫我。”彭颖慢慢说着,双眼带着少女的透亮,“以前在电子厂,也有很多人这样叫我出去,我是很讨厌别人在楼下叫我的。而且,我们厂今年忙,有时候我要加班到通宵,只能睡一早上,下午还得接着上班,那天就是这样。”

“来叫我的女工友是另一个车间的,说是一个叫彭鹏的人找我,我只好从宿舍的床上起来,磨磨蹭蹭下楼到厂门口去,想把他骂走的,结果他笑嘻嘻提着一盒热干面和鱼糕,说在路上看到有人在卖我们老家的特产,特意给我带的。”

“哇,彭鹏这小子,还算他有点心肝。”冯丹燕啧啧称赞,“后来呢?”

后来嘛,伸手不打笑脸人,彭颖自然不能摆脸色给彭鹏看,犯着困,打着哈欠,跟彭鹏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在厂子附近一个略有些脏乱的小公园坐下,连着两个晚上通宵值班,她困得眼皮都要睁不开了,坐在石凳子吃过那盒热干面,困顿感更重,给她一张床,她马上就能睡着,于是就张嘴催彭鹏回去,别来了。

彭鹏打什么主意,她自然知道,更没好感。

彭鹏这样有毅力的人,哪儿能就此放弃?彭颖如何冷脸,他都觉得她好看,横看竖看都喜欢,说话也好听,正想张口,却看她已经趴在石头圆桌上睡着了,无论自己说什么,她都没再回话。

十月的天气,在广州不算冷,小公园的杂草树丛多,这里人来人往的,地上垃圾也不少,小水坑旁边有蚊虫飞舞,彭鹏在一颗矮树上摘下一片大且硬的树叶子,用手擦干净,支着脑袋,给趴着睡觉的彭颖扇风赶蚊子,后来感觉这蚊子赶不尽,竟又掏了两块钱,请路过的一个小年轻帮忙去外头的小卖店买蚊香,好在这小年轻拿了钱办事,真给他把蚊香买来了,彭鹏就点着蚊香,守着彭颖睡觉,也不打扰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趴着睡觉怎么会舒服,双手很快就麻了,大概是过了四十来分钟,彭颖脑子沉沉地醒来,眼睛还未完全睁开,糊糊涂涂的,再睁大一点眼睛,就看到彭鹏一张笑脸对着自己,轻声问:“你睡醒啦?还要再睡会儿吗?”

彭颖顿时清醒,这才看到自己竟睡在了外面,鼻子闻到一阵强烈的不可忽视的蚊香味,彭鹏正拿着一块树叶对着自己摇,不知疲倦那般。

刚醒过来的彭颖脑子顿了一下,听彭鹏说是他叫人去买来的蚊香,还是忍不住笑了,真是个呆子。

一个人给她摇扇子点蚊香,就是为了自己能好好睡一觉,彭颖感受到了彭鹏在其中的温柔。

温柔是很珍贵的,每一个渴望爱的人,都渴望这一份珍贵。

再后来,彭颖就没有阻止彭鹏来找她了。

这回过年,彭鹏是因为不想挤火车不回老家,而彭颖纯粹是为了省钱不回去,到了年初二冯丹燕把人叫来家里吃饺子,起哄让两人在一起,可彭颖红着脸怎么都没答应,到了下午,她要回厂里去,天黑了不好走路的。

彭鹏几杯黄汤下肚,舌头都捋不直了,见彭颖要走,硬要送人回去,这一送,就没再回来,两人在附近的宾馆开了个房,跳过了牵手恋爱接吻这些步骤,该不该发生的,那一晚全都发生了。

这时的宾馆其实查得严格,单身男女不能开房,就是夫妻都要提供证件,但工业园附近的宾馆,多的是野鸳鸯,现在又是过年淡季,工人们都回家去了,无甚生意,私人宾馆的小老板就偷摸着把两人给放进去了,还让他们没事别开灯,别招来公安查房盘问。

这件事谁都不知道,一直到年后三月份,所有人都归位上班了,杨卫星跑来问万云认不认识一个叫彭鹏的男的,一直发牢骚:“这人把我们车间一枝花彭颖给拐跑了,好好的海珠不待,跟着那男的跑到白云去了,还说过完年就回老家领了证。彭颖说这人是你们的朋友,他人怎么样?不会欺负女孩子吧?”

杨卫星这老大哥还挺热心的,生怕彭颖被骗到乡下去种田生孩子,又走了在老家的路,在她辞职时,好说歹说让她别放弃挣钱的机会,至少别辞去电器厂一百八一个月的工作,可彭颖已经是彭鹏合法的老婆了,自然是跟着丈夫走,倒是搞得杨卫星里外不是人,好像离间人家夫妻感情似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和万云都惊呆了,彭鹏的动作也太快了?他们完全没有收到风声,更没有喝到那杯喜酒。

更迅速的是,到了五月份,冯丹燕嘴里跑出一个消息:“阿云,彭颖怀孕了!彭鹏跟朱哥说的时候,嘴巴都咧到耳朵后面去了!这小子,真有福气!”

“他们两人的亲戚都不在广州,所以就不办婚宴,想着等孩子出生百日后,请我们一帮朋友聚一聚,他让我叫上你和长城。”

“真有速度啊!”万云感叹完,很快就从这件事中反应过来了,自己真是少见多怪,彭鹏和彭颖都认识大半年了,结婚也不奇怪,结了婚,有孩子就更不奇怪了,想想自己和城哥,只见了几次面就结婚,那不是一样的道理吗?

朋友们的改变,除了谈资,没有给万云和周长城的生活带来太多的改变,他们还是和两只小蚂蚁似的,往自己的存折里一点点地存钱,过自己的小日子,就是那个数字距离万元大关,还有点远。

他们两个加起来其实已经赚得比普通打工人要多了,可架不住日常花费大,周长城交了新一学期的学费和课本费就去掉上千块钱。

生活物价一直起起伏伏,家里吃穿用度,哪一样都不能少,所以每一日都要认真对待,不然就手停口停。

而跟他们生活方式相反的是桂老师,周长城和万云本以为桂春生没了汽车,就得跟他们一样挤公交车上班,可没车子哪里能难得住他?他老人家每个月花三百块,豪气地包下一辆的士,早晚接送他上下班,还能顺便捎上周长城,要是要去其他地方,则是另外给司机计钱。

果然是从前住西关的少爷啊!

万云只有羡慕的份儿,还是继续骑自己的三轮车去卖盒饭,风雨无阻。

日子飞快到了夏季,广州的气候又开始暴晒或者雷暴雨,青菜价格涨了一波,过阵子又降下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世界在转动着,总有一些不可预测的事情在发生,也总有一些有迹可循的生活在进行,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努力往前走。

到了六月,周长城技术学院的课程还未完成,变得有些激进的葛宝生就出事了。

第128章

“什么?八千件产品,提前生产?还全部出错了?”姚劲成在香港会议室,手上拿着电话筒,听着广州的下属汇报,震惊得脸色都扭曲了。

这些人脑子到底在想什么?能不能稍微有点商业常识?

坐在姚劲成旁边的几个主要技术骨干和高层一言不发,个个都抿紧了嘴,有人的眼里还迸出几丝瞧不上电话那头的意思。

而电话另外一头,正是昌江精密在广州的办公室,参加这次会议的都是厂里的领导们,副厂长梅长发、生产经理王忠良、工模设计负责人葛宝生,还有原料采购、审核部门和质检部门的负责人,大家围着一部黑色电话机,这部电话拉了可以打到香港的专线,面对姚生的怒气,所有人大气不敢出。

他们现在讨论的是,昌江精密广州分厂,今年给日本一个摩托车厂客户做的车灯塑料件固定支架产品的问题。

这个单子是姚劲成带着几个香港的员工,跟进了接近三年时间,才争取回来的,许多人在中间做了很多工作,非常难得,数量大,利润极高。何况,作为一个白手起家的企业,能攻下日本摩托车厂这种严格的大客户,对他们来讲,是属于公司里一个里程碑的事件。

机动车类的零配件产品,直接关系到终端顾客的生命安全和该车子品牌公司的声誉,因此不论是摩托车上的哪一个部件,都是非常重要的,对精度和质量的要求是绝对的,哪怕是一个装饰件。成车厂对于自己供应商的选择,也是小心谨慎、斟酌再三、多次实地考察才作出决定的。

日本车厂那边的采购和相关的工程师,在过去三年特意跑了几次到中国来找供应厂商,昌江精密正是他们考察的其中一个。如果不是因为长期签证不好办理,他们甚是会派出技术人员过来常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姚劲成一直都想攻下这种日企车厂,有了这个客户和案例,后面跟其他的客户谈订单和价格,他就有更多的议价优势,因此对这个客户万分重视,光是厂里对于车间的改造和对设备的更新,就花了他不少成本和功夫,除此之外,还要请美国和香港这些第三方中立的核验公司来评判,拿到符合国际标准检验的机动车零配件生产车间的资格证,才能勉强算是过了第一关。

有了硬件设施,还要有相应的人才,设计、审核、生产、质检、专利等等,缺一不可,姚劲成在香港养着一个专门负责给各个客户报价的团队,因为之前已经对接过美国的车厂,去年也完全交付了产品,尽管不是多重要的配件,但量产跟上了,所以对上日企车厂,麻烦是麻烦了点,公司也是有信心的。

这个日企经过一系列的测评和会议,在今年春天快结束的时候,就选定了昌江精密作为他们的第一级供应商。

是第一级,不是第二级,这意味着第一手的、最大额的利润就落在了昌江,若该车企连续三年把相关的订单交给昌江,在企业规模上,那它甚至完全可以再往上跨一个层级,比肩欧洲老牌的汽车零配件生产企业,成为亚洲这条供应链上的执牛耳者。

当然,日本车企选定昌江,这其中很大的原因,还因为昌江的本质上是港资企业,而非大陆本土企业。这中间的关系是很微妙慎重的,涉及到一些政治背景、历史、人文、专业度、资金链、信誉度、政策、心理因素等原因,日本人更倾向于和香港人合作。

总之,不论如何,或许还带着点运气的成分,姚劲成的昌江精密拿下了这个生产订单。

姚劲成是工科出身的老板,对技术熟识,但是他当老板已经当了二十来年了,香港有个几十人的核心团队,广州的厂里也有为他所用的、基本上能处理好本职工作的技术团队,他目前的主要工作是当一个好的企业管理者,专业的事情瞒不过他,当然,他也不是处处细节都跟进,只要打头阵的事情完成,其他的则是放手给底下的人去做。

不然事事都要管,那就不是老板了,而是管家婆。

前面付出了那样多的心血,这个订单却出了这样简单的差错和无谓的浪费,姚劲成发怒的原因是显而易见的,他爱穿黑西装,平时看起来,周身的气质是严肃的,可并不是个苛刻的老板,也不会无故对下属发脾气,是个讲道理的人。

但这回,也是控制不住了。

姚劲成深吸一口气,点了王忠良来问话:“王经理,产品最终生产,是你负责的。前面香港和广州两地开会,你也参会了,你来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犯同样的错,甚至没有等客户确认就开始订单生产?究竟是谁带头给你签的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的普通话不好,但语气完全掩盖不住他的怒火。

其实姚劲成也知道,这种错误环环相扣的情况下,生产部门不可能单独背负这个责任,首先确定生产一定是几个部门的负责人共同签字的,另外王忠良他们也一定是按照来图做生产的,其中技术和审核流程的源头,也必定是出了状况,后面才会全都错了的。

这件事最让姚劲成尴尬的不是做错事,而是错误是从客户那里反馈来的。

像这种对精密度高需求的模具和产品订单,定然是需要往来几次,甚至是几十上百次的重复确认,才能最终确定生产。

因为是第一回合作,最开始是客户来图纸,昌江精密报价,报完价后,开始进行技术设计调整,因为工厂在广州,主要负责的是葛宝生带的小团队,双方都发现中间有些误差,几经开会,调整过几十次设计稿,才算是过了关。

葛宝生的办公室架子上放着许多乱糟糟的图纸,这些图纸有简体中文、繁体中文、日文版和英文版,如果不是他本人,谁都很难分辨出最新的那版在哪里。

先是模具的设计完成,到了生产阶段,又因为实际操作和材料等原因,样板质量和参数不稳定,寄去给日方客户的时候,客户又提出了模具参数的更改。

最后一次版本确认,已经到了五月份,其实不论是香港那头的同事,还是葛宝生这头,都有些疲惫了,偏生这时候,客户又调整了一点新需求,但日方的试装配设备还没做出来,就没有及时提供到给昌江精密。

在这个过程中,葛宝生跟着改动设计稿,也让香港的同事去催促客户发新的装配件过来,客户又急着要样件,样件已经寄出去五回,每一回都有或多或少改动反馈回来,那就只能继续修改模具,再次打样。

日本客户那边,最终拍板确立了设计稿,葛宝生等人总算松了一口气,终于熬到头了,于是就安排连夜打样,再一次寄出。只是这回,客户那方收到了广州寄出的样件,在试装配的时候,发现尺寸厚度不对,工艺冷却时长也不对,时间太短,造成厚度削弱,产品的质量就打了折扣,根本不能用在整车装配上,不然随便一撞就烂了。

这个参数不对的情况,在第一批样品寄出的时候就已经有过,客户自己先发现,强调必须要改正过来,而且还是一点点调整的更改,结果再次重复一模一样的问题,于日本客户来讲,就相当于前面的工作都白做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个事件的流程,是从客户那里直接反馈到香港的销售团队,再到昌江精密工厂,葛宝生和王忠良、梅长发等人重新对了设计稿,发现用错了版本,而他们因为着急赶订单,竟瞒着香港那头,自作主张开机生产,结果一检查,完成的八千件产品全都是这样的情况,当时正在生产着的机器被紧急按停。

其中有五千件已经装箱打包,一千件由物流和货代开始报关。

之所以事情做得这么紧急,就因为厂里订单多,仓库一直都是高负荷的状态,附近厂房密集,又难以找到储备仓,不然就要放到郊区去,可在郊区,货品安全就难以保障,因此货物尽量能先走就先走,不要堆积在仓库,从前也有这么操作过,没有什么大问题。

若是早发现,只有几百件或者上千件产品,大家可能就这样互相掩盖过去了,但关键是客户直剌剌地捅了出来,并且给姚劲成写了很长的一封传真,指责昌江精密做事粗糙,没有流程管理。

而且将近一万件的成品,耗费的原料和成本是巨大的,没有一个单独的部门和个人能承担,梅长发等人最后只能上报给在香港的姚生。

老板发问,王忠良硬着头皮答话:“我们检查了目前生产的产品,发现是参数错误,所以冷却的时间也就跟着变动了。”

“那模具本身呢?”姚劲成又问。

王忠良:“模具的参数也是略小的,薄了有1.5厘米。”

是的,就是这么一小点儿偏差,就构不成精密产品,就能让昌江精密砸了招牌,就能让他们前面的工作全都打水漂。

王忠良的声音很小,但会议室里的每个低着头开会的人都听着,一字不落进入耳朵里,尤其是在本次负责最终图纸审核,又以一己之力主张提前生产的葛宝生耳朵里。

“很好,我知道了。”姚劲成忍着暴怒,“啪”一声把话筒摔了,站起来,让秘书给他安排了上广州的商务车,“今天就走,让司机到我家里来接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frankie,你跟我一起。”

秘书小心扶着眼镜,站起来微微弯腰,点头:“是,姚生。”

谁也不敢在这时候招惹他。

姚劲成中午饭也没吃,路边随手买了个面包,回家让菲佣收拾行李,提着个皮箱子,就上了挂着“广东02车牌”的两地商务车。

frankieleung,叫梁志聪,是主管本次客户报价和设计的主工程师,显然他也要负一定的责任,就是不知道要负几成责任,因此见到姚劲成,他也拎着行李箱,低声沉默着。

姚劲成没空管下属的忐忑,一路上闭眼休息,沉默,在车上他忍不住揣测,以前是不是也出现过类似的情况?只是大家互相包庇过去,不过是因为这次事件大条,盖不住了,又是被客户反弹式的告状,所以才不得不报告给他这个老板,一时间,姚劲成对广州的这批员工疑心四起,甚至想全部换掉,起了几个备用计划。

两地商务车直到晚上才驶入昌江精密的厂门口,姚劲成顾不上修整,立即召集人开会,从香港长途跋涉过来,花了大半个下午的时间,他倒是冷静了点,没有再追责,而是查看了中文版最终设计图和用料报表,在设计图审批的签字上,盯着“葛宝生”三个字几秒钟,又看了看生产确认单上的几个名字,随即又转开眼,开始预估一下这次的损失,这么一想,火气又上来了。

但姚劲成始终没有当场爆发出来。

第二天,他开始三方联系打电话开会,请求客户的谅解,尽量把这件事化小。

姚劲成带着几个人在广州,负责该订单的一位日语女销售yonda在香港,客户在日本。

本来,像是这种重要产品,昌江精密是必须要在厂里进行装配,确认无误,完全契合才能交付出去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按着客户的要求,这个装备件需要客户方提供,尤其是在一再修改图纸的情况下,装配件是肯定得跟上变动的。客户说好他们从日本本土寄出到广州,这不是什么为难的要求,当然没问题。

可阴差阳错,五月底的时候,海关启动年度严查程序,里头进出口的货物都要一一检验才给放行,尤其是国外进来的包裹,不论是商业还是私人的物件,全部细查,一件不可放过,这就造成了昌江精密的收货延迟。

于是客户那方就表示,外面的东西进不去大陆,那就让昌江精密把最新改过的那批样件,走香港的路线,寄到日本,由他们自己的工程师进行装配试验,这一试验,问题就冒出来了。

而昌江精密生产的这边,为了这个订单已经积累很多材料了,必须要消化处理掉一部分,不然后头被其他订单追着跑的时候,大家又要加班加点,机器损耗也很大,再加上限水限电,各类细节困难很多,梅长发、葛宝生和王忠良等人商量后,才决定要提前生产的。

反正之前那么多的客户和生产订单都没有问题,既然客户已经确定了设计图,这次肯定也是十拿九稳的,每个人都十分盲目自信。

日本的工程师在电话那头叽里呱啦说着日语,日语销售yonda一句句翻译,他们倒没有特别生气,因为于车企来讲,最终成品收货之前发现问题,是很正常的事,成品总是要往来半年甚至一年或更长久的时间,才能最终确定,只要还没有大批量开始生产,就完全可以纠正。

当然,八九十年代的日本车企大放光彩,全世界都是他们的广告,日本人也有付了钱就是大爷的傲慢。

其中一个本部长对姚劲成说:“姚桑,我们派了几批人去考察,根本就不看好中国大陆的生产厂商,管理混乱,技术差劲,责任不明这些原因,我不说你也知道。当初选你,因为你是香港人,又是工科出身,有一定专业度,我司小泉君与你共事过,对你大有赞赏,而且你们给美国车企供货做的单子很漂亮,我们才会选择和你合作。但是1.5厘米的厚度差距,还有工艺水平的不足,这种最基础的问题,还是第一回开会时就多次提醒过的基础错误再次发生,确实让人很难相信,你们是有过类似生产经验的厂商。”

这日本人功课做得够足的,连他们的客户都打听出来了,竟然也不介意。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姚桑,我们很有诚意,想开辟一个全新的供应商,贵司在广州,税收政策优惠,人工不贵,物流方便,香港又是金融中心,国际收款也便利,对你来说,都是很有利的条件。请贵司珍惜我们的合作机会。”

“我方今天将会把装配件重新寄出到香港,避开大陆海关。你们在当地装配好,拍好照片,发传真给我们,我们确认后,请再次寄出至少两百件不同批次的样件,我们还要在本地进行再次试验。”

会议开得不算长,也没有剑拔弩张,但姚劲成的脸色一直很黑。

除了是这个客户选择的合作伙伴,他还是一个公司的老板。

除了是一个香港人,他还是一个中国人。

日本人这么说话,他不可能高兴到哪里去。

过去几十年,我们受日本人的气还少吗?现在非战争时期,赚他点钱还要被鄙夷。他姚劲成就非赚不可了!

丢距老母,真憋屈啊!

关键是,客户方面没有任何的损失,所有的损失由他姚劲成和昌江精密背下了!他只是没有再参与后面几次更新设计的会议,就出了这样的纰漏。

日方客户挂了电话,香港销售yonda对昌江精密广州厂特别不满,因为她是与客户对接的第一人,客户的嘲讽由她第一波来接受,再加上奖金与项目利润是挂钩的,这种损失的出现,明显立即就减少了自己的收入,若不是老板在,她恐怕就要爆粗口了。

而梁志聪也没有选择开口,他也择不清,理论上他是葛宝生的上司,却不喜欢到广州现场来,只远程开会沟通,属于管辖不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姚劲成没有在这时候选择追责,只是让梁志聪把所有相关的签字单子收起来,又让他跟葛宝生对设计图,一张一张,一版一版地对,对过再跟日本方再三确认,打样,由司机送到深圳罗湖关口,香港派人来接货,当日直接人肉空运到日本。

中间的花费不去提,周折过程都花了大半个月,其他的订单项目往后放,还得找借口与别的客户作推搪,相关的工作人员一日都没有休息过,连轴转要去补偿这个错误,弄得香港办公室怨声四起。

直到日本那边反馈错误率和参数误差都在可控范围内,整个昌江精密头上的紧箍咒才稍稍松开一些。

至于那八千件品相完美的产品,成了废品。

八千件废品浪费了近三吨塑胶原料,这种用在机动车零配件上的高等级的塑胶原料贵不说,且在这个时候非常难买,有时候采购的同事得到外地去跑,甚至有时候要在香港和台湾定料回来,所以要用在刀刃上。

而由合作货代报关的那一千件产品,也只能撤回,跟还未运输出去的产品一起,丢在仓库,一来一回又是费用。

事已至此,所有人都在开会检讨,自己在中间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设计版本用错、客户投诉、沟通无反馈、大环境的影响、最蠢不可及的是自作主张提前生产、浪费公司材料、每个部门的人都相信上一个部门都已经核对过数据和设计而忽视了自己的本职,种种种种没有任何技术难度的错误,造成这一场近十万的乌龙损耗,每一个环节,不论哪一个,都让姚劲成难受。

姚劲成没有骂人,甚至没有辞退人,他是个大气的、能够包容下属错误的老板,只是在生产单上签字的那几个人,令他头疼不已,说这些人没用,可前面的订单都完成得漂亮,说他们在这次的订单中犯的错误,他作为一个企业管理者都不好意思说出来。

梁志聪作为该项目牵头人之一,因为监管和审核不到位,年底分红和双粮被扣除,其他签字人年底多发的奖金也被扣除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用料浪费这件事,让姚劲成在广州暂时长住下来,开始查今年以来的所有收支账本,大帐小账,他都带着香港来的会计和出纳在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中间抱怨和辛苦自不必去说。

期间,姚劲成发现今年加了一家新的废料回收公司,而且在四月份后,大部分的料渣基本上都给了这个叫金良的公司,张小姐看到,说是葛宝生极力推荐的,大概是葛经理的朋友。

葛宝生在年初时,成为了昌江精密广州厂设计部的经理,是姚劲成特意叮嘱成立的部门,他想在这里再培养一个新的、能干的设计部门,香港那头独大,并不是什么好事。

在昌江精密中,钢铁和塑料的使用后,会产生一定量的废料,这种废料在他们厂里不可再循环使用,只能废弃掉,在这样的情况下,就发展出了一批回收废料的公司,这种公司大部分是小作坊或者是极小的私人公司,他们会把这些料收起来,重新使用在另外的产品上,比如对精度、密度、硬度要求不高的装饰品或易消耗的日用品里。

就跟电器厂一样,他们的次货是直接出给外头的回收公司或做其他的处理,给厂里再次收回一部分成本,而不是自己花费力气去拆解重装。

回收是另外一笔生意。

又是葛宝生!

想到设计表上的那个审核签字,还有梅长发、王忠良和采购的人都提到是葛宝生最先主张提前生产的话,姚劲成脑袋上的青筋都要跳起了,他问张小姐:“自从葛经理升职后,他在厂里表现如何?”

张美娟是姚劲成妻子那边的亲戚,看她做事还算稳妥,就让她管着厂里的大部分低级职员的人事和行政工作,也是姚劲成放在广州的一双眼睛。

张美娟想了想,说:“考勤上,平常工作没有什么迟到早退的情况,偶尔会请假,都有正当理由,工作表现还是要问问他部门的人。不过我听说他跟金良回收的那个洪老板好像是熟人,洪老板每月来,葛经理都会跟他出去抽根烟。”

葛宝生和洪金良确实是熟人,不过是在麻将桌上认识的,对方知道他在昌江精密工作,在不大不小的牌局上输了几次钱给他,让葛宝生帮忙引荐进去做这个回收,刚好今年他升做经理,梅长发等人认为姚生要培养他做广州厂的二把手,何况回收废料又不是很大的事,价格跟其他家的一样,就同意了这件事,让那洪金良的公司进来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要说葛宝生在里面收了洪金良的什么东西,大概就是几根烟和一顿饭,实在说不有上什么。

姚劲成又让张美娟去打听葛宝生升职后风评如何。

过了几日,张美娟如实过来汇报:“葛经理底下的两个徒弟有点怨言,说是他教东西不认真,心思也比较散,好几回一些数据错误,还是他们两个徒弟指出来的。梅副厂长也知道这件事,问过葛经理,是否有其他厂的人想挖他过去,但葛经理否认了。”

“他家里有什么变动吗?”姚劲成是很看好葛宝生的,因此爱将犯基本错误造成的损失,对他来说更不可饶恕,又不可思议。

张美娟摇头:“没有听说。厂里有个叫周长城的跟他挺熟的,可以问问他。”

周长城?姚劲成有点印象:“你喊他来我办公室一趟。”

等周长城站在姚生办公室面前时,已经过了五分钟,他刚在机台上下来,手套上还沾了机油,对姚生问好:“姚生,您找我?”

“坐下吧,最近工作辛苦了。”为了修正日本这个车企客户的项目,全厂人都在加班加点,姚劲成自然也是知道的。

周长城摘下手套,坐下,只是笑:“都是应该做的工作。”

姚劲成想起他和葛宝生在办公室学工模设计的事,问他学得怎么样了。

说到这个,周长城就兴奋:“我去年报了一个技术学校的班,七月初就要拿到毕业证了!”看到这么大的老板丝毫没有架子与自己说话,他又有点不好意思,收回一点兴奋,“姚生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姚劲成欣赏年轻人的上进,去年就听说他准备报班,没想到一眨眼,毕业证都要拿了,对这种员工,他向来是愿意给机会的,便顺口问:“等拿了毕业证,让你调到设计部门去怎么样?不过一切要从头开始学起,给你半年时间,若是做得不好,还是倒回现在的岗位,怎么样?”

“真的吗?”周长城欢喜之情溢于言表,“多谢姚生提拔!”

姚劲成就笑,诈他:“你调过去,就要跟着葛经理了,他怎么样?有人说他家里有困难,你知道吗?”

周长城疑惑:“葛经理吗?挺好的,没听说什么问题啊。”

姚劲成看他的脸上不似作伪,又问他跟金良回收的人认不认识,周长城摇头,话谈到这里,也知道姚生可能是打听什么,因此后面的话都尽量小心回答。

最近日本这个成车厂的订单闹成这样,全厂的人都知道,管理层犯了愚蠢的错误,而宝生哥在里头充当着很让人恼火的角色,就是周长城跟他关系交好,都知道姚生估计不会轻易算数,秋后算账的概率很大。

不过姚劲成没有和周长城再说什么,两人鸿沟太大,说不到一起的,想了想,让他把葛宝生喊进来,对着其他人旁交侧击,不如与本人当面对质。

葛宝生和姚劲成的一番谈话下来,两人都颇为疲惫。

让姚劲成感到无言的时,葛宝生真不是在中间故意捣乱,或是犯专业错误,他跟金良回收的人也没什么大的交集,就是单纯的雀友,这次拿错图纸,纯粹就因为是粗心和没有再次检查,提前生产也是为了赶后面一个订单,同时,厂里除了梅副厂长,并无人能在职责上制约他。

葛宝生心中极度羞愧,为了自己在中间的表现,这绝对是职业生涯的重大失误。十万,把他的皮扒了都没办法补上这笔钱,若是在老家国企,定然是要背处分,被通报,甚至是被贴大字报,上台做检讨的。就是姚生,也完全可以把他开除,或是报警调查,要他赔钱,可姚生并没有把他赶上一条不可回头的路,连让他走的话都没说。

三日后,葛宝生向姚生提出辞职,姚劲成同意了,离职手续办得很快,这件事的责任,在明面上,仿佛就由葛宝生一人承担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离职的时候,葛宝生再次去见了姚劲成,握住他的手说:“姚生,我真的很抱歉,往后要是有用得上我葛某人的地方,请随时打招呼,我义不容辞。”

失去一个倚重的员工,姚劲成难道不心疼吗?

“在珠三角,我们这行的圈子很小的,要是去了其他公司,有人问起,我会让人说你是自己辞职的。葛宝生,吃一堑,长一智,我不挽留你了,我们以后山水有相逢!”姚劲成果然是个大度的老板,他认下了这个亏。

周长城是在葛宝生离职后,被正式调入设计组的,原本想成立设计部门,还是改建成了组,只有他和另外两个徒弟,梁志聪被姚劲成认命作为主管上司,每月至少到广州出差两周。

后来又学日本企业的管理,特意设置了一个项目部门,暂由梅长发担任临时主管,后头再招人补充,或提拔本司的员工,单独跟进大项目。

而生产和出货的情况,又多了几个审核关卡,超过某个额度的必须要姚生亲自审批过后才能开机器。

这些都是为了更好发展和制衡的长久功夫,暂且不提。

葛宝生辞职,周长城是后头才知道的,当然是不舍,也知道没办法留住他。

哥俩儿约了在外头吃散伙饭。

一碗叉烧饭吃下来,葛宝生打着饱嗝,很乐观地劝他:“长城,你也知道这半年,我不是跑东莞就是在附近找地方,想自己做个小厂子,哪怕是小作坊,总想自己创业当老板。一根蜡烛两头烧,昌江精密的本职工作没做好,自己的创业想法也没实现,现在好了,我整个人是自由的,家里的债务还清了,我还有一点小存款,可以去做一番事业了!”

本来昌江精密给的薪水高,葛宝生年初刚升职,他就拖拖拉拉的,一直没下决断是否要辞职出去创业,如今时机到了眼前,就算是命运逼着,事情推着,自己也可以往前踏一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本想劝葛宝生再考虑清楚,创业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尤其是这种回款周期长的企业,宝生哥现在只有一点存款,大概率是花费不起的,不过他也不好开口,仿佛阻人发财,事情实在不成,大不了就回头打工嘛,只说:“宝生哥,我们要保持联系。”

“那是当然的!除了你,忠良哥,腾飞,咱们都要保持联系!等我安定下来,咱们再约吃饭。”葛宝生拍拍他的肩膀,鼓励道,“你到设计组要好好干,那个梁志聪眼睛长在头顶上,但是个有头脑的人,他之前是在加拿大的名校留学回来的,跟着他也能学到很多东西,你要争气!”

说起来葛宝生和周长城也能算“师徒”一场,周长城的设计入门就是他带的,自然要给他以鼓舞。

“知道了,宝生哥。”周长城的声调中,充满了不舍之情。

第129章

葛宝生自己辞职后,便是一心就想着去开创属于自己的事业,要当老板,要办厂,要发财,要以实业振兴经济!

很有雄心壮志,很理想化,也很有冲劲!

他辞职的这件事已经被老婆知道了,夫妻俩儿对着公共电话亭里的话筒对骂,主要是葛宝生在挨骂,骂他辞职不和家里商量,不管家庭支出,不负责任,不是个好爸爸!

葛宝生号称自己是耙耳朵,往常都是听老婆的,但这回却是铁了心,不再回到任何的公司上班,一定要创业,一定要自己做一番事业出来!

四川和广州隔了那么远,葛宝生的老婆也没办法管到他,只好先任由他一意孤行。

不过,过了一阵,他老婆说现在老家国营厂的收益没那么好了,厂里的领导一直劝大家各自找出路去,她也想跟其他同事那样开个“停薪留职”的单子,带着孩子到广州来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机会,一家人总不能这样长期异地分离,不然夫妻感情很容易出问题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的理由也是现成的,葛宝生现在要创业,没办法立即见到收益,还不如她当妻子的到广州的工厂找个活儿,这样的话,至少家里不至于断粮。

听了妻子这些为家庭顾虑的话,葛宝生心中愧疚难当,但还是答应了老婆的建议,说在广州等她和孩子过来。

从昌江精密辞职的原因,葛宝生一直都没有跟妻子讲,犯了这么大的错,几乎是被逐出门的,尽管姚生并没有做这个动作,但他也要脸,所以留在四川的老婆是不知道的真实原因的,只以为他牛心古怪,脑子发疯,非要一心扎进创业这个事情里头。

但是,既然丈夫肯上进,她当妻子也不能拖他后腿,现在家里的债都还清了,孩子也到了上幼儿园的时候,把自己的妈妈一起带到广州,有人顾着家,没有后顾之忧,夫妻正是奋斗的年纪,同心同力创造幸福生活。

直到老婆说已经把“停薪留职”这道手续办好,已经在处理厂宿舍的流程之后,葛宝生才意识到妻儿和家人是真的要到广州来了,此时他真正从心底里生出一股巨大的压力来,挠头搔首,兜里的烟费得更多了,心中那种迫切想要出头的心气更为急切了。

周长城最近一次见他,是在回家的路上碰着了。

葛宝生离开昌江精密后,舍不得离开海珠,便在珠贝村周边租了一间房,现在妻子要带孩子和岳母来了,又换了套两居室的,小院儿是舒服,但是太贵了。

当时葛宝生行色匆匆,似乎赶着去哪里,跟周长城打过招呼,说好等他家里人来了广州,就把王忠良、李腾飞一起叫出来认识认识。

自从葛宝生辞职后,他们四人原先有些渐行渐远的关系,忽而又开始好起来,又回到了刚开始认识时那样随和的状态,似乎更加开得起玩笑,有什么事情也更愿意互相帮忙。

毕竟是国企出来的四兄弟,说到底,大家没有大的冲突,只是观念上有些不合,当朋友是没问题的。

周长城回到家后,和万云说起葛宝生辞职的这件事,挑拣着重要的点说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惊讶得双眼瞪圆了很久,才发悸说道:“天啊!十万块钱就这样报废了?你们姚生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啊!”

周长城也是无奈,这人是与他交好的宝生哥,可也没办法在这事儿上回护他太多,只说:“日企车厂的这件事,是丑事,本来大家都应该瞒着的。可因为动静太大了,整个厂子的人都知道了,还有不少当笑话看的,也是为了以敬后效,姚生就让人把中间所有节点可能会犯的错,编写成了教材,给香港和我们广州的员工进行了两天的流程培训。我还记了不少笔记,老实说,警示很强,这个教训,真让人不敢轻易忘记。”

吃了亏,没计较,还要大家一起从教训中学习,姚劲成当真是理性的、见过风浪的老板,就事论事,勇于面对,绝不逃避。这何尝不是员工的幸运?

万云还是摇头:“要是谁害我没了十万块,你看我跟不跟对方拼命!?他跑到天涯海角,逃到美国我都要找到他!”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姚生是大老板,而万云只能是小老板的原因了吧?

“对了,小云,宝生哥现在不是住在珠贝村边上吗?我回来的时候遇到他,他说嫂子也辞职了,会带孩子到广州一起生活,等他家里人来了,到时候咱们请他们一家人吃个饭吧?往后也好当邻居和朋友走动。”周长城问万云的意见。

万云现在带入了姚劲成的角色,有些不能原谅葛宝生,工作怎么能这样粗心大意呢?只勉强说道:“行吧。不过还是不要到家里来,就去外头的餐馆吧。别去酒楼,酒楼贵。”

周长城想想也是,要是把人叫来家里,又不知道宝生哥的老婆和孩子是什么样的人,要是跟李腾飞老婆吴秀丽那种拎不清的性子似的,恐怕多少会打扰到桂老师。

说完了周长城厂里的事,万云也有事要和丈夫讲,是她娘家的事情。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如今日子过到了七月底,万风的高考成绩已经出来了,确实如万雪说的那样,考得不好,比去年孙家欢的分数要少了至少二十多分。

成绩一出来,就少不了孙家宁到市里是去给他找个中专技术学校,而万雪去年考虑得很周到,因为阿风的农村户口,分数又不高,所以在学校选择方面不如去年的孙家欢。

这个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不是万风不如孙家欢聪明,而是城乡教育资源分布的不均就是这么残酷,县里的不如市里的,镇上的和县里的又差了一大截,万风自小的基础打得差,到了高中,距离只会越来越远。

不说其他的,前几年,英语这门外语被纳入高考必考科目,万风所在的镇联合高中,连个正经的英语老师都没有,那二十四个字母都是用拼音的发音去读的。

只是再争执这些没有用,再给阿风一次机会,明年他也不见得就能进步到哪里去,干脆早早地替他选择下一步的学校,免得他整个人游游荡荡的,最后什么也没学好,反而成了社会上的不稳定因素成员。

万风落榜后,爹娘想不出其他办法,在万家寨就想给万风一点耕地,让他回家种田,两对哥嫂竟然吵架到要闹分家,万家寨山多地少,自己吃都不够,他们两家都不想分田地给这个小叔子。

万雪每回一趟娘家,对着两个哥哥嫂子都烦,这次她直接就不回去了,等高考成绩出来后几天,就把万风喊到了县里来,不让他回寨子里了。

万风自己也知道,他现在十九岁,什么都不会,偏偏又多读了三年书,好像还有点儿小小的见识,知道一切只有依靠两个姐姐姐夫,大体上都很听万雪和孙家宁的话。

幸好孙家宁没有推搪这件事,去年给妹妹跑学校他已经有过经验,今年再给妻弟跑一番,不过是费一些功夫而已。

万雪跟万云提的时候说:“阿云,也不知道市里的中专现在是什么情况,要到现场去问。我们还是按着一千块钱来准备这个数,跟之前说好的那样,一人一半。”

平水县的行政管辖权是归属于定安市的,不论在县里还是市里,一千块都是笔数得着的钱,可用在一个学生找学校这种重要的事情上,也只是刚刚好而已,至少去年孙家欢就花了这个价格。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对弟弟找学校读书要花钱的事没有异议:“姐,我明天就到邮局去给你汇钱。”还在电话里对孙家宁说了谢谢,谢谢姐夫对她娘家弟弟的帮忙。

孙家宁是当姐夫的人,他的兄弟姐妹不多,阿雪的娘家好,对他的助力就好,往后就是甜甜也能多一个长辈可依靠,所以并没有什么不情愿的,还怪阿云客气,跟他这个姐夫生疏了。

万雪告诉万云,现在他们住的物资局筒子楼楼下,有人开了个报亭,报亭里拉了电话:“你要是临时要找我,就打电话到这个号码来,”给妹妹报了一个号码,说,“这报亭的店主就会喊我下来,我一次给他两毛钱。”

万云拿着纸笔记下,心里寻思着,现在的联系方式可是越来越方便了,哪天她姐家里装电话了,那姐妹俩儿想什么时候打电话,就什么时候打电话,再也不用挑时间了。

给万风找学校的这笔钱,万云是从自己的私房钱里拿出来的,没有动用家里的存款,想着自己比在县里的姐姐来钱的方法要多些,就多寄了一百,说是给万风当伙食费。

再过多一个星期,万雪又到了孙家宁的办公室,一大早接听万云打来的电话,说万风的学校已经定下来了,是市里一家新成立的公立技术学校,暂时还没那么多家长和学生知道,所以万风一去报名,当时就被录取了,成了第一届的学生,她们姐妹准备的一千块钱倒是没用上。

万云好奇地问:“他这个学校读几年?”

“两年半,最后半年学校帮忙推荐实习。”万雪和孙家宁都贪图这点好处。

“那好呀,如果阿风表现好,说不定那实习单位就把人留下了。”万云清早的那点困意,随着这个好消息也散开了。

万雪也笑:“我也说是呢,阿风也是撞上好运了。对了,你给的六百块,花了一百多,还有五百,我等会儿寄回去给你。”

万云看着还在被窝里的周长城,压低声音说:“算了,给他交学费吧,要是有多的就给他零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雪在电话那头笑出来,对旁边的万风说:“听见没有?你二姐给你发零花钱了。还不过来谢谢她。”

“多谢二姐!”万风顿时从万雪边上凑过来,对着话筒和万云说话。

万云许久没听到弟弟的声音,切切对着叮嘱了不少,无非是一定要听大姐和姐夫的话,好好学习,有困难要提出来,不要和爹娘大哥二哥他们起冲突,要有志气走出万家寨,外头的世界还很大之类的。

等把话筒给回大姐时,万风捂住传音的那头,跟万雪说:“二姐现在变得真能说话,大道理说起来一套一套的。”

万雪敲他脑袋:“你二姐不是为了你好啊?也就是看你是我们弟弟,如果是别人,你看她还操心不操心?”

万风闪开万雪的魔爪,不跟两个姐姐说话,一个箭步跑出去玩了,清晨的办公室哪里能关得住一个正青春年少的活泼男孩儿。

看着弟弟跑走了,万雪摇摇头,看林业局上班时间还没到,又不无担忧地和万云说:“阿云,我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得劲。”

“怎么了?”

“本来,阿风选技术专业这件事,你姐夫说建议他跟阿城一样,选机械类的,出来可能立马就有工作了;我觉得他跟你一样,学个厨师类的专业也好。这些专业,论起来都有个一技之长嘛。”万雪是真的费心思了,“但是阿风跟着你姐夫到市里跑了一圈,又在学校里看了半天,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坚持想学摩托车修理专业,因为他听老师说,后面的课程还有汽车修理。”

“可能是在市里见到了几辆小轿车,他就有些上头,来了兴趣,跟头牛似的硬要报这个修理专业,死活不肯听我和你姐夫提议的那两个。”

当时孙家宁也没办法,因为要快速把万风的学校定下来,不然等过阵子那些落榜生的家长们反应过来,这间学校恐怕也要挤着报名了,只能是先依了万风的想法,先占个学位,要是后悔的话,到时走走关系,说不定还能换个专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倒是没有觉得特别反对,广州的汽车多,汽修店也有不少,阿风要是学好的话,肯定是不愁没有出路的。

万雪着急啊,阿云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嗓门都变大了:“阿云,定安市不是广州,整个市里也没有几辆汽车,摩托车都少,最多的还是自行车。什么汽修店,找遍全市也找不出两家,那门面小得看都看不见,人家肯定是自己在开店做事,哪里轮得到他一个毛头小子去?”

“那不是说学校会安排实习吗?”万云还是不懂万雪的焦虑在哪里。

“是这么说,万一等他毕业时,政策变了,不给安排了,那可怎么好?”万雪的话有些患得患失。

万云就更不懂了:“那就让他来广州,只要有真本事,总是能找一口饭吃的。”

万雪不跟万云绕弯弯了,快言快语道:“阿云,我不想让阿风去大城市!”

“怎么了?这又是唱哪出?去年不是还说广州哪儿哪儿都好吗?”万云一头雾水,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以至于都听不懂万雪的话了。

“阿风的性格跟他的名字一样,做事总是三分钟热度,风一样乱窜,要有人看着、管着。这两年看着他,我就想让他在市里安安分分地当个读书学生,等毕业后就在市里工作安家,或是回县里也行。大城市是好,机会也多,可总有好多不能预测的事情,外头哪里有家好呢?”万雪有些没有办法控制自己这么想,她想甜甜往后也要离开家去读书,她这个当妈妈的,恐怕都会想跟着去。

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

本来万风今年还想跟着大姐和大姐夫一起去广州看二姐的,但是因为路霸和投枪拐骗的事情,万雪和孙家宁都取消了这次的暑假出行,更不愿意让他一人坐这么久的火车出门去。

“我把他的证件都扣起来了,等他开学的时候再还他。”万雪絮絮叨叨的,没有介绍信,万风就寸步难行,为了这个,姐弟俩儿还吵了几句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可万风哪里能拗得过万雪呢?现在只能老实在县里待着,拿着大姐给的零花钱,和同学上山下河地瞎玩一通,等九月份市里的开学。

万云被万雪的话弄得心里发堵,甚至有了丝丝恼怒,却又不知道从哪里发出来,因为姐姐字字句句都是占理的话,最后只能硬邦邦地说:“广州挺好的,我在这儿没见着什么危险,外面也没有野兽要吃人。”

万雪沉默了一瞬,知道妹妹有种细微有不可言说的介意,这才说起去年他们一家三口坐火车回平水县的事。

“去年,在火车上,我去上厕所,你姐夫抱着甜甜坐在座位上。你也知道,甜甜这种爱热闹的性子,哪里是能坐得住的人,没两下就扭着要下来玩,你姐夫腿不好,又有点中暑发晕,只是两眼没看住,就发现甜甜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万雪说起这个还心有余悸,缓了一会儿才开口,“刚好我从厕所出来,往回走,跟一个抱着孩子的大姐撞上了,这大姐长得慈眉善目的,一点也不像坏人,我担心你姐夫,急着回座位上找他,就没来得及看她手上的孩子,还是甜甜见到我,喊我妈妈,我才看到这大姐抱着的竟然是甜甜!”

万云本来还莫名其妙,说着阿风,怎么又提起去年坐火车回家的事,可听到这儿,她心都提起来了:“然后呢?”

“然后我就赶紧把孩子从这人手上抢回来!”万雪说到这件事,手在发抖,孙佳宁在旁边,握紧妻子的掌心,给她一点力量,“阿云,甜甜当时的衣服都被换了,头发也被绞短了!要不是甜甜忽然叫了声妈妈,恐怕我们母女今生就要分开了!”

“后来我跟你姐夫只好抱着甜甜躲到餐车车厢去,这车厢一整天都有乘务员,生怕这人贩子团伙作案,有后手在等着我们,还报了乘警,一直到车到站,我们一家人都不敢从餐车车厢出去。”

万云在房间里,听得悚然丧胆,怪不得今年她姐和姐夫没有提起要再来广州,只是给万云寄了两张照片,照片是甜甜在楼下玩耍时记录下来的。

小姑娘个头长高了,笑起来像她的名字,甜甜的,还拿着万云去年给她买的猴子小娃娃,可谁能想到,这样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儿,差点就被人贩子给抱走了!

“甜甜有吓着吗?”万云赶紧问。

“万幸的是,这人贩子还没来得及给甜甜喝什么睡觉的东西,我们就撞上了。后来我问甜甜怎么能让陌生人抱呢?甜甜说那个婆婆笑眯眯的,要带她去找妈妈买糖果,所以就让人给抱着走了,倒是没有受惊吓。”万雪的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虚弱,仿佛说起这件事都需要巨大的勇气支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阿弥陀佛,谢天谢地!”万云忍不住念佛,抹了抹眼角的两滴泪,又抱怨她姐和姐夫,“当时怎么没有告诉我和城哥呢?”

万雪苦笑:“我跟你姐夫每次想起这件事,都觉得魂飞魄散,真真是后怕不已,有时候做噩梦,我都梦到在火车里不停地找甜甜。你和阿城在广州讨生活本来压力就大,还把这些事跟你们讲,让你们也跟着瞎操心,我跟你姐夫也是不忍心,就没说了。”

这个就跟万云对她姐报喜不报忧的心态是一样的。

“所以阿云,你也别怪我和你姐夫,不带阿风去广州看你们。”万雪喝着孙家宁递过来的温水,安定了一下,接着说,“今年实在也有些邪门,我看似乎到处都不太平的样子,走马行船三分险,路途人又多,谁脑门儿上也没有刻着忠奸二字。”

“阿风要是被人哄着,跟人跑了,被拐到哪里挖煤做苦力,我是真不知道怎么和爹娘他们交代。我当大姐的要是把他带出门,总得全须全尾地把人给带回来。”

“阿云,你也坐过火车,知道车上是什么情况。所以在甜甜小学毕业之前,我们是不会再带她出远门的了,就让孩子在我们眼前好好长大。”万雪小心地叹口气,“阿风现在多少有点叛逆期,我跟你姐夫想提醒他几句什么话,他总是不耐烦,有时候也顶嘴,总有话头和借口等着我们。你是不知道,十九岁的小孩儿,很难搞。”

万云也随着万雪的语调逐渐平静下来,不敢再细想甜甜被陌生人抱走的事,顺着她姐的话往下说:“不要紧,反正现在打电话写信都很方便,咱们常寄照片,也是一样的。等有空了,我就和城哥回县里看你们。”

“哎,好,阿云,你能理解就好。”万雪看看墙上的钟,“那我不跟你讲了,等会儿你姐夫的同事们要来上班了。”

万云:“好,姐,姐夫,再见,下回再聊。”

第130章

关于借钱这件事,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说法。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过嘛,借钱难,难如挑水上青天,自古以来就是如此。

像是桂春生,若是在他认可圈子内的人借钱,他二话不说,要多少给多少,对方不再还钱也行,可要是出了他认可的那个圈子,那么对不起,他从不怕与人断交,一分都没有。

当借钱这件事,落到了周长城和万云小两口的身上,可真是给他们出了个大难题。

先头,葛宝生辞职后,便一心想开创自己的事业,他的目标是十年内超过姚劲成,要实现这个伟大的宏愿,那就必须从办厂开公司开始,等他兴致勃勃开始做这件事了,才发觉到其中所需要的资金有多大,把整个摊子支撑起来会遇到多少麻烦的事情。

跟旧同事吃散伙饭的时候,昌江精密的梅长发指点他,让他先找几个小厂合作,拉到单子,把单子交给厂里,然后自己从中拿自己的那份钱,现在是市场经济,人脉不可少,客户要握在自己手上,创业不是不行,只是方法要更灵活一些,姚生就是这么起家的。

周长城当时也在这桌散伙饭上,见宝生哥一脸谦虚,不停点头,像块海绵一样吸收每个人给的大大小小的建议,他心里就稍稍“咯噔”了一下,千头万绪,宝生哥似乎并没有做好准备。

也真是没想到,过了几日,葛宝生竟然跟那个洪金良凑到了一起。

洪金良这人,来路很复杂,说得一口本地人都听不出口音的粤语腔调,而他实际上并不是广东人,谁也不知道他来自哪里,论起来,其实是混混出身的。

十年前,改革开始,舞厅和夜总会逐渐开始流行,华侨归国投资,钱回来了,一些黄赌毒的东西在暗地里跟着回流复苏,香港三合会、新义安、14k这些□□势力也有北上广州掘金的,有“金”的地方,就一定有利益划分,自然,边境部队和当地公安对这些黑暗势力一直是严厉打击的,可对着那些披着正当生意外衣的行当,法律不健全,就很难界定其中的黑白界线。

有光亮的地方,就会有阴影,二者相随,无法割裂。

洪金良二十来岁跑到广州来,身无分文,也没有一门技术,听说打架耍狠能挣钱,血气方刚,有两根粗手臂和面力气的他,就跑去帮忙守舞厅夜场,夜场比白天的保安要赚得多,又穷又有欲望还想出人头地的人,对钱是异常精细敏感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夜总会这样的地方,有正经人谈生意,也会有不正经的生意,且这种销金窟之间必定有竞争,后头容易发生斗争,有一晚,不过是对面那家舞厅的人因着几句话,洪金良就带着一同值班的人跟人干上了,被人砍了一刀,没了两根手指,当夜送到医院去,血都不再流了,两根手指作废,从此之后,有人叫他金八指。

当时那夜总会是香港人过来开的,混社会的人,肯定是为了赚钱,钱给到位了,才有人替自己卖命,而愿意给他卖命的兄弟,他都仗义大方。对面那家舞厅的老板,在香港就是他的死对头,到了广州也是仇人。他听说洪金良为维护夜总会的自尊而被砍了手指,便在大庭广众之下赏了这勇猛的小弟一万块钱。

八零初的一万块钱,那是多了不起的钱啊!

跟对了大哥有钱拿,这下可把底下的小弟激励得嗷嗷叫,恨不得今晚再来一□□剁手指,用两根手指换一万奖金。

可洪金良不是那种坏得彻底的人,他到广州只是想混口饭吃,从根子上来讲,他还是听着“从重!从快!”和“可抓可不抓的,坚决抓;可杀可不杀的,坚决杀”这种严打口号成长的,骨子里对公安执法这件事有着天然的敬畏和恐惧,这夜总会又不是什么正经的夜总会,成日进出一些不清不楚的男男女女,加上灯红酒绿的装饰,其实公安每个月都要来抽查,他也害怕。

所以拿了老大的那一万块钱之后,洪金良散了两百百块请人喝酒吃饭,营造出一种自己有钱没地方花的气氛,大家都觉得他是冤大头,是草莽,是铁了心要跟这个开夜总会的老板干到底了,结果到了某一夜,他偷了一箱洋酒,人就消失在广州了,随着他不见的还有那九千多块钱。

一直到八四年底,这个夜总会被爆出涉毒,被广州公安端了,那个老板又坐小舢板逃回香港,再不敢来了,毒品克数过高,按着大陆的法律,直接就是枪毙,管你是哪里人,没有转圜的余地。

夜总会关闭后两年,洪金良又不知道从哪里回到了广州,这回他开了个回收公司废料的小作坊,还学会了基础的模具制造步骤,在海珠工业区附近弄了个小作坊,开始当他的小老板。

这人除了不吸毒,跟吃喝嫖赌都沾点边儿,颇有些五毒俱全的意思,在附近有不少酒肉朋友,跟拉哥似乎也挺熟的样子,不过个人的生活习性不影响他老实做生意。

说起来,洪金良的回收厂的确是干干净净的生意。

消失的那几年,洪金良估计是躲在一些较偏远的工厂里当工人了,学了些不上道的注塑技术,等他回到广州,便拖了两台二手的国产机床和火花机,开些技术不高的小模,招了几个孔武有力的小弟,用收回来的料渣,做些日常用的瓶瓶罐罐往外卖,质量都不怎么样,有时候一个塑料杯做成了,拿到手上满是渣渣,割手又不平整,不过这时候产品标准意识薄弱,只要是商品,价格少一些,几乎都能卖出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大概除了极少数的几个人,没有人知道洪金良的过去,以为这金老板只是有些粗鲁的江湖气而已。

对葛宝生前来投靠,听着他那书生意气的规划,刚开始洪金良的态度相对模糊,甚至有些不耐烦,这葛宝生离开昌江精密,对他来说是一点用都没有了,耐着性子听他说话不过是生意人的本能而已。

直到葛宝生说自己可以提供技术支持,让洪金良谈单子、收料过来,他有办法让废渣料重新做出来的产品质量更好、精度更高,卖出去的价格就会更贵,那利润就能拉高。

洪金良心想,你这小子总算说到点我爱听的话上了。

葛宝生要求,在他参与的订单中,拿五成的利润,若是洪金良自己拉回来的订单,他都不沾。

洪金良用还剩下三个手指的左手抽着烟,三角眼眯起来,脸上还带着渗人的笑:“葛经理,只要有订单,只要能赚钱,后头分钱的事情,都好说。”

就这样事情定下来,葛宝生和洪金良二人签了个简单的协议。

不过,葛宝生看过洪金良的机器后,大为不满,要求要更新机器,洪金良本就是做小生意的,又不是什么专业人士,哪儿有钱换新机器,就是二手的他都不肯换,便一直推搪着,要不就让葛宝生自己想办法。

葛宝生就想着自己去买个进口的二手机器,哪怕是破败一些的也不要紧,增加一点自己在这种合作中的话语权,可这种大型的机床,就算是二手的,也得上万。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除了这个,还要购买相关的设计软件,跟昌江精密一样用进口的设计软件是不可能的,只能退而求其次用国产的,同时还得匹配相应的机型,否则就算是天才的设计,机器对不上,也生产不出东西来。

事情真是一件接一件啊!

葛宝生焦头烂额,想着先从购买新机床开始,看中一台德国二手的机床,是旧版的,可还有七成新,问了价格,至少要三万,少了就不卖,便四处找人借钱,他听闻姚生刚开始创业,也是在亲戚间借了不少钱的,更是自信自己走在正确的创业之路上。

周长城是葛宝生找的第五个人:“长城,现在我和洪老板的工厂要投入更多的钱更新设备,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想找你借点儿钱周转周转,三千就好,要是有多的话,你再给我多借一些。等拉来订单,交货后,我分了钱再还给你。你放心,我会给你写借条的。”

葛宝生去年还清了家庭欠款,这半年存了点小工资,但是这点钱并不足以支撑他创业的花费。

一听到葛宝生要借钱,周长城不知怎么了,忽然提了一下心,随即又觉得自己实在小气,宝生哥从前教他设计技术的时候那样毫无保留、不遗余力,自己竟然小气成这样,真是不应该!

不过他也没有一口答应,而是小心地说:“这个钱我不好做主,得回家和万云商量一下。”

家里的钱都是在万云手上拿着的,他们家的存折就锁在房间的抽屉里,其实他也很容易拿到,但家里共同的钱,肯定是不能由一个人做主的。

关于借钱这件事,周长城和万云曾经很认真地商量过,他们小两口就是靠双手赚钱吃饭的普通人,因为有被电机厂开除的前车之鉴在里头,所以他们知道过日子要有存粮,要多赚钱,少负债,尤其不能举债过生活。而若是借钱给他人,除非是桂老师和她姐这种亲密的人开口,他们才愿意开这个方便之门。

可正是这种亲密的人,反而更会互相疼爱,不会让小两口太过为难,所以大家在钱的事情上,相处得还是较为轻松的。

葛宝生听周长城这么说,也十分理解,因为他家里也是老婆做主的,很理所当然地认为周长城家里也是万云管着钱的,就说等周长城消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回家把葛宝生想借钱的事情说了一下,万云听完有些呆愣,双手撑脸,苦笑道:“最近都怎么了?怎么一个二个的都想找我们借钱?”

“嗯?还有谁问你了?”周长城喝着万云给她留的雪梨猪肺汤,惊讶问道。

他们两人从不在外说自己存款几何,也从不吹牛自己每个月赚钱多少,怎么还有人开口借钱呢?

“我姐,下午才收到她的信,说想找我们周转一下。”要的数目还不小,万云都吓了一跳,看城哥喝完润肺的汤水,她站起来收拾碗筷,说,“你先去洗澡,信在楼上,我等会儿拿给你看。”

周长城只能说好。

拿到万雪的信时,看到她竟然张口就要借五千块钱,周长城惊愕着一张脸,在平水县那样的地方,要五千块钱干什么?大姐在信中还没说明理由,恐怕就是想在电话里,一句一句地讲清楚的。

“哎,我姐从未朝我伸手过,我都担心她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还记挂了一会儿,放下信就想给她打电话。”万云吹好头发,又把风扇调小一档,现在入了秋,天气凉起来,夜里总吹风扇,容易感冒,“可我转头又想,既然是写信来的,在路上走了十来天,想来也不是什么火急火燎的事情,就放下了,准备过两日再给她打电话,问问究竟是什么情况。”

就是再有多余存款,就是这人是她姐,万云也不是上赶着往外借的人啊!

周长城把信件叠起来放好,同意:“是该问问。五千块不是小数目。”

现在商品价格是有波动,但平水县向来闭塞,他们在县里能花钱的地方极其有限,要这么多钱干什么呢?

万云点头:“谁说不是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现在我们手上还有多少存款?七千到了吗?”

“还没有,六千出头吧。今年物价还是不稳定,钱来钱去的,之前我隔两三天就去一趟邮储,现在都是一周去一次的。”万云靠在周长城身上,细细跟她说自己的日程,没有提自己存的那三两千私房钱,“要真是一下子掏出来给我姐,那咱们今年就白干了。”

周长城也舍不得,去年他们好不容易攒了一万块,借给了桂老师,桂老师原先说过两年还,现在又改口说过几年,他们即使拿着欠条,可住着人家的房子,受着人家的庇护,也不敢问啊,只好把这件事放在脑后。

“还有啊,城哥,如果咱们非要往外借钱的话,我还是倾向于借钱给我姐。”万云感觉葛宝生有些冒进,想到他去年卖那批家电次货,在里头哐哐花钱的样子,她就觉得眼前一片混乱,“宝生哥创业固然是大事,说不定他也真的能发大财,可我们两人都是保守的人,不想在朋友身上拿多少好处,只想他们有借有还就行了。”

周长城只能同意一部分万云的话,不是他不愿意借钱给万雪,是想不通为什么他们在县里要用到这么大一笔钱,小云不同意借钱给宝生哥他可以理解,但他愿意借出一部分,其中有点男人自尊在作祟,对外证明自己在家里也有钱的做主权,当然,更有还前面“师徒”人情的意思。

这些不是什么必须要吵架争论的事情,八字没一撇,夫妻俩儿拉着手说点儿其他事儿,说完就倒头睡觉了。

过了几日,是周末休息日,周长城在家补眠,万云也不准备去出摊儿,和万雪约好,一大早给她打电话。

电话照旧是打到孙家宁办公室。

刚开始,万雪和万云抱怨:“阿风读书的事,爹娘都没掏钱,你那五百块是他这学期的学费,我又多给了一百,给他做生活费。我小姑子说,有些学校是国家补贴的,让他多多去申请,这种补贴尤其照顾贫困山区出来的成绩好的学生。阿云,我真不知道阿风硬要选的那个专业究竟怎么样,他到底能学个什么出来?”

又来了,又开始念叨万风不肯听大姐和姐夫的话去选个实用的专业。

事已至此,万风已经去报道了,万云只好劝她:“你也别多想了,阿风这人说话做事,脑子还是很灵活的。之前不是说了吗,要是在市里没有修车的工作,就到广州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雪愁啊,绕着电话线:“什么脑子灵活?你看他成天跟我斗嘴瞎闹,像个孩子似的长不大,他真跑去广州了,我都怕他拖累你和阿城。前阵子他住我那儿,我看他也就比甜甜好一点,知道认路。”

万云笑出来:“真的,姐,我问过了,桂老师都说阿风这个专业选得不错,现在广州的轿车越来越多了,往后全中国的车子都会越来越多的,在汽车数量上,我们也会超英赶美,时间问题而已。阿风不会没有工作的。”

“真的呀?桂老师真这么说啊?”一听到桂春生的肯定,万雪的思想立马就扭转了,似乎桂老师的话给了她一个彻底的定心丸,即刻改口,“那听桂老师的,桂老师这么有学问的人,他说的肯定没错!”

万云听着万雪那种狗腿的语气,都要笑破肚皮了,她姐对桂老师未免也太过迷信了些。

没有办法,这也不能怪万雪,去年桂老师大方出手给甜甜的那个小金镯子,一下子就把万雪的双眼给蒙蔽了,世上竟还有这样大方不求回报的人?那个金手镯已经被万雪藏起来,准备以后当外婆了,传给甜甜的小孩,在这些小事情上,她已经往后想了几十年。

万云听着,笑得差点咳出来,赶紧喝口水压压惊。

这些日常家务事说完,谈话的正餐总算端到台面上来了。

“阿云,我给你寄出的信,你收到了吧?”万雪自尊也强,朝妹妹开口借钱,她也脸红,可又不得不这么做,何况一开口就要五千,万雪也怕和妹妹吵起来,语气带了小心,“我跟你姐夫,想找你和阿城借笔钱,往后慢慢还给你俩儿,一个月至少还五十块,要是有多,就多还些,好不好?”

万云没有立即说好或不好,而是问:“姐,你和姐夫到底要这么多钱干什么?”她也实在是好奇。

“咳,说起来,我这个当姐姐的也不好意思,让你为难了。”万雪真是难得在万云面前服软,钱是人的胆子,手头无钱,仿佛自尊心都更加弱小一些,“你姐夫准备搞调动到市里去,想借笔钱活动活动。”

这个倒是很正当的理由,不是借钱乱来就好,毕竟借钱给他人也讲究救急不救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这边沉默了一会儿。

万雪坐在木椅子上,抬头看了眼跟自己一样满脸尴尬的丈夫,又急着解释:“其实你姐夫想搞这个调动,也不是一时兴起的,这一年多以来,他都在打听市里的岗位。今年中秋,我们去拜访了潘老太,见到她二儿子潘仲维,他听说你姐夫材料写得不错,市委有个科长的岗位,需要对县里和乡里基层工作有了解,你姐夫刚好适合,他就让准备准备材料,去试一试。”

“不过,阿云,从县里到市里调动是一道关卡,潘仲维虽然说可以帮忙,引见负责人,但我们总不能光着手上门,何况除了他,肯定还有其他的人事要周全,我们也是想多备一点钱。”

怕万云不答应,万雪越发说得低声:“阿云,你姐夫腿不好,在县里一直升不上去,但手上是有真功夫的,他才三十出头,正是要上进的时候,总不能一直窝在老家。他就是缺一个机会和平台,现在有这个空缺了,我们就想着,无论如何,一定要把这件事情办下来。刚好潘仲维又是我们老乡,也是天时地利人和的局面了。”

为了丈夫,万雪对着妹妹“低声下气”,万云听着都有些于心不忍,可她也没有满口答应,姐夫不容易,她和城哥赚钱也不容易啊。

“姐,去年我记得你说存了有两千多,年底给你寄出的糖饼,你也说赚了点钱。调到市里,要花这么多钱吗?”万云问,她对这些事确实也不太了解,可五千块在老家肯定是能干很多事的。

说到这个,万雪脸都红了,磕磕巴巴的:“我们在广州买的东西太多了,去年存的那笔钱已经花完了。”

其实去年万雪和孙家宁到广州,花得真是太狠了,完全被大城市的花团锦簇给迷住了,孙家宁光是西装和皮鞋就买了四套,而万雪给自己和甜甜买了不少布料鞋子,还有好些吃用的东西,只不过一股脑儿全拖到邮政所寄回去了,没有让万云看见罢了。

他们夫妻俩儿都是双职工,每个月加起来有两百多的工资,可都没有存钱的习惯,几乎都是手头有多少花多少的,也没什么危机意识,反正都是有单位的人,这个月花完了,下个月还会再来,国家给他们的基本生活兜底儿了,不怪得个个都想吃皇粮。

不单只万雪孙家宁夫妻这样,平水县许多双职工家庭都跟他们一样,有工作,无存款。

“年底卖糖饼的那笔钱,你姐夫说想买台相机,我们又托人在省里带了台海鸥牌的相机回来,还是他同事帮忙抢的。最近我们给你寄出去的照片,就是用这台相机拍的。”万雪倒是挺喜欢这部相机的,常常给甜甜拍照,就是胶卷贵,洗照片又要花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听着,脸上露出一抹强笑,至少她姐姐姐夫没有把钱胡乱丢出去,晓得给家里添置东西。

照相机的价格本来就贵,这两年“价格闯关”的改革在自上而下地继续,深化得更为彻底了,大小家电的价格一直上下浮动,像是国产的相机,正常价格在两百多,可在缺货的时候,最高的话可以翻到六七百,这年头有几个领工资的人能买得起?偏偏他们就买了。

万云想,她姐和姐夫可真舍得啊。

说起来,周长城和万云两人一个月的流水已经去到了一千六,纯利润至少有八百上下,可他们都不敢像万雪和孙家宁这样花钱如流水,一点都不珍惜自己的收入,不把钱当钱看。可这是自己的亲姐,而且钱已经花出去了,他们就是大大剌剌的,手头没个绷紧,也承认得干脆,自己就是不留钱,她当妹妹的若是再来做事后诸葛,岂不是太扫兴了?

可要这么轻易就松口给万雪借五千块,万云是万万说服不了自己的,她和城哥两人每日风里来雨里去,关心蔬菜和粮食,小心节约,一笔一笔记着支出和收入,凭什么存了钱就要给姐姐姐夫擦屁股呢?

所以万云说:“姐,这笔钱实在太大了,我们手头没这么多,”她看了看还在帐子里躺着的丈夫,说,“而且我也做不了这个主。”

这话落在万雪和孙家宁的耳朵里,却是默认了妹妹一定会想办法,语气都跟着松快起来:“阿云,我就知道你愿意帮着我和你姐夫的!当然,一定要和阿城商量,你们是夫妻,要商量着办事。”

万云从胸腔里吐出一口,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不管她姐怎么想,就是没咬死说好把钱汇过去给她,而是说:“姐,我要下楼买早餐了。”

万雪:“哎,好,你去忙,我和你姐夫等你消息!”

第131章

万雪和孙家宁张口要借五千块钱的事情,万云憋在心里半天,又闷又气,都不知道要怎么和周长城讲。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姐说,手头没钱,所以要五千过桥,这些话,万云是不相信的,姐姐姐夫见到好东西,再爱花钱再把持不住,有甜甜这个警戒线在,他们肯定不会让自己落到这个地步。

不去算姐姐姐夫日常的工资,万云猜测,万雪手上估计还有至少千把块钱,只是因为这回是第一次从县里到市里做调动,孙家宁也不知道究竟要花多少钱,就往多了里借,有备无患。恐怕也是去年他们到广州来,看到自己和桂老师住一起,家中一切摆设和用具都是贵重的,花钱买东西也不再跟之前那样扣扣巴巴的,再加上万雪跟着万云去卖过盒饭,知道盒饭生意看着不起眼,其实每日流水过手很多,他们夫妻手上是有存款的,另外,也仗着大家交情深厚,才敢这样开口。

可一开口就是五千,万云接受不了,是她亲姐也接受不了。

其实万云猜得很对,万雪手上确实是还有九百来块钱,这是家里“以防万一”的钱,拿着这点钱是办不成事情的,孙家宁也尝试和父母开口借过一部分,但孙家父母一口回绝,还拿出一些陈年账单出来,说从前为孙家宁兄妹花了不少钱,他们老两口前几年才还清债务,如今手头并没有什么存款。

父母子女之间,因为钱,因为很多没有讲清楚的话,最终再次闹得不欢而散。

找万云借钱,是万雪提出来的,当然其中也有孙家宁自己隐秘的期待,他没有阻止万雪,也想得到妻子这方的助力,所以和万云对话的,一直都是万雪,而非姐夫。

去年暑假,孙家宁和万雪到了广州,见识到了大城市的兴旺,看到了妹妹妹夫学会开车,熟练地适应着这个时代下最繁华的大城市之一,阿城和阿云尽管出身乡里,可如今举手投足间就是城里人的做派了,不过才两年的时间,就让妹妹妹夫找到了一条生存之道,与他们这些长期在县里的双职工拉开了距离,这种对比,咬噬人心,明明之前是自己过得更好的,怎么现在似乎都变了呢?

这种心态让孙家宁有了危机感,他总想着自己也该做出点儿什么改变,不要落后得太多,尤其如今他有了女儿,孩子一眨眼儿就长大,难不成让甜甜以后跟他们做父母的一样,也没得选择?想要看看外头的世界,还得先坐两天一夜的火车不成?

不得不说,孙家宁这种为子女计的打算,跟许多只会把人生期待寄托在“孩子长大了有出息,带着家人享福”身上的家长相比,已经是长远有打算的父亲了。

在经历了火车上孩子差点被拐走的事情之后,孙家宁对甜甜有了一种奇妙的愧疚心理,差点儿在他手上不见了的女儿,令他作为一个爸爸,责任感更重了,对女儿也更宝贝了,所以,回到县里后,看着县里那几栋暗沉久远的破楼,和四周都是高山环绕的环境,他暗自发誓,必须要让甜甜到市里去上学,不能让她待在县里,往后的路途都是可以看得到的,甜甜要是待在县里,走得是孙家欢的路。

一代人总要比一代人更进步。孙家宁的思想也感染了万雪,万雪看着玉雪可爱的女儿,心想,当爸妈的为了孩子,吃点苦头又如何呢?要变!阿宁哥的这个调动要搞!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过完九月,中秋节的时候,他们照例去潘老太家里拜访,潘仲维携妻带儿回家探亲,孙家宁便在那时试探地提了提自己想往市里调动的想法,开头潘仲维皱眉,让他不要着急这件事,机会是要等的,不是想有就有的,孙家宁自然也明白,晓得潘仲维能说这样的话,就不算拒绝。

这个事既然已经拜托了潘仲维,就不能再改投他人,否则只会让孙家宁和潘仲维的关系降落,甚至断裂,即使调到市里去工作,孙家宁也会受到不少限制,现在各县区出来的人,在市里还是很抱团的,一旦有些不好听的话传出,他立即就会被孤立起来,因此只能等,这种升迁式的变动,在没有定下来之前,所有人的关系和身份,都如同暗夜走钢丝,小心翼翼,不能开口。

好在潘仲维在今年六月份后往上提拔了一级,或许是因为一些更高层的原因,市里有不少岗位陆续都松动了一些,又是一个中秋节,他提前回乡探亲,和孙家宁说了,让他开始准备材料,写好申请往市委办公室递交申请,他会在中间给孙家宁引荐几个人。

孙家宁等得挠心挠肝的机会总算来了!

自己这边的材料要一五一十地准备,有时候还要请假,从县里坐车到市里,无比奔波。

这只是孙家宁一人在搞调动,万雪的岗位暂时不动,她也动不了,学历、能力、见识、岗位等等外界因素就摆在那里,何况还要留人手照顾甜甜,只能是让丈夫先到市里,后头再想其他办法。

跟万云借钱,其实万雪也是想了好几天,她并不愿意开这个口,借钱难不成是什么得意体面的事情吗?只是看着孙家宁辗转反侧,每日回来就对着几张报表发愁的样子,她又心疼。

除了当妻子的,还有谁会帮丈夫呢?

不论是万雪卖货,还是孙家宁搞调动,全然是为了这个家庭,为了甜甜往后的选择比他们当父母的多些。

挂了万云的电话后,万雪和孙家宁都沉默了不少,他们多少听出了阿云语气中的勉强。

“做人还是要自己争气啊。”孙家宁握着万雪的手,不由说出这句话,要是自己手头有钱,哪里还需要妻子对着姨妹低这个头去借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雪和孙家宁的心态不同:“放心吧,我和阿云是姐妹,血浓于水,她会帮忙的。”

但同时两人心中都有后悔和内疚,若是之前攒的钱能好好留一些,而不是一股脑儿跑去买什么西装皮鞋收音机,今年要用钱的时候也不至于这么被动,可今日哪知后来事,他们两口子再懊恼,事到如今,也没办法再改变什么了,调动的事情已经提起了头,不可能再往回缩,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

周长城知道万云和姐姐姐夫通了电话,想问一问,可她又不想说,也没有打算要开抽屉的锁拿存折去邮局汇款,而是照常做自己的事,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不该追着问到底,那边毕竟是小云的娘家人。

万云是气万雪,真的生气,之前写信的时候,她再三提醒过,现在物价不稳定,不要胡乱花钱,日子要过得精细一些,可如今...如今姐姐是真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借也不是,不借也不是!

还跟城哥商量,怎么商量?自己亲姐姐夫不靠谱,万云自己都臊得慌。

谁的钱是天上掉下来的?

还一个月还五十,要还到猴年马月去?他们在广州差这一个月的五十块钱吗?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但手足之间,就如万雪说的那样,阿云当妹妹的,不管这个事有多离谱,口中怨言有多少,还是会替她想办法的。

吃过午饭,他们在房间午休,万云说了孙家宁因为调动的事情想借钱,理由是正当的,他们当亲戚的也会希望姐夫能有个好平台好岗位,往后他们回老家办事,亲姐夫有个一官半职,也是很有利的事。

“五千啊。”周长城叹息道,双手交叠在脑后,双眼看着蚊帐顶,他真舍不得。

“肯定不借五千,三千就撑死了,”万云心中也不是没有火气的,谁让她姐自己不存钱,“我也不想一次性给完她,就分开三次寄给她,一次汇一千,一月汇一次,钱要是不够,她和姐夫也有同事朋友,可以借钱周转。而且她在信里不是说写借条吗?就让她写!要是不还钱,我就打电话催!”

小云对着大姨姐,难得有强势的时候,竟让周长城有种亲近感,他知道妻子虽然记挂着姐姐姐夫,可毕竟心和胳膊肘都是向着自己家里拐的,若是那种盲目帮扶娘家的,周长城才要头痛。

“你认为这样好,那我们就这么办。雪姐和姐夫从未对我们有过要求,从前在县里也帮了我们很多,有两条腊肉都给我们留一条,如今张口借钱,估计也是没有其他办法可想了。”周长城也是个很讲人情的人,还记得之前和罗师傅一家闹成那样时,姐姐姐夫给他们奔忙的样子,“他们要是问怎么只借了三千,你就把理由推给我,说是我不同意的。”

周长城的话,让万云心里软塌塌的,她贴在丈夫的胸口:“胡说!怎么能让你做坏人?咱们做亲戚的,你和姐夫他们,往后还要不要见面了?我就说没那么多钱就行了。何况很快到年底了,我也想留点钱,再去去年的那条年货街摆摊子。去年只要了十平米的,今年我就想再加大一点,除了卖糖饼,再卖点儿其他的东西,现在至少得把本钱留着,不然到了年底慌里慌张的,咱们上哪里张罗钱去?”

“嗯,你说得对,是要未雨绸缪,咱们手上要留一点。”周长城低头亲了亲万云的额头,对于姐姐姐夫借钱这件事,暂时就这么定了,多说无益。

不过,万云也问周长城:“那宝生哥那边怎么办?你和他关系这么好,也不好完全拒绝他吧?”

现在大家都还在海珠呢,这地方就这么大,总有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时候,谁又能真的完全和亲朋断开关系啊?

“我也想过了,三千是没有的,他一下子就要买这么贵的设备,方法也是死板了一些,而且太过激进了。”周长城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可对着小云,也没什么不好讲的,“现在我看报纸,报道上到处都有人说谁谁谁置换了什么东西,发了财,赚了大钱,我心里就很不安稳。小云,我大概一辈子都是老实打工的命,不敢冒险,对着宝生哥这种积极得如同脑子充血的状态,反而更是警惕。”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过他要借钱创业,总归是上进的,我就想借出一千块给他,往后他还了,我们还是朋友,他要是不还,那我们就当是认清楚了这个人,保持泛泛之交就好了。”周长城的心态向来都是保守的,葛宝生人品再好,谁也不敢跟谁打包票,天时地利这种运气一定会与谁站在一起。

“好,明天我就去邮储拿钱。”万云想想就明白了,城哥也难做人呢,前头受了人家的帮助,到了感情考验金钱的时候了。

借钱,借钱,真是人与人之间关系的照妖镜,一切妖形怪状的挣扎都照在里头了。

第132章

周长城和万云两口子往外借钱这件事。

目前的情况是,葛宝生那边拿到了周长城的一千元现金,欠条他倒是写得很爽快,承诺三年内还清,周长城拿着欠条,有点无奈,广州这个人来人往的大都市,三年之内也不知道会发生多少事情,可跟宝生哥关系这么好,他也没好再说些什么,毕竟不是一切关系都能用钱去衡量的。

而万云给万雪孙家宁借钱这头,情况就要麻烦多了。

万云和万雪在电话里大吵了一架,吵得姐妹俩儿差点都摔了话筒,最后只能由着双方丈夫出来抚平这些不快,尽力挽留两家人的关系。

在周长城给葛宝生拿了一千块之后,万云当天也给万雪寄了一千块,与之一起的还有一张电报,上头写着手头不便,暂寄一千,而隔两日,万雪也很快回了电报,姐妹俩儿又约好在休息日时打电话。

五千的借款不是小事,定然是要来回几次,才能定下来的。

在另外一个休息日的早晨,万云早起给万雪打电话,先是说她和周长城两人手头上也没钱,只准备给他们借三千,分三次汇款,随后万云又提了一下周长城给同事借钱,同事给他写了借条的事,其实就是在点她姐,别忘了借条。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雪自然是听出来了,皱着眉,可嗓子里还要带着点欢欣和嗔怪说:“阿云,你放心,这个借条我肯定是会写给你们的,写完后,今天我就夹在信里,给你寄出去。”

“不过,阿云,为什么只借三千啊?如果你们现在松快的话,就帮帮姐姐姐夫,我们肯定记你和阿城的好。”

昨晚熬夜看了,睡得半醒半不醒,万云脸色有点白,听着万雪的话,她心想,自己也记姐姐姐夫的好,但是她不会张口就找她们借五千块,因此就沉默了几秒钟。

大概是孙家宁在万雪旁边说了一下,过了一阵,万云又听到万雪略微勉强的声音说:“好吧,三千就三千。但是,阿云,能不能麻烦你把剩下的钱一次性寄过来呢?再过一个月,你姐夫的调动就到了很关键的时候,最近他都在往市里跑,花费确实很大。”

万雪的这个要求,一下子就点起了万云的心头火,她也不顾周长城还在旁边的床上睡觉,声音就往上抬:“没有!我手上哪有这么多钱?之前就跟你们讲过,一定要多存钱过日子,你自己在信里还说好好好,可是一转眼就全都花光!还全都花在穿衣打扮上!一点都不实用!你们买的那些西装裙子皮鞋,在县里又不能穿,这不是白白浪费了吗?”

听着万云在电话那头的指责,万雪浑身都发起热来了,似乎有人在拿着烧热的烙铁在烫她的心,自来都是她这个当姐姐的去训诫妹妹,哪里有妹妹倒反天罡来训斥姐姐?万雪当下就不高兴了,感觉到万云冒犯了她这个当姐姐的尊严。

借钱是一件很容易改变关系的事情,在万雪张口与万云借钱的时候,其实她们的关系就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高低转化,强弱转化。

为了借到钱,万雪还是咬牙忍下了万云的这些话,本来开口求人就是削弱自尊的事,况且万雪本来对之前没控制好自己,胡乱花费这件事就感到后悔,心里一直想着往后可不能再这样胡天胡地了,可妹妹还要来给自己上这一节课,是嫌自己还不够狼狈吗?

姐姐和妹妹两个都是结了婚的人,她们都有自己的小家庭。两人虽然互相关心,互相在乎彼此,但有了枕边人,怎么样都会以自己的小家庭为重的。

万云要顾着和周长城的这段婚姻,还要顾及自己这个小家未来在广州的生存。

万雪顾着孙家宁的前途和甜甜以后读书的打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于是,姐妹俩儿的私心就出来了,自然不像处理其他那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一样,一切好商量,而变得你退我进,你试探我闪躲起来。

万云心里的火大概是憋狠了,听到万雪一深一浅的呼吸声,也是有点发泄的意思:“你总说要为了甜甜考虑,可我看你们做事根本就没有计划,花钱没有节制!往后甜甜真去市里上学了,或者要买贵重的东西,你们要从哪里弄钱?也要朝人伸手借吗?”

“我们隔壁的邻居丹燕嫂,你也是见过的,人家就知道要为她的女儿朱小妮攒下钱来,将来为她读书结婚做打算。你也是当妈妈的,怎么就不能认真想一想?”

这话就说得过分了!

指责万雪花钱没计划可以,但是指责万雪对孩子不上心,那就触了她的逆鳞。

而且万云从未有过这么强硬,说话这样难听的时候。

万雪也是急了,立即嚷着嗓门说:“我们做这个决定就是为了让你姐夫往市里搞调动,也是为了让甜甜有更好的上学环境,怎么就不是为了甜甜?”

“阿云,你现在说了我才知道,你就是介意我找你借钱。但是找你借钱是我愿意的吗?如果我和你姐夫手上宽裕,那就不会麻烦到高贵的你!”

“你要是介意,你倒是早说啊!何必用这些话来戳我心窝子?”

万云听着万雪这一通抱怨的话,气了个半死,好好好,她好心借钱还借出错来了,于是说话也不客气:“就是看在甜甜的份上,姐夫现在想提前去市里打基础,我才愿意掏这个钱的!如果不是为了甜甜,我也不操这个心!”

“阿云,你也不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现在不是说让你掏这个钱,而是你姐我没本事,开口找你借钱!如果你不愿意借,那你就早早跟我讲,说你不借,哪怕随便找个理由搪塞我也好!而不是趁着借这笔钱的机会,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也是气冲上头了,质问她姐:“耀武扬威?我哪里耀武扬威了?我不过是抱怨了两句你们不把钱当钱看而已,我哪里说错你们了?难道你不知道,这两年物价波动,所有的东西价格变来变去的,结果不到一年你就花了几千块?你们一年的工资加起来才多少?就敢这样有今天没来日地花钱?”

万雪真是气得要死,头顶都要冒烟了,万云不在她眼前,却像是指着她的鼻子在骂她,再开口,声音变得尖利起来:“好,我花钱了!我买那些不实用的东西了!我错了,你对了!那怎么样?你现在是要当法官来审判我吗?你要因为我多花了钱,手头没有积蓄,找妹妹借钱,就要给我这个亲姐姐判刑吗?万云,你有什么资格来判断我该不该花这个钱?”

“今天你经济好,做生意赚到了钱,是我万雪落魄了,要找你借钱,你要是不愿意,你现在就吱一声,我马上就把钱给你寄回去!”

话说到这里,万雪的嗓子也是有些哽住了,可她还在死死握住话筒,不让孙家宁抢过去:“我再怎么样,也是你亲姐,你有什么事,我仗义给你出头,现在我家里有事情,请你帮帮我,你就这么推三阻四的?还要教训我怎么花钱怎么养家!你是帮我寄货回来卖,可哪一回我没有给你抽成?”

万云被万雪的这种东拉西扯和强词夺理给弄得头脑发胀,可是心中也确实是难受,火气和恼怒充斥着她,眼中有几滴泪淌出,握着话筒,哭了也要反驳万雪:“每次跟你讲东,你就跟我扯西。我现在是不愿意借钱吗?现在是你的态度有问题!”

得了,态度出来了。

话已经被万雪和万云姐妹说到这样顶心顶肺的地步了,孙家宁立马把话筒抢过来,他真怕万雪再说出什么万劫不复的话来,也是真不明白,这姐妹俩儿平日里看着亲亲热热的,怎么每回吵架都能吵成这样?

以前在县里也是,什么油盐放多了放少了,一件衣服长短,也能吵得面红耳赤。

一个在广州,一个是县里,隔了这么远,也能这么吵。

孙家宁和万云毕竟是姐夫和小姨子的关系,如果不是万雪,他们之间就是没有交集的陌生人,所以互相在中间的距离拿捏得尺度,都相对比较稳,他抢过妻子的话筒,又去擦万雪脸上的泪,拍拍她的肩,把她搂在自己怀里,放低了声音:“阿云,我是姐夫。你姐说话从来都是心直口快,有口无心的,姐夫请你别放在心里。”

万云本来还想和万雪吵两句,可是姐夫那头开口示弱了,她的气焰就下去了一些,虽然她也觉得姐夫在这件事中不靠谱,都三十出头的人了,又是在机关单位中生存的人,做事竟然也没点规划,可姐妹俩儿吵架是姐妹俩儿的事儿,于万云来说,姐夫也是个变相的“外人”,就不想把他也牵扯进来这个旋涡里来,只是她也实在不想跟这两口子说话,便轻哼了一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孙家宁也是觉得没脸面了,刚刚小姨子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清了清嗓子,说:“阿云,要是觉得不方便,就当姐姐姐夫没有提过借钱的事。”

可万云的本意不是不想借钱啊,被姐夫这么一说,又轮到她支支吾吾的了。

好在这时候周长城把话筒拿过来了,他也是刚刚被万云那激昂的嗓门给吵醒的,想着这姐妹俩儿又隔空干上了,不是已经说好借钱的事了吗,怎么又能吵起来了?

周长城担心万云和万雪吵架吃亏,赶紧滑下床,坐在她旁边,搂着她的腰,小小地打个哈欠,听下文,可半天了,才听了姐夫这一句,他不敢让万云开口,以免覆水难收,也是迅速拿过话筒,笑说:“姐夫,我是长城。”

连襟两个对上了线。

“姐夫,你和大姐吃早饭了吗?”周长城还没洗漱,哑着嗓子问。

打电话时为了讲久一点的话,万雪和万云通常都是约好周日早上通话,电话由万云打出到孙家宁的办公室,所以可能姐姐姐夫一大早就出门了,顾不上吃东西。

“长城啊,你好。”孙家宁一听是周长城的声音,心里都定了一些,“还没有,等会儿回去做早饭吃。你们周末怎么休息啊?”

周长城和姐夫两个就扯起闲篇儿来了,丝毫不提刚刚姐妹俩儿吵架的事情。

万雪哭完了,也不想再和万云讲话,站起来要走,被孙家宁死死地拉住了,让她安心坐在椅子上,朝她摇头,真是头痛,次次都要他和长城出来打圆场。

“咳,阿城啊,刚刚你姐说话可能大声了点,你让阿云别介意。”孙家宁的话刚落音,万雪那头估计又有不服气的话要说,但周长城只听到一片沙沙的声音,并没有什么响声传过来,想来是姐夫把传音话筒的一边给捂住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想,他们姐妹两个吵架,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以前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于是也说了两句软话:“刚刚我听阿云说话也是太大声了,请大姐也不要放在心上,我们都是很关心姐姐姐夫的。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摊开来说的呢?”

万云听着周长城这话,横了他一眼,就你会做好人?

就是在平水县林业局办公室里坐着的万雪,也是瞪了丈夫一眼,要你给我道歉?

若不是了解这姐妹俩儿,孙家宁和周长城连襟两个也不至于每次都这么为难,当好人不对,要是不调节,那就更是大错特错,怎么都不对。

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姐夫,首先要恭喜你有机会调动到市里,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啊!”周长城换了个语调和孙家宁讲话,随即又说,“至于三千块,是我和小云协商过后决定的。不瞒你和大姐说,年底了我们手头也是比较紧张的,最近我们那卖盒饭的摊子还要交两百块办经营和卫生许可证,处处都是花钱的地方。”

然后便是感慨了一下物价的不稳定,到了年底,所有东西都在涨价,生活不易之类的。

孙家宁在电话那头点头:“是的,是的,如今大家都不容易,我和你姐都知道的,县里也有不太平的地方。”

周长城看姐夫已经把话递过来了,就说:“姐夫,前两日阿云只汇了一千块,因为我们手头只有这么多,等过两日,我们把剩下的两千凑够了,就一次性给你汇过去。”

“姐夫,你要是去到了市委,那我和小云面上也有光,那我们在老家也是有靠山的人。往后我们夫妻俩儿要是在广州混不下去了,就回老家投靠姐姐姐夫去。”

孙家宁哈哈大笑起来,心中十分熨帖:“阿城,你可真会说话,这八字都没一撇呢!咱们尽人事听天命,但是姐夫也承你吉言了!多谢你跟阿云对我和你们大姐的帮助,就是甜甜也会记得小姨和姨父的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话终于转圜开了,两家还是好亲戚。

挂电话之前,孙家宁说:“阿城,过阵子等收了山货,我给你们寄过去,你们和桂老师慢慢吃,想吃什么就告诉我和你大姐,别和我们客气。”

“噢,对了,借钱的事情,我们今天立马就写好借条,寄出去给你们。”

周长城一听“借条”这两个字,笑了一下,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而是说:“姐夫,那就祝您马到成功,青云直上了!有好消息,要记得告诉我和小云一声,让我们也欢喜欢喜。”

电话挂断后,不论是万雪和万云,都是臭着一张脸的,当丈夫的,不论是孙家宁还是周长城,都只能去哄自己的老婆。

孙家宁和万雪说:“你说你脾气总是这么大干什么?现在我们张嘴向人借钱,处于下风,阿云脾气本来就很好的,她做生意来钱不容易,自然珍惜手上的钱,念叨我们两句,我们听着就是,你又何必说那些话呢?何况我们自己也知道前阵子花钱太过了,她让我们生活有规划,也是关心我们。”

万雪始终是不服气:“她是对的,那又怎么样呢?就必须要把道理逼到我脸上来吗?我就该竖起耳朵听她教训吗?我们是找她借钱,又不是不还!”

她可是阿云的亲姐姐呢,有妹妹这么对姐姐说话的吗?

孙家宁叹一声气,实在不知要说什么好,怪谁?怪自己没做好准备呗。

通过这次借钱的事,自己家里和阿城阿云那个小家,关系其实已经有微妙的高下之分了,恐怕后头得有好几年,才能慢慢抹平这种差距。

不过他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对人生的这种高低起伏,接受度比万雪和万云都要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人生在世,难免有求求别人、被他人靠一靠、笑笑别人、也被别人笑笑的时候,事情其实远远没有万雪和万云吵得那么严重。

不过,这姐妹俩儿恐怕又要花一阵时间才能和好了。

而周长城和万云这一头,也没有平静下去。

周长城也是尽量宽抚万云:“小云,人生在世,总是需要亲朋帮衬的时候,以前我们依赖姐姐姐夫,现在我们生活好一点,让姐姐姐夫依赖一下,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嘛。对不对?”

如果姐妹两个现在坐在对面的话,就会发现,两人的脸色都一样难看。

万云实在不爽,她姐为什么就不听自己的,还振振有词?

周长城笑着问她:“那你现在知道,为什么大姐那么介意阿风不听她的建议去选专业了吗?我看你们姐妹都一样,都要对方听自己的话才开心。”

万云被周长城的话问得梗了一下:“那怎么能一样?这是两码事!”

周长城却说:“在我看来,这根本就是一码事,你们姐妹两个经常吵嘴,都是想要对方听自己的,只要对方不听,那对方就做错了。”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万云瞪了丈夫一眼:“把钱花得乱七八糟的,难道你觉得姐姐和姐夫还做对了不成?反正是我,我就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

“哎,对了嘛,你看,你也说你是你,可大姐是大姐啊。你们本就是不同的两个人啊。”周长城摸摸小云的脑袋,“大姐和姐夫有权选择怎么花钱,我们也有权选择怎么攒钱。我们互相都管不了对方。”

越说越乱,越说越累,万云不想讲了。

大家各执一词,各说各话,各有各的道理,家里的事情,一旦涉及到钱和感情,混在一起后,就一定是乱糟糟的。

亲人之间,想分个对错?难。

今天,裘松龄刚好打包了白天鹅的十来个早点过来吃早餐,她来得早,一般都是由万云开门的,可这日早上他们小两口在房间里打电话,还是桂春生听到敲门声才下楼的。

等放好了点心和粥,两位长辈上楼,就听到了万云在屋里很大声地说话,房间和房门没有很好地隔音,虽然阿云讲的是家乡话,桂春生和裘松龄听不懂,但她语气里含着的怒气是怎么也忽视不了的。

等里头安静了,桂春生和裘松龄二人早上的第一壶清茶也喝完了。

桂春生过去敲门,声线温和地说:“阿城,阿云,裘阿姨来了,下来吃早餐。”

等四个人都整理完毕,便集合在一楼的吃饭间。

万云把裘松龄带来的两大袋子早点拿出来,又转身去拿碗筷,脸色恹恹,不想讲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边摆盒子,边笑说:“裘阿姨,真丰盛!好久没吃过早茶点心了。”

“今天我起得早,在江边走了一圈,心情很不错,就想跟你们一同吃早餐,热闹些。”裘松龄的声音淡淡的,散散的,伸手把一个未开的饭盒递过去,“阿云喜欢吃的蛋挞在这儿,拿过去吧。”

“多谢裘阿姨。”万云低着头,接过裘松龄手上的盒子,打开,里头有四个,给桌上每人都分了一个。

桂春生碰了碰裘松龄的手背,示意她去问问怎么回事,是不是小两口吵架了?

裘松龄刚开了个头,万云就跟放鞭炮似的,噼里啪啦把她姐和姐夫借钱的事情给说了出来,她的那把心头火啊,压都压不住,控诉她姐把生活过得乱糟糟的,又说万雪这回张嘴借钱打扰到她了。

可“打扰”这些话刚落音,万云自己都吓了一跳,悚然一惊,原来自己介意的不是她姐乱花钱,或者万雪借多少的事,她介意的是亲近的人打断了自己有规律的生活和计划。

指责他人很容易,反观自己是很难的。

不过,显然裘松龄有另外的看法,听完万云说完来龙去脉后,笑了一下,有一阵扑面而来的松弛感:“就这样啊,我还以为是多大的事情呢?刚刚还在想是不是你们两个小朋友吵架了,我和桂老师都紧张得不知道怎么劝架了。”

周长城嘴里叼着块香芋排骨,赶紧摇手,他可不敢招惹这时候的小云。

桂春生呵呵笑出声来,事关阿云的亲姐姐,他不好说什么话。

听完裘松龄的话,万云皱着鼻子,搅动着碗里的皮蛋瘦肉粥,心想裘阿姨你是富贵闲人,家大业大的,肯定不把我等小市民的三五千块放在眼里,虽然她没开腔,但脸上的表情谁瞧不出来是什么意思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一下她的脚,让她收敛一些,裘阿姨可没得罪她。

裘松龄吃完桂春生给自己夹的一块点心后才说:“借钱这种事,就跟谈恋爱一样,都是你情我愿的。你姐跟你提了,她就该做好准备,你会拒绝她。你想拒绝,却又拒绝得不干脆,把自己对她另外的不满算在了里头。其实她那句话倒是没有说错,你不该跟法官一样去审判她如何用自己的钱。”

万云放下筷子,一点胃口都没有了,怎么她关心姐姐的积蓄,借钱给姐姐,还有错了?他们有本事花钱,就要有本事不找人借钱才是!

裘松龄又说:“但这些,在我看来都不是很要紧。要紧的是阿云你的态度,既然你已经想好了借钱给别人,手头也充裕,你就该清清爽爽、干干脆脆地把钱汇给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分开一笔又一笔钱,就像凌迟一样,让找你借钱的人每个月都必须挨上一刀。”

万云呆愣住了,裘阿姨是什么意思啊?她气姐姐的对自己规划的打扰,暗地里出口气还不行吗?让姐姐感受一下她的火气也不行吗?她就该当个受气包?

裘松龄见万云这样,只好耐着性子继续说,若这两人不是阿桂看中的后辈,她是真不想费口舌:“阿姨说这些,不是站在你姐姐的角度指责你。只是希望你能够明白,亲戚朋友跟合作伙伴之间,金钱往来是必不可少的,但是既然答应了借钱,那就不需要把自己当成一个救世主的角色,因为你不是,而对方也不需要。”

“你自己想一想,在这次借钱的事情中,你对着你姐姐姐夫一家,是否有一种施恩者的态度在里面?”

这话让万云如遭雷劈,她嘴巴嚅嚅动了几下,最后又抿紧,败下阵来,裘阿姨把她心中那点隐秘给说出来了,她就是有一种暗爽的感觉,亏她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阿云,你还很年轻,又是个爱动脑子、有韧劲的人,裘阿姨在这里说一句,你的生意会越做越好,越做越大,你和他人的金钱关系会越来越多,在这条路上,要学会做好人。做好人是一门学问,圆融而不滑头,四两拨千斤,中间的分寸,是几百本书也写不完的。”

“像这次,你明明可以在姐姐姐夫面前当个大方的好人,收取他们对你的恩义,可你却选择了既要帮忙,还要态度恶劣地抱怨。这件事情到了这里,你和长城不高兴,你姐姐和姐夫也不满意。往后你的亲戚记起你的好来,也是带着屈辱感的。好好的事,不就办砸了吗?”

万云对裘松龄的话既懂又不懂,但是如今脑子一团浆糊的她也不想去弄清楚,她抱着脑袋,哀嚎一句:“做人好难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大家都笑出来,不认为吵架如何不体面,只觉得她可爱。

“是挺难的。先吃块腐皮卷吧。”桂春生难得伸手拍拍她的脑袋,慈爱地给她夹菜。

其实裘松龄说得都对,只是万云把感情和事情都混为一谈了,可这也没办法,她和万雪两人之间这二十年来的姐妹情感纠葛,实在是太深、太厚了,她们在一起做任何事,必定是由感情起头的,而这份感情又会反过来影响她们姐妹对事情的认知和决定。

那一日,裘松龄和桂春生吃完早饭,携手出去,秋高日爽,他们想要到天河公园走走,问周长城和万云要不要一起。

小两口拒绝了,桂老师和裘阿姨通常都要在外头待一整天,晚上在外头吃了饭才回的,而他们下午还约了人吃饭。

葛宝生的老婆孩子和丈母娘前几日到了,大家约好要认识认识。

等出了门,裘松龄把车子倒出来,桂春生上车,见他系好安全带,这才说:“你看,这就是我不愿意在办公室招三十岁以下年轻人的原因。”

桂春生还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轻抚她的手背:“小孩子,走的路少,就需要大人引导。我们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

“亏我还和阿云说要保持耐心,我自己也做不到。她说得对,做人好难。”裘松龄转着方向盘,载着桂春生往目的地开去,很快把家里两个小辈给放到脑后了。

第133章

葛宝生的老婆叫江曼,长得皮肤白净,浓眉杏眼,下巴尖尖,笑起来时很好看,身材不胖,根本瞧不出已经是个五岁孩子的妈妈,是个典型的秀丽川妹子,一张口,就是一口带着川音的普通话,欢快又热辣。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葛宝生总说他自己是耙耳朵,还说老婆管他管得严,家中一切事宜都是老婆做主,今日一见,万云看江曼面相也不凶嘛,说话也是有商有量的,男的总是言过其实。

这次聚餐在晚上,是万云在珠贝村菜市场对面找的潮汕大排档,灯箱一开,圆桌铺开一片,红色的塑料凳排成一行,海鲜鱼缸和水池哗啦啦流着水,生猛的海鲜弹跳起来,天刚黑,整个店就人声鼎沸,热闹非常,这个店有粥有炒菜,还有粉面,实惠好吃,他们人多,有孩子,要了个小包间。

这一次是周长城和李腾飞王忠良三人请客,当是给葛宝生的家人接风洗尘,除王忠良,其余人都带了家属。

李腾飞的老婆吴晓丽和万云只见过一面,各自就觉得气场不合,因此打过了声招呼,就不再搭话,坐下的时候,都隔开了位子。

刚落座,江曼就给他们三家人送了麻辣兔头:“这么多年,承蒙大家照顾宝生。这兔头是我自己做的,味道还行,你们拿回去试试。”

多谢弟妹和多谢嫂子这些话此起彼伏地响着,又夸了她一顿,还赞葛宝生有福气。

江曼是个热烈的性子,不论对着吴晓丽还是万云,都很热情,或许看出了对面两个女人之间说话少,但是也没影响她在其中穿插聊天。

她和葛宝生的儿子叫葛澜,是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儿,长得像妈妈,皮肤白白的,眼睛黑溜溜,被教得很有礼貌,一见面,就叔叔阿姨叫个不停,任谁见了都喜欢。葛澜只比李腾飞的儿子李涛小一岁,此时两个男孩儿认识了,拿着各自的玩具在一边儿玩着。

“江曼嫂子,我听说孩子的外婆也来了,怎么没把老人家带出来吃饭呢?”万云边用热水冲洗碗筷,边问她。

江曼学着万云的样子,也用热水洗碗筷,却又不太懂为什么要这么做,万云解释是为了卫生,江曼心里嘀咕,有用吗?又说:“我妈刚从四川过来,还不太适应。广州车太多了,她出门害怕呢,就没叫她来,家里给她做了饭的。”

万云笑笑:“是得慢慢适应,要有个过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听宝生说起你和长城,他说你是个老板呢。”江曼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只想和人交好,自己首先就把诚意摆出来了。

万云笑眯眯的:“宝生哥这是客气话,我那就是个小摊子,哪是什么老板。他才是真正的大老板,往后还要请宝生哥多照顾照顾我们呢。”

江曼爽朗地笑,看了眼旁边喝了点酒就开始吹牛的葛宝生,其实心里对万云的话还是挺舒服的,丈夫是老板,她就是老板娘,何况江曼还会管账呢,但嘴上还要谦虚说道:“大老板,小老板,都是老板,他让我多和你学习呢。”

“反正我们住得近,咱们可以经常一起玩。”才说了几句话,万云倒是还挺喜欢江曼的,至少比对面的吴晓丽要聊得来。

吴晓丽坐在万云隔壁的隔壁,中间隔了李腾飞和周长城,看着江曼和万云聊得畅快,颇不是滋味,都是女人,男人们之间都认识,也想加入她们的话题,工作她没有,至于万云做苦力般撑起来的小摊子,她瞧不上,李腾飞成日在她面前说万云的盒饭生意有多好多好,她听着烦,合着就万云一个女的能赚钱?只好硬跟江曼聊孩子的话题。

好在江曼是个玲珑的人物,和吴晓丽说起孩子也是头头是道的。

万云没孩子,就不插嘴她们的谈话,饶有兴致地听几个男人说话。

大家难免说起葛宝生创业的事情。

王忠良举起杯子说:“先让我们为了欢迎姜弟妹来广州,从此咱们的小圈子,又多了一份子,往后大家还是要常聚会!多多联络感情!”

大家都拿起装着啤酒的透明杯子干了。

接着,王忠良又举起杯子:“这第二杯,庆祝宝生是我们四人中第一个出去创业的人,祝葛老板宏图大展,生意兴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二杯啤酒干下去了。

葛宝生显然也是兴奋的,他本想借一笔钱买新机器,但钱迟迟凑不足,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去购买设计软件,前阵子已经拉到了个小单子,是黄锐鑫做的一批闹钟外壳,他在广州认识能下单的人不多,黄锐鑫就被他给堵上了,虽然利润不高,但苍蝇腿也是肉不是?

只要能开单,那就有希望。

而江曼也为丈夫感到骄傲,老家的旧日同事欢送她,得知葛宝生自己出来单干开公司了,提前一口一个老板娘地叫着,把江曼的心都高高吊起来了,就是她妈都说还清了债务,熬出头了,一家子到广州来享福了。

万云笑嘻嘻地跟着一起干杯,听两耳朵他们几个男的说昌江精密今年年底没有订单的事,王忠良等人可以请假早早返乡,不过香港那边的销售在谈单子,到了明年四月份左右,估计又要开始加班了,一时间,都在感叹姚生事业运真好,订单源源不断。

李腾飞等人都说,羡慕葛宝生现在自己能做主了,不用跟他们一样坐班打卡。

葛宝生笑,说上班有上班的好,创业有创业的好,这是真心话。

这一阵子他在外头跟着洪金良折腾,看到了许多当职工时看不到的角度,人人都羡慕他当老板了,给面子地叫一声葛老板,可其中的焦灼和痛苦,现金的不趁手,洪金良的弯弯绕绕,找不到客户的难熬,机器设备跟不上,当中的打磨和辗转,样样困苦只有自己知道,可路是自己选的,他怎么也不想回头。

万云看着满脸得色的江曼,明白这是个以男人为荣的女人,但丈夫有出息,妻子感到荣耀,又有什么不妥的呢?人之常情罢了。

不过,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问江曼:“江曼嫂子,你和老人家办暂住证了吗?到广州要办这个证,年底查得严,要是不小心被抓到了,很麻烦的。”

江曼打听了一下,听说这个证每年都在涨价,现在要四十块钱一张,顿时有点肉痛,两个大人加一个孩子,就得上百块了,于是含含糊糊得放下这件事,说:“我改天去问问。”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反正自己已经提醒过了,万云就不再说什么了。

酒饭正酣的时候,两个孩子突然开始抢玩具,李涛的性子被吴晓丽宠得有些霸道,先动的手,两人你推我一把,我推你一把,很快两个五六岁的孩子就哭成了一团。

吴晓丽目前的工作就是带孩子,孩子是她的老板,她生平最宝贝儿子,立即推开身下的凳子,把满脸泪的儿子抱起来,摸着他的背,双眼不太友好地看了眼葛澜,哦哦地哄着孩子,拍背擦泪,不分青红皂白地说:“儿子乖,不哭了,谁打你了?是不是弟弟啊?弟弟坏,弟弟不乖,咱们不跟他玩,咱们自己玩啊。”

大家都是当妈的,吴晓丽这样是表演给谁看呢?

江曼马上就不舒服了,但她的教育方法和吴晓丽的教育方法不一样,但见她柳眉倒竖,把筷子“啪”地一声放下,转头让葛澜站起来,也不给他擦泪,问:“儿子,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自己把眼泪擦干!”

葛澜被妈妈这么一说,立即伸出小胖手擦干泪,双眼眨巴眨巴的。

“好,不哭了,现在告诉妈妈,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江曼摸摸儿子的脸,夸他一句,“真棒,自己的眼泪自己擦,不是孬种!”

这话一下子就和吴晓丽的宠溺对比出来了,万云在旁边放下筷子,靠在周长城边上看热闹,看来自己对江曼嫂子的印象还要再改一改。

葛澜一直都是由江曼带大的,对妈妈的话言听计从,虽还有些抽噎,但不扭捏,吸了吸鼻子:“妈妈,刚刚这个李涛哥哥要抢我的玩具,我不给他,他就推我,他推我,我就推回他,然后他就拿这个小汤匙砸我,我也砸了他,他就哭了,他哭了还要推我,抢我的木头小士兵,我也跟着哭了。”边说边指还在哭喊的李涛,和他手上的木头小玩具,“那个小士兵是小叔叔在上海给我买的!”

葛澜说的是葛宝生在上海读大学的弟弟。

小人儿讲话是用四川话讲的,讲得条理清楚,口齿伶俐,桌上的几个大人都听愣,王忠良碰了碰葛宝生:“宝生,你这儿子口条可够好的,长大都可以去当主持人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葛宝生却不敢说话,他略微紧张地看了眼脸色平静的江曼,桌子底下的双腿却不自觉合紧了。

李腾飞被一个孩子的话闹得有些脸红,转头去瞪吴晓丽,又看了眼六岁还赖在他妈怀里的儿子,恨铁不成钢,人家江曼刚刚说“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自己擦眼泪”,他感觉自己被兜头兜面骂了一句,赶紧把李涛手上的小士兵拿下来:“还给弟弟!”

吴晓丽也不服气,别人的儿子再好,也不如自己的儿子好,用力从李涛手上抢出小士兵,丢到桌上,嘴里还要说:“不要不要,人家玩过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妈妈给你□□枪!”

本来像这种情况,年纪不大的孩子们聚在一起玩,爱玩爱闹都很正常,难免有推搡打架抢玩具的时候,尤其是家长们互相认识的情况下,大多都是轻飘飘和稀泥过去的,随意说一句:“孩子还小嘛。”

若吴晓丽是个讲道理的人也就罢了,可她一上来就说是葛澜的问题,不教育自己的孩子道歉就罢了,还要丢人家的玩具。

因为葛宝生常年在外工作,从来都是江曼和自己母亲带着儿子的,爸爸不在家,儿子出去玩,难免就会受欺负,江曼处理这些事多了,完全有经验,在带孩子方面,她是不需要依靠葛宝生的。

“闭上你的臭嘴!”江曼一点也不在意刚刚自己拿八面玲珑的模样,而是指着吴晓丽的鼻子就骂,“大人蠢,不会教孩子!孩子坏,被宠得只会哭只会闹!好意思说自己小孩大了一岁,还是当哥哥的,丢人现眼!”

万云双眉往上轻轻挑了一下,短促地吸口气,好厉害的嘴,好霸气的江曼,心里悄悄给她比了个大拇指,李涛那孩子确实不讨喜,被宠得有些过火了,这小孩即使对着大人也总往人身上丢东西,桌上的几个人,都被他淋过汤水,偏偏大人又不好和一个小孩儿计较,那就只能把责任全算在吴晓丽和李腾飞这一对父母身上。

但很快,万云又把这个拇指给摁下来了,因为江曼那张脸,看起来就是随时要和吴晓丽干仗的模样,她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葛宝生是个耙耳朵,面对这张不复和善,充满狰狞的脸,别说葛宝生,就是万云也觉得害怕。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吴晓丽被江曼骂得憋红了脸,没想到刚刚还跟自己言笑晏晏的江曼,竟说翻脸就翻脸,这么打个人,跟个孩子计较,她的宝贝儿子李涛两腿不停地踢着自己的肚子,闹着就要葛澜的那个小士兵,而葛澜早已经眼疾手快把玩具拿在手上了,藏到裤兜里了。

“那…小孩子打个架而已,哪有这么严重?你说话也太刻薄了!”吴晓丽脸一阵白一阵红,是典型的遇强则弱,遇弱则强。

万云不跟吴晓丽在一些废话上打机锋,吴晓丽就敢说人家赚的三瓜两枣只够买菜,现在江曼一来就扯开了那层虚伪的交际破布,她就不敢嚣张了。

此刻的李腾飞脸上是真的挂不住了,虽然恼怒江曼的不给面子和泼辣,但他选择和许多父亲一样,第一反应是责怪自己的孩子,象征性地拍了拍李涛的屁股说:“就是,你还是个当哥哥的,怎么被弟弟推一下就哭了?快点下来,跟弟弟玩儿去。”对着吴晓丽也吹胡子瞪眼的,“叫你别老惯着他,都这么大了,还抱着干什么?再养下去,孩子都养废了!放他下来!”

吴晓丽还指着自己的丈夫替自己出气呢,哪儿想到李腾飞竟还怪自己,儿子哭,她自己的两泡泪也含上了,委屈得天要塌下来似的:“不吃了,我们娘俩儿走!”

这时候,葛澜已经不哭了,安安静静地吃着妈妈盛的粥,但江曼还是一副老虎护崽的模样,大有谁敢扑上来,她就亮爪子的气势,甚至微微轻蔑地看了眼转身要走的吴晓丽,这样的女人她真看不上眼!

到了这个地步,小小的包厢颇为沉寂,周长城王忠良两人只好出来打圆场,说些“孩子们打架,大人不参与”的废话,葛宝生也站起来给江曼顺毛,还拿起一杯酒,对着李腾飞那头敬了一下,意思,兄弟,不好意思,一切都在酒里了。

李腾飞接了葛宝生的那杯酒,自己也喝了一杯,看着在门口等着自己的妻儿,最终还是拿起桌上的烟和打火机:“哥儿几个先吃着,我去看看。”

这一看,就没回来了。

这顿欢迎饭,吃到这里,谁还能跟没事人一样?那真是了不起。

因此很快也散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王忠良是年纪较长的大哥,既然散得这样不高兴,他就做主自己买单好了,不让周长城出钱,一个平头正脸的服务员带他到外头去买单:“先生,这边请。”

后来万云以为李腾飞和葛宝生两人都不会再往来,谁知妻子们吵成这副样子了,根本不影响他们男人的友谊,该吃饭吃饭,该聚餐聚餐,只是都默契不带家属而已。

万云问过周长城:“为什么他们两家吵成这样,还能相安无事?”

周长城一脸无谓地说:“女人孩子们吵架,跟男人们没关系啊。”

这话一下子把万云的嘴给堵住了,她真是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吃完那顿饭,万云和周长城感慨:“这个江曼嫂子,性格可真虎啊!第一回见面也敢掀桌子,一点面子都不给。以前宝生哥说他怕老婆,我还以为他是开玩笑的。”

江曼很有勇气,一点也不怕跟人起冲突,该是自己的好处就一定要维护,或许跟葛宝生长期不在身边有关系,男人在外头,家中只有她一个年轻女人和幼小的孩子,还有上了年纪的母亲,不得不自己撑起属于自己的公义来。

万云想,与人交往,尺度还是要好好把握,判断一个人的长短,也要多相处一些时日。

接下来的日子都相对平静,尽管两家人住得还算近,但万云和江曼都没有主动找过对方。

因为是年底,一些小厂子已经放假了,工业区慢慢空了下来,大部分警力被集中到火车站和客运站这些重点运输交通枢纽上,但仍有一部分警力在不停进行年底突击,检查广州各个犄角旮旯里的人。

万云曾经提醒过江曼,一定要去办暂住证,因为到了这种重要的年节日,为了维护治安安全,降低犯罪率,暂住证的抽查都是很严格的,如果抽查到没有这个证,会被认为是三无流动人员,当场抓回收容所,若是没有亲朋来“赎人”,以证明这人不是流窜分子,那就会将人送到某地劳动三个月,再发一笔交通费,遣送这人回老家。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介绍信、身份证、工作证都没用,因为这三样东西伪造的成本都很低,必须要暂住证。

江曼初到广州,对外头一切很感兴趣,也忙着带母亲和孩子适应新地方,每日都跑出去玩,看看那些报纸上登过的知名景点,一连着七八天,都没遇上过查证的,因此心里也存在一种侥幸的心理,总觉得查证这件事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葛宝生一门心思都放在拉订单上,虽然现在是年底了,生意人都要收摊了,他也不放弃,天天往外跑,但凡认识谁都上门去坐坐,所以也没有过多关注江曼他们是否有办暂住证。

他们一家人租了一套二居室的房子,是村委在村子边缘起的统建楼,统一收租,专门租给外地来广州打工的,整一栋楼都没有本地人,平日里,治安队没事不会过来查证,但到了年底,偷摸抢劫案件数量上涨,就会加大查询力度,他们所租的这栋楼,就是属于过年时必会抽查的地方。

在一个入冬的晚上,周长城万云坐在桂春生的屋里,三人半关着门看电视,外头突然响起了急切的敲门声,随之而来的还有葛宝生焦急的喊叫:“长城,长城!”

周长城和万云怕吓着桂老师,让他别下楼,夫妻两个匆匆开灯去开门,问葛宝生有什么事情?

葛宝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吹着冬风,额头冒出大汗:“刚刚治安队的人来抽查暂住证,江曼没有证,被他们拉走了!”

万云到抽一口凉气,又赶紧问:“那葛澜和孩子外婆呢?他们也…”

“没有!他们还在家!孩子今晚闹着要去广场看喷泉,老人家带他出门去了,江曼在家搞卫生,三口人就冲开了。”葛宝生也是刚到家不久,姜澜的妈妈一带着孩子回到楼下,就听说女儿被抓走了,急得团团转,人生地不熟,又听不懂广东话,可苦了老人家。

好在江曼记得他们楼下小卖部的电话,打电话回来让她妈妈赶紧找到葛宝生,让葛宝生带钱去赎人,不然三天后她就得被送去东莞的收容待遣所了。

葛宝生来叫周长城,是想让他一起去“赎人”:“听说是在电影广场后面的一个屋子里,我对那附近不熟悉,长城,你陪我去一趟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看着满脸惶急的葛宝生,周长城没有犹豫:“好,我去把自己的证件拿上。”

万云跟着上楼,小跑跟在周长城后面:“城哥,天冷,多穿件衣服!”又往他兜里塞了一百块钱,“先拿去,不知道要用多少。”

葛宝生看着这两个仗义的朋友,眼睛发热:“长城,阿云,多谢你们了。”

“宝生哥别客气,赶紧去吧,江曼嫂子一个人肯定害怕的,早去早回。”万云把三轮车的钥匙也给了周长城,“开三轮车去,快一些,记得开车灯,夜里注意安全。”

等两人出去后,万云才锁上门,双手摩挲着双臂,天气又冷了,还是要回去看看自己的暂住证什么时候到期?眼看着暂住证的费用从三十涨到现在的四十多,广州的外来人口是越来越多了。

桂春生问是什么事情,怎么都要睡了,还来敲门?

万云就把事情说了,跟周长城没关系,只是陪朋友出去一趟,桂春生这才放心熄灯睡觉。

周长城开着三轮车,一路风驰电掣地骑到电影广场后头,看着那几辆写着“严肃处理三无人员”一行大字的铁皮车下来不少人,两人停好车,三两步上前去找人。

周长城借了三十出去,葛宝生给治安队交了两百块,才把江曼接回来。

两百块,是一张正式暂住证的五倍,江曼为了那点子侥幸,付出了更多的钱。

等出来后,江曼一身狼狈,抱着葛宝生又哭又叫的,周长城走开了,让他们夫妻俩儿说话,刚好旁边还有人在卖关东煮,他就买了两盒,递给江曼:“嫂子,吃点热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江曼木然着一张脸,机械地吃着周长城买的热食,心里冷冷的,头发蓬乱,鼻头发红,眼泪和食物一起吞进了肚子里,来广州不到一个月,就被抓到派出所去,从前,这在老家是没有过的事情,她不喜欢广州这座不近人情、冷漠的城市。

周长城骑着三轮车把他们送回去。

等人一走,江曼立即就锤着葛宝生,哭道:“我不要再待在广州了,我要回四川!”

葛宝生难受得抱着老婆躲在墙角哭泣,他也不想发生这样的事情,只能小小声地安抚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两个大人为了生活的不顺而哭,却不敢上楼让孩子和老人看见自己的眼泪。

一家人不管是分离,还是相聚,要克服的困难都有太多。

周长城没回来,万云一个人在家里,担忧得辗转反侧睡不着,一直到凌晨两点多,才听到楼下有开门的声音,她立马把房间的灯打开,开门,往下看,是城哥回来了,谢天谢地,她还以为要闹一整晚!

周长城洗脸洗手洗脚,换了柔软的睡衣后,才上床抱着自己的老婆睡觉,外头冷,还是被窝里舒服。

“怎么样?还顺利吗?”万云和周长城抱得紧紧的,紧密地如同一人。

“幸好宝生哥的暂住证还在有效期内,结婚证和介绍信他也带了,交了钱就让人出来了。”周长城想到当时的情景就觉得害怕,江曼嫂子这样精神的人,在里头待了几个钟头,尽管只是一些例行询问,但人的精气神立即就被打落了一大半,他不禁把妻子重重地搂住,“小云,我们是小老百姓,往后一定跟着规矩走。规定是怎么样的,咱们就怎么做事,不要想着‘碰运气’,那些地方进去一趟,真是把人皮都扒下来两层。”

万云叹口气:“是啊,江曼嫂子刚来广州呢,也不知道她后头能不能适应。”

其实不论是周长城还是万云,都没明白为什么江曼要在这个不咸不淡的时间段来,她之前是说要来找工作的,可年底的这个点儿,是工厂招聘淡季,辞职的人很多,都赶着回家过年,工厂不会在这时开门招工,全都得等到明年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就算她不懂,可在广州待了这么多年的葛宝生总该是懂的。

其实江曼的心思很简单,也是略带了点虚荣,她想着葛宝生如今已经出来创业,说出去也是老板一个,自己怎么说也是个老板娘,带着孩子和妈妈来投奔丈夫,过点不愁吃穿的好日子,刚好又赶上过年,她也是想看看广州这个繁华的地方,跟老家过年有什么不一样,江曼是满怀期待而来的。

第134章

在今年年底的时候,按着去年的情况,万云提前停了盒饭的摊子,开始张罗越秀年货街的临时摊,这可是绝不能错过的一个赚钱时机。去年第一回摆摊,要的是十平米,摊位价格没有变化,还是六百一个月,多出的天数,租金按十八一日算,也算是街道办照顾这些小生意人。

万云今年的心野了些,要了二十平,从十二月中开始算到年三十,总共四十三天,她硬是软磨硬泡要把租金压在一千三百八十八块,用不那么标准的粤语跟街道负责往外租赁的工作人员说:“一千四多难听,就一千三百八十八嘛,我们广东人讲究好意头。一生发发!你发我也发!”

那工作人员被她的赖皮劲儿给磨得没办法,笑了笑,也给她写了1388的摊位证。

万云摸着那张新鲜出炉的摊位证,立即撒着脚丫跑去选摊位,就选在一家邮储银行的斜对面。裘阿姨说,银行门口有着数,钱在哪里,人就跟着去,总能沾到一点光的。

在广东待久了,难免沾染上一些这种无伤大雅的小迷信,尤其是做生意的人,银钱滚滚来的好兆头,任谁听了都会高兴的。

今年,除了卖糖果饼干,万云还接受了桂老师的意见,找了一些过年时用的小商品,比如中国结、春联、小灯笼、明星海报、串着小灯泡的红辣椒挂件,总之怎么闪亮怎么来,怎么喜庆怎么摆,年底卖不完,元宵还能接着卖。

万云依旧想找袁东海做她的黄金搭档,但这回,袁东海拒绝了她,因为他自己随后也去盘了一个六平米的小铺子,跟万云的隔了不远,他也尝到去年摆摊子卖年货的甜头了。也真是冤家路窄,袁东海也要卖甜味食品,不过他找的是番禺的厂家,大多都是山楂、核桃这些干货,倒不相冲。

万云就不得不找另一个人来帮忙,这可愁死她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一日,两人定了摊位,又去另一条年货街看林彩虹。

林彩虹也是一年比一年进步了,前两年还是在帮人打工,今年自己也撑起一个卖年花的摊档了,跟袁东海一样,只有六平米,全是她和婶婶自己种出来的年桔和蟹爪兰,红红火火得铺满了整个小板桌,把林老板都掩映在后头了。

林彩虹给万云和袁东海送了一小盆年桔:“拿回去摆在你们的摊位上,招财进宝的!”

万云和袁东海喜滋滋地接过,谢过老同学。

“这是我准备卖的金币和元宝巧克力,我和我爱人都很喜欢吃,你要是卖花累了就吃一块。”万云从自己的布包里拿出一袋子金灿灿的巧克力递给林彩虹。

“那太好了!阿云,多谢你了!”林彩虹高兴得跟个小孩儿似的,笑起来,即使普通平凡的面孔也带着动人的光芒,“我还没有吃过这种巧克力,这回肯定不带回去给我堂弟妹他们,先藏好。”说着就微微弯腰,把这袋巧克力锁在一个小木柜里。

“矮冬瓜,那你可不要变成蛀牙妹了!”这个袁东海,本是好心提醒,但一张嘴就给人家叫外号。

林彩虹背着他翻个白眼:“死胖子,管好你自己吧!”

也就是林彩虹闪身的时候,袁东海和万云才看到林彩虹后面有个小女孩儿,女孩儿坐在一张木板凳上,睁着警惕的黑色眼睛,被陌生人一看,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闪躲着。

“咦?矮冬瓜,怎么还有个比你更矮的?”袁东海踮起脚,张望林彩虹背后的女孩儿。

女孩儿的五官跟林彩虹长得像,不过却是粗糙一些,低矮的鼻梁,方轮廓,四肢瘦瘦的,头发短短的,一根根竖起来,看着就发育不良的模样,叫声黄毛丫头也不为过,嘴唇上长了一颗小圆痣,跟林彩虹分辨开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起来,叫云姐和海哥。”林彩虹有些粗鲁地把人扯起身,女孩儿果然比她还矮一些,笑道,“这是我妹妹,叫林彩霞,中秋之后才从老家出来,往后就跟着我在广州搵食了。小孩子才十四岁,没见过世面,害羞。”又用手去推她,“出门前怎么教你的?叫人啊!”

林彩霞这才讷讷地叫了一声:“云姐,海哥。”

“噢,原来是冬瓜妹!你好!往后要吃什么,就跟着海哥走,海哥请客!”袁东海笑嘻嘻地去看局促不安的林彩霞,尽量让声音友好一些,不吓着这小妹妹,才十四岁的小孩儿呢。

当年他刚来广东打工的时候,也不过十五出头,所以回头看着这些小孩儿,心就软一点。

万云看着林彩虹林彩霞姐妹,不由想起自己的姐姐,也是笑得很温和,跟她招手打招呼:“彩霞,你好。没想到今天会遇到你。第一次见面,这个发夹送你,等你头发留长了就可以用了。”

万云从兜里掏出刚买的一个水晶发夹递过去,哪个女孩儿不喜欢闪亮亮的小玩意儿,林彩霞一见,立马就喜欢了,伸出手,隔着一排金桔去拿,等手伸到一半了,这才忐忑地回头看自己姐姐,眼里的笑变成了无措,不知自己有没有做错事。

“说谢谢云姐啊,别愣着,醒目点。”林彩虹又推林彩霞的后背。

林彩霞从万云手上接过那个发夹,心爱地攥住,紧张微笑,大概是紧张,有点结巴:“多..多谢云姐。”

“哎,你们这样,弄得我这个海哥怪没意思的,我就没东西送给妹妹了。等着,海哥请你吃糖葫芦。”袁东海的话刚落音,立马就跑到另一个街口去买了四串糖葫芦,还有四瓶玻璃装的维他奶。

等袁东海和万云走后,林彩霞还在吃着那一串鲜红的糖葫芦,手上握着维他奶,嘴唇红红,跟自己的姐姐说:“姐,你的朋友好像都是好人。”

“那当然啦,这是我在广州最好的两个朋友啦。”林彩虹摆弄着自己的年桔,往上面挂小红包,转头又对妹妹说,“那个巧克力,你在这里吃就好了,别拿回去,不然就轮不到你吃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嗯,我知道了,姐。”林彩霞个子小小的,声音也小小的。

因为这次租的摊位有点大,万云必须要找个人来帮忙一起看,城哥今年虽然不忙,但在必须上班到年二十五才放假,他是来不的,想着,万云便去找丹燕嫂。

然而丹燕嫂到这时候了,还在骑车卖她的面条儿。

因为朱哥今年有一个工地的活儿,一直拖到年底,那几栋楼的老板要求他们在年底赶工,想在明年春天之前封顶,可到了这个时候,哪儿找得到那么多人给老板干活,没办法,工程拖期的话,结款也拖期,朱哥只能哄着十来个兄弟先留下,自己也挽起袖子一起上。

刚好现在是寒假,朱文朱武两个调皮鬼放假了,成日在珠贝村东跑西窜的,玩得无法无天,施婆婆根本看不住,年底拐子多,朱哥和丹燕嫂夫妻担心朱文朱武被拐跑,就压着这兄弟俩儿到工地捡两小时砖头,重活儿不让他们干,等中午冯丹燕到工地门口卖面条的时候,再让他们兄弟出来卖馒头,体验体验生活,卖馒头的钱归他们兄弟,这一下就激起了文武二将的赚钱欲,每日比自己爸妈还要积极出门上班。

冯丹燕喜欢热闹又爱说话,她倒是想和万云凑在一起,可实在放心不下朱哥和两个孩子:“小妮儿乖巧,又有她奶奶看着,我还放心些。可生儿子,真是上辈子欠了老天爷的债!”

她有两个,还是两笔债。

万云被丹燕嫂的话逗得笑出来,也只好作罢,还是要想个其他办法。

看摊档这种事情,不能随意找人,分分钟钱来钱往的,除了钱,还有货,所以找的这个人一定要有基本的人品保证。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看摊档的人没找到,但是货品要先拉回家里来,这一次是万云和周长城两人亲自到白云去拿的货,照旧是找彭鹏在中间牵线。

糖果饼干那些东西,还是找去年的那个厂子进货,因为已经交过一回手,万云和周长城就直接上门了,今年的摊档大,万云就挑了贵的和便宜的两种,看着他们的工人手脚麻利地装箱,帮忙送到车站。

至于另外的春联和灯笼这些,彭鹏也帮忙找了个专门做手工的厂子,那日亲自带他们夫妻过去拿货,因为万云今年的钱不趁手,那老板见是彭鹏的朋友,才答应让万云赊款,但是年三十之前一定要把钱汇过来,不然他们就上门去找彭鹏要钱了。

彭鹏拍胸口保证:“老张,你还信不过我的朋友!放心放心!”

丹燕嫂当初说得真对,出门在外靠朋友,到了白云靠彭鹏。

光是进货就花了六千余块钱,货款欠债一半,做生意以来,这还是周长城万云夫妇第一回赊账。

到了晚上,货的事情弄完了,周长城和万云到彭鹏家里去吃饭。

彭鹏和彭颖结婚后,就搬出了那个小作坊,在外头租了一套平房,小两口的日子过得有模有样的。

彭颖怀孕八个月,正是要紧的时候,说是过了年就要生了,可到了这个月份,她也还是高高瘦瘦的,只是肚子凸起来了一些,不到正面,看不出她是个孕妇。

见到万云和周长城,彭颖脸上都是笑,拉着万云不停说话,她的表情里有着藏也藏不住的幸福,跟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冷淡少女,已经相隔甚远了,这是一个活得有滋有味的小女人。

以前过年,彭鹏都会找时间去珠贝村找朱哥丹燕嫂夫妻聚餐的,但是今年因为彭颖怀孕不方便坐车,今次过年怕是见不上了,丹燕嫂暂时又走不开,就托了万云把礼物送过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和丹燕嫂一起买了两套小婴儿的衣帽和鞋子送给彭颖:“祝你一切顺当,到时候让彭鹏跟我们打电话报喜!”

“嗯,一定的!”彭颖接过万云的衣服,婴儿的衣服布料软软的,如同她结婚后的这颗心。

吃这顿饭的时候,就能看出来,彭鹏对彭颖有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态度,真是连个酱油瓶倒了都不让人扶,而彭颖显然也是很依赖彭鹏,恩爱夫妻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吃完饭就得从白云回海珠,不然再晚一点就没车了。

出门时,万云拉着彭颖的手说:“当时你一声不响地辞职,从海珠跑到这儿来,那个杨卫星大哥还问过你来着。等下回见到他,我就可以跟他讲,你这个小老乡现在过得是蜜罐子里的生活。”

彭颖腼腆地笑笑,摸摸自己的肚子,大概是因为婚姻幸福,彭鹏能赚钱养家,她手头不再像之前那样紧张,总担心每月没钱寄回去给寡母,再加上肚子里的孩子又要出生了,所以彭颖整个人都沐浴在祥和平静的光辉下,嫁对了人,改变了她的生存和生活环境:“多谢他记挂了,有机会要请他吃饭的。”

“彭鹏,这次也多谢你了!等你和彭颖的孩子出生了,我和万云给你们包个大红包!”周长城和彭鹏握手,不无感慨,这朋友确实值得交啊。

“行啊,长城叔叔,还有云阿姨,我可替我家孩子记下了!”彭鹏豪爽大笑,“满月酒时,你们可得多喝几杯!”

两对夫妻在门口站着告别时,来了几个人敲门,天色有点黑,等走近了才看得清人脸。

“彭老板,有客人呢?”来的有几个人,似乎派了个人出来打头说话,瞧着有些探头探脑的。

“阿苟,这么早,吃饭了吗?”彭鹏回头一看,笑,“我朋友过来吃顿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不打扰你们了?”那个叫阿苟的这么问话,却没走开,又问,“摸两圈去吗?”

“刚吃饱饭,肚子还撑着,等会儿。”彭鹏摆手,那阿苟就走出去了。

走了没两步,阿苟再回头,这回是对着周长城问的:“老板做什么生意的?也在白云吗?”

周长城以为这阿苟跟彭鹏一样,是个爱交朋友的人,就摆手:“我哪儿是什么老板,打工仔一个。”

阿苟顿时就没了什么兴趣,跟彭鹏打个招呼,和门口的几个人走了。

万云和彭颖站在更里面一些,看不清情况,只听到那几句对话,问:“都是什么人啊?”

“彭鹏的朋友,有时候来家里找他出去玩儿。”彭颖扫一眼,不是很在意。

“噢,行。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年后等你们好消息!”万云和周长城没让彭鹏送,而是自己找了辆摩的去车站。

货都送到了车站,有人帮忙看着,周长城和万云付了两块钱费用,请人帮忙搬上车。

等坐到车上的时候,周长城还在感慨:“现在彭鹏生意是真做大了,除了之前那栋做小作坊的农民楼,他还租了一间两百平的厂房,在做洗洁精和洗头水那些东西,今天看他行头都不同了,还跟我说争取明年底买车。”

“爱情事业双丰收啊。”万云靠在周长城肩膀上,笑说,“看来彭颖和没出生的孩子还是很旺家的,彭鹏得对老婆更好点儿才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捏了捏万云的手:“我们也很好。”

“嗯,我们也越来越好。”万云同意。

除了两人兜里都光着,其他的都很好,这回把钱全借出去,万云把自己老底的私房钱都拿出来进货了,两人现在穷得只剩下车厢里的那批货了。

汽车到了海珠,光是卸货,周长城和万云就弄了五六分钟,幸好现在夜晚,车上人少,没人抱怨他们事儿多,就是司机都是懒洋洋的。

两人一下车,就见葛宝生坐在他们的三轮车上等着,见车来了,他赶紧站起来帮忙:“回来了?这么多货啊,都有二十箱了!”

“宝生哥,硬糖果放下面,饰品轻,放上面,饼干也小心别压坏了。”周长城搬着纸箱,小心地指挥着,这些可都是他和小云的血汗钱呢。

货多,小三轮不够装,跑了三趟才搬回珠贝村的小院儿里。

虽然心里实在是气万雪,可真正拿到糖饼这些东西的时候,万云还是不声不响地寄了三大箱回平水县,让万雪收货,她还是操心,姐夫要花钱搞调动,姐姐今年没钱过年,可寄了东西,万云不发电报,也不打电话。

只是寄出地址是广州,谁人不知这是妹妹寄过来的呢?

周长城看着万云这样忙活也是无奈,只好悄悄先给姐夫通了个气,姐妹两个这样,不问不答,最难做的还是他们连襟两个。

接到周长城的电话,孙家宁很是感激,说道:“长城,真是麻烦你和阿云了,这阵子我也实在抽不开身,明天还要跑一趟市里。你替我和阿云说一声谢谢,等我忙完了,一定写信给你们好好表示感谢。也请她不要记恨她姐,姐妹间没有隔夜仇的。阿雪其实也很后悔当时跟阿云吵架,后面哭了好几晚,就是拉不下脸去合好,再给你姐一点时间,她会转过来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些话不论是真是假,但是作为万云的丈夫,作为借钱的一方,周长城听着心中就舒畅,他客气地说:“姐夫,咱们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先好好忙自己的,反正糖饼这些东西已经寄回去了,叫雪姐去邮局拿就好了,价格跟去年的一样,让她自己安排。”

“好,我知道了,等会儿下了班,我就回去和她说。”孙家宁没口子答应道。

第135章

这一次的年货饰品,是万云自己去挑的,在桂老师和裘阿姨的耳提面命下,又在广州五光十色的城市浸染中,她也慢慢有自己的一套品位,尽管还是土土的,可商品是这些,大众审美就不算高雅,但总得来说,是比前几年好多了,至少分辨得出好坏了。

货拉回来后的第二天,她在家里点货,顺手挑了几样小巧可爱的挂件出来,自己家里留着用,又拿了一串年年有余和小金元宝,请桂春生拿给裘松龄:“桂老师,我看这两个还挺有趣的,您帮忙拿给裘阿姨,让她在车上挂着吧,看着也喜庆些。”

桂春生笑眯眯地笑纳:“好,你有心了。”

裘松龄见到这两个艳俗的小挂件,倒是没有拒绝,可也没有挂在车上,而是放到办公室了,隔天去珠贝村接桂春生吃饭,见到万云时,问她:“阿云,那个年年有余的挂件你还有多少?还有其他的吗?拿出来我看看。”

万云刚把摊子的雏形给架出来,忙了一天回到家,喝口水,又转身去给裘阿姨找挂件:“年年有余这个应该有三百来件,还有这些香包福字,小灯笼,您还要吗?都拿一些去吧。”

裘松龄叫她都拿出来,看了一下,最后点着年年有余挂件和紫色的香包福字说:“这两样,你给我各找五百件,送到我办公室去。”

“五百件!”万云震惊,一天的疲累都消失了,“裘阿姨,您要这么多干什么呀?”

“你个傻瓜,有生意都不做吗?”裘松龄笑问,说“你现在要想的是,我是你的熟人,你要以一个什么合适的价格卖给我,而又不让我觉得你在我这里赚到了很多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这些小玩意儿的进货价其实不贵,三毛五毛的,厂家也是薄利多销,万云是准备卖一块五一个的,要是有人讲价,最低可以降到一块二,所有人都能原谅过年的物价贵,但是裘阿姨要的数量大,她快速划拉了一下自己的小账本,立即报了个数,“裘阿姨,您要一千件的话,那就算给您一块二一个,要是在摊位上,我是卖一块五的。”

她预备了要是裘松龄压价,就再适当降低一点。

可裘松龄仍是笑笑的模样,恐怕还在等她的下文,万云又紧接着说:“裘阿姨,我再送您两个质量特别好的绒花灯笼,明年是马年,上面还有两匹奔腾的小马,您挂在办公室门口,明年一定马到成功,恭喜发财!”

裘松龄这才算是满意点了点头:“这就对了,要让对方有占到便宜的心理,就算自己血赚也不能表现出来。小姑娘,在实践中好好学习。”又从钱包里拿出一张简洁的名片,名片上有她的签字,“尽快送到我办公室去,当场结钱。”

万云惊喜连连,没想到在家里也能做成一笔这样大的单子,满脸幸福地接过裘阿姨的字条,她的字像是斜体,甚至有些扶风弱柳的意味,大概是因为早年间成日写英文字的缘故,她的人和性格却完全不是这样柔弱的。

“裘阿姨,您要这么多干什么呀?”万云还是没明白。

“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生意的?这些小东西,糊弄一些没见识的外国人,绰绰有余。”裘松龄的态度淡淡的,她是要买来做随手送的小礼品的。

时下虽然改革开放有十年了,可大家对外国人有一种模糊的认知,既好奇,又防备,可听说欧美国家经济比我们发达,文化比我们自由,也会有些憧憬和崇敬的微妙心理,裘松龄丝毫没有这种媚外的态度,她总是像一颗松树,骨头硬气,优雅中立,自信骄傲。

用桂春生的话来说,金钱、学识、经历维护着她的清高。

万云悄悄地看向裘阿姨那张略带冷淡的面孔,把她放在了自己今生今世学习名单的第一位。

过了会儿,等裘松龄和桂春生携手离去,万云上楼去给白云礼品厂的厂长打电话:“张厂长,我这里要年年有余和福字香包各五百个,你明天叫人帮我送到这个地址,记得千万别有线头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张厂长扯着嗓门喊道:“万老板,你前两天在我这儿拿的货还没有结清款,我没办法再给你出货了啊!要不你先把前面的款给我付一半,我这心里也安定一点嘛。”

因着彭鹏的面子,万云一个新客,在张厂长这儿赊了至少有两千五的账,说好最晚年三十之前结的,现在又要这么多货,他肯定就不干了。

“哎呀,张厂长,我这么说,那肯定不能亏了你咯!”万云卷着电话线,面前放着一本账单,她算过了,裘阿姨给她结一千二百块钱,她当场就能还掉前面一大半的赊款,至于这新欠款,那就先记着嘛,“你找人帮我送过来,当场我就给你结款。而且是现款!决不食言!”

那张厂长犹豫了一下,对现款两个字很是心动,于是再问清楚地址,终究是答应了:“行行行,万老板,我看你是实在人才答应你的啊,你可不能糊弄我们这种老实人。”

所有赚钱生意人都说自己是老实人、实在人。

万云眉开眼笑:“张厂长,你得叫人送过来啊,我真是没空去拿货了。”

“还要送过去这么麻烦,”张承志就不太乐意了,白云距离海珠还挺远的,费钱又费人,于是他说,“我跟车站的一个司机挺熟的,我让他帮我带过去,你自己去接一下。”

万云简直搞不懂他的脑回路:“张厂长,那现款给谁?也给那个司机?一千两百块呢!”

张承志一噎:“你这…就几箱货,还要我送过去,万老板,也太为难人了。”

“这么有什么为难的呀?张厂长,你成日待在白云,再好的风景也看腻了吧?不如趁着送货,进城一趟,现在越秀、海珠、天河好多地方都在卖年货呢,又热闹又漂亮,你不给家人买新衣服过年啊?”万云理直气壮地建议和要求。

张厂长被万云的振振有词给说得笑出声来:“你这个万老板,年纪小小,道理怎么这么多?行,我带人给你送,也进城去开开眼!不过明天不行,我要出去一趟。后天吧,后头中午十一点左右到你说的这地方,说好了,你得请我吃饭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行行行,请你吃肉!”万云答应,只要这大哥肯把货给送过来就行!

“好,就这么说定了”张承志笑着摇头,把电话挂断了。

等挂了电话,周长城也回来了,万云伸个懒腰,把账本合起来,什么搭摊子的疲惫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有钱进口袋是此时一切毛病的灵丹妙药,财迷的她快乐得要飞起来,乐滋滋地哼着过年时大街小巷都在放的歌:“祝福你,在每一天里,永远多彩多姿…”

周长城在楼下,万云风一样跑下去,叽叽呱呱说着裘阿姨找她要了一千个挂件的事,嘻嘻笑说:“城哥,我们这个就叫开门红!”

周长城捏她的笑脸,四下无人,亲了小云一口,甜甜的,真可爱。

“不过,我现在还没找到跟我一起看摊子的人。”万云刚高兴不过十分钟,又开始发愁,都来广州这么久了,竟找不出一个信得过的人,也是有点悲哀,这时候她就特别想万雪,要是她姐在,万云把钱箱子交给她姐都行,唉!

周长城在厨房找吃的,下了一碗竹升面,再丢几颗虾肉云吞,万云则在旁边给他洗青菜。

“要不我请假,跟你一起去摆摊子?”反正现在年底,昌江精密不算太忙,日日点卯,周长城手头没工作的时候,都是在看以前的一些订单案例。

“现在才开始,头几日肯定没有那么多顾客的,我一个人还看得过来,就是怕那些手脚不干净的。”去年卖糖果的时候,万云就抓到几个,可是也不能怎么样,只能语言恐吓,把人赶跑,要是报警处理,那就太耽误生意了。

小两口正商量着怎么办才好,外头响起了敲门声。

“都快八点了,谁呀?”周长城放下吃了一半的云吞面,站起来,“我去看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跟在他身后,一起去开门,门一开,竟然是江曼,而葛宝生不在她旁边。

“江曼嫂子,你怎么大晚上的过来了?”万云见是江曼,便走前了一步,惊讶问道。

难不成是他们家又怎么了?可见江曼的脸色并无焦灼,大概就不是什么急事儿。

“长城,阿云,打扰你们了吗?”江曼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不打扰,快进来吧。”周长城把门打开了一些。

江曼踏进门,却又不进去喝茶,瞧着似乎有话说的样子,周长城把门关上,立即说:“你们先聊着,我的面还没吃完,有事儿叫我一声。”

等周长城进吃饭间后,江曼又四处打量了一下这个小院儿,夜灯下,一片朦胧,也看不出什么来,但也知道是宽敞的,不像他们那儿,两室一厅够用,可四周都是租客,不是打牌就是喝酒,吵闹不堪,她不敢放葛澜一人出去玩,不由得有一阵羡慕,甚至是苦涩。

万云等了一阵,见江曼不讲话,自己先问了:“嫂子,怎么了?是和宝生哥闹别扭了吗?”

江曼听万云这么问,笑一声,摇摇头:“没有,我是来找你的。”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有什么事吗?”万云问。

“阿云,我听宝生说,你最近是不是在找人帮忙看摊子?”江曼来之前做了不少心理准备,她年纪比万云大五岁,又是才认识不久的朋友,丈夫还欠着人家丈夫的钱,就是性子再泼再虎,她也实在是有点自惭,不好意思开这个口,“你看嫂子我可以吗?”

万云想了一下,她是想找丹燕嫂和袁东海这种,有过自己摆摊经验的人,这样的人跟客人打交道会有自己的一套,不用她操心太多,这江曼嫂子不是内向的人,普通话过关,可没有经验,就要培训,不过她现在也没什么更多选择,只好将就用着,心里已经有了决断,可该问的还是要问清楚。

万云听了她的毛遂自荐,笑问:“嫂子以前在老家是做什么的呀?之前都忘了问你。”

江曼看万云说话总是带着三分笑,那点忐忑也下去了不少,说到自己能做的事情,就有了点信心:“我是83年毕业的中专生,以前跟宝生在一个厂,是做会计的,有时候也会做做出纳的事儿。”

“那嫂子对钱肯定算得清楚。”万云微微惊讶,倒是没想到江曼嫂子也算得上是“专门性人才”了,要不是老家的厂子绩效不好,恐怕她也不会停薪留职跑到广州来。

“反正你让我记账,我肯定是给你记得清清楚楚的,绝不含糊。而且,阿云,我的口算能力很好的。”江曼急急地推销自己,“以前我们厂和其他厂比赛记账,我们办公室还拿过二等奖的。”

万云心里有了底,人多手杂时,江曼收错钱的概率就比较小,还是笑着说话:“行啊,嫂子,我给你开十块钱一天,包一顿中午饭,”这个价格是参考了林彩虹之前那个卖年花老板给的工价,有些老板一天只给到五块八块,还不包午餐的,可江曼毕竟是熟人,她继续说道,“苦是苦了点,早八晚九,从早到晚都没得休息,从明天开始,一直到年三十那天。工资到年三十才结,做多少天给多少天。”

总有人做了一半就嫌这嫌那不肯做下去的,不管这人做了多少天,老板大多都会选择月结,拉长账期,免得中间没人做事,减少自己的风险,而工人为了那份工钱,只要不是太受不了,大多都会坚持到月底再拿钱走人的。

这是一个小小的心理拉锯战。

江曼一算,按着这个工价,到了年三十,她能拿到四百多块,相当于她在老家三个多月的工资,乖乖,这万云出手好大方啊!广州这么好赚钱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好啊,万老板,我告诉我几点到,到什么地方,我明天一早就去!”江曼激动得开始该称呼了,阿云都不叫了,“要带什么东西吗?”

雇佣关系一旦开始成立,角色高低就开始显现出来了。

万云说:“明早八点要出发,就在珠贝村牌坊边上的那个公交站上等,第一天,我带你过去。东西的话,就带个喝水的杯子,吃饭的饭盒筷子,其他就没什么。”

“好咧!”江曼得了万云的确定,立即激昂起来,没有了刚敲门时的落寞,真是没想到万老板这么好讲话。

不过,万云问:“嫂子,你来帮我看摊子,那孩子怎么办?宝生哥知道吗?”

“孩子有我妈带着呢,亲妈做事,我还是很放心的。”但是说到丈夫,江曼的笑容就有些落了下去,语气有些干巴巴的,“宝生也知道的,他让我和你多交往接触。”

万云没有去接江曼后面的话,而是不无羡慕地说:“还是自己亲妈好。”

“就是说呀。”江曼显然是和妈妈的关系很紧密的,“宝生不在家的那几年,真是好在有我妈在,不然真是不知道怎么把孩子带大。”

“对了,嫂子,你们的暂住证都办好了吧?”万云不得不问,不然治安队突袭查摊子,她可不想丢下生意,又花钱去赎人。

说到这个,江曼就有些脸红,那一晚上被治安队抓走,几乎是她心中的一条大裂缝,哭了半夜,恨了半夜,第二天还把行李收拾好了,想回四川,可面对着儿子说喜欢广州,不想回去的话,江曼又只好忍了下来,是啊,好不容易才到广州来,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往日同事问起来,要怎么说?她拉不下这个面子,何况回去也没工作了,只能含着恨留下,点头:“办了办了,第二天就去办了,我现在都随身带着,放心吧。”

“那就好,证件很重要。”万云丝毫没有嘲笑她的意思,而是真诚建议,“我们抗拒不这些规矩,那就接受它们。”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是,你说得对。”江曼也稍稍缓了点,又说,“阿云,你适应得真好,粤语说得这么溜,人家不说,我都以为你就是广州人。”

万云笑笑,黑暗中掩盖了一些她的怅惘,刚到广州的那种茫然,至今想起,她都心悸,可人人都觉得她做得很好,或许吧,毕竟谁也不曾看过她在中间的抗争,只说:“嫂子,刚开始都有困难,往后你也会适应得很好的。”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江曼就告辞了:“老板,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见。”

“好,嫂子慢走,明天见。”万云把她送到门口。

周长城这时候才走出来,他零星听了一耳朵:“江曼嫂子要来看摊子吗?”

“对。”万云把刚刚的话说了,又讲,“刚开始见到她,多意气风发,仿佛要把整个广州城踩在脚底下,才过了几天,士气就低落了。”

周长城想了想说:“估计来到这儿,发现现实和想象有出入吧。”

周长城说得没错,江曼就是发现了现实和想象的巨大鸿沟。

在老家的时候,她自己有工资,每个月能收到葛宝生的汇款,这个汇款是她收入的两倍多,因此江曼觉得广州是个遍地黄金,走路都能捡钱的地方。

等丈夫满心激情要开始创业,甚至把宏图描绘得巨大,作为妻子,她相信葛宝生一定能成,报纸上也写着发财到广东,人人都能在这儿淘到金,大学毕业的丈夫肯定也能成,往后他们夫妻携手同心一起打理工厂,一起赚钱,给孩子提供更好的物质条件,过上人人称羡的小康生活。

可夫妻沟通中,信息是有落差的,葛宝生在广州待了四年,每年只有在过年的时候回去待十多天,夫妻俩儿日常是靠信件、电报和电话联系的,中间缺乏许多细节磋磨。丈夫说什么,妻子在老家就听什么,没有实地看过,没有见过具体的真实,就不知道现实情况和困境。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现在到了广州,看到了丈夫的宏图伟业如同过家家似的,人家洪金良的那个小厂子跟他几乎没关系,都半年了,还在花老本,只拉了一个订单回来,分了不到一千块的利润,还借了一大笔钱,这对刚还完家庭欠款的江曼来说,实在是太有心理压力了,她个性再虎,也只是一个收入不高的职工,过高的欠债会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会害怕。

近距离的接触,让江曼不由不重新思考她和葛宝生之间互相了解的关系,结婚多年,却要重新再去认识一遍对方。

她从老家待着期待而来,又带着茫然和挫败在陌生的城市开启新的生活。

葛宝生手上的钱不多,他舍不得拿出来生活,要留着明年去拉生意,只问江曼有没有存款,先熬过这个年。

江曼手上也只有几百块钱,这几日她跑去绕了一圈,发现厂区大部分要到明年才开始招工,从前那种钱不凑手的紧迫感找上她时,一听到万云要找人看摊子,她马上就心动了,无论如何,先生存下来才是现在最该考虑的事情。

第136章

这次的年货已经叫货车拉到了越秀,存货都放在桂春生报社大楼一楼的小间里,神通的桂老师还给她弄来一把钥匙,请保安对万云多多通融,后头万云要拿货的话,就直接骑车去这个临时仓库拉,不必一次次从珠贝村扛到摊位上了。

第一日出摊,万云在村口牌坊边上接上江曼,告诉她怎么坐车,下车后再走十分钟就到年货街了。

还有四十来天过年,现在的年货街,大多摊位才陆续开始搭架子,有些空位没租出去,显得有些疏落,不过等过十来天,这里一整条街就会全都搭满摊子,人流将挤得水泄不通,人与人之间,说话都要靠吼的。

万云和袁东海的小摊子已经搭好了,他们互相帮忙,各自搭了个接近正方形的摊子,只留出一个对着大街的口子,两边的摊位连在一起,用绳子和竹竿绑好,做出界限,再用报纸糊了作墙,顶上则是用透明的塑料雨布盖了两层,这样就算是下雨也不怕会淋湿货品了。

万云和江曼来得早,袁东海更早,因为他就睡在这儿了,三轮车放在他摊子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吃早饭了吗?”袁东海被她叫醒,打个招呼,又和江曼互相认识一番。

“吃了,你呢?”万云边和袁东海说话,边看向自己那个还未放任何东西的摊位,用手晃了晃,对其的稳固性表示满意,听袁东海说要去买包子吃,说,“你去吃早餐,我现在骑车去运货,要给你拿多少箱?”

他们的货都放在一起了。

“今天人应该不多,帮我把门口的三箱拿过来就行了,”袁东海打着哈欠,把三轮车开出来,又把钥匙递给她,“对了,街道的人说可以租放糖果的桌子,就那种折叠的,价格不贵,我给你要了六张,二十块,用到年三十,等会儿就去搬。别弄坏就行。”

“太好了,谢谢你,胖子!”万云笑得眼睛发光,又解决一个问题,“以后中午我们的饭就在你这儿吃了。”

袁东海还是把他的火炉和锅子给带过来了,卖干货也卖热食。

“好说。”袁东海朝万云招手,拎着裤子,操起毛巾牙刷,找附近的公厕洗漱放水去了。

江曼一直跟在万云的旁边,看她利利索索地干活,坐上三轮车,跟着去搬货,眼中染上一层佩服:“阿云,你好有经验。”

万云不在意地笑笑:“都是做惯了的事。”

两人搬了货,回到摊子前,先是在三面临时搭出来的“报纸墙”上,挂满了红色的春联,还往上挂了不少过年的小饰品,有些装了小灯泡的饰品,一开灯,闪闪发亮,新年的氛围就出来了。

除了这些,万云还进了一百本画着金陵十二钗的古典挂历,这些挂历画质华美,造型典雅,人物优雅,吸人眼睛,她一口气在身后的墙上挂满了十二本,把每一页的图像都展现出来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两年流行《红楼梦》电视剧,这种古典印刷画正是好卖的时候。

在八十年代,印刷品也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家里有一本挂历,是很了不起、很有面子的事情,用粤语说是好架势的,有些不那么发达的省市,甚至是只有“当官儿”的家里才有挂历,是可以当成体面的年礼来送的。

这些赏心悦目的长条挂历,是万云在张厂长那儿硬是抢来的,多了都没有,一本就定价二十块,绝不议价,卖完截止。

等袁东海把矮桌子搬来,铺好报纸,摆上框子,放上糖果饼干,整个摊位显得琳琅满目,钵满盆满。

万云小心地把林彩虹送的小年桔摆在桌上,挂满小红包,写了张纸皮放在花盆边上:非卖品。

半中午的时候,周围也有摊主陆续都来了,甚至还有去年见过的熟人,大家互相打招呼,互道恭喜发财,又悄悄摸摸地看看对家在卖什么,如果是跟自己一样的年货,就打听一下价格,大家看看平均一下,别相差太远了。

看到万云挂了半个墙壁的挂历,个个都走前去夸好看,有的摊主当场就掏钱要了一本,又有点后悔自己今年没有去进挂历,这东西好卖,也好赚。

万云租的这个摊子是二十平米的,四周围成棚子,人在里头十分有安全感,而放糖果的桌子和后面的报纸墙之间,则是围成一个“口”字形,中间留了条缝可供人进出,桌子底下都是装货的箱子。

江曼跟着万云忙忙碌碌地干活,驱散了这段时间的空虚和凄迷,劳动使人快乐,她其实转变得很快。

“曼姐,别忙了,先去袁胖子那儿打两碗米粉。”万云改口叫了曼姐,显得亲近,江曼年纪和她姐差不多,经过这大半日的相处,两人都熟悉了不少,嘱咐道,“让他记账,月底给他结款,你要吃什么丸子茶叶蛋之类的,就让他给你加,别客气,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对了,我带了瓶辣椒酱来,等会儿你舀着吃。”

江曼“哎”了一声,拿饭盒去找袁东海,这瘦子也不知道怎么就成胖子了,不过她也没问,虽然万云是说让她随意加料,可江曼始终没好意思,就多要了两根青菜。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还是袁东海看不下去,给加了几颗猪肉丸子,也没给她记账上:“赶紧拿过去吃,你要是吃得清汤寡水的,万云要掀了我的摊子。”

江曼笑起来:“万老板哪有你说的那么凶?”可还是多谢了袁东海的好意。

吃过午饭,才偶尔有人出来逛,挂历真是有卖相,就来这么几个人,竟然一下子出了两本,趁着人少,刚好可以给万云培训江曼的时间。

“曼姐,我去银行兑了一百块的零钱,收钱和找钱都在这个纸箱里,就放在里头的桌子底下,咱们要看牢了。还有,一定不能两人同时背对门口。”万云絮絮叮嘱,点着箱子里的票子和硬币,面值有分角元,“卖出什么就在这个本子善记一笔,人多的时候,就一人打秤卖货,一人收钱记账,情愿让顾客排会儿队,也不要乱了数。做事手脚要快,我相信你一定能行的。”

“晚上收摊后,我们先把账本上的数对两遍,确定后,扣掉一百块零钱,再数今天收到的钱,对得上就好,”万云的脸色难得没有笑容,对钱的事,她从来都是一本正经的,“要是对不上,不论是多了少了,也不要紧,只要把差额控制在十块钱以内,就是可以接受的误差。如果超过了十块钱,就要找出差额的原因。”

至于多退少补这些措施,万云还没想清楚怎么算,因为人工算数,再加上忙碌的情况下,这种差额情况是一定会出现的,就看这个差额有多大,要是在可接受范围内,那就没问题,所以目前只能以防范为主。

江曼听得认真,三两口吃完米粉,又觉得这万云真厉害,比自己还小四岁,竟把事情安排得头头是道,一丝不乱,她是在厂里做会计的,了解的是大帐,又有旧例可循,对这种小账还是第一回接触,好在不是多难的事,就是要细心一些,万云讲一遍她就懂了,还顺便教了万云如何把账目理得更清楚好看。

两人互相学习,教学相长。

等说完收钱的事,万云喝口水,又跟她讲,有些顾客会把贵价和平价的糖果混在一起,想占便宜,要眼疾手快,懂得分辨,及时制止,还有春联和装饰品,各种东西的底价是多少,顾客买了超过十个可以打八五折:“要是买的少,低于底价,对方再磨蹭赖皮也别卖。”

“遇上小偷小摸的那种,偷拿一两个就放过他们,别追出去,要是拿得太多了就张口骂人,不能嘴软,要让人家知道我们不好惹,不然下回他们还来偷。”万云还列举了几个小偷儿怎么互相打掩护的例子,偷货都还好,最重要的还是钱箱子,为了找钱方便,箱子口基本上是半敞开的,“所以钱箱子是一定要放到最里面,不能让除了我们两人之外的人接触到。”

江曼顿时觉得这一天十块钱不好赚,刚吃下去那碗热辣辣的汤米粉立即胀起来,鼓在她的胃里,时刻都在催促她赶紧进入新角色,说:“我明天把算盘带过来,空下来就对账。”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们在老家国营厂用的还是算盘,这是江曼吃饭的家伙,就是到广州了也没舍得丢下。

“好。”万云欣赏她上心的态度,没经验归没经验,首先态度要端正,接下来的工作才好展开,“也不用过分紧张,毕竟大部分还是跟我们一样的普通人,我刚说的都是小部分。要真有大贼,别说我们,就是旁边的摊主也会很团结一致,把治安队和公安找来的,放心吧。”

江曼吞了吞口水,微微握紧拳头:“老板,我时刻准备进入战斗!”

万云“噗嗤”一声笑出来,又捏捏她的手臂:“放松点,别黑着脸,不然顾客要被我们两个黑面神吓跑了。”

江曼也笑:“阿云,我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你要讲,我是直肚肠的人,事无不可对人言,最怕人家口舌弯弯的。”

“放心吧,我一定会的。”万云想,这可是自己的生意,哪能让他人来捣乱,搭档不对,她肯定要开口的。

两人又站起来把东西理了一圈,重新分好贵价和平价的糖饼,各在两边,就是有人想浑水摸鱼,也隔得老远了,外头瞧着,整个摊子看起来红红火火,满是糖果,后面还有美貌的十二个仕女,再来一层烟雾,就像天宫的糖果盛会了。

下午几乎没人,万云也不着急,还没到时间呢,拿着进货单,算着欠款和成本利润,倒是江曼有点急了,感觉再不来人让她干活发挥,今天的十块钱就白得了。

万云看江曼坐立不安,频频往外张望,干脆跟她说起话来:“曼姐,等过了年,你有什么打算?”不知她是要跟着葛宝生干,还是要另外找事情做。

“我准备找个公司上班,明年开春就把葛澜放到珠贝村旁边的民办幼儿园去。”江曼暂时是这么计划的,“阿云,你有什么推荐吗?”

万云放下手中的单据,笑:“我就是成天张罗卖盒饭摆摊子,哪儿能给你什么建议,你还不如和宝生哥多商量商量。”夫妻之间,有什么不好说的?她和城哥就什么都讲。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江曼有些无奈:“其实我最近也和在附近打工租房的人聊过,虽然我有几年的会计经验,可是大公司和国营企业是进不去的。小企业的话,一旦涉及到钱财,老板们都喜欢用自己人,我还挺担心能不能顺利找到工作的。”这些都是要考虑的现实的问题,“不过我在我们那栋楼里,也认识了两个人,说到时候帮我问问他们厂里要不要会计。”

在葛宝生并不是那么牢靠的情况下,尽管对这陌生的城市仍有恐惧,可江曼适应得很快,她还有孩子,不能轻易被打倒。

万云想起她和周长城来广州的第一年,也是找了好久的工作,虽然城哥从不在她面前抱怨,可每次回家的那种失落和强颜欢笑又如何能瞒过枕边人呢?

“别想太多,找了再说,每年春天,工业区的厂子都在拼命招人的。”万云没有说虚的,列举了自己知道的那几个中型的民营厂,让江曼明年首先留意。

对于江曼的担忧,万云觉得太过了,又把自己听到的一些消息说出来:“曼姐,我听说一些民营公司请不起会计,就会到外头请懂的人帮忙做账。广州的民企很多,需求很大,所以也有这样的代做账公司,不过我也只是听人提起过,你可以到外头去打听打听,就业方式很灵活的。”

这些是万云听桂老师和裘阿姨说的,裘松龄的公司不大,她自己专门养了个会计,但是好像有一阵子那个会计的家里人生病了,要回家照顾家人,就请了三个月的假。

那三个月刚好有一些重要的关税处理和报税工作,为此裘松龄还急了一阵子,最后是桂春生替她引荐了一个专门接这种代做账的公司,方便好用,给裘松龄解了燃眉之急。

江曼听得眼前一亮,拉着万云的手激动地问:“真的吗?会计还能用这种方法挣钱?”如果就业灵活,她还有更多的时间可以陪葛澜,孩子自小要好好引导,不然就会长歪。

万云说:“肯定是有的,我来广州几年了,不敢说到了这儿就一定能发大财,但是生存的道路万万千,只要你努力,就可以好好活下去。而且,找工作不是必须的,就像我卖盒饭也是一条出路。只是我对会计这行也不熟悉,得你自己去打听打听。”他人的话只能是建议,路还是要自己去摸索的。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曼姐,别着急,你也给自己一点时间。”

听完了万云的话,江曼一下子对未来有了信心,这种信心,这阵子在葛宝生身上都是没有过的,她想,就跟万云说的这样,不管怎样,先在广州生存下来,哪怕是进厂当个普工,干跟会计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工作,可技能在手,她可图后续。已经从老家走出来了,就不要再回头了,江曼一定要让葛澜留在大城市里。

后面江曼再看万云,都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欢喜,难怪宝生让自己和阿云多接触,这些人脑筋动得可真快,也不藏私。所以不用万云点她,江曼干起活儿来不遗余力,更是一口一个万老板叫着,真心觉得万云是她在这个陌生地方第一个亦师亦友的朋友。

第137章

裘松龄找万云订了一批小挂件,万云和张承志约好在沙面街上的一栋新起的大楼旁边见面,裘阿姨的办公室就在楼上。

张承志是个大光头,光溜溜的头顶,寸毛不长,远看近看,都亮得像个灯泡,一根脖子粗又短,真是“好颈不长”,穿着打扮比周长城刚来广州时还要老土,脚上是一双踏了三年的解放鞋,谁也看不出这个亲自送货的粗糙中年男人是个有着五十人厂子的老板,年底收入至少超过十万,此时低调得如同刚进城的土鳖。

“万老板!”张承志守着四个小箱子,站在沙面街的公交站台下,见到万云从车子上下来,立即招手,笑得小眼睛眯成一条缝,小眼聚光,在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体现得极为传神,肥肥的大手还有点黑,“这里,这里!”

万云左望右望,听到声音,见到人,也笑起来:“张厂长,劳烦你了!”

“客气话,客气话!”张承志虽然在电话里不太愿意来,但见了面,还是很好说话,一副老好人的模样,要不是他把着进货价一分不让,万云也要被他那看着实诚的笑容给恍惚了。

老张说:“得亏你说让我进城来看看,我还是第一回来沙面这个地方,好特别啊!真是开眼了!”

沙面是整个广州“最洋气”,建筑最西式,最有历史文化沉淀的地方之一,每一个到广州的人都不会错过这个地方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觉得这张厂长真会说话,对着自己一个小客户,姿态还愿意放得这样低,往后肯定要赚大钱的,她赶紧多谢人家,看了看箱数,又问一句:“确定没有线头和染色问题的哦?我这是送外国友人的,可不能让那些洋鬼子给看扁我们的工艺了。不然回头我得找你给我换!”

“怎么会,怎么会?”张承志摆手又摆手,那颗胖胖的光头跟着一起晃来晃去的,“我老张出来的货,有哪个不说好的。”

箱子都封好了,万云就没有当着大街上拆开,反正若是真的有哪里不好,在裘阿姨面前落了不是,她就杀到白云去找张承志。

万云沿着裘松龄给的名片,找到那栋大楼,这楼是八五年的时候,有个香港老板来广州,出钱重新翻新了一栋旧楼,现在外表看起来摩登现代,楼高有十二层,里头装了日本牌子的立式电梯,裘松龄以华侨的身份在这儿买了一层,作为办公室用。

大楼的保安押了万云的身份证,登记了暂住证信息,又用对讲机跟楼上的保安对话,确认裘松龄的公司让人来送货,才让万云去搭乘电梯。

张承志这人,好说话归好说话,可又莫名其妙地发怂,这地方一看就不是他来的,帮着万云把箱子搬到电梯口,就不肯再上去,逃得比兔子都快,直说在楼下等她。

万云被他那胖胖的背影给气笑了,只能自己推着四个箱子,上了电梯轿厢,在保安的帮助下,第一回自己按下按键,绕了个圈,上下都看,新奇得不得了,她可是扶手电梯和立式电梯都坐过的人了!

下回要把城哥也带来体验一把!

等上了七楼,万云把箱子搬出来,因为都是小件的东西,不算重,她搬了两趟,打量了一下这条长且窄的走廊,走廊顶上上安装着声控灯,她一出电梯口,灯就自动亮了,地上铺着软毛地毯,相隔不远的地方放着红鹅掌,空气中有一股好闻的味道,万云忽然就理解了刚刚张承志的退却,这地方看起来太高级了,他不敢跟上来。

万云在地摊上多踩了几脚,感受到它的柔软,同时,还感受到了她和裘松龄之间的壁垒,从前只觉得这层壁垒是学识和见识上的,现在具体到一块地毯上了。

不能露怯,不能露怯,我是来赚钱的!万云给自己打气。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不再费功夫去想这些,张承志还在楼下等她,万云往右边走了几步,找到706的牌子,按铃,过了会儿有个卷头发的姐姐来开门,万云手上搬着两个箱子,嘴甜地喊着“姐姐好”,又说是裘阿姨叫她来送货的。

那个卷发姐姐立即开门,刚好裘松龄也在,听到万云的声音,走两步出来一看:“阿云来了。”

万云还从未见过在办公室里上班的裘松龄,真不像平时的她,笔挺的灰色西装裤,上面是光滑的白色丝绸衬衫,瘦削的双肩披着一件灰色的女式长西服,依旧戴着珍珠耳环,手上拿着一支钢笔和纸,打扮得中性典雅,见万云有些局促,脸上难得带笑招呼:“进来吧。”

万云叫了人,弯下腰,把箱子搬过来,裘松龄见状不悦:“阿林,阿荣,出来搬东西。”

裘松龄发话,办公室里立即跑出来两个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接过万云手上的箱子,万云立马把两只夸张漂亮的绒花灯笼拿出来,放在箱子上,一起交给他们,大家嘴上都不住地说辛苦辛苦,唔该唔该,很有礼貌,很有教养。

裘松龄让万云跟着去她的办公室,又念她一句,隐晦地看了她的手一眼:“你既然说自己的双手珍贵,就要好好珍惜它们。”

万云被裘松龄的话弄得有些站立不安起来,脸上忽而热了一下,扯出笑,可不知怎么,反而像是赔笑,快速地扫了眼这个宽敞明亮、充满植物和现代办公仪器的办公室,里面的人穿着打扮与楼下的贩夫走卒截然不同,楼下是现实世界,这里是她在香港电视剧里看到的画面。

裘松龄的私人办公室不大,东西却不少,甚至堆积到天花板,在她办公室的右手边有一整面透明玻璃窗,百叶窗拉上去了,视线与珠江面遥遥相对,偶尔能听到一声船鸣,白天鹅宾馆的招牌就在眼前。

“你等一会儿,我让人给你结钱。”裘松龄看手上签好字,要给下属的单子也跟着拿进来了,又走出去交代工作,顺带让财务付现金。

这个满满当当,放满文件和画作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万云一人。

万云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的布鞋和地上那块拼接的多色高级地毯,捏着自己的斜肩布包,这不是在平水县那个军绿色的包了,那个包用久了,终究是断了带子,这一个是她在广州新买的,它的特点不是美观,而是耐用、够大、能装东西,万云感受到了自己站在这里的格格不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裘阿姨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进来,万云等了几分钟,有点无聊,看看地上叠在一起的几个木头画框,又转头看墙上的两幅山水画,画的尺寸都不算大,一幅是墨荷;一幅是乱枝野鸭,野树上点缀着几点春红绿柳,树木后面还有寥寥几笔白墙灰瓦的房子。

她不禁走前去,看得细致了些。

裘松龄站在办公室门口,瞧见万云在看画,微微笑着:“喜欢哪一幅?”

万云回过神来,不知为什么,相比于桂老师,她有点怕裘松龄,裘阿姨比桂老师更像一个老师,被这么一问,又带了点不自在的笑,指了指那张有鸭子的画说:“这张。”

“噢?”裘松龄转头去看一眼,问,“为什么?”

万云的笑这下是带着点淳朴,两根辫子在她胸口晃动了一下:“我觉得这人画的地方,有杂树,有番鸭,有小河,还有瓦房,跟我老家有点像,很亲切。”

裘松龄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听了这话,先是愣了两秒,然后笑了出来,仿佛觉得很好笑,又笑了一会儿,指了指万云,真有趣,难怪阿桂喜欢他们两个小年轻。

等笑完了,裘松龄才说:“这幅《泼墨夏荷图》是张大千的画,五年前,价值美金六万,如今翻几倍涨了。”又抬起下巴,对着万云喜欢的那幅画,说,“这是吴冠中的《水乡野鸭》,较早期的作品,前年我在北京找到的,花了六万港币。”

万云诧异得嘴巴里能塞下一个鸭蛋,天啊,裘阿姨说得是地球语言吗?就一幅画,动不动就上万,她又去看那一大片的泼墨,什么东西也看不出来,只能分辨墨迹深浅,再看那两只不能吃的番鸭和树枝子,老家遍地都是,可到了画布上,它们就变得这么值钱啊了啊?!

而裘阿姨就这么随意挂在办公室,也不拿把锁锁起来?被人拿走怎么办?万云顿时替她肉痛起来!

“裘小姐,这是人民币一千二百元。”刚刚给万云开门的卷发姐姐进来了,拿了一沓崭新的人民币让万云签收,“来,小姑娘,在这里签个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还没从裘松龄刚刚说的价格中缓过神来,糊糊涂涂地签了自己的名字,拿了钱。

看到万云随意签字,裘松龄又皱眉,等卷发姐姐出去后,开口提醒她:“签字是很重要的,往后所有带有文字的东西,签名之前都要清楚,可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万云的懵懂被裘阿姨的话给打醒,那种兴兴头头来拿一千二百块钱现金的兴奋劲儿被墙上两幅画给打散了。万元,千元,这两个数字,在万云的脑海里疯狂交锋。

这个世界怎么这么大啊,她来广州见了世面,可却连边角都没有触碰到呢!

走之前,裘松龄给她拿了两管没有开封的香奈儿口红:“得亏年轻,不打扮也好看。过年了,也涂抹一下口红,像你说的,喜庆一些。”

万云讷讷地接了裘松龄的口红,现在知道对裘阿姨来说,香水口红就像是随口买的新年挂件,就没推脱,谢过她,又慢慢地走了出去,再看一眼这装修精美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精美的彩色世界地图,插了几个旗子,旁边写了些她看不懂的英文字,人人桌上都有电话,好像每个人都会说不同的外语,万云只觉得这里似乎属于另一个世界,是天上浮云和海市蜃楼,不属于她熟悉的、市井的、通俗的广州。

坐上电梯,下了楼,万云还有些回不过神来,从保安那里拿回自己的身份证,走出门去,直至站在门口一直等着的张承志叫她:“万老板,拿到钱了吗?”

张承志一个厂长,愿意跑来送货,拿现款就是其中一个原因,没有哪个生意人能拒绝得了到手的现金。

现在是冬季,广州再是暖冬,刮起风来也会冷,穿堂而过的风吹过时,万云拍拍自己的脸颊,自嘲地笑了一下,想什么呢?裘阿姨哪怕是天上的仙人,也跟你没关系,回归现实世界吧!

“拿到了!”万云四下看看,满大街的人,也不方便掏出来,“跟我来。”

两人又鬼鬼祟祟地跑回刚刚那栋大楼里,保安伸手拦住他们:“干什么又回来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躲到门后,边在布包里掏东西,边对保安说:“没事,马上就走。”

那保安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万云把兜里一沓人民币递给了那个大光头,大光头拉开自己衣服的拉链,放到最贴身的那个兜里去了。

“你不数一数啊?”万云提醒他。

“不数了,走吧,这钱我掂量一下就知道够不够。”原来是自信,张承志放好钱,拉好拉链,又成了路上不起眼的一个土老帽。

万云服气了,这世界上奇人奇事可真多。

等走了一段路,冷风吹一吹,万云才渐渐从裘松龄的办公室震撼中慢慢解脱出来,问老张:“你怎么一个人过来了?我还以为你会把你儿子也带来呢。”

“我儿子没空,要在家给他妈做饭。”张承志生了个孝顺的好儿子,才十多岁,就什么都能干了,上回万云还见那小孩儿在厂里帮忙打包货物呢。

张承志是属于大器晚成类的老板,过了年就要奔三十九了,也就是这两年,开厂子慢慢赚了点钱,可他的妻子身体非常不好,早些年在农村挨过大饿,吃过大苦,生孩子又折磨了好一遭,眼看着日子好起来了,年轻时埋在身体的病根开始发出来,听彭鹏说是癌症,已经有几年了,老张在广州赚的钱全都花在了医院,是个有情有义的丈夫,他妻子不愿意再治下去,十月的时候已经从医院转回家了。

“小孩儿真乖,也没闹着要跟你出门。”万云夸了一句。

“所以你说给家里人买新衣服,我立马就过来了嘛。”张承志笑呵呵的,从兜里递出一张收据给万云,“刚刚的送货单,再减去上回的一部分数,你还欠我两千三。”

万云边走路边看数,对上了,就放到包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老板,你说要请我吃饭?吃什么啊?”张承志对这儿不熟,只能赖着万云。

万云嘿嘿笑着,带他上了回年货摊的公交车:“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等到了袁东海的那个热食摊子面前,张承志哭笑不得:“万老板,你也太小气了,就请我吃个汤米粉?不是说好要吃肉的吗?”

“有有有,你等着,街尾那儿有家烧腊店,我去砍半只烧鸭回来,我们就着米粉吃。”万云小气鬼,连个快餐都没请人家张承志吃。

张承志也只好跟着他们三个蹲在年货摊前吃着汤米粉和烧鸭,真佩服这些见缝插针挣钱的人啊,抠得连小餐馆都不肯请客。

袁东海跟谁都能聊几句,听说万云的那些挂历就是这个张厂长印出来的,立马要留联系方式:“张老板都有什么业务啊?”

张承志擦了擦嘴,咧着笑说:“纸品类的,能做我尽量都做。那种大红大金的挂件饰品,就过年和元宵时做一些。袁老板,你要是还做天地银行的生意,清明节和中元节的时候,我那儿还有金元宝和纸钱,现在时代在发展,下界也洋气了,我们还给先人做皮鞋和四大件,我那儿的小工粘得可稳妥了。祖宗们的生活过得比我们活人好。”

袁东海光棍地问:“张厂长,你和天地银行还有业务往来啊?”

“净胡说!我哪有这种本事!”张承志吃完米粉,光头两边沁出汗,看着更像灯泡了,“这不是等着孝子贤孙给先人往那银行里存钱嘛。”

万云和江曼都笑出声来,两人刚见面,到真是活宝一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老板,你说这附近哪儿有买衣服的地方?我得给我老婆孩子带两身回去。”张承志这回出来,还真是要给家里人买过年衣裳的。

他这么一提,就是江曼都心动了,葛澜的新年衣服还没买呢,大人穿旧衣,可孩子得让他欢喜欢欢喜啊,这还是他们第一年在广州过年呢,自己在这儿看摊子,一直没空去逛街,她妈妈胆子不大,又不敢乱出门,至于葛宝生,算了,儿子多高他都没概念,指望不上。

万云不想去逛,也不想买新衣服,就找隔壁的摊主借了本旅游手册,指路给张承志看,告诉他怎么坐车去,又怎么坐车回白云:“十三行就在越秀,那里一天到晚人都多,记得收好你身上的票子。”

张承志拿支笔记下来,谢过万云,让她还要货的话,再打电话,他全年无休。

看张承志要走,江曼期期艾艾地和万云提:“老板,我能不能也跟着去?我想给葛澜买套新衣服过年。”

万云想了想,不是多大的事儿,给她准假:“去吧,小心点,过年扒手多,不是开玩笑的。”

“哎,好,多谢老板。今天的工钱我只要一半,下午六点左右我一定回来帮忙收摊子。”江曼还是很珍惜万云提供的这份临时工作的,不想给她留下坏印象,赶紧自己自扣工资。

万云笑笑:“曼姐,没事的,就半天功夫,今天人估计跟昨天的差不多,我顾得过来。你去吧,给自己也买一套,红红火火过大年。”

江曼立即笑了,让张承志等等自己,坚持把两个饭盒洗干净了,才肯跟着出去,决定早去早回。

“万云这个小老板有意思啊。”张承志本就不太适应这儿,人多车多,有个人跟自己一起去买衣服更好,又是个女的,还能帮他给老婆挑一套,女人看衣服的眼光总归比男人要好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是哦,我刚到广州不久,什么都两眼一抹黑,多亏万老板了。”江曼跟张承志走得不远不近,两人说起话来。

她想起早上开档没多久,万云就说要出去一趟,就是跟张承志对接,直接把整个摊子和那一百多块钱留给自己了,江曼都觉得万云心大,她们才认识几天啊,就敢这么放心自己,拉着手不让其走:“不行啊,阿云,我一个人看不住这么大的摊子!”

“没事的,早上人少,你昨天不是做得挺好的吗?我去去就回。何况我交代了袁胖子,有什么你就喊他。”万云其实也有点纠结,但已经跟张承志和裘松龄约好了,不得不去,要是离开一会儿,江曼都撑不住,那能力高低就有待重新评估。

江曼真是望夫石一样望着万云往外走,双手合十求老天保佑顺顺利利,全身保持警惕看守摊档,不敢放松一丝一毫,生怕老板不在,她给弄不见了什么,袁东海在旁边插科打诨,她都挤不出一个笑容。

好在,万云说去不久,中午午饭时分就回来了,江曼绷直的腰都松塌了不少。

今天跟昨天一样,路上客人不多,万云跟个土财主似的,尽职尽责点着自己的货,偶尔想想早上在裘松龄那儿的奇遇记,那一大片墨水和那几只野鸭子,时不时都冒出在她脑子里,这些东西的结算货币居然是美金和港币,也真有人愿意花这么一大笔钱去买一幅画,这人世间的事情真不可思议!

万云又看看自己的双手,和这满摊子加起来都不超过一万的货,真是想想都惆怅,不过她比以前会调节自己,尽量甩开这些跟自己生活差距太远的事情,集中精力放在自己的身上。

昨晚她和江曼是把糖果又重新收起来装箱,除了挂着的春联儿,其他的全都运回报社大楼一楼的小仓库里了,进进出出的,那保安不太乐意给他们开门,骂骂咧咧的,送了东西也不行,大冬天的从暖和的保安亭出来开门确实让人恼火。

万云就觉得太麻烦了,想跟袁东海一样,留在这儿过夜,尤其是等人多的那个月,一大早这儿就有人来买年货了,早起就早做生意,能早点把货清完就最好了。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第138章

不到六点钟,江曼就回来了,手上拎着一个大大的黑色塑料袋,里头是她给孩子和老人买的新年衣服,葛宝生跟她本人是没有的了,天色已经半黑,她放好袋子,和万云打招呼:“老板,我回来了!”

万云点点头,没和江曼多说话,刚好是下班时间,附近的人过来逛街,两人开始有序忙起来,再过了四十来分钟,周长城来了,他近来一下班就坐公交过来帮忙,好让万云空出时间去吃饭。

吃饭时,万云跟周长城讲:“城哥,我晚上还是想留在这儿看着摊子,就跟袁胖子那样,不然这些货拖来拖去的,麻烦不说,还容易弄坏,尤其是纸制类的,随便一碰就有褶皱,还没卖完就成菜干了。你看我们对面那几个卖春联儿和磁带的摊子,也都是在这儿过夜的,大家有伴儿,倒也不怕。”

周长城看着这个二十平的摊子,也是觉得东西过多了,每日收起来再放出来,很费功夫,但是夜里让小云在这儿过夜,他又不放心:“那我跟你一起来,家里两张行军床可以搬过来,睡觉时穿多两件衣服就好了。”

当时江曼在旁边给一个顾客称糖果,听着万云和周长城小两口有商有量的话,心中漫起一阵羡慕,感情真好啊,各自有工作,可还是形影不离的,她听其他的摊主说,请了人如果要在这儿过夜的话,要会多给点儿钱,趁着万云和周长城不说话的间隙,她和万云说:“老板,我,我晚上可以在这儿过夜的。”

万云和周长城两人的话没有瞒着人,江曼听到也不奇怪。

“曼姐,夜里看摊子,估计要睡不好,早上要跟袁东海一样去公厕洗漱,”万云其实能猜到江曼是想多赚点钱,这几天不管是吃饭还是做什么,都能看得出来她手上的窘迫,恐怕也是担心明年葛澜上幼儿园的事儿,想多存点钱,万云穷过,知道被钱束手束脚的时候会有什么表现,“还有,你白天在这儿工作,只有晚上有时间和孩子待在一起,他可能也不习惯你不在家。”

江曼大力摇摇头:“没事的,葛澜这孩子很懂事,我跟他讲清楚是来上班,他就不会哭闹的,何况他也粘我妈,有我妈看着就行。”她不怕家里顾不过来,就怕万云不给她这个机会。

没钱真是寸步难行,广州的物价也比老家贵,孩子小,大人总得想办法弄点儿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曼姐,你要是愿意来的话,我倒是觉得挺好的,不过你最好得跟宝生哥说一声。”周长城接过万云手上的饭盒,要去洗碗,“毕竟是两口子,夜里要是不回家,也得沟通沟通。”

万云在旁边看了眼周长城,不知道他怎么同意了,但夫妻俩儿向来是同一个鼻孔出气的:“这样吧,曼姐,你要是夜里能过来守着摊子,我就给你开十二块钱一天的工资,行军床我也给你搬过来。你先回去和宝生哥商量好了,再跟我讲。不用急,今天什么都没准备好,还是要搬回仓库去的,就是要过夜也得从明晚开始。”

江曼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升起:“哎,好!我晚上就回去和我妈他们说。”

万云敏感地注意到,江曼做这些决定,言语之间,一直都是考虑到她妈妈和孩子的情况,从未想过葛宝生这个丈夫要在中间出什么力,或者应该和丈夫商量什么,她本想出言提醒,后面又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太多了,每一对夫妻都有自己的相处方式,不是人人都要跟自己和城哥一样的,就没有说什么。

晚上睡觉前,万云问周长城怎么同意让江曼去摊子上过夜。

周长城就说:“冬天这么冷,我不想你去,我就想在家搂着你好好睡觉。”

万云亲他一口,嘴真甜。

第二天一大早,江曼在珠贝村牌坊边上的公交站旁遇见了扛着张折叠行军床的万云,忙忙上前去帮忙:“老板,我把牙刷毛巾都带来了,今晚就能住摊子里!”

万云既意外,又觉得不惊讶,跟江曼一起抬着行军床:“还是叫我阿云吧,叫老板总是怪怪的。”又问,“和宝生哥他们都说过了吗?”

江曼哪里能改这个称呼,她这四十来天,还要在万云手底下挣工资呢,笑说:“说过了,孩子听说我是去挣钱给他买玩具,立马就同意了,给我一张他的照片,让我想他的时候就看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笑了出来,这孩子,真是人小鬼大,但她还是多嘴问了一句:“宝生哥也同意的吧?”

大家毕竟都是认识的朋友,不必要因为这些事儿闹什么不愉快,女人家在外头过夜,总得知会丈夫一声。

说到丈夫,江曼的笑容就淡下去一点:“他还行,也没什么想法。”

万云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对葛宝生的印象莫名坏了一点。

到了下午,周长城过来了,万云让江曼辛苦一点,晚上还是回家吃顿饭洗个澡,和孩子见个面,再过来看夜摊,等完全收摊,大家交接后,她和周长城再回去。

江曼对万云的这个安排惊喜不已,她还以为接下来四十多天都要在摊子附近待着了,立马说:“老板,放心放心,我一定不在家拖时间,吃个饭洗了澡就过来。”

等江曼过来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半左右,街上略为冷清,偶尔能听到治安队巡逻的声音,没想到葛宝生也来了,说是不放心妻子在这儿过夜,要过来和她一起。

万云早上对他落下的那点印象,在此时又拉起来了一点,笑道:“宝生哥,你这样过来,我肯定高兴,可我也实在没钱请两个人。”

其实江曼也异想天开地想过,万云把他们夫妻都雇过来看摊子,但听万云这么一说,她忙忙摇手:“不用不用,他也不干什么,就是夜里过来陪陪我,又不用他干活儿。老板你就放心回家去吧!”

葛宝生看不上看摊子的这点小钱,他是设计师,从毕业开始就坐办公室,不从事体力类的劳动,江曼说可以问问其他摊子要不要人,让他也一起去看摊子,但葛宝生不愿意,两人在家里已经争吵过一回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过因为江曼坚持要夜里来守夜,挣那多出来的两块钱,葛宝生也不好自己在家呼呼大睡,想了想,还是答应夜里过来陪她一起看摊档,白天他是不在这儿待着的。

“长城,我们两口子,来给你们两口子打工了。”葛宝生心态还算好,还能开玩笑。

周长城赶紧说:“葛老板,谁不知道你才是大老板,这是心疼嫂子才来的,我还得向你多学习。”

万云和江曼各自看着自己的丈夫,忽然间,各有各的满意。

四人把所有东西都收了一圈,装进箱子里去,又跟胖子和隔壁的摊主们打声招呼,夜里要是有什么事,大家互相关照关照。

每一日卖货收到的钱,万云都是赶在对面的邮储银行下班前,存进去八成,剩下一部分自己揣着,第二天早上再存进去一波,这样就算清了昨天的现款,钱箱里仍是剩下一百块用来找零的钱。

而现在夜里江曼葛宝生夫妻在这儿过夜,也不开摊子,江曼就强烈要求万云把所有的现钱都带走,不要留钱在摊子里,隔日早上再带过来,这也是为了往后的相处,她不想惹这种瓜田李下的腥臊。

万云对江曼这种小心的心态表示欣赏。

第一夜,多少带着一丝不放心,万云和周长城手挽着手,坐公交车回珠贝村去了,说起葛宝生江曼夫妇,都觉得他们俩儿跟最熟悉的陌生人似的。

“城哥,我觉得夫妻之间,一定要团结,要是大家的力气不往同一处使劲儿的话,各有各的方向,那家庭真是难以和谐。”万云这阵子看着葛宝生和江曼两人的相处,就咂摸出这点感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江曼和葛宝生两人,在一起的时间短,分开的时间长,分开时琴瑟和鸣,你记着我,我挂着你,举案齐眉,谁都说他们是恩爱夫妻,可现在,真正住到一起了,一开口,全是经济纠纷。

周长城握着万云的手,略带保证的语气说:“我不会只让你出门去挣钱的。小云,我不是那种男人,我不会让我的妻子没饭吃。”

万云心想,嗯,这个婚,到目前为止,她都没有后悔过。

后来的日子倒是也平静,除了愈发地忙碌。

江曼在万云的摊子上,帮忙卖东西,人多的时候,就是万云挡住左右攻势,一人同时招呼五个顾客,而江曼则是拿着纸笔结账,在万云点她去翻存时,眼疾手快翻出来,两人虽然认识不久,配合得倒是挺顺畅。

尤其是江曼算数,脑子转得比万云快多了,一手珠算打得溜溜直响,也从未算错过数,惹得旁边的摊主都看过来,说要和江曼学一学这打算盘的手艺。

本来经过被抓暂住证那一晚,江曼对广州这个地方恨透了,她自忖,留在这儿就是为了儿子,可没想到这阵子跟着万云走出来,接触到外面的人,有本地也有外地的,有老有少,她才发现这个地方竟然是这样多姿多彩,这样容纳百川的,人与人之间互相帮忙、互相欣赏、互相进步,还互相捧场,每一日,她都能听到许多赞美和鼓励的话。短短时间内,她在广州重新找到了一种对生活的新鲜感和热爱感。

不过,江曼虽是个令万老板满意的员工,可她着实也没有多少卖货的经验。

面对客人的时候,万云总是笑眯眯,很和气的样子,有时候明明看起来很难搞的客人,在她手上总是能顺利卖点儿什么出去,因此来买货的人中,大家都更爱和万云说话。

江曼虽然没有冷着一张脸,可她似乎觉得对着陌生人笑出来是一件略微难为情的事情,在她的认知里,是没有“好服务”这种概念的,老家的百货商店或是国营商店的服务员个个都高傲,鼻孔看人,绝对不可能对着顾客和颜悦色。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这种笑容满面的做生意方法,江曼一度担心她被客人欺负。

万云大概能察觉到江曼的想法,可她实在太累太忙了,没时间也没精力去提点她如何与客人打交道,广州摊档多如牛毛,竞争大,种类多,你没有好脸色,人家就舍弃你,去别的摊档买,生意就做不下去了,所以在万云看来,只要江曼做好手上的事,不跟客户起冲突就行了。

可有时候,这种事,不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有一回,还剩十天要过年了,几乎各个单位、工厂、公司都放假了,许多人出来买年货和年花,那一阵,整条年货街被人流围得寸步难行,个个摊档门口都至少有十几二十个人同时问价格,摊主们忙得吃饭的时间都没有,说话说得嗓子发哑。

那日江曼给一个顾客打了秤,那顾客是个不到五十岁的大姐,她买的是贵价糖果,花了三块六毛三分钱,虽然这大姐买得起一块五一斤的糖,但显然也是个爱占便宜的人,拿了属于自己的那个袋子付钱后,又顺手在他们的篮筐里拿了三个其他口味的水果糖。

江曼一个做会计出身的人,对这种一分一毫、一颗一粒的东西都是算得清清楚楚的,在她这里不能有模棱两可的账,因此她立即就按着那个拿糖果的大姐,说:“大姐,你不能够这样!你给的钱就是你袋子里的糖果数量,不能再拿其他的!”

那大姐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立即嚎着嗓子说:“你个外地人,不懂规矩!哪只眼睛看到我拿东西了?我买了三块六,现在尝一下你的糖果都不行吗?你就这么小气?满大街的摊子都没你小气!”

偷拿东西还要倒打一耙,这种占便宜没够的顾客,万云这几年来见了不少,不过她已经习惯了,拍了拍一脸气愤的江曼,让她别计较,那大姐看估计万云才是做主的那个,脸色更是得意,竟说让万云开除江曼这种员工,有这种员工在,生意都不好做。

万云朝那讨人厌的大姐摆手:“行了大姐,你既然拿三个,就赶紧走吧,就当我给你免费试吃的。但是我也不是怕事儿的人,你要是再敢在我摊子面前闹什么,今天就是不做生意了,我也得把治安队的人叫过来,到时我也不求你赔偿,就要求到你的单位去,到你丈夫的单位去,让你们的领导给我道歉!”

那大姐本还想和万云对骂,可万云一脸凶相盯着她,她只好拿着那三颗水果糖,骂骂咧咧地钻进人群中,事情便算过去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等那个顾客走后,江曼觉得自己委屈死了,为摊子、为老板争取属于自己的权益,还要被老板当场说不要太计较,她是为了谁去计较的呢!?

周围还围着许多人,有问糖果价格的,有让拿台历的,有让拿春联儿和挂饰的,万云恨不得有三头六臂招呼客人,江曼只是沉着脸做事,任谁都看得出她有情绪。

到了晚上,总算没什么人了,所有摊主闲下来,都着急忙慌吃东西,往摊位上补货,万云和江曼也是如此。

看江曼还是不怎么说话,万云喝口水,忍着疲惫,只好和她说:“曼姐,在开摊之前,我就跟你讲过,如果遇到下午这种情况,她买了东西,后面还要顺一两颗,咱们就当是打发叫花子了,不要跟对方啰嗦那么多。”

“你这样想不对,如果每个人都像那个大姐一样,个个都顺走两个,那我们还卖什么货?账目又怎么能对得上?”江曼不服气,也不管万云是不是老板了,她就是要把自己心里的话说出来。

万云问:“那你认为,下午的那个大姐,是个会罢休的人吗?”

江曼:“她不好惹,我也不好惹,我跟她去治安队说清楚!”

万云头疼:“那你的意思是,要为了三颗糖,放下这个摊子给我一个人?那个大姐嚷嚷的时候,有多少人围上来,你看到了吗?里头有两个我们平日里防范着的惯偷,你又看到了吗?”

“要是只拿几颗糖就算了,可要是有人趁机推搡,把我们的摊子给掀翻了,你说就我们两个女人家在这里,到时候有谁能来帮我们一把?或者有谁来拉我们一把?”

“这几张桌子是折叠桌,又小又轻,就只能放点糖果饼干,随便一推就动,趁着你和顾客逞口舌之快的时候,稍稍有个莽撞的碰上来,一不注意,箱子里的钱就会被人一把抱走。你说哪头重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还是万云第一回对江曼说这样重的话,平日里的她都是有话好好说,从不在语言上刻薄他人,可今天万云也有火气,那大姐嚷嚷的时候,万云就扫到了摊子面前有两个成日游荡在这条街上,专门割人裤袋和背包的小偷,那两个偷儿看到她们摊档有争执,马上就过来看有没有便宜可捡。

江曼平日里挺聪明,可怎么这回就犯糊涂了?

听了万云的话,江曼这才设想到这种可能性,心中一阵后怕,怎么一下子就鬼打墙了,脸上带着点惶悚不安,又担心万云会不会因此扣自己的钱。

“曼姐,你这几天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今晚回家休息一晚?”万云想,大概是最近江曼白天夜里都在这儿,这两天气温下降,夜里肯定休息不好,又终日防贼防偷,心理压力也大,干脆让她回去睡一晚,就是吊颈也得给人喘口气儿。

可江曼却觉得是万云要炒掉自己,立马软下身段说:“老板,不是不是,我不累,我还能干活!干到年后我也有劲!不需要休息!”

万云笑笑:“我不是要赶你走,每晚睡行军床肯定不舒服的,再说这几天也冷,要是休息不好,精神也差,你回去睡睡床板,陪陪葛澜和你妈妈,明天还要接着来上班的,我这儿也离不开你。”

江曼听万云的语气,才知道自己误会了,连连笑着说:“好,那我今晚回去,明天还来。”

于是今晚守夜的人就变成了周长城和万云。

小两口夜里在摊档里躺着,门口已经用一块透明的塑料布遮住了,可还是挡不住从缝隙里吹进来的寒风,还有时不时有其他摊档的人响起的呼噜声,不远处的车声,各种夜里没有听过的响动,随意动一动,周长城和万云都会半眨着眼睛,睡睡醒醒,两个睡眠踏实的人,那一晚都没怎么睡好。

“城哥,只有自己在这儿躺了一晚上,才知道给曼姐加的那两块钱有多值。”万云摸着自己略微发麻的腰,又跺跺脚,睡了一夜,脚都是不暖和的,倒像是回到了万家寨和万雪挤草棚的时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也打了个哈欠,头发乱蓬蓬的,昨晚起风了,总觉得风就吹在耳边,哪儿哪儿都冷,跟睡在屋子外头似的:“是,今晚就让她过来吧,你也别撑着了,晚上我过来接你回去。”

“哎,知道了。”万云收起行军床,伸了个懒腰,难怪江曼白日里要暴躁一些,任谁睡不好都要脑子短路的,不过她也不会因此给江曼涨工资,原来说好什么就是什么,何况她也要赚钱。

关心成本,注重销售方法。

招聘员工,培训员工,担心员工不能胜任,对人既放心又不放心。

雇佣员工后,劳力方面得到了分担,自己的时间空了出来。

防止风险,一切以整盘生意为重,可以克服其中的矛盾和令人不适的事情。

尽可能地抓大放小,把事情简单化处理,忍下小亏损。

不论从行为上,还是从心态上,万云都已经逐渐从一个个体户,慢慢向一个小老板在进化。

今年的生意,万云发现账目比去年的要清晰多了,也这多亏了江曼,尽管在卖货方面的技能有待提高,但在算数这件事上,万老板对这个临时员工的工作能力还是认可的。

本来他们是准备摆摊到年三十的,可到了年二十八左右,生意明显就冷清下来了,到了这个点儿,该买的都买得差不多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点了点货,不用算数就知道今年是大丰收的。

挂历最贵可卖得最快,不到半个月就清光了,后来万云还让张承志再捎了五十本台历过来,也很快卖完。春联和挂饰卖了九成,到年二十八,就买一送一,也几乎没有剩下的。

到了年二十九那日,糖果饼干还有一箱,万云看着这个光秃秃的摊子,今年进的货,几乎都卖出去了,真是舒服啊!于是干脆决定早一日收摊,把剩余的糖饼分成几份,送人的送人,自己吃的自己吃。

本来看少一日摊子,江曼以为万云会算少一日钱,谁知拿到手上一数,万云并没有少算年三十的那日,还额外给她送了一袋糖果和一副春联。

“曼姐,今年辛苦你了!看了四十多天的摊子,快拿点儿糖回去跟孩子一起过个好年吧!”中间江曼请假,少守了一晚上的夜摊,万云都没有算进去了,这么些天,江曼的努力和用心,她是看在眼里的,实在没必要苛刻地克扣。

“万老板,多谢你,明年要是还有这样的机会,我还来!”江曼拿着到手的五百多块和一大袋糖饼,心想,这个年过得肥!广东果然是个发财的地方,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从年二十五开始,周长城日日就和万云去出摊了,到了年二十八这日,他们彻底收了摊档,还桌子,拆摊子,卖纸皮,给袁东海结午餐的账,给三轮车加柴油,买新鲜的肉菜和海味,再回珠贝村。

夜里,周长城和万云拿着存折和手头的现款,对着那本皱皱巴巴的账本算数。

老天开眼,这四十多天风雨无阻去出摊,没有遇上大偷儿,也没有被人拦路打劫,收到手上的总数有一万三,减去进货、摊位费、人工费和其他杂七杂八的费用,他们至少赚了有七千多!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从借出钱后,存折上空虚好一段,夫妻俩儿对于钱的饥荒感,总算随着这个月的进项消了下去。

第139章

1990年是20世纪末最后十年的第一年。

这一年,是马年,在十二生肖中,它排第七位,处于中间的位置,像是前面六个生肖轮完一圈的结束,进而成为后面六个生肖的新开端,承上启下。

若是站在历史发展的时间横轴上,从后往前看,1990年似乎是一个全世界格局发展变化的巨大岔口,不论是国际上还是在国内,都发生了许多值得一提、重复咀嚼的大事。

这是苏联解体的前一年,在这一年,多个社会主义国家先后脱离苏联,宣布独立,形势风云变幻,所有人都在观望后续,社资阵营将会有什么样的走向。

更多地区性的战争结束,更多的争端涌现,更多的国家再次独立,你方唱罢我方登场。

二战后建立起来的世界格局体系,在这一年内,陆陆续续被打破,又重建,有持续和平的地方,也有恐慌和战火在持续的地方。

亚洲四小龙的经济达到一个新高峰,所有发展中国家都在学习他们的模式,国内沿海城市有脑子灵光的人,选择前赴后继到这几个临近国家务工,增加国家外汇的同时,给自己赚下人生的第一桶金,后来回国创业,留下一番姓名;亦或是彻底留在当地,再没有回来过。

国家新一代的领导人在这一年崭露头角,新旧权力逐步更替,经济改革步伐加快了步子,扩大了改革面。

上海浦东正式开发开放,同年,上海证券交易所宣布成立,来年7月深圳证券交易所正式开始运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北京承办了1990年的亚运会,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一次举办如此大规模的国际性赛事,标志着我们再次打开国门欢迎外来客,刘欢和韦唯唱响《亚洲雄风》,国家当时不富裕,赛事资金筹措有困难,不少人还为这次盛会捐了小半个月的工资作为支持。

而同时,国营企业对于职工人员的安排进行持续性的劳动合同制改革,有人敏感嗅到其中的危险为自己准备后路,有人仍然沉浸在六七十年代国营企业的荣光中维持现状。

上一年年底播出的《公关小姐》电视剧,在新的一年传播更广,讨论度更为火爆,剧中的时装,引领并影响了未来几十年职场女性的衣着潮流——a字裙。

1990年,这是一个总结过去经验的年份,也是一个世界格局重新洗牌的年份,还是个文化蓬勃发展的年份。

日月换新天,万类霜天竞自由,苍茫大地之中,往后又是谁主浮沉?

今日的变化,又会使得人类走向哪一步?是文明,还是毁灭?

无论这些大方面的历史如何发生,如何了不起地发展着,也不论这些事件对往后几十年和一整个时代的进程,究竟产生了怎么样的影响,对于当时的人们来说,这一年跟过往的一年没有太本质的分别,一万年太久,我们只争朝夕,最终时间的一分一秒,是落在了人与人的相处和穿衣吃饭过日子上。

该过的年要过,该放的烟花要放,该数得钱要数。

万云在年底的摆摊子中,赚了有一万三,这当然是纯粹的现金流,家庭纯利润勉强达到了七千,但万云的私房钱却几乎没有了,她又得开启新一轮的存款。

在1990年,七千块仍是十分值钱的,万云和周长城两人十分珍惜这笔款子,两人说好谁都不借,就自己留着,要是广州的朋友问,就说借给老家的人了,而老家的人问起,就说借给广州的朋友了。他们两个对去年借钱的事,真是借得心有余悸,再也不想重来一回了。

过年的时候,万雪和万云始终没有通电话,互道新禧,姐妹俩儿这次的别扭闹得太久了,已经有几个月没说话、没写信了,久到以至于孙家宁和周长城连襟两个说话都略显尴尬。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在大年三十的那个晚上,周长城先是给平水县的师父师娘去了个电话,问候两老好,又问他们是否收到万云前阵子寄出的年礼,又让他们不必邮寄回礼,自己一切都好。

如今不论是周远峰还是李红莲,对着周长城和万云都是越来越客气了,从前总挂在嘴边“半个儿子”的话,也很久没有再提起。刚到广州的那两年,两家人的信件还是挺密切的,但现在也几乎只剩年节一两个电话了,周长城有时候想想也挺惆怅,他曾经那么依赖师父师娘,过去的那些日子仿佛跟做梦似的,可是大多数时间,他冷静地想想,还是觉得这样的距离对大家来说都好。

等挂断了电话,电话响了,竟是孙家宁打来的。

孙家宁是在物资局楼下的报亭里拨出的电话,当时跨省打电话要等很久,报亭的老板也要收他更多的钱,不过要跟家人联系,再多的费用,他也愿意出。

“长城,新年好!恭喜发财!”孙家宁拿着电话,站在报亭边上,吹着平水县的山风,脚上踏着一层细雪,手和脸都是冷的,可大过年,看着满眼的新年红和在楼下玩耍的孩子,心里发热,又一年啦。

“姐夫,你也新年好,身体健康!”周长城接到孙家宁的电话,抬眼看了下万云,朝她招手,让她过来说话。

穿了新衣服,涂了新口红的万云扭扭捏捏,不情不愿地坐到周长城旁边:“姐夫,祝你新年好,工作顺利。”

“哈哈,阿云,姐夫也祝你新年快乐,今年生意日进斗金!”孙家宁在这些细节人情上,是很少落人口实的,他最大的缺陷就是那条腿,所以分外注重自己的其他方面。

“姐夫,事情成了吗?”万云始终记着孙家宁搞调动的事情。

其实这种调动说快也快,说慢也慢,孙家宁在年前跑了至少十多趟市里,有潘仲维在中间斡旋,事情不能说十拿九稳,也可以说是八九不离十,不过他还是谨慎地回答:“没到最后一步,就不算定下来。”

万云和周长城就知道,姐夫应该是有把握的,本想说恭喜,后面又想,等真正成了再说也不迟,就说再等他的消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说到这里,谁也没敢提万雪,周长城只好无可奈何先发问:“姐夫,大姐和甜甜呢?”

其实万雪就站在孙家宁的边上,耳朵贴在他话筒边,听着妹妹和妹夫说话,可孙家宁扯着她讲话,她又死活不开口,孙家宁只好说:“你姐带着甜甜在家属楼下的大坪上玩炮竹呢。”

“呀,甜甜年纪这么小,能玩炮竹吗?小心别炸着手了。”万云说起甜甜这个外甥女,心是软的,当小姨的就忍不住叮嘱一声,“我给她寄的新衣服和红皮鞋收到了吗?”

“放心吧,都给她那种划了就丢,声音不响的,她手快着呢,”说起女儿,孙家宁话就自然多了,“阿云,你寄来的裙子收到了,小妮子可臭美了,你姐刚洗好,就穿上往楼下跑着要显摆,刚到楼下,立即就摔了一跤,新裙子沾了泥,哭了一下午,现在洗好了,又穿着在楼下玩儿呢。等会儿,我让甜甜给你们拜年。”

接着周长城和万云就听到了孙家宁在边上教孩子说吉祥话的声音:“祝小姨和姨父新年好。”

“姨父,小姨妈,祝你们新年好,吃饭棒棒,长高高!越来越漂亮!学习进步!”甜甜自小就嘴甜,大人们又爱夸她,她就专门挑好听的来说,那些恭喜发财的四字词语,今天记住了,明天又忘了,只知道多吃饭长高长大是好的,因为大人们常常这么念叨自己,所以就一字一句搬过来直接对着姨妈和姨父也说了。

四个大人在电话旁都笑成一团,万云也听到万雪的笑声了,不过她姐克制着,没大声笑出来,她也不勉强一定要说话,知道大家好好的就行了。

这个拜年电话说了不到五分钟就挂断了,就这么点时间,孙家宁就要给报亭老板付一块钱,听着声声爆竹响,他拖着腿,坐在物资局家属楼楼下的花圃边上,看着甜甜和楼上楼下的小朋友们疯玩,万雪就坐在他旁边。

“你说你,干什么呢?梯子都搭到这儿了,你也不和阿云说说话,我看人家根本没怎么样。”孙家宁对着犯倔的万雪也是头疼,“都过年了,什么事情只要过了年就得翻篇儿,你还是当姐姐的,就不能主动给阿云打个电话吗?”

万雪只是抿着嘴唇不讲话,也拉不下自尊去给妹妹打电话,她就是觉得别扭,这种别扭中,是带着痛处被戳中的不痛快,到现在了,她还能不知道阿云当时说的是对的,那她就是根木头了,可她就不愿意开口,面对错误也是要有勇气的。

而万云这头呢,挂断了电话,也是抱怨她姐就在边上,怎么就不过来说声新年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在旁边看着小云郁闷的脸色,也是懒得劝了,雪姐不说新年好,可你也没主动问,姐妹两个都是倔驴,幸好没有长期生活在一起,不然他和姐夫两人天天都犯愁。

哎,也不知道她们姐妹什么时候能和好?

想着,周长城把万云拉起来:“走吧,桂老师今晚和裘阿姨出去,应该不会回来了,我们别闷在家,也出去放烟花。今年好不容易攒了点儿钱呢,放炮庆祝一下。”

去年他们攒了一万六,都没有这七千这样珍视,果然是失去了,才能明白它的珍贵。

说到攒钱了,万云就高兴,抛开和万雪闹的不快,站起来和周长城出门去玩儿,存折上有钱了,他们的心又更安定了一点,对广州这个城市更有了一点归属感,对自己的人生掌控感又更强了一点。就是这么一点儿一点儿,积累起属于他们人生的厚度。

今年年三十,周长城万云夫妇还是跟桂春生和裘松龄一起过的,裘松龄照例拎着不少礼物上门,都是些他们平日在广州没有见过的巧克力和小玩意儿,为了身体健康的缘故,桂春生不怎么吃,全都便宜了周长城和万云两个小朋友。

前阵子,趁着裘松龄不在,万云悄悄问过桂春生:“桂老师,您和裘阿姨之间,到底谁更有钱?”在她眼中,两位都是属于有钱人,但是她分不出谁更胜一筹。

桂春生听罢哈哈大笑,问她何出此言?

万云有些别扭地把自己在裘松龄写字楼的所见所闻说了一遍,周长城已经听过一回了,再听还是觉得跟天方夜谭似的,就一幅画居然要花几万美金?他在外资厂工作,对美金值钱的概念比万云更强,有时候他们为了几万美金的单子就得加班一个星期,可人家一幅画,轻轻松松就抵他们一整个订单,订单做完就做完了,这些画过几年还能翻倍涨价,跟谁说理去?

这是一个周长城不认识的世界,他和万云一样茫然。

除了姚劲成,裘松龄大概是他们生活中唯一能接触到的真正的有钱人,桂春生自然也不差,可跟裘松龄相比,他十分低调,走在路上,跟普通的知识分子没有什么区别,桂老师没有必须要穿高档西装和皮鞋的习惯,甚至车子卖了之后,他也没再重新买,衣食住行中,也就是对吃这一方面要求高一些,其他的行为,跟“有钱人”这三个字是不沾边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桂春生听完万云的转述,确实有点好笑,可跟万云和周长城去解释中间的门道,又实在太复杂了,他便说:“这世上,有人拿着钱千金买醉,有人拿着钱去资助贫困学子上学,也有人拿着钱买车起高楼,都是很个人的选择,钱是一个工具,使用它的是人本身。你认为什么东西值得你花时间花钱,那这个东西就值得。所以,在同好的人眼里,那幅画就值得那个价格。这跟每个人在不同的时间段的需求有关系。”还有那些个投资属性,桂春生就费事细说了。

刚从温饱线上挣扎出来的周长城和万云,还没有到达可以理解这些话的地步,在他们看来,有这钱不如买一大车好吃的,要不就回平水县盖一栋楼,或者在广州开个大餐馆,怎么也不会去买一幅不能吃不能用的画。

至于万云最开始提到的问题,桂春没有回答,而是说:“你裘阿姨是一个很有办法的女子,比许多男人都有办法,她的财富十分可观。”幽默地承认,“至少比我可观得多,”大概是听出了刚刚万云语气中的那种戒备,他又说,“松龄是个内心十分柔软的女子。”

他不要求两个小辈认可裘松龄,但一定要尊重她。

桂老师甚少有这种感性的时候,他是个君子,极少去评论他人长短,即使欣赏裘松龄,但在小辈面前端着长辈的态度,很少有喜形于色的时候。

而且,让万云更惊讶的时候,认识裘阿姨两年了,可从未觉得她是个柔软的人。

或许裘阿姨就是桂老师眼里的西施吧?男人对于喜欢的女子,她自然是什么样都好的。

桂春生看着万云那副“吃瘪”的表情,笑而不语,这是一种难以与外人言的感情,即使说给他们年轻一辈听,他们也是没有办法理解的。

这次的年夜饭,依旧是万云下厨,周长城在旁边打下手,桂春生和裘松龄在二楼喝茶,等祭拜了土地公和灶神之后,才正式轮到他们吃团圆饭。

万云涂了裘松龄送的口红,却又没有扑粉,显得嘴唇过于红,脸色却有些发黄,裘松龄见状只觉得好笑,哪里来的乡下小妞?伸出手指去替她揩薄口红颜色,顺手抹了一点在万云两颊边,点点头,黑眉红唇中一张动人俏脸,这样看着就顺眼多了,又拉着她那两条小辫子:“过了年,长大一岁,也好换个新发型了。”

被裘阿姨香软的手指碰到时,万云有点羞赧,除了城哥和她姐,还没有人这样与自己亲密地触摸过,任由着裘阿姨替自己涂胭脂,又偷偷跑去照镜子,呀,裘阿姨的手指有魔力,她随便涂一涂,仿佛就变了一张脸,比她自己涂得轻俏多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吃过饭,裘松龄和桂春生出去玩了,他们两人向来节目多多,不凑在年轻人堆里的。

万云和周长城两人出去放完烟花回来,身上有点儿硝烟味,脱下新衣服,电视里的春晚已经接近尾声,《难忘今宵》的前奏一出,就知道旧的一年要过去,新的一年要来了。

“城哥,再过几分钟,就是你的本命年了。”万云依偎在周长城怀里。

“嗯,24岁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时候觉得自己比别人走多了好多路,每一段路都不知道对不对。”周长城搂着妻子,这是他今生最亲密的爱人,每到年节,再钝的人,也难免有两句嗟叹。

23和24岁,正是太阳升起的年纪,周长城和万云两人老成地感慨自己老了,若是桂春生和裘松龄在此,肯定要笑掉大牙,如今就敢判断自己年纪大了,等真的过了五十,那可还得了?不过人没有经过更大的风浪,是这样的,总觉得日子不过平凡地过着,人的年岁就渐渐流逝,这不是老,是什么呢?回头看,才知道这是真正的少年强说愁。

万云:“城哥,新年新气象。”

周长城把人搂得更紧了:“嗯,我们都新年顺利!”

万云那双不大的手,和周长城的大掌握在一起,两人凑到眼前,对视一眼,笑一笑,亲一口,又继续搂着,听着黑白电视机里的主持人在欢快倒数:“三,二,一,新年快乐!”

1990年,在烟火璀璨和万众期待下,正式来临。

第140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过完年后,万云自然要重操旧业去卖盒饭,跟袁东海和林彩虹也联系上了,铁三角的供菜系统再次启动。现在林彩虹不挑菜去阿火那里了,改成她妹妹林彩霞挑去,又多了个能干的劳动力,可把万云和袁东海两个单打独斗,连个转手的人都没有的小老板给羡慕坏了。

盒饭刚卖了没两周,气温升高,人们纷纷脱下外套,甚至有人穿上短袖了,今年的木棉花开得比往年早,满树的火红,一夜风吹,落了满地,万云和冯丹燕一起去捡了不少花,拿回家洗净晒干,准备煲猪骨汤喝,她们两个是越来越融入当地了。

但过了一阵,忽然下了好多天的雨,一直断断续续的,刚放晴两日,阳光还未见到,又开始绵绵下个不停,这个春天,整个广州城都笼罩在一层湿漉漉、淅沥沥的水汽中,讨人厌的回南天又回来了,一来就二十多天,墙壁渗水,衣柜冒水,地面湿滑,衣服晒不干,每个人身上都要感觉要发霉了。

院子里的铁皮屋顶每晚都要“滴答滴答”地响,周长城和万云两人刚开始烦躁,捂着耳朵睡过去,过几日又逐渐习惯,不论晚上多么辗转反侧,第二天还是要起来做事,该上的班一日也不能少,万云穿上黑色的大雨衣骑车去拉菜,在雨中忙碌,管它老天爷是否下雨,她一刻也没有停下来。

那一日清晨,万云一觉醒来,忽然发现右手的肩膀一阵阵痛传来,洗菜炒菜的时候、举起手拿东西的时候、甚至是端杯子喝茶的时候,不单只手臂痛,连带着整个腰背也酸痛,手指甚至发麻,若是人静止下来,不干活休息的时候倒是能好点儿,可稍微动一动就痛得龇牙咧嘴的,卖盒饭时,抬手给顾客拿饭盒,都觉得辛苦,但为了做生意也只能一直忍耐着。

晚上,周长城回来,找了桂春生常用的红花油过来给万云涂肩膀,整个房间充斥着一股浓郁火辣的药油味,桂春生一听万云的症状,拿了药膏过来,站在门口让周长城给她贴:“这是之前中医院给我开的,我用了感觉还不错,阿云哪里痛,你就给她贴哪里,减缓一下。”

等万云贴好膏药后,去桂老师房里看电视,桂春生忍不住又念叨她:“你就是成天劳动太强,一天到晚没闲过,弄得肌肉劳损,积劳成疾,现在天气一阴湿就发作出来了。”他从前下放的时候,肩头在周家庄冻了几年,所以现在一点不能着凉,不然那块地方又麻又痹,痛得无法入睡,所以日常总要保养,即使天气不冷,也要在肩上披件小毛衣,时不时揉一揉,又说,“过几天我要到医院去扎针,刚好这段时间下雨,你也别去卖盒饭了,跟我一起到医院去调养调养,别年纪轻轻的,就落下病根。广州春夏季本就雨多,你这样不在意自己的身体,成日苦干蛮干,迟早要得风湿,我跟你讲,风湿可治不好,发作的时候痛得你满床打滚。”

桂老师的话让万云惊讶,她满打满算才23岁,怎么会肌肉劳损呢?想老家的那些人,个个干农活,从小到老,也没听说过什么劳损的话,最多就是腰痛了去歇会儿,睡一觉,第二天就起来继续干活,难不成自己到广州来还变娇气了?

见万云一副不听劝的模样,桂春生恨铁不成钢,恨不得押着她跟自己去医院。

万云说:“桂老师,我觉得没那么严重,哪儿用看医生啊,贴副药膏,过两天就好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牛不喝水强按头也没用,桂春生难得啰嗦,可万云没在意。

直到某日卖盒饭淋了雨,隔日万云的右手胳膊就痛得举不起来了,好在那天是周日,桂春生和周长城都在家,两人赶紧把她给送到医院去,看了桂老师常去看的一位骨科中医师。

那老中医的背后挂着数面锦旗,不外乎是赞他妙手回春,只见其面容慈祥,有悬壶济世的气质,仿佛泰山崩于前也不乱,病人一下子心就定了,老医生伸手给万云把脉,又让她躺在病床上,把她的手臂抬起来,反复几次,摁了摁几个地方,痛得万云“嘶”地叫出声来,问她最近是否淋雨着凉了,万云一一作答。

随即,老中医在病历本上写下“痹症”二字,问:“小姑娘做什么工作的?是不是经常弯腰?怎么劳损得这么严重?你现在还没有到颈椎和脊椎突出的问题,不过肌肉过度使用,有拉伤,最好卧床休息一阵,减少劳动,千万不能着凉,别让风扇对着自己吹。”

神了,桂老师也这么说,真是久病成医了。

也多亏了年底赚了七千多,有个底子在,在桂春生和周长城的劝说下,所以这一阵,万云老老实实地停下摊子,跟着桂老师一趟一趟地出入医院,喝了半个月苦苦的中药,隔两日扎一回针,两个疗程下来,渐渐才感觉到右手臂和腰背酸痛的缓解。

桂老师一到春夏相交的季节,都要去中医科治疗自己的陈年旧疾,于是这一老一少,就互相提携进医院,两个人的屋子都是药油和药膏味,说起来,既可怜又好笑。

这个期间,裘松龄给他们找了个临时保姆帮忙做家务,也好在有裘阿姨帮忙,家中才不至于乱成一锅粥。

不过,这件事也给万云提了一个醒,她每一天的工作量确实是太大了,尤其是早上的时候,弯腰洗菜、切菜、炒菜,用的都是右手的力量,整个身体姿态和重心都不对,难怪丹燕嫂老说她把自己当牛做马用了。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前面几年刚开始卖盒饭,还察觉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日积月累,机器和身体一样,都会受损,今年雨水霏霏,一淋雨,立马就发作了。

年底摆摊时,请了江曼过来,万云省却了很大的力气,如果还要继续卖盒饭的话,万云就想请个人过来帮自己做准备工作,她只需要去拿菜和炒菜就好了,中间的洗刷工作都由小工完成,就跟外头的餐馆似的。

说干就干,万云很快就把这个消息在珠贝村放出去了,珠贝村是外地人和本地人混住的村子,现在春天,有不少人在找工作的。

冯丹燕给介绍了一个刚到广州不久的女孩儿,但人家见万云只需要早上三个小时,给的工资不高,不包吃住,就不高兴,还埋怨了丹燕嫂这个中间人两句,转头就跟自己的小姐妹一起进工厂去了。

至于其他打零工的阿姨也有一两个想来的,可万云又觉得她们动作慢,跟不上自己早上的节奏,做事还马虎,青菜里的泥沙都洗不干净,做了两天,就打发人走了。

刚准备形成小作坊作业的万老板,立即就体会到了招工难。

不是说南下打工的人很多吗?怎么她就撞不上合适的?

今年以来,周长城在昌江精密明显感觉负担和压力比去年要重,应付同事和工作十分艰难,却又不得不硬顶着,回到家还要听万云絮絮叨叨说这些事儿,睡觉前听着还像模像样的,嗯嗯啊啊两声,再过几分钟,万云问他什么意见,他已经打着鼾睡着了。

得了,没办法,凡事还是得自己来。

江曼的妈妈郑阿婆,就是这时候找上门来了。

郑阿婆还不到五十岁,手脚利索,做事干净,人瞧着很是能干,就是老是在脑后盘一个发髻,套个黑褂子,穿双黑布鞋,打扮得跟个道婆似的,万云第一回见她都觉得不可思议,曼姐都二十八了,郑阿婆除了打扮老气,人确实是精神得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江曼当时带着郑阿婆和葛澜去幼儿园,在村口遇见了骑着三轮车的万云,两家人停下打招呼,葛澜在经过妈妈和云阿姨的同意后,神气地爬上那辆三轮车,双手比成两根手枪,发起冲锋的号角,要去炸碉堡,要去攻打敌人!

万云就和江曼、郑阿婆说起客气话来,大家互相夸对方一顿如何有本事。

后来万云才知道郑阿婆不到十八岁就生孩子了,江曼还有个哥哥和弟弟,哥俩儿都娶了儿媳妇,儿媳妇容不下婆婆,日常相处总是磕磕碰碰,单单打打的,恰好江曼没人帮忙带孩子,郑阿婆就一直住在女儿家里帮忙,现在还跟着来广州了。

不过江曼的爸爸则还留在老家,老爷子是老一辈的思想,自己有儿子,不能跟着女儿走,不然老家的人要笑话自己家没有香火,儿子没本事,只能靠女儿,他情愿一个人独居老家,每日编些竹篮和竹筐去集市上换钱生活,也不和子女住在一起。

一家子就这样分成了好几块。

郑阿婆大概在珠贝村混熟了,不知听谁说万云想要找个洗菜切菜搞卫生的小工,现在葛澜一早去上幼儿园,江曼在工业区也找到了会计的工作,葛宝生一天到晚不着家,她闲着就想找点事情做,既然是洗菜搞卫生,这些有多难?她都会做呀!

万云当时在家里慢慢洗着菜,平日里她恨不得化身铁人,风风火火,一天炒它五十盒菜,但肩头痛了一月之后,立马收敛了许多,从前的四十盒又降到了二十五盒,钱重要,但自己的手臂也很重要!

拼命还是要拼命,不过得换一种拼法了。

郑阿婆说完来意后,万云打量她那双手,粗糙,骨节大,是干活的手,笑说:“郑阿姨,我这个工作其实不是特别费时间,早上八点半你到我这儿,十点半之前洗好菜、切好菜,等我做完饭,你再洗干净锅灶就可以回家了,不耽误你接葛澜回家,下午你也不用过来。”

郑阿婆听说后,拍手称快:“那好呀,我就怕耽误我们澜澜吃中午饭,这样看着也能顾着孩子。阿云,你看我什么时候能上工?”

万云看她一副兴致勃勃,挽起袖子就要上班的样子,立即说:“你今天能来,我就算你今天开工。不过,郑阿姨,我得先给你说好了,我这是小工,一天一块钱,每个月休息两天,但我给足你一个月三十,工资下个月一号当日结清,只包中午一顿饭,当天做什么,你就吃什么。请假的话,我是不发工资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郑阿婆本来一听万云这儿招工,就起了兴头,要来给自己找活儿干,证明自己不是在女儿女婿家里白吃白住的,可一听万云说的工资,一天一块钱,上班二十八天才给三十块,在广州这个富得流油的地方来说,是不是太少了点儿?可毕竟是熟人,她又不好讲价,暗自撇嘴,只好说:“哎呀,阿云,我突然想起家里还有点儿事,得提前去接澜澜下课。今天怕是不能上工,等过两天,过两天我再过来找你。”

其实葛澜在珠贝村旁边的一个民办幼儿园上课,跟朱小妮一样,都是早上送过去,中午和晚上接回来,这么久了,万云可没听过丹燕嫂她们谁上课到一半去把孩子接走的,且看郑阿婆那样子,怕是觉得自己工资开低了,她也没挽留,还是客气地把人送走。

若是在珠贝村附近正规的小餐馆,请一个工作八小时的洗碗工或洗菜工,可以给到一百五或一百二的月工资,包吃住,但必须一天到晚弯着腰,双手泡在水里,甚至老板为了节约成本,上菜传菜收碗筷,都会把这些人叫出来,人尽其用,生怕员工有哪一刻是闲着的,加班更是常事,准点下班是痴人说梦。

既然郑阿姨看不上自己这座小庙,就让她在外头瞎游荡一会儿,万云瞧她那样也是闲不下来的人,本来一天按一块钱算,多出来的那两块,还是看在跟江曼的交情的份上给的。

果然,一个星期还没过完,春天仍挂着点儿尾巴,郑阿婆就回来了,说愿意在万云这儿当零工,问她还要不要人。

原来郑阿婆真跑到外头的餐馆去问了,人家是开了一百三一个月,包吃住,不过是男女混住在餐馆的楼上,老鼠蟑螂蚊虫混成一堆,厨房的油烟把楼上的房间窗户熏得发黑发臭发油,男男女女上下铺,乌烟瘴气的。郑阿婆也不好住里面。

那老板娘不刻薄,可对她也没什么情面讲,管你年纪是三十还是五十,反正你来应聘就是缺钱,就是员工,跟其他二十岁的服务员小厨师没区别,该干的活儿一点儿也不少。

郑阿婆这一世人没有真正工作过,做农活和带孩子是她最大的成就,跟着女儿来到广州,才有出门工作的机会,她乐颠颠地去了,还颇有些瞧不上万云那个小院儿,果然是卖盒饭的小老板,不是正规餐厅,一天一块钱,那小家子气的样子,能招到什么人?郑阿婆在上班之前,还在家里说往后就能自己赚工资了,一个月一百三,比老家的一些工人还高,多美啊!

刚开始,郑阿婆以为就只是擦擦桌子、拖拖地而已,那精明的老板娘哪儿会这么轻易放过一个能干活的人?明面上的卫生只是一部分的工作,洗碗工半路不干了,让她去顶半天;处理海鲜的小工没招到,也让她去顶一顶;服务员忙不过来,再让她端半天的菜,事情一堆,但上下两层楼的卫生工作不能落下,不然就得挨骂,不是挨老板娘的骂,是挨其他小同事的骂,大家忙得出火的时候,她动作一慢,就被人恶语相向。

而且这餐馆是做宵夜档的,排班是三班倒,夜班的时候,从下午三点上到凌晨三点直落,一刻也不得闲。

郑阿婆在那餐馆里干了五天,轮了两天的夜班,脸上的眼袋几乎掉到嘴角,那条老腰差点没从洗碗盆里直起来,每天回去都要让女儿给自己又揉又搓,哎哟哟地叫个不停,抱怨自己的辛苦,咒骂那老板娘是旧社会吃人的坏地主,该拖出去游街写检讨,小年轻的同事个个都不是什么好鸟,不懂得敬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点点滴滴,这种巨大的怨言把江曼两只耳朵听得直滴油,干脆让她别一把年纪了还跑出去受罪,家里现在不缺她这点钱:“我上了一天班回来,还得伺候你!你上个班,受累的是两个人。”

这时郑阿婆才知道万云给的一天一块,对处在“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这个年纪的她来讲,其实就是个最优的选择,于是又重新跑来找万云,提也没提自己去餐馆打工的事。

可珠贝村就这么大,有冯丹燕那个大嘴巴在,平日不出门,万云两耳都灌满村子里的大情小事,谁家的狗打架她都一清二楚,她也不揭穿郑阿婆的反复,反正她暂时也没请到人,只要这郑阿婆做事符合自己的要求,结果是有利于自己的就好了。

于是从那日之后,郑阿婆就成了万云请的小工。

跟郑阿婆狠狠磨合了一段时间后,彼此也知道了点儿底线,小老板和老职工相处起来有点章法了。

万云明显感觉到了体力上的轻松,她每日去把菜从阿火车上接回来,八点半之后家里两个男人出去上班,郑阿婆过来干活,她能再歇会儿,做点自己的事,因为炒的是大锅菜,这个时间不会太久,久的是备菜和搞卫生的阶段,她的手臂和肩膀使用的力度也不像原先那样频繁,身体负担减轻的目的达成。

郑阿婆这人嘴碎是碎了点,做事情确实是没有什么可指摘的地方,有她在,万云发现自己的盒饭数量都上去了,每日的流水比之前要多,完全可以覆盖掉郑阿婆工资的这部分成本支出。

万云跟周长城说:“早知道一个月花三十块钱就能让自己轻松一点,真应该早点做这件事。”

周长城很累,回到家还是给万云按摩肩膀,这几个动作都是他在医院跟着老中医学回来的,目前家里就他不是病号,给万云按完后,还得去服务桂老师。真该给周师傅安排一个劳模奖状。

“还是要积累经验,很多计划得尝试过,才能知道怎么改善坏情况。没有什么方法在一开始就是完美的。”周长城听了万云的话,再结合自己的情况,也是颇为感慨,这阵子他在厂里烧心灼肺,干得不外乎都是这些事。

夫妻两个,一个劳力,一个劳心,这一年的开春,都不好过。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看周长城脸上和背上又开始长痘痘了,应该是工作压力大,家里没什么大的变动,那就是厂里和岗位变动给的压力,于是隔天就开始煲生地汤来喝。

冯丹燕最近又闲了下来,在万云这儿蹭了两碗龙骨汤,听说周长城近来似乎不顺,立即拍大腿:“长城今年是本命年吧?本命年犯太岁啊!走走走,咱们去求神仙佛主保佑!”

于是两个女人又跑到六榕寺去拜佛上香,似模似样给家里人和自己求了平安符回来。

第141章

自从去年葛宝生离开昌江精密后,周长城就从生产岗转到了设计岗,那时候大家对升职加薪的概念还是相对模糊的,不过多少不自觉对坐办公室的岗位会更高看一眼,似乎这些人干的是脑力活儿,比单纯干体力和机器操作活儿的要更得体斯文一些。

在这大半年的时间里,周长城在设计组里头,心路历程,先从狂喜,再到小心翼翼埋头做事,到如今的煎心煎肺,在昌江精密过得是水深火热,却又不得不继续下去。

这种状态,他不是熬了一阵子、一年,而是往后的几年都在这种煎熬中成长,最后完成蜕变。

周长城之所以会处于这种境地,又不得不从昌江精密在广州厂的组建、组织布局和人员安排说起。

昌江精密广州厂是姚劲成拥有的第一个超过三百人的厂子,在成立这个厂的时候,除了他自己本身祖籍广州,有乡土情的成分,也是应了港商回乡办厂投资的号召,当然还有很多节省成本的现实原因。

当时他在香港的总部架构,已经较为完善,不论是技术还是销售类,都有相应的专业人才在做事,在香港屯门也拥有一个模具小厂,请的是日本师傅,有部分订单,他是在香港本土完成生产的,要扩大生产线,赚更多的钱,就开办更大的厂。

不论是做事情,还是办厂,都是从空白到复杂的,那时整个国家的轻工业都不发达,大多都是非常之传统落后的手工制作,双手搓出来的螺丝钉和双手扳出来的手摇机器,比比皆是,国民受教育程度也不高,专业人才凋零,即使有也在国营厂里。姚劲成回广州办厂,遇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况,当地政府给出优厚的投资条件,但剩下的要他自带粮草解决。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培养人才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刚开始姚劲成是想把负责技术和销售的“头脑”留在香港,把生产的“躯干”留在广州,就跟美国和欧洲许多制造行业一样,总部留在当地,工厂转移到第三世界国家。

但是广州厂发展久了,再加上实际的生产情况时有变化,就难免会慢慢培养出一些更符合当地情况和管理风格的人才出来,比如之前的葛宝生,和现在的梅长发王忠良等人,这些人都是便宜好用的人才,也是两地必须要的沟通桥梁。

梁志聪迟迟不肯北上广州的事,让姚劲成意识到,“头脑”比“躯干”过分有主意的时候,自己这个老板当得就很被动,意识行进了,没有最终执行,工作也推进不下去。

而葛宝生去年自作主张犯下的错误,则让姚劲成领悟到,他应该改变原先的策略,不该把所谓的“头脑”放在香港,又把“躯干”单独放在广州,这两者是一定要结合起来的,广州的人才和细节管理也得跟上,作为公司的掌舵者,他的掌控感须加强,这样才能使得一整个公司如臂使指地运转,平衡性更好,也可以避免掉那些完全没有必要的、低级的错误和浪费。

别看这种很基础的总分公司管理经验,在往后的管理学中成了基础的知识,不论是老师还是做作业的学生都能分析上几句。可在八九十年代,大家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既要挣钱,也要随时关注政策,还要协调两地员工的心态,若是后来发展成经典案例,那就是有很多前人吃过许多亏,甚至流过血,破产重来,从实际的血泪情况中总结出来的经验。

目前昌江主要有几个简单的部门,一个是由王忠良带头的生产部,其他的是采购和仓储物流,张美娟管理一些行政杂事,而副厂长梅长发则是统领一整个厂子的调度,也包括和周边街道政府、临近友商维持良好的关系。

之前姚劲成就想学日本企业,在广州厂设立一个统管所有订单的项目部门,但是因为这个人既要看得懂设计和报价,又要能和生产线上沟通,还要随时给香港的上级汇报工作,熟悉昌江精密的整体运行情况,甚至客户问起问题也能沟通,工作能力是一方面,语言又是一方面,是相对复合的岗位,很难挑选,招聘信息放出去了,也没有人选可供选择。

而目前的情况是,涉及到项目进度的会议,以销售作为主持牵头,各部门派人出来参加,小项目还好,大家经验都在,能够对付过去。可一旦遇上产值超过某个数额的大项目,就得姚劲成出马。因为很多时候,不论在香港还是在广州,一旦项目受阻,各部门之间就会互相扯皮、推卸责任、不服对方,香港人认为大陆工人偷懒没见识,广州厂的人对香港那边不了解生产情况却喜欢指手画脚而感到恼火,项目胶着,就会有懈怠和拖拉的情况出现,只有姚劲成在场,或亲自指挥,事情才能较为顺利地进行下去。

各部门之间,谁也不服谁,只给姚生这个大老板面子。

梁志聪今年三十有七,他毕业于加拿大名校ubc,是工业硕士,学的是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工业画图技术,彼时没有软件,学的是手绘,经由他手上出来的图纸,张张准确精密,跟打印出来的几乎没有区别,八十年代中期,香港昌江精密的2d版的cad设计软件就是他做主引进带回来的,大陆当时没有正版的,盗版的也是他带回来的。

老实说,这种盗版,支撑了那个年代长三角和珠三角许多制造业工厂的存活和资金积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葛宝生说这人有经验有本事,是没有说大话的,周长城跟他在一起相处了不到三个月,就感受到了他在其中的熟练和热情,那种专业度,跟一些年过五十的高工相比,也差不了哪里去,所以梁志聪这人是绝对担当得起设计组领头人这岗位的,也不愧姚生花重金请他回来。

但是梁志聪这人确实是傲慢,他是华人,却较难认同自己的中国人身份,他出生在香港,在北美长大,读书在加拿大,后因为家人的回迁返港,平日里用英文的时间多过说中文,娶洋女人,生混血儿,吃西餐,看好莱坞电影,是“香蕉人”。他身上带着的是属于繁荣世界的那种自上而下的傲慢,这种冷淡,就像是待在中国十几年,却只会说一句“你好”中文的外国人一样,梁志聪甚至不愿意学一句普通话。

如果不是姚劲成给的薪水高,要求他必须每个月要上来广州一趟,梁志聪是根本不会来的,尤其现在面对的是设计组的三个不专业的愣头青——周长城、于小山、郭泉。

于小山和郭泉二人,还说是中专毕业出来的工业设计学生,有点子作图基础,像是周长城这种半路出家,只读了一年夜校,拿个注水证书的下属,对梁志聪来说,他是完全看不上眼的。

但事情妙就妙在这里,不论是周长城还是于小山和郭泉,都不是广东人,全是外地人,而他们三人中,只有周长城一个人会说粤语,即使这个粤语中带着许多不标准的发音,但是他敢说,并且能够跟梁志聪对上话。

梁志聪只愿意说英文和粤语,不愿说普通话,这就造成了他和其他同事之间的距离。

刚开始,梅长发宣布梁志聪经理会到广州厂领导工作的时候,大家都很欢迎他,是发自内心的欢迎,因为知道他是喝过洋墨水回来的留学生,还是硕士,所以都想在他身上学到不同以往的新知识,也渴望这人给厂里和自己的工作经验带来新的体验,可相处一段时间下来,所有人都发现梁志聪这人目下无尘,双眼长在头顶上,谁也不是傻子,非要拿热脸去贴冷屁股,热情就慢慢下去了,工作磨合也开始生涩起来。

梁志聪的英文名叫frankie,如今在这个年代,工厂里有几个人会读英文呢?而在广东,粤语的发音,又使得这种英文名容易被音译转过来,形成自己的语调,大家就开始叫他“番茄哥”,以表亲近。梁志聪对此非常不高兴,不论谁这么叫他,他都是不理睬的,后来梅长发没办法,只好让大家改口叫他梁工。

梁工好过番茄哥,梁志聪这才勉强答应。

周长城刚到设计组的时候,跟于小山和郭泉的相处还是挺好的,因为之前大家就认识,年纪差不多,而且有葛宝生带着,三人也勉强能够算得上是师兄弟。

之前姚劲成把葛宝生提起来,又招了于郭二人,就是为了要在广州厂建一个基础的设计组,一方面是跟香港技术团队平衡,另一方面也是想让广州厂自己能立起来,他现在生意不错,除了广州厂,还想在大陆其他城市开厂,葛宝生要是堪大用,就继续往上提拔,梁志聪他另有他用,只是,一切都可惜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现在梁志聪来了,这个人很难搞,周于郭三人都说过梁工的要求苛刻到变态的地步,又不好相处,根本不如之前的葛宝生,可梁志聪的技能是属于碾压式的,他们三人没办法抵抗,背后发泄的方法除了说人家小话,就是幼稚地多吃几口番茄炒蛋。

其实目前的模具设计是没有太多复杂的设计,大多都是手绘画图,以2d的为主,几乎没有见过3d和多面的。通常根据客户或者产品本身的样式设计出来的东西,上手画图,简单易懂,如果实在是有一些必须要注意的节点和技术点,跟生产的经理和老师傅们说一下,哪个地方要加料、要减料、要注意水量,有经验的师傅就知道该怎么操作机床了。

周长城就是从生产过来的,可以说他是设计的新人,但生产的实操上是有充足经验的,说半个专家也不为过,所以梁志聪画的图中,哪些要多一次重塑,哪些要加减,他看两下就能明白其中的考虑,跟机台师傅说的时候,师傅立马就能理解,师傅理解不来,他还能上手指导。

而于小山和郭泉二人则反应慢一点,有时候必须要站到机台上了,经由老师傅和梁志聪的指点,才能够明白中间究竟哪里的参数需要调整,否则就会发生什么样的差错。

再加上语言不通,一个不愿意说普通话,另外两个逆反不愿意学粤语,大家沟通得就更辛苦了。在梁志聪的眼中,虽然周长城的设计是稀巴烂的,基础如散沙,可三个他都不喜欢,倒是矮子里拔将军,把周长城给拔出来了,有什么事他就愿意点小周去做。

从周远峰到安师傅,再到葛宝生,周长城还从来没有遇到比梁志聪更难交流的人,怎么说他也算是拜了几个师父的人,这些师父都能算得上是他领导,可梁志聪是他跟过最难磨合的上司。

偏偏过了几个月后,梁志聪每回来广州,都要叫上周长城跟香港和外国客户一起开会,听不懂也叫他,就只是为了方便他向其他部门传达设计的要点和进度。梁志聪把周长城当成顺手的工具在用,于小山和郭泉两人慢慢觉得周长城最会拍梁工的马屁,背地里叫他擦鞋仔。

有时候梅长发和王忠良远远看着周长城又被梁志聪踢出来跑各个部门,都觉得他夹在其中,实在可怜,但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他的苦衷,因此那阵子周长城在厂里不受欢迎的程度直线上升。

梁志聪常常不在广州,一个月才来不到十天,所以一旦有涉及到设计和报价的订单要审核确定的,广州厂里的人就委托周长城去给梁志聪打电话,语言是因素,还有个很烦人的原因,梁志聪这人做事极度认真、严苛、精益求精、吹毛求疵到每个人都惧怕和他说话,经常被他提出的问题问得哑口无言,心中一团火,又发不出去。

就是姚劲成都点过他:“frankie,要适当留一些润滑的余地。”

可梁志聪哪里改得掉?他还嫌弃别人不够聪明呢,什么话都要说上三遍才能有反馈,加上他又是上级,只能是大家配合他的习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从去年底开始,周长城就像块夹心饼干一样,夹在自己部门和其他各部之间,又像块滚刀肉,任由着梁志聪揉圆搓扁。最尴尬的是,他在设计组没有任何职位,张美娟随意给他们三个都安排了设计助理这个名头,其他人也没有意见。一个助理想要去推动采购或其他占山为王的部门,中间协调难度可想而知,有的人因为梁志聪的缘故,甚至会故意为难周长城,多少恶心的事儿,周长城都吞了。

当然,不能说周长城跟着梁志聪就只是受罪,什么东西都学不到。

目前他们这个行业的设计,几乎都在用2d的cad,但是在八十年代初,法国有公司就推出了catia这个设计软件,可为战斗机和潜艇建模,全方位覆盖制造业,这么些年来,并一直更新系统,已经从2d技术开始进入到3d技术,但是该软件价格非常昂贵,只有一些国家政府企业和跨国大公司能用得起,昌江也用不起。

可梁志聪就是能搞到这些3d图纸的资源,有时候他会带一些到广州,让周长城等人一起看一看,世界行业前端的发展,也学习一下各类产品的立体切面,看看除了自身涉及的业务,也看看飞机跑车是怎么制造的。这对一个一直浸淫在工科和机器里的人来说,是极度的诱惑,周长城眼馋得恨不得连夜临摹下来。

梁志聪头脑逻辑清晰,口头表达能力非常好,他是个很优秀的老师,讲解这些图纸的时候,深入浅出,简明扼要,通俗易懂,但凡听过他培训的,都一定会佩服他的那严密的思维。周长城每个月最期待的就是梁志聪为期半天的培训。

搞笑的是,这些图纸上全都是英文,周长城一个字都看不懂,当然,其他人也不懂,一词一字都要梁志聪解释,每一个单词代表的是什么意思,不论是老师还是学生,中间的每个人都觉得痛苦不堪。梁志聪更是觉得每回来广州出差就是受刑,回去就跟姚劲成提了加薪,姚生没办法,只好给他涨了5%的薪水。

周长城没学过英文,连二十四个字母都认不出谁是谁,只能硬着头皮记,而那些常见的单词,他就在旁边注明“注音”,比如system,他就用中文写上“西司藤”,系统。

梁志聪每回看到都哭笑不得,觉得这人既用心又老土,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用这种方法学英文,可他不知道,这已经是周长城能想到的最聪明的学习方法了。

只有跟着梁志聪大半年了,周长城才能慢慢摸索到跟日本摩托车厂那个项目时的难度,钻研中间的技术点在哪儿,也明白了自己和日方的差距有多大,而当时公司又付出了多大的精力才争取回这个订单,不怪乎姚生被气得跳脚,葛宝生走了也不愿意开口挽留。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在一次又一次复盘这些精密图纸和案例时,周长城揣摩出人与机器之间的关联,工业其实并不冰冷,反而有很强的适应性和弹性,这中间的张弛有度,需要经验的积累才能慢慢体会。

也正是看完了那批图纸后,周长城才能明白为什么葛宝生当时会弄错版本,因为真的太多版本太复杂了,脑子只要稍微一分岔,立马就能用错。梁志聪却说,其实这东西一点都不复杂,大型汽车的多色配件和变形配件,那些才更复杂。

周长城有时候烦了,想找人诉苦,可又不知道找谁去说,郁闷的看不到一个出口,思来想去,到最后发现能听得懂他心里话的,竟然只有葛宝生一个人。

因为葛宝生就是这个部门里出来的人,他很明白昌江精密的模式,关键是,他还懂得怎么跟梁志聪这种人打交道,毕竟从前他也在梁志聪手上坐了不少冷板凳的。

葛宝生对周长城只有一个建议,那就是“熬”:“长城啊,你要是想坚持在这行做下去,只能熬着,熬到完全可以独立去面对一个较为中端的项目时,你就出师了。而且这个时间的长短,除了经验,还需要感觉,工业并不是死板的东西,它甚至是很感性的。”

“就像是我们在国营厂里,一些高工和总工,在这行待了几十年,上百张图纸到他们手上,他们翻一翻,就知道哪里要修正,如果不改过来,就一定会有什么问题,这就是反复说的,经验和感觉。没有任何人可以帮你,你只能自己和自己死磕。”

就一个字,熬。

周长城觉得可真难啊,从前在生产车间当个熟手工不是也挺好的,干嘛想不开跑到设计组去了?搞得现在里外不是人,进不得退不得。

当然肯定能学到东西,尤其是在各部门扯皮之间,他就是在要这些缝隙中把自己的工作完整地传达,并且得到反馈,且还必须是良性的,能推进工作的。因此打磨设计技能之外,跨部门合作和协调,也是他在昌江精密必修的功课。

而且,梁志聪这人还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好处,他看得见下属的努力。如果一个人真正在认真做事,他是会给人申请加工资的,他的权限比葛宝生要大,姚生也听得进他的建议,所以周长城如今的处境难是难了点,可工资却一直在上涨,已经是四百六一个月了,这就和于小山郭泉二人拉开了较大的差距,如果遇上要加班加点的项目,梁志聪还会给广州厂三个下属申请奖金,一年下来,每个人也能分到一千来块钱。

在厂里实在太烦到时候,周长城下班了就走路回家,不坐公交车,他要在天色渐暗的路途中放空自己,或者理清思绪。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不止一次听到他在洗澡时候吼着嗓子唱歌:“...咱们工人有力量,工程图勾画梦想的宝藏,把一份份荣耀记在心上,要让世界发出光芒万丈…”

第142章

自从请了郑阿婆过来给自己帮忙,万云的时间就多了些出来。

珠贝村前阵子发生了入室抢劫和路上抢包案,有个戴金耳饰的女人,耳朵被飞车党扯掉一半,流了一肩头的血,可当时她旁边连个人影儿都没有,飞车党也没抓住,白白遭罪了。外头犯罪猖狂,不太平,没什么事大家都不出门,尤其是夜里,女人也不独自出去,更不敢戴首饰招摇过街。就是冯丹燕都少串门了,甚至两个儿子下学,都得出门去接,往常都是任由着他们自己跑回来的。

万云也就是在拉菜和卖盒饭的时候出去,其余时间都在家里待着,不是看电视就是看看,她时不时也会在李长毛的书摊上租书看,李长毛这人有些“生活不能自理”,但人家选的眼光一绝,大陆和港台言情武侠作者的盗版书,在他那儿都能找到,有些内容和封面十分清凉劲爆、吸人眼球,附近厂里的厂哥厂妹很是流连他的书摊,租书生意做得是有来有回的。

除了看,万云偶尔臭美穿上平日不方便穿的裙子,涂个口红,小气兮兮地喷一点裘松龄送的香水。爱漂亮是天性,抹杀不掉的。

郑阿婆有时候见她打扮得鲜亮一些,都会暗自斜眼撇嘴,心里看不惯,屋里就两个女人,打扮得这么妖娆,给谁看呢?等会儿要炒菜卖盒饭,还不是一样换下来的,有这个功夫,还不如多炒两盒菜,最好一起来洗菜刷锅,哪能一直闲着?又想,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受不得苦,做点小生意,连菜都要请人来洗,自己不动手。

啧啧啧,女的就是不如男的,比不上自己的宝贝女婿!看宝生多能吃苦,天天都往外跑,给家里赚钱呢!

看在江曼的份上,初始时,万云对郑阿婆态度很是温和可亲,加上她也算得上是个长辈,人情叠在一起,就很好说话,还自以为特别好心地教她怎么把菜切好看,两人一起把事情做好。

郑阿婆心想,我做了一辈子的饭,哪里需要你这样小婆娘来教我怎么做事,内心看不上,脸上都挂出来了,万云察言观色是好手,当然看见了,郁闷得要命,可她请这个小工就是为了分担工作,不管郑阿婆有多不爽,拿了钱也必须干活,于是直接在她面前露了一手自己的刀工,快准薄,行云流水,整齐有序,又板起脸严厉说了几句,若是做得不好以后就不用来了,郑阿婆才不敢在这件事上怎么去驳斥自己的老板,而是老老实实按着万云说的去做。

这个小老板当了不到一个月,万云就得出一个结论,老板不好当,不是老板要黑口黑面,是因为员工不好管,真是要恩威并施,保持距离,彼此才能找到舒适的位置。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有时候郑阿婆也管不住自己的嘴,硬要说几句似是而非的话,比如自己的女婿葛宝生多有出息,自己当大老板啦,女儿是布料厂的会计,每个月工资也有一百八,他们家是肉眼可见地好起来了,还故意问万云:“怎么你家男人自己不出来创业呢?当老板多容易啊,不会的话,可以让宝生带带他的嘛!”

万云头疼,难怪郑阿婆跟自己的儿媳妇相处不下去,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张嘴硬是管不住自己,哪个年轻媳妇愿意跟她住一起?

好好的找个小工想省事儿,倒是给自己找了个麻烦的婆婆!

本来,万云想,跟郑阿婆这种人没什么好计较的,她在广州,形形色色的人见得多了,总不能每一句话都去反驳,那不累死自己了?听一听,也就随风而过了。

后面郑阿婆见她大概不会翻脸,说得更过了,什么女人家就是要跟江曼一样,有工作,会生儿子,扶持丈夫当老板,又说万云不生孩子不对,周长城太放纵她,又问不生孩子是不是没钱,年轻人不该这么想,不然谁来建设国家?嗡嗡嗡嗡,跟个不会休息的苍蝇似的。

当再一回听到这样的话,万云就没忍住了,皮笑肉不笑地问:“郑阿姨,宝生哥之前还跟周长城借了一千块钱,听你这么说,宝生哥最近生意应该很好,什么时候手头方便,能还一点呢?你也看到了,我跟周长城两人多难啊,穷得孩子都不敢生了。”

其实这些催债的话,不应该由万云说,因为是周长城借出去的人情,而且他们男人之间有自己的交情,万云是很少插手的。

果然,万云说完这句话,还在洗青菜的郑阿婆立马跟被蜜蜂蜇了一样,双脚弹起来,脸上尽是怀疑的表情:“怎么可能?我女婿可是大老板,怎么会找你们借钱!”

“你自己回去问他呗。”万云哼一句,上二楼,回自己房间去了。

结果隔日郑阿姨来上工,一起来的还有江曼。

江曼掏出三十块钱给万云,说是去年因为没有暂住证,她被治安队的人带走,周长城帮忙付了一部分,当时没来及还,现在想起了,就过来还钱,请万云不要介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实万云都不知道这件事,周长城那晚回来也没讲,可看江曼那副冷淡的表情,她察觉到一点距离感,再看看低着头的郑阿姨,霎时间明白她和江曼的交情有了新的转折,忽然觉得没意思,就收下了这三十块,淡淡说道:“我会还给周长城的。”

难怪丹燕嫂说女人难交朋友,原来是难在这儿。

已经安定下来,好好上了一个月的班的江曼,对万云的感情有点说不上来的复杂,不能单纯地说嫉妒或羡慕,就是复杂,甚至下意识有些不想和万云多见面。

刚到广州,在她最志得意满和最狼狈的时候,被万云见到了,万云好心,出力帮了她一把,过了年之后,还给她打听哪些工厂和公司在招会计,急自己所急,可正是因为自己落难的一切都让万云看见了,如今自己的妈妈还在人家手底下帮忙,昨天妈妈回来说了葛宝生欠钱的事情,那口气就堵在了江曼的胸口。

真心难受。

自己去年无头苍蝇一样,有求于人,是因为环境所迫,可如今一切也算是安稳下来了,怎么自己一家人跟周长城万云夫妇还有经济瓜葛!?难不成没有了这两口子,自己家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广州就容不下他们了?

江曼昨晚听了妈妈的话,辗转反侧好一会儿才睡着,早上就提出让她不要去万云那儿上工了,情愿自己每个月给亲妈三十块钱。

可郑阿婆已经在万云那儿领到一个月工资了,每天中午吃的饭菜又有油水,万云一点儿也不克扣她的口粮,郑阿姨早上忙完,中午带着葛澜休息,下午还能跟周围同她一样来广州帮忙带孩子的老人呱啦家常,打打小牌,别的老人都羡慕她能挣钱呢,要她帮忙打听万云那儿还要不要小工。

郑阿姨活了一辈子,终于感受到了靠自己双手挣钱的好处,不用双手向上朝人要钱,自尊都立起来了,尽管现在赚得不多,可花起自己赚的钱,她理直气壮,再没有寄人篱下的憋屈感,哪里会听江曼的?第二天该来还是要来。

尴尬也要来,是她们年轻女人尴尬,又不是她老郑尴尬,管她呢!

万云收了江曼的钱,又让郑阿婆进来,脸色冷淡,郑阿婆也知道自己在女儿和老板之间搬弄了语言,那一日也不怎么讲话,干完活儿就走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连着好几日,大家都维持着这样的状态,本以为万云会觉得不舒服,可没想到郑阿姨不开口,她觉得世界都清净了,后面便有些故意冷落她了,好端端的,把人逼成“坏人”。

纯粹的雇佣关系,不要沾惹人情,如此说话虽有冷酷之嫌,可目前的万云却觉得,这是最理想的状态。

人人说起当老板,都是一脸艳羡,等真正登陆了小老板的这个阵地,就发现一切都没这么简单,不过人生还很长,万老板可以慢慢学习。

有一日下午,万云卖完盒饭回到家,紧紧地锁好门,擦拭好三轮车,又开始享受自己的独处时光,其实她也可以出门去玩,珠贝村她也认识了不少邻居,但累了半天,就只想自己待会儿。

这几日她都喜欢拿出裘松龄送的口红涂嘴唇和脸颊,想模仿过年时,裘阿姨的化妆手法,就是从“审丑”到“审美”的过程,确实得需要一点时间去积累。

“珠贝村二巷112号,万云,有你的电报!”楼下有邮递员在喊。

万云丢下口红,“噔噔噔”跑下楼:“来了,来了!”

谢过邮递员,从他手上拿到电报,还有一张汇票,万云拆开一看,竟是万雪寄来的五百块钱,电报上面就写着一行字:还剩两千五欠款未还。

万云心中的失落如同滔滔江水,一浪接一浪,万雪除了钱,就没什么话要跟她讲了吗?

等回到自己房间,万云把汇票放在桌上,不着急去邮局兑钱,又瞧见那支香奈儿口红,拖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另外那支一直未开封的口红,看着万雪的那封硬巴巴的电报,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开这个口红,其实她一直都在等这个机会,想把裘阿姨送的另一支口红分享给万雪。

以前在万家寨,她们姐妹手上不论有什么东西都是一起用的,就是现在,万雪次次给她寄东西,都把袋子和箱子塞得满满的,生怕妹妹缺了什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想了一下午,最终万云还是在下午下班时分,给平水县打了个电话:“你好,老板,麻烦你喊一下物资局家属楼的万雪。”

没两秒钟,就听到平水县报亭的小老板放开嗓子喊:“3楼,3楼万雪,电话!”

万云听到姐姐“哒哒哒”跑过来的声音,听起来颇为着急,感觉到话筒的声音发出“咔擦”的声音时,她轻轻喊了一句:“姐。”

万雪在电话那头,拿着话筒,喘着大气,听到妹妹久违的声音,想应答,又觉得心生酸涩,仿佛有所顾忌,最后还是选择短促地笑了一声:“终于记得要给你姐打电话了?”

姐妹僵着近半年的关系,就此破冰。

万云也不怕得罪她:“我哪儿知道你想不想听我的电话?何况我不给你打,你就不会给我来个电话吗?哪有当姐姐这么小气的?”

万雪哼一声,霸蛮中带着点撒娇:“我这不是怕又被你万老师上‘政治课’吗?”上回万云那口口声声的指责,拳拳到肉,可让她难受了好一阵子呢。

万云想起那日和姐姐吵架,也是颇为好笑:“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你有错,我也有错,我们都不要再提了。”

多提无益,万雪也同意,难道姐妹两个还能老死不相往来吗?

毕竟是姐妹,说开了,心扉也打开了,万云问她:“我下午收到你的汇票了,你哪儿来这么多钱?去年给姐夫办事的钱够吗?”

万雪看报亭老板走到外头去抽烟了,捂着话筒跟万云小声说:“不够的,找你们借了三千,我这里也散了八百多出去,不过后来你寄了糖饼来,卖了五百多,也勉强顶上了。这次当姐欠你的,不给你拿抽成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咋舌,平水县和定安市的红包收这么大啊?不知道的,还以为孙家宁要调去当市长呢,这都是一笔巨额“活动经费”了!

万雪也肉痛:“反正说来话长,也是一言难尽。里头的弯弯绕绕也就是你姐夫懂,他和我说,我都听得一头雾水。不过那个潘仲维确实是出大力气了,哎,又是个大人情,往后逢年过节,金牙潘老太那儿,我们是都不能落下了。”

万云比万雪还要不懂这其中的关窍,她没有贸然开口问为什么要这么多,这种事也不是可以在公众场合说出来的,既然姐夫和姐姐已经解决剩余的那部分钱,她也就不操心了。

平水县那种托人办事必给红包的风气,不是现在才有的,是一早就有的,就是正常去哪里办个事,都得打听有没有熟人在,否则就得准备红包。之前他们跟罗师傅家里打架,姐夫办事花的钱,远远超过了大家的收入水平,仅此小事,就可见一斑了。

万云问:“那姐夫的事情完全确定了吧?他什么时候去报道啊?”

万雪小声答:“定了,定好过了五一节就去。职务还是科长,县里到市里,还是市委,也算是升迁了。”

“那还好,至少事情办成了。”万云一阵庆幸,钱花了就花了吧,再挣回来就好了。

万云又问:“姐,你老实跟我讲,这五百块你是从哪里弄来的?你和姐夫的工资加起来才三百出头,你哪里来的钱?你又跟谁借钱了吗?我又不催你还钱,要是实在勉强,就慢慢来,你之前不是说一个月还个五十八十的吗?那就细水长流呗。”

一说到这个,万雪就浑身发臊,她闷闷地绞着电话线,低声说:“我把照相机卖出去了。还有我和你姐夫的皮鞋,之前在广州买的两匹布,全都卖了,大概凑了八百多,给你五百,剩下的给阿风拿去交学费了。”

卖照相机的时候,孙家宁和万雪两人把剩下的胶卷全都拍完了,最后才依依不舍卖给学校的一个同事。而皮鞋和西装,卖得慢些,最后减了价格,也卖出去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就甜甜那一箩筐小玩意儿没舍得卖,还有那台收音机,夫妻俩儿思来想去,决定不卖,给女儿留着,现在甜甜每日都要听里头的儿童节目,听故事,唱歌跳舞,可爱得不行。

卖完这些“身外物”的时候,孙家宁和万雪两人感叹:“又是孑然一身了。”

万云一听这话,在房间里差点跳起来,她怎么忘了这么重要的事?阿风的学费是半年一交的,一次交三百,一年六百,还不算生活费和学杂费:“阿风那儿要多少钱?我都忘了!”总不能让她姐都出了,“我给你寄三百块,你看着每个月给阿风,让他别乱花钱,乱装大头请客。”

“先不用,你急什么!他小孩家家的,三百块的生活费,都够他丰裕用个一年半载的了,等没钱了你再寄。”万雪赶紧制止万云的冲动,又说起娘家,“年前回去,我跟爹娘和大哥二哥说了,一定要凑钱给阿风去上学,不然靠着我们两个出嫁的姑娘回头供弟弟读书,说出去也笑死人。”

“今年开春,爹娘和两个哥哥凑了一百块给阿风,说是给他的生活费。我问还有学费呢?他们就装聋作哑的。”万雪忿忿,“就是欺负我们姐妹一定舍不得让阿风休学!”

哎,钱,又是钱。

家里穷,每一分钱都有说头,农家有农家的难处,可也分有心意还是没心意,万云一早知道家里的情况,如今她离得远,气都懒得生了,现在难受的是万雪和万风。

万云胸中有千言万语,最后汇成一句:“算了。”

“算了,姐,还有一年了,我们供完他算了。供完了,就让他自己去找生活,我们当姐姐的也尽力了。”万云只能这么劝万雪。

万雪能说什么,也只能是“算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姐妹俩儿长久不聊天,说起细碎的事情来,没完没了的,直到万云听到楼下有人开门的声音,估计是桂老师或是城哥下班回来了,这才惊觉时间过得那样快,一阵肉痛,这个月的电话费肯定又要爆了,赶紧说:“姐,我不跟你说了,要去做饭了。”

“哎,好,看我也忘了时间,甜甜还在廖大姐那儿呢。”万雪也是急急挂断电话。

姐妹俩儿挂断电话后,万云总觉得好像忘了问她姐什么重要的事情,可一下子又想不起来,于是只好把这件事放到脑后,忙自己的去了。

第143章

我们的90年代,如果单纯从经济和商业的角度去看的话,它是一个奔腾红火、充满活力和激情的年代,信息知识的爆炸式传播,让人们千百年来的生活方式和思维方式跟着改变。

80年代时,人们刚从高压计划的禁锢中解放出来,突然间有了其他的选择,反而像是呆头鹅一样愣在原处,不知道要往哪条路上走,也不知道走上某一条路会不会有隐患,以警惕的观望为主,先尝到肉味儿的,是主动先踏出去的那批大胆的人。

而到了90年代,得益于信息载体的再次发达,这种不知何处去的思虑显然少了很多,大家发现原来人生还可以这样那样,贫穷使人变通,大多数人都往满足物质这条路上狂奔,向外头延伸出去,壮着胆子,走到哪里算是哪里,反正再坏也不可能比之前要坏了。

历经了90年代的人往回看,记忆里总觉得滚滚红尘和情海恨天扑面而来,那样陈杂而纷扰。

有人在90年代赚到了最爽快的一笔钱,因为各样的原因,失去了钱,或颓丧,或重来。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有人记得在这个年代流了许多泪,爱了许多,恨了许多,尝遍喜悦与心酸,却无人诉说。

有人在这个年代里感受到了在命运之神的翻云覆雨手中,身如飘萍,自己是如何做不得主的无奈感。

人生朝露,有情皆孽,无心不苦。

万云记得,1990年的夏天,是由一场夜里的喜宴开头的。

这场喜宴的主人,是初为人父人母的彭鹏和彭颖,还有他们的头生女儿彭双。

彭颖在今年初的时候,诞下一名女婴,因为双方父母都姓彭,所以小孩儿的名字取名叫彭双,小名叫双双,也是有好事成双、福禄无双的意思。

彭颖是今年元宵节当晚生下的女儿,团圆之夜,喜庆又吉祥,面对新生儿,彭鹏高兴得双手双脚都不知道放哪里好。

彭鹏这一两年,生意做得很是不错,保留了最初的那个小作坊,还另外开了一个小厂子,距离上回周长城和万云见他,他又再拓展了一下厂房的面积,两百平已经扩大到了五百平。

彭鹏厂里生产的洗发水、洗洁精、肥皂、去污粉这些日用品,尽管不是什么有名的大牌子,但销量很好,他专攻城乡市场,价格低廉,大量走货,已经卖到广东周边的省份了,现在客户还在源源不断地找他做交易。

这小子情场、事业双双得意,满面风光,真是人生中最好的时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坐下吃饭时,大家都说彭颖嫁给了彭鹏,真是旺夫益子,很是看好他们小夫妻两个,往后说不定是他们当中第一个百万富翁呢。

其实小孩儿满月时,彭鹏在白云已经摆过三桌酒席了,请的都是白云那头生意场面上的朋友,但他在海珠也有不少老乡,大家知道他娶了老婆,生了孩子,还发了财,那还不闹一杯酒喝喝?因为是初为人父母,对于头生女儿总是有着不一样的感情,彭鹏和彭颖也是恨不得昭告天下,自己得了个宝贝孩子,再加上现如今也不缺这两桌酒席的钱,百日时,他就在海珠的酒楼里,也摆了两桌酒,请了朱哥等一帮老乡,还叫上了周长城、葛宝生,彭颖甚至把杨卫星也叫来了。

在广州吃酒席,自然吃的是粤菜,彭鹏和彭颖要了个两台桌子的包房,招呼老乡朋友们。

这酒楼不太上档次,忙碌且吵闹,服务员的声音比客人更响,老板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在大堂顶上挂了个大喇叭,喇叭里一分钟不停歇地放着流行的粤语歌曲。

放歌的人大概是徐小凤的歌迷,从《南屏晚钟》到《顺流逆流》,再到《风的季节》播个不休,“…狂风吹得起劲,朗日也要被蔽隐,泛起一片迷蒙尘埃滚,掠走心里一切美梦…”

酒席分男女桌,男人明显比女人要多,拖家带口在广州的还是少数,多数是把老婆孩子留在老家,自己一人卷铺盖南下挣钱的。

男的吹牛喝酒抽烟聊天,女的坐在另一桌则是逗小孩儿,和彭颖说话。

彭双小朋友长得不像甜甜那样珠圆玉润的,略微有点瘦,小小的人儿抱在怀里没什么重量,小孩儿也看不出大体的五官,有人说像彭鹏,有人说像彭颖,不过大家都对孩子说,往后可千万顺着妈妈的长相走,那肯定又是美人一个。

冯丹燕抱着彭双,逗半眯着眼睛的小婴儿笑:“双双,给阿姨笑一个。”

彭双小朋友一点面子也不给,翻了翻白眼,翘着小兰花指,扁扁嘴,大概今天人多吵闹,竟还哭了起来,吓得冯丹燕赶紧隔着包布轻拍她后背:“好了好了,不笑也不能哭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桌子女人都笑起来,说冯丹燕长得凶,把孩子给吓着了。

孩子还算好哄,很快又安静下来了,冯丹燕把孩子交还给彭颖,竟毫无顾忌地和人家说:“彭颖啊,这孩子我看着像你。幸好像你,要是像彭鹏,你现在就得开始愁她找婆家的事儿。”

丹燕嫂这张嘴!万云真想把它给缝起来!人家一个刚出生的小孩儿,夸人家健康可爱就行了,说这些九不搭八不好听的话干什么?果然是一根筋的嫂子,连个弯也不会拐!

她赶紧放下茶杯打圆场:“让云阿姨也抱抱,多可爱的小姑娘呀!像爸爸像妈妈都好!”

好在彭颖不是什么多小气的人,知道丹燕嫂那张嘴是时常“语出惊人”的,就是彭鹏跟人认识这么久了,也常被噎得接不上话来,万云一开口,彭颖就把孩子她放到手上:“来,让云阿姨沾沾喜气,来年生个弟弟妹妹出来,大家一起长大,一起玩儿。”

万云熟练地抱着小孩儿,又说起以前在县里怎么给她姐坐月子的事情,大家是聊得热火朝天。

冯丹燕和万云两人合伙买了一对孩子戴的银手镯,光亮崭新,送给彭双,彭颖立即就拿出来,给孩子带上,叮铃铃作响,惹人注目。这已经是彭鹏请来的客人里,出手最大方的两个人了,其他的老乡无非是送一些衣服或小孩儿的毯子。

彭颖私下和万云小声说:“这些东西我都收到十来床了,衣服也有好多,孩子长得又快,都不知道双双能够用得了多少。”

于是冯丹燕就在旁边打趣说:“那就多生两个,到时候给弟弟妹妹们用!”

计划生育当然也是有的,可有人躲着生下来,有人情愿交罚款也要生,谁说得准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几个女人说着小话,男人们那桌,彭鹏突然拍了拍桌子,豪情壮志说:“…当然要生儿子!一定要生个儿子!男人没个儿子算什么男人!”

彭颖听了,直皱眉头,白了那头的丈夫一眼,刚好跟彭鹏对上,彭鹏对她咧嘴一笑,往嘴里送了杯酒,又笑嘻嘻和老乡们吹起牛来。

请葛宝生来,是因为彭鹏听说他老婆也从老家出来了,就叫他把老婆孩子带上,大家一起认识认识。这种场面肯定都是大人多,又是第一次认识的朋友,江曼就没带葛澜出来。

彭鹏之所以让葛宝生带老婆来,其实是因为彭颖搬到白云去之后,很快就怀孕了,她小时候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身体底子差,偏偏又长得高,孩子怀得有些辛苦,特别容易过敏,就有些深居简出,平日生活里,大部分时间只有彭鹏陪着,彭鹏是耐不住静的人,现在孩子生完了,就想让她多些能往来交际的朋友,免得老窝在家里,闷都要闷坏了。

江曼坐在一群聒噪的女人们中间,这些女人说的全是她听不懂的方言,尽管对万云的感情有点奇怪,但见上面了,还是堆起笑打招呼,万云自然也没有落下礼貌,于是两人就坐在了一起,冯丹燕则是坐在了万云的另一侧。

彭颖大概是跟彭鹏在一起的时间多了,也沾染了些一碗水端平的江湖气息,何况出门前彭鹏交代她,要多和人说话,多交朋友,看到葛宝生的老婆来了,是个生面孔,把孩子交给万云和冯丹燕,就坐到江曼那边,去和她说话:“招呼不周,请不要见怪。”

江曼在来之前,就听葛宝生说过,彭鹏这人做事情很灵活,还是个有着几十人厂子的老板,那彭颖自然就是老板娘了,说话的语气中就不自觉地带着恭维:“天啊,你生完孩子怎么还这么好看?跟大姑娘似的!我刚生完的时候,什么东西都吃不进去,吃了进去也吸收不了,所以一直都很瘦,整个人干巴巴的,人家生了都胖,就我瘦,一直瘦到七十来斤,奶水也不足,孩子都不够奶吃。不到六个月就戒奶了,直到我儿子一岁多了,我才慢慢恢复过来。”

两个妈妈说起这些话自然是有话题聊的,从“生孩子”这个话题打开局面,江曼和彭颖迅速熟悉起来,两人说到高兴处还互相留了电话,说好以后要约出来一起去逛街,彼此都有相见恨晚、惺惺相惜的意思。

万云离她们又不远,自然听得到她们两人的对话。

江曼略微侧对着自己,跟彭颖打听彭鹏厂子里的规模,竖起大拇指,笑说:“彭老板真是这个,顶呱呱!他这么大的厂,肯定要配个财务,帮忙理账吧?不过彭颖你这么年轻聪明,也可以帮彭老板的忙,老板管销路,老板娘管账本,里应外合,厂里就跟铁桶一般,不会出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好多夫妻档的厂子和档口,都是这样的,丈夫管外面的事,里头的事情都由老板娘管,夫妻双剑合璧,交付背后,才能够让生意周转发展壮大下去。

不过这个常见的现象,在彭鹏和彭颖这儿显然是不成立的。

彭鹏是个极有主意的男人,别看他总是一副吊儿郎当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可生意上的事儿,他从未让彭颖插手过,彭颖来厂里做其他的事可以,但钱财账本上的东西,他是不会放手的。像彭鹏这种草根出身的老板,身上有八百个心眼儿,实际上的账目和记录下来的账目,只有他心里最清楚,到底哪个是真的假的,即使是自己的老婆,他也没有完全透露出来。

彭鹏很疼彭颖,是发自内心的疼爱,彭颖要多少钱都给,生孩子那时,电视上成日播广告的蜂王浆买了好几箱,听人家说红参补血,眼睛都不眨买了小半斤,任由着彭颖吃,甚至岳母一家都养起来了,把彭颖给宠出许多小脾气,可即使这样,厂里的账目他也从未主动提起过。

彭颖听了江曼的话,只是笑了笑,没有太大的波澜,她对目前的生活很满意,平静富足,也不用操心寡母和弟妹的生活,丈夫争气,女儿也生了,她觉得是老天在弥补过去二十多年她受过的苦和担过的忧。

冯丹燕用手肘捅了捅万云,小小声说道:“看到那个江曼了没有?人家多会交际啊,都开始跟彭颖说到怎么当老板娘的事情了。”

万云知道江曼其实并不是个不懂变通的人,刚到广州,只是被虚荣冲昏了头脑,等冷静下来,她就有施展自己的余地了,可也就是太懂得变通了,与人交际,总是打蛇随棍上,不论有什么机会从她身边,都不能白白放任它溜走。

这样的性格,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坏处同样亦是。

之前万云摆摊子要人,江曼为了摆脱困境,可以一口一个万老板叫着,现在知道彭颖是实实在在的老板娘,所以她抓紧机会跟人聊天,可对着其他人老乡的老婆,这些做普通工作的女人们,就不见得江曼有这么热情了。

而且她本身是做会计的,估计听了万云说灵活的就业之后,就想打探一下,彭鹏那儿要不要请一个做会计的人,这样的话,她能多做一份兼职,多一份收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可以猜测得到,就是不知道江曼的打算,在精明的彭鹏那儿,能不能占到点甜头了。

“我只跟这个江曼见了两回面,就知道我们肯定不是一路人。”冯丹燕摸了摸怀里在睡觉的小孩儿,跟万云咬耳朵。

万云嘴里含着的一口水差点没咳出来,心想你一个大脑直通通的人,当着人家彭颖的面儿,就敢说她丈夫不好看,你还知道什么叫以貌识人吗?

看万云脸上那副不相信的表情,冯丹燕就说:“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见过江曼这种人。这种人你说她势利眼儿,算不上,你说她白眼狼,也不是,在人困难的时候,她甚至会仗义挺身而出帮忙。但交往起来,你心里就有根刺儿,她见到条件比自己更好更厉害的角色,就会去崇拜,去亲近。如果你不够厉害的话,是入不了她法眼的。”

万云被冯丹燕这种敏感的观察给震撼了一下,她从未在这个角度上去想过江曼的为人。

酒桌之上,觥筹交错之间,万云忽然觉得冯丹燕并没有她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咋咋呼呼的,她深知每个人的底线和脾性在哪里,什么话该不该说,其实她心里很有杆秤。不然以朱哥那种霸道,甚至有些野蛮粗鲁的性子,丹燕嫂怎么能跟他相处得下去?而且朱哥作为一个小包工头,成日在外面交际应酬,认识这么几年,却从未听过零星半点的桃色新闻,可见在夫妻相处上,丹燕嫂肯定有不为人知的智慧在里面。

果然每个人都不可小觑。

女人们这边说着事情,男人们那边也开始吹牛。

最开始,彭鹏跟桌上每个人都碰了杯,菜才上到一半,就已经喝得满脸通红。

有些经济不那么好地老乡开始给彭鹏戴高帽,说他现在办厂子了,如果老乡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让他一定要伸出援手,大家背井离乡来倒广州,老乡们一定要抱团取暖!还有直接打听他厂里要不要招工的,说起老家哪个七拐八弯的亲戚要来找工作,想往他厂里塞进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彭鹏拍着胸脯,看似豪情,实际上一个人的要求也没答应,拍着胸脯:“咱们老乡,一定要讲义气!”又对在自己身边的朱哥说,“就像朱哥,讲义气!朱哥,是不是?”

朱哥最近有点倒霉,有点郁闷,有点不顺,还有点破财,不过今天是人家彭鹏大喜的日子,他也没怎么表现出来,该怎么喝酒怎么喝,拿着透明的玻璃酒杯和他碰杯:“彭鹏,恭喜你当老爸了,往后就是有家有室、有牵挂的人了。要担起男人和父亲的责任了。”

彭鹏凑着朱哥肩膀,满脸红光,一口闷掉杯中的酒,皱眉,发出“啊”的一声,掏心掏肺地说,也说给桌上其他人听:“朱哥,这么多年!小弟我最感激你!刚来广州,我连饭都吃不上,你在火车站听我口音是老乡,咱们第一回见面,根本不认识,你就请我吃了一碗面,那碗面,至今我还记得是什么滋味儿!”

“后来,我从肥皂厂出来开小作坊,手上只有三百块钱,我朝好多人张口,只有你,掏了两百块钱给我!也没让我写借条!朱哥,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我彭鹏一生都记得!”

“来,朱哥,我敬你一杯!你永远是我大哥!”彭鹏又把自己和朱哥的杯子满上酒,哥俩儿又喝了一杯。

当时朱哥掏出两百块钱给彭鹏,其实是出于面子情,人家当面张嘴,他自诩自己年纪比彭鹏大,来广州的时间久,心中不愿,却又不好意思拒绝,还和冯丹燕拿了五十,冯丹燕骂他死要面子活受罪,凑了两百给彭鹏,根本没有彭鹏说得这样荡气回肠,但事主都把回忆美化了,朱哥自然不会去拆穿当时的真相和细节,保持美好的误会和交情不是挺好的吗?

于是朱哥也和其他人一样,说:“兄弟,发财当大老板了,记得拉拔我们这些老乡一把就行。”

彭鹏又是拍桌子,又是拍胸口:“肯定的,绝对的,百分百,我保证!”

男人酒桌三分醉,胸口石头拍到碎。

彭鹏听说葛宝生现在自己出来创业了,拉着葛宝生翻来覆去说了好久的话:“宝生哥,以后有什么需要,我一定找你,让我朋友给你介绍生意!大家互相帮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葛宝生没口子地说好,和彭鹏喝了一杯又一杯,称兄道弟的。

其实他们两个根本不熟,不过交情嘛,多见几次面就有了。

而且在这个年代,朋友跟朋友之间互相介绍生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所以也不存在什么现实主义和友情投机。

葛宝生近来心里苦啊,创业不像他想得那么简单,东串西串的,今年已经快过半了,没想到他只是拉了个小单子回来,还是黄锐鑫给牵的线,利润并不高。

洪金良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成天跑到厂里喝茶吹牛逼,对着他金八指的二手机器指指点点,有设计技术又怎么?他们小厂根本不需要那么复杂专业的设计。两个“半路夫妻”一样的合伙人时常吵架,洪金良的几个员工也不怎么把葛宝生放在眼里,可葛宝生没处可去,在外面溜达几天,又会跑回洪金良那儿去。

洪金良有时候都气笑了,他也不赶葛宝生走,就要看看这葛宝生到底能脸皮厚到什么时候!

说起来,虽然和洪金良签了拉订单就拿分成的合同,名声上是合伙人,可洪金良根本不把葛宝生放在眼里,是他自己成日没事往那儿跑,看一下人家在做什么单子,眼馋一下,一方面看不上,一方面又心痒痒的,怎么自己就没有?

去年底找人借的钱,一开始想买机器,后来钱不够又想学昌江精密更新设计软件,可看着洪金良的厂子那样,哪儿需要用到的软件的地步?直接手画就行了。这笔借来的钱倒是成了他目前的生活费,而自从江曼能够上班挣钱之后,他再也没有往家里拿钱回去过。

葛宝生之前在老家国营厂的一个老领导,到了东莞一家中型的精加工模具厂落了脚,可东莞的那个厂并不需要葛宝生这种较为熟手高级的设计类人才,他去跑了一趟,发现自己用处不大,空手而归。

可不知道为什么,葛宝生心里就觉得自己是个胸负鸿鹄之志,将来定会展翅高飞的人,说不定他飞得比姚劲成还要高,到时直接冲出亚洲,走向世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等待着自己一飞冲天、一鸣惊人的时刻,当然,在飞黄腾达之前,肯定要想办法先养活自己,至于怎么养,就得动点儿脑筋了。

周长城这回没怎么和彭鹏说上话,他跟杨卫星坐在一起,哥俩儿跟彭鹏的其他老乡也不熟悉,就自己两人喝点小酒,吃吃菜,说起各自厂里的事,也挺和谐。

不过,彭鹏显然是没有落下桌上的任何一个熟人,跟杨卫星虽然是第一回见面,也是喝上了,还喝得有点高,大着舌头保证:“杨哥,你你你…你放心,我...我肯定对彭颖和孩子好!”

杨卫星自诩是彭颖的娘家人,这回来还包了个大红包,有种大舅哥看妹夫的心态,端起“架子”:“彭老板,我可不管你是不是大老板。对老婆孩子好,可要说到做到,不然我们电器厂十八个弟兄都不答应!我们可都是彭颖的哥哥们!”

出门在外,老乡总是结伙的。

“一定一定,当然当然。”彭鹏刚跟杨卫星说完话,又转头和周长城干杯,“兄弟,兄弟,好久不见了!来,干一个!”

周长城和彭鹏也喝了两杯。

彭鹏看着四平八稳的周长城,拍拍他肩头,伸出一根食指,指着他说:“哥儿们,你知道吗?有句话形容你,叫…叫什么来着?”彭鹏拍拍自己的脑袋,晃着身子,笑嘻嘻地闭眼,想半天,睁开眼,说,“叫‘质胜于华’。知道什么意思不?嘿嘿。”

两人都是没读过多少书的人,谁不知道谁啊,周长城看彭鹏已经有几分醉意了,没和他再喝第三杯,笑说:“我读书少,你可别框我。”

“嗐,框你干什么?框你有酒喝?”彭鹏摆手,脸上是一片酒气发出来的潮红,重复了一遍“‘质胜于华’,夸你呢!大大的夸赞!我给我宝贝女儿取名字的时候,买的一本名人名言大典,里头写到的。你不知道什么意思?回去查字典去吧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大家哄笑起来,说彭鹏当了大老板,文化水平都不同了,还晓得咬文嚼字了。

本来看彭鹏喝得左摇右晃的模样,大家都慢慢放下酒杯,都是朋友,是为了高兴才喝的,不是为了往死里喝才喝的酒。

可送客的时候,彭鹏站在彭颖旁边,除了红着一张脸,言行举止都跟没喝过一样,叫得出每一个人的名字,客客气气把客人送走,脚步也不虚浮。

真不知道这粘上毛就是猴儿的彭老板海量究竟是多少。

回去的时候,周长城和万云两人没有坐车,挽着手,吹着夏夜的微风,散散酒气,因为是孩子的百日宴,难免又说起孩子的事。

万云说:“上回我姐还问我,我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的事儿。城哥,你说呢?”

周长城想起昨天自己在厂里挨了别人的排挤,心里涌上一阵烦忧,他最近心里想的全是工作,因此和万云没有怎么谈过心,夫妻两个平日里倒也经常说话,都是日常对话,实际的情绪却没有真正表达出来,可现在周长城也没这个心思,生活混乱,剪不断理还乱。

这个时间说到孩子,周长城想到彭双到了酒宴后面,一直在哭,彭颖抱着怎么都哄不住,只能过来找彭鹏,彭鹏一身酒味,把孩子熏得哭声更大了,夫妻两个手忙脚乱的,也没哄好,女眷的那桌人一直轮流抱,轮流哄,都没有哄好,一直哭到酒宴散席,哭累了,嗓子都哑了,才睡过去。

周长城揉揉脑袋,下了班,回到家他就想清清静静的,看会儿电视或是发会儿呆,要是一回去还有个婴儿哭个不停,他可能会没有耐心,也不会像姐夫做得那样好,于是就摇摇头说:“我们还是再放放吧。”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万云闻言,稍稍放了点心:“我也是这么说。”

她总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说话做事考虑不周全,怎么能带好另一个孩子呢?尤其是看着彭鹏和彭颖两人对着彭双措手不迭的样子,就觉得成就一场父母子女之间的缘分,是一项巨大的工程,还是再等等吧。

两人走了快一个小时,才回到珠贝村,已经快十点了,二楼的灯亮着,是桂老师回来了。

周长城和万云在楼下洗漱之后,你捏我,我捏你,亲一亲,往楼上走去,准备和桂老师打个招呼就回房睡觉,可到楼梯口的时候,就听到里头没有压住的争吵声。

是桂老师和裘阿姨在争执。

裘松龄低声不知说了句什么,桂春生大概脾气上来了,扬开嗓子说:“你知道我不可能跟她同处一室的!你很不必说这样的话!”

周长城和万云本还想着去敲门打个招呼,但从未听到两位体面的长辈这样吵过架,顿时面面相觑,站在楼梯口进退不得。

过了一会儿,裘松龄拿起自己的手袋,开门,从桂春生的房里出来,下楼时看到两个尴尬的小辈,只是冷淡地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继续往楼下走去。

这时桂春生也从房间里走出来,脸上都是疲倦之色,看到周长城和万云回来了,对周长城说,哑着嗓子说:“外面天黑,拿着电筒,去替我送送裘阿姨。”

裘松龄听得桂春生这句话,顿了一下脚步,还是没有回头去开铁门。

周长城赶紧拿了电筒追上去,把裘松龄送到停车场,自己再折返回家。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把裘松龄送走后,回来和万云说:“裘阿姨脸色很差,估计是跟桂老师吵大架了。”

“桂老师心情也不好呢,话都没跟我说,裘阿姨走后,他把门关上,就关灯了。”万云坐在床上,说起桂春生刚刚的冷淡。

真奇怪,两位长辈一向来都是温和恩爱的,尤其是桂老师,从未见过他这样不绅士的时候,只是大家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们两个做小辈听话也只听了两句,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就更不好多问。

此后有三个月时间,裘松龄都没到访珠贝村,桂春生也没有外宿过。

第144章

六月份广州的天气,不是暴雷下雨,就是太阳高照,甚少有处在两者中间的阴凉天。

朱哥挨打,血流一背送到医院去缝针的时候,就是一个大中午,太阳最猛烈的时间。

这件事,要从去年底开始说起,大概十一月初的时候,朱哥刚忙完一个工地的活儿,又被另一个叫钟大海的老板给火急火燎地找上了,说他有一栋新楼,已经打好了地基,准备往上起高楼,需要几队工人来做事。

本来朱哥跟钟大海不认识,是朱哥的一个朋友介绍的,他们这些小包工头时常在一起,有竞争,抢生意,但钱是赚不完的,想要长久发展下去,关系得保持好的,所以也会互相介绍活儿。

那个时间段,刚好朱哥闲了十来天,因为又是接近年底,大家都觉得最多就接个短期的活儿,再干一个月就回老家过年,有天大的事情,也等到明年来说了。

可是朱哥不回老家,有些人也愿意多挣点钱,于是有一小部分人提早回老家过年,有一大部分人则是留下来跟着朱哥,去给那个叫钟大海的老板盖高楼。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朱哥带着两个兄弟去钟大海租来的办公室里头看图纸开会,开过会,发现他这栋楼的地基刚打好,往上盖个十五层的楼,保守估计得要六个月,朱哥对这种长期且稳定的活儿还是很有好感的,这意味着半年内,无论是自己还是兄弟们的工资和收入都有了保障,于是评估一番过后,跟几个熟识的小工头通了气,就和钟大海签了承包协议。

这个钟大海,有人说他是广东人,有人说不是,他也从未提过这个问题,粤语、潮汕话、客家话和普通话,他都讲,常年活跃在珠三角,去年在广州成立了一个包含他在内只有五人的地产公司,又不知从哪里找了个中间人,在海珠的一个村子里,跟他们村集体企业买了一块地,准备起楼。

这地方是在广交会馆的东侧。

广交会是全国有名的商业盛会,国内很多省市的企业,不论是想做外国人的生意,还是想做国内的生意,有渠道、有能力的话,都愿意去租个展位参展,从改革开放至今,广交会馆举行了成千上万场展会,促成许多大小生意,繁忙的时候,每个月至少有两三场不同的展,是一个很好的商家交流平台。

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一个背景,周围的衣食住行,尤其是酒店住宿,就成了很吃香的行业。

钟大海买的这块地,就处在广交会馆东面的一条小分叉路上,当时华南快速还没有开始建,虽然临近广交会馆,但说起来其实是狗不拉屎鸟不生蛋的地方,更没有私人酒店,周围都是些农田和果园,当地村委也是看这块地没什么贪头,刚好钟大海给出一个不错的价格,就决定把这块地方卖给他。

说起来,钟大海的发财痕迹其实是海市蜃楼堆积起来的。

此人酷爱赌博,仿佛从记事起,就是在赌桌上混吃的,骰子是他的再生父母,牌九是他的兄弟手足,这人虽然是在广州、东莞和珠海等地常年混迹,但更经常坐小舢板到澳门赌场去赌,赢了一掷千金住葡京,输了两手空空偷鱼蛋,被人追债,就再跑回大陆来。他不在大陆赌博,因为广东公安对“黄赌毒”抓得严,罚款也重,没有明面上的赌场,就是有,进去赌几天几夜也是缩手缩脚的,过不了瘾,还担惊受怕的。

钟大海这种滩头上行走的人,也认识了一两个混迹堂口的大哥,自己手底下聚了几个跟着他吃饭的小弟。

去年初,钟大海拜过关公和黄大仙,运气爆棚,手上赢了不少钱,他深知在澳门是留不住这笔钱的,于是让人换成小黄鱼,叫上两个信得过的心腹,把这些金条绑在身上,从珠海偷渡回来,又去深圳找地下钱庄,把小黄鱼换成了现金,七拐八拐,在省城广州最中心的地方海珠区,买下一块地,当然海珠广场和江对岸那一带他是买不动的,但是买到边角区域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钟大海想学香港和澳门的那种商场模式,底下三五层作为商铺出租,上面的楼则是作为酒店经营,他看好这块地方,改革开放之风越来越猛劲,海珠是市区,广交会只会来更多的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常年在赌桌上过夜的他,也知道赌博不是长久之计,他还挺会打算,晓得要有个长期进项,全国各地做生意的人来参展,他就做这部分生意人的生意。

土地是集体制,不可进行私人买卖,但村委出让土地财产是另外的说法。

当时别说广州,就是整个大陆也没有几个专业、明确的地产公司,钟大海成立的这个房地产公司,只有这一个项目,里面只有五个职工,其中三个是跟他混迹各个赌场的弟兄,两个是当地找来真正打杂做事的,为了建起这栋楼,这里拉一群人,那里拉一群人来做事,明晃晃是个草台班子,朱哥就是其中的一队人。

去年底,万云找丹燕嫂帮忙看摊子,丹燕嫂没空,要带着朱文朱武到工地卖面条儿,其实就是朱哥在给钟大海这个公司起楼房,因为年底,人手不够,他自己还亲自上阵去搬砖砌砖头。

要说一下的是,万云刚到珠贝村的时候,朱哥手底下只有二十来号农民工,但是到了九十年代初,已经发展到了五十人,不算很大规模,但是也不算小。

八十年代结束,九十年代开启,南下赚钱的风气在一些内陆乡镇和城市是愈演愈烈,于是九十年代那句著名的口头语“东南西北中,发财到广东”,被叫得越来越响亮。

尤其是朱哥老家的那些老乡们,看到从前跟自己一样地里刨食的人,一年竟然能赚两三千块钱回家,不到两年就起了新房,改善了家里人的生活,这对在老家一年只能挣个两三百块的同乡来说,是极大的刺激,中国人最喜欢的不就是荣耀乡里吗?

别人行?自己怎么不行?

干!南下!跟着朱哥干!

这五十个兄弟,都是跟着朱哥混饭吃的,朱哥压力大,但也没亏待他们,到处去找工地包工程,然后带着小弟们开始赚钱,在老家地里是卖力气,在城市里当农民工也是卖力气,能挣钱就行!

而去年,钟大海开会的时候,就说了,他很着急要把这栋楼给做起来,赌棍开始做实事才知道,起一栋楼要花这么多钱,召集人过来做,竟要花这么长的时间,哪里像在赌桌上,荷官不到五分钟发完牌,一局定生死,快准狠!但已经开了头,又没办法停下,前面的钱已经花下去了,只能继续往里砸钱,怎么样也得把这栋楼给做起来,就和朱哥,还有另外几个小工头说,明年七月必须要封顶!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刚开始,钟大海日日待在他的地产公司里——一个在村里租来的小平房里头,履行自己当老板的职责,似模似样,天天去工地监工,几个月都没出门去赌博了,一直到过年之前,给干活的人每月都结清工资。

朱哥所带的这个队伍,农民工每日休息只有一天,很是辛苦,挣的是损手烂脚的辛苦钱,平均下来,每个人的工资接近两百四十,这对这帮没文化、没其他技术傍身的人来说,是个极为不错的收入,所以再苦再累,大家也是甘之如饴,只要能拿到钱!

按着去年底的情况,朱哥每个月必须要在钟大海那儿拿到一万五的现金,他自己的腰包才能赚到钱,也才能把兄弟们的工资给周转过去。

过了个年,加上去年那五十个兄弟,又来了七个人,队伍在壮大。

钟大海的这个工地一直没有完成,他的图纸上画了十五层楼高,面积也广,距离封顶至少还有小半年,再加上其他一些扯皮的关系,比如物料没有及时送达,不同包工头之间所带领的工人们打架,村里的人偶尔找找麻烦,区里派人来检查整改之类的大大小小的原因,封顶更是往后推迟。

但不论怎么推,朱哥和其他包工头干活的速度都没有慢下来。

一个长期稳定的工程,对朱哥这种小包工头来讲,是能省却很大力气的,他不用到处跟一些工地小老板和大工头们拜把子、喝酒、找活儿干,谁都想活得轻松点儿。

但是谁知,从三月底开始,钟大海就再没有支付过一分钱的劳务费给朱哥和其他的包工头。

这种拖欠工资的事情,朱哥以前也遇到过,有些正经做事的老板和集体单位,可能一时间没办法很好地周转过来,手头现金比较紧张,就会拖延一两个月,或者更长时间,后头再补上。有些良心一点的建设单位,还会提前跟施工方的工头们打个招呼,让他们做做弟兄们的工作,通融通融,只是一时周转不当,反正自己和单位不会跑路,只是这个钱晚一点发,大家继续做事,别停工,共同熬一熬。但是,肯定也有那种没良心的,嘴里说得天花乱坠,但工钱照欠的人!这么些年,朱哥手上至少有三万的工资死债是没收回来的。

每当遇上这种建设方欠钱的,朱哥都会适当给弟兄们垫点儿钱,至少发点生活费,让他们不必在广州连碗面都吃不起,大家好歹是同乡,不能这么不讲情面。

过了年,钟大海冒个头,跟几个工头一起喝了顿酒,后来就消失了,没有任何交代。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直干到五月底,朱哥和另外几个工头,都没有再见过钟大海这个人,大家就觉得不对劲,浩浩荡荡去他租的那个村里平房找人,里头倒是留守了两个员工,可在这两个虾兵蟹将嘴里也问不出话来,说起来这两人也有三个月的工资没发了,大家坐下来一起发牢骚。

朱哥等人找不到人,就叫兄弟们停下来,不要干了,现在天气热,也休息一会儿,他又开始去找那个介绍这个活儿给自己的中间人,那中间人也不知道钟大海去了哪儿,这人像是凭空不见了一样。

因为钟大海本身也不是广州人,他家在哪儿,家人在何方,都没人知道。

朱哥回去和冯丹燕抱怨,往地上吐了口口水:“就不能给这些私人老板干活!真他娘的邪性了!这人到底跑哪儿去了?还要不要在广州混下去了?”

朱哥几乎跑遍了广东的所有地级市,在他心里,没有一个市能比得上省城广州,那钟大海若是个人物,终究是会回到广州来的。

丹燕嫂刚开始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因为他们在广州待了有几年了,朱哥收不到工程款的这个情况遇到过好几回,大多数都是有惊无险过去的,怎么样都有个说法,就是三万没有收回来的陈年旧账,那些欠款的单位和个人还是能找到人的。

对他们来说,只要人活着,钱就有要回来的机会。

在彭鹏和彭颖替女儿开完百日宴差不多一个月的时候,那个钟大海才出现,也就是朱哥手底下一个机灵的兄弟,天天跑去人家公司门口蹲点儿,把人给蹲到了,于是立马坐上公交车去珠贝村,告诉了朱哥!

朱哥留人给其他的工头打电话,钟老板浮头,赶紧去讨薪!自己则是急匆匆带上五个兄弟,先行一步去找钟大海!

钟大海这人也真牛,朱哥气势汹汹带人上门来讨薪,他不急不慢地请人喝茶,还给朱哥吃从澳门带回来的杏仁饼和猪肉脯,一副十分好说话的样子,很是豪迈,不把欠朱哥的这四万多的工程款放在眼里。他的话语中,一副自己身后靠山很大,身价丰厚,绝不可能拖款的意思。

朱哥是要讨薪,又不是要干仗,当时自然没有翻脸,也是好声好气说着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两人喝完茶,还一起去看了现在已经没有人在忙活的工地。

钟大海兴致勃勃说着自己的野心,指手画脚说着自己的梦想,等这栋楼建起来,底下至少五层做商铺,上面的十二层楼做酒店,装饰就跟澳门的葡京酒店一样,主打一个金碧辉煌、光彩夺目,还要请高人来布置风水大阵,必须要让这栋楼成为广州的地标建筑。

不过,钟大海暗想,只可惜这里不能开赌场,不然他做庄,日进斗金不是分分钟的事情!?

朱哥听着钟大海豪迈的规划,再看着旁边一大片望不到尽头的青青稻苗农田和泥泞的小路,一时间只是呵呵笑,也摸不准这钟大海是真有钱还是假有钱,是真聪明还是假聪明。

钟大海问朱哥:“朱老板,等我这栋楼建起来,肯定发达!趁着还没有开始往外卖,你有没有兴趣买上几个商铺收租?”很奇怪,不论是钟大海还是彭鹏这类老板,对自己的生活和人生似乎都特别坚信,特别笃定,用词都是绝对化的,话必须说满,从不怕闪着舌头,当然朱哥对此十分习惯,因为必要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的人。

朱哥摆手:“钟老板,我不像你老人家是做大生意的,我就是个手艺人,玩好水泥就是我的本事了。”

其实是因为朱哥看不上这附近荒凉的地方,九十年代初的广交会馆周围,并不繁荣,水泥大路主干道有一条,但其他地方还是村子和农田,他都没搞懂钟大海为什么会把钱花在这儿。

那一日,钟大海见了朱哥,也见了其他的工头,大家好坏歹话都说尽了,他也没有把真金白银拿出来,给大家去结工程款。

接下来一个月,虽然大家都懒懒散散的没有开工,但几个工头都派了小弟去跟着钟大海,钟大海也不怕,每日仍是大摇大摆地出现,遇见了甚至还打声招呼,让这些小弟回去告诉自己的工头,目前他已经在联系区工商局和土地局,搞那些产权证的事情了。

钟大海的话一出来,又给了朱哥和其他几个工头一点希望,心想这老板也有点真本事,这些证件可不好搞,他可能真的是一时间没周转过来,一帮人又去找他,谁知他们竟被钟大海那三寸不烂之舌给说服了,觉得这栋楼的手续办好,后续肯定是光明一片,竟还带着工人们又回来复工了。

没有办法,有人的语言就是十分具有蛊惑力的,尤其是赌徒的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事情就是这时候出的。

朱哥底下有个叫志强的兄弟,过了年,刚满三十岁,是泥水工的新人,就是眼热老乡们寄钱回家建新房,今年过了元宵,他也坐火车跟着来了。正因为是新人,傻大胆,对工地危险的认知不高,人家提醒他戴安全帽、绑安全绳,他还觉得老乡是瞎操心,哪有这么恐怖,老天爷怎么可能会收自己这条小命?而且现在天气热,戴上帽子的话,整个脑袋都跟泡在水里似的,哪里舒服呢?不戴帽!不绑绳!

一日早晨,他没有绑安全绳,帽子也随手放在一楼的茶水室里,就跟工友们一起爬上了工地的六楼,这时候并没有很强烈的安全管理,大家口头上互相提醒一下就上工了。

刚开始大家拿着工具干活,嘴里说说笑笑的,不过是过了五分钟的时间,一句恐惧的长长的“啊”声发出来,从上往下传,然后是巨大的一声“砰”,那句吓人的叫喊声就停了,整个热闹的工地瞬间安静下来,没有一个人说话,隐约能听到一阵痛苦的呼声。

工人们一听这个声音就不对劲了,立马停下手上的活计,纷纷往楼下看去,因为在六楼,中间搭了不少脚手架和防坠网,看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人掉下去了,一个有经验的小队长就让大家报数,最后发现刚刚还在的志强不见了。

“坏了坏了,志强这傻小子向来不听劝,不会真是踩空掉下去了吧?”

大家沿着着来路,七嘴八舌说着话,慢慢往楼梯那头挪去,一个个往下跑去。

此人除了是志强,还有谁?

志强脑袋磕破了,脸色瞬间蜡金,背后有一块突出的石头,嵌进了他的后背和手臂,身下的血染红了泥土。

从工地六楼摔下去的志强,在医院熬了四天,人就没有了。

他来广州不到半年,把命交代在这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时候的工地,几乎没有管理,安全意识很淡薄,当然每回上工前,每个工头和老工人都会再三提醒,命只有一条,安全帽要戴,绳子要绑,不能单独一人上去干活,可就是有人不听,最直接的代价就是生命,或是残手断脚,往后余生都与病痛相随。

处理好志强的身后事,朱哥点了三个兄弟,帮忙送他的遗体回了老家,然后杀气腾腾带着十来个人去找了钟大海,无论如何钟大海这个老板也得给志强赔点钱,再加上已经积累了三个半月的工资,也要一并算清了。

朱哥强硬地对钟大海说:“钟老板,今天我们的工程款一定要全部结清!现在我这个兄弟志强也在你的工地上出事,你怎么也得意思意思,人家也是家里的顶梁柱,不用多,五万,对你一个大老板来说,是湿湿碎的!”

钟大海刚开始脸色还一副好好说话的样子,直到朱哥威胁他,要是不给钱的话,就带兄弟们把工地的东西全都搬走,还要砸了已经建好的楼房框架,他也发狠了,工地死个人怎么了?多大的事?这块地方,哪个时间没有死人?

见朱哥那副不肯罢休的样子,钟大海也没有跟他废话,双眉往下一压,往地上摔破一个茶杯,他在村里租来的平房后头,竟出来了十几个人,比朱哥带来的人要多,个个凶神恶煞,如同毒蛇猛兽,有人脸上那副戾气深重的模样,不得不让人怀疑是背过人命的。

朱哥这才意识到这钟大海长得像个笑面佛,口花花地哄着每个人给他卖命,实际上也不是什么善茬儿,否则怎敢在村子里搞这么大工程?村民们可也不是吃素的。

但是大家已经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了,朱哥自然也不肯退让,再加上双方其实都不是什么斯文人,说两句话立即就冲动打起架来。

朱哥带的队伍是农民头出身,农民有狡猾的一面,也有淳朴的一面,打起架也会发狠,可却不像钟大海手底下那帮混□□的黑,专挑让人断气的地方打。

钟大海带着的那十几个人下手特别重,手上持着铁棍、铁钳、砖头,甚至有长刀,见人就打、就砍,朱哥底下那十几个手无寸铁的弟兄被打得抱头鼠窜,狼狈不堪,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这场架,从屋子里打到外头,在附近玩的孩子们见着了,赶紧跑去叫村委的人过来。

混乱中,朱哥看着那明晃晃的西瓜刀,怕出人命,冲上前去拉开自己的兄弟,结果被人一撞,往侧边甩头时,就被一块砖头恶狠狠地砸中了后脑勺,当场就流了脑浆。

“朱哥!”在朱哥附近的兄弟立即上前去扶他,惊恐喊他的名字。

钟大海看着眼前流了一脖子血的朱卫军,又看到远处正奔向自己而来的村民和村委,手一挥,让自己手下的那帮兄弟赶紧走人,这里是广州,不是香港澳门,他们也不是□□之间的斗争,打死对头了,龙头大哥还有奖赏,这里的公安严打起来,他们是绝对吃不了兜着走的。

在村委赶来之前,钟大海带着一帮兄弟分散开来,四处跑,仿佛逃跑过许多回一样,经验十足,不到十分钟,就人去楼空,所有人都不见了。

朱哥被兄弟们送到医院去缝针,其他受了伤的人也在医院涂药水,虽然也有被刀砍到手臂的,可伤得没朱哥重。

冯丹燕到医院的时候,看着整个脑袋包成木乃伊、脸色煞白的朱哥,吓得半死,连话都不敢和朱哥说,是让他留着力气好好活着养伤,跟医生护士们问情况时,结结巴巴,根本没了往日的快嘴。

家里婆婆已经快七十了,三个孩子还小,冯丹燕谁也不敢说,只跟家里人讲朱哥紧急接了个工程,今天就要带着兄弟们到增城去干活,要过一阵才回家,她回来收拾衣服,让人帮忙带过去。

往常也有过这种紧急出发的工程,施婆婆和三个孩子也不是很奇怪,照旧过自己的日子。

好在朱哥手底下的兄弟们讲义气,在医院出不了钱,但自觉留在医院给冯丹燕和朱哥跑腿。

朱哥在医院待了有一个星期,人渐渐缓过来了,缝了十六针的后脑勺总算不再痛得他涕泪四流,成日趴着,吃饭的时候要冯丹燕和兄弟们把他扶起来喂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跟朱哥一起给钟大海干工地的几个工头来看过他,留下红包,表示慰问,说那个该死的钟大海已经带着人跑了,再没回来过,所有人的工程款都没有拿到,他们也都报案了。

大家这才知道钟大海以前在东莞就犯过赌博罪和抢劫罪,是派出所的常客,因为抢了一个女工的钱包,被当场抓住,还吃过两年牢饭,到广州来估计是想重新开始,但狗改不了吃屎,到哪里都虾虾霸霸,唯恐别人不知道自己是□□。这人现如今穷成这样,还能有打手跟着,是因为钟大海在钱财上对手下十分舒朗,投桃报李,那些个人跟着他混饭吃,出死力气打人,甚至杀人,也有十来年了。

去年钟大海能准时给大家发工资结款,因为他手上还有钱,可建楼是极花钱的工程,他之前用小黄鱼换的那批钱早就填进大楼里去了,手上还剩下一两万现金的时候,钟大海又动了去澳门赌一把的心思,趁着过年,再次拜了各路神仙,带着几个手下,坐上偷渡的渔船到了赌场,可这一回,好运没有落在他身上,钟大海在澳门连赌十天,连输十天,输得眼睛发红也不肯收手,还借了高利贷,债台高筑,被债主追着跑,在澳门一个暗街躲了三个月,趁着夜黑风高之际,才敢出门,一身赌债偷溜回广州来了。

结果到了广州,又遇上大家催工程款,后头连续出了志强和朱哥的事情,钟大海就干脆丢下这里的一切,又跑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于是那一栋楼就这样烂尾在当地了,建不起来,也拆不掉,一些个铁钉、钢材和其他能用的材料,都被工头们叫人去搬走卖出去了,能挽回多少损失就挽回多少。

报了公安,用处不大,公安派人来把这个案子记录在案,那个年头,这种奇怪跑路的经济纠纷案特别多,农民工拉横幅讨薪也不是新鲜事儿,尤其是像钟大海这种涉及到几个地方逃窜的,甚至可能还去了港澳的,根本追无可追,只能给兄弟分局发通缉令,但能不能抓到,几率很渺茫。

钟大海的这个公司毕竟是正经到当地工商做了登记的,当地村委也极力推动解决这栋楼的事情,后来区法院也加入了,几个部门联合执法,封了这栋烂尾楼,登记了每个人在其中的损失,除了工头,还有一些供应商的款都没有结清的。

事主不见,事情到了这里,就止住了,没有下文。

用冯丹燕的话来说,就是朱哥白白挨了这一顿打,他们就是想报私仇,也无门去报。

然而,对于朱哥来说,生活不会因为他脑袋被砸了就终止在这一刻,志强的赔偿没有要到,他底下还有五十六个兄弟接近四个月的工资没有发出去,朱哥和冯丹燕还要继续在广州活下去,对一直信任自己的父老乡亲们也要有所交代。

志强那儿,他的媳妇和舅哥追到广州来,要朱哥给个说法,朱哥做主赔了四万,他一个人拿了三万八出来,其他兄弟一起凑了两千,双方摁了手印,四万一条人命,表明这件事到这里就了结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而至于还有四万七的工资款,朱哥把墙壁里的铁盒私房钱拿出来,冯丹燕把自己存下来的钱也全都拿出来,夫妻俩儿剩余的存款,加起来不过才两万三,只能先给大家发一半,说好了一年内陆续结清。

虽说在钟大海那儿要不到工资,朱哥也很无辜,可真正算起来,弟兄们是跟朱哥直接立下的契约,跟钟大海是间接的雇佣关系,所以这笔钱是一定要算在朱哥头上的。

大家是老乡,也是兄弟,后头还要跟着朱哥混饭吃,朱哥这么处理,五十六个兄弟都答应了。

朱哥顶着脑袋上的伤,出去拉活儿,他再不敢把所有弟兄都集中在一个工地上,而是把这帮工人分成三个队伍,放到不同的工地,至少在欠款的时候,不会被一锅端,他能减轻压力。

也因为志强这个事情,工地安全这件事,在朱哥心里敲响了极大的警钟,他对每一个跟着自己吃饭的兄弟都说,要是不听安全队长的,立马就收拾包袱滚回老家去,他朱卫军要不起这种牛人!

朱哥家里几年的积蓄在这件事中全部散光,还倒欠弟兄们的钱,一夜回到解放前。

本来朱哥还想让冯丹燕去开个店,自己也雇两个人,当个清闲的老板和老板娘,过过瘾头,但事到如今没有办法了,家中有老有小,每日一开门就要花钱生活,朱哥还是继续做他的包工头,他也没挑活儿的大小,能接就接,带着兄弟们在各个工地上辗转。

往后有的老板还是会爽快给他结款,或许又有人会恶意拖欠工程款,但朱哥再没有让自己陷入这种被打破脑袋、闹出人命的境地中去,人在生活的磋磨和摔打中成长,变得胆小。

他已经是中年人了,身体经不起折腾,家里人也会为他担心,他住院的时候,冯丹燕衣不解带地守着他,还要顾着家里,上瞒老下瞒小,殊为不易。朱卫军不可能没有感触的。

后来大概过了两年,区法院和工商那边来了通知,说村委愿意接手钟大海这栋没有封顶的烂尾楼,当然这个公司跟这些包工头和供应商们经济债务上的纠纷,村委新成立的地产公司也必须要承接。

可事情也真是荒诞,这村委地产公司没有联系上钟大海,竟跑通了所有关系,产权就这么转到了集体企业上,从此这地方跟钟大海是一点关系都没有了,更荒诞的是,这个新成立的地产公司,竟然也没有过多的现钱,只能拿其他东西来抵押,一栋楼,钢筋水泥拆了又不能用,值钱的也就是产权。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像是朱哥,就分到了两个所谓的一楼面街的商铺。

这栋楼一直没有封顶,更别说真正落成开张,四周农田和果园也没有变化,路还是两年前的那条路,距离广交会管还有八公里路,公交车都不顺,不然当时当地村委也不会把这块地出让给钟大海。

朱哥手上拿着两本商铺的产权证,跟其他工头一起长吁短叹,食之无味弃之可惜,钱是肯定追不到了,现在钟大海都不知是生是死,只好把那两本证拿回家去,让冯丹燕放好。

至于村委地产公司重新再浇这栋楼,是又再过了两年才开始动工,所以那些所谓的产权和商铺,在朱哥和冯丹燕手上,是完完全全一点用都没有的废纸,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家里住。

只能自认倒霉。

朱哥赔钱这件事已经结束两个月了,万云和周长城才知道。

知道朱哥和丹燕嫂垫了这么多钱出去后,万云看向来东家串西家的丹燕嫂,一改往日的散漫,跟施婆婆两人天天开始做面条儿和馒头,骑上自行车出去叫卖,年底时大概缓过来一点,又学万云,换上了烧柴油的三轮车,沿街叫卖。夫妻俩儿,朱哥顾着外债,丹燕嫂顾着家里的开支,团结一致,共渡难关。

最让万云和周长城佩服的是,冯丹燕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说过,朱哥给家里造成这样大的损失,她从未怪过丈夫,一句都没有,除了变得忙碌一点,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性格也还是跟以前一样,大大咧咧,照旧跟谁都能说上话,朋友老乡们之间都没有拉开距离,适应性和韧劲极度强悍。

万云自觉,若是因为周长城的缘故,家里的钱全都没了,她心态一定不会比冯丹燕好。

后来,万云悄悄问过丹燕嫂,要不要给她借点儿钱,让她在生活上,手头不用这么紧张。万云向来是主张救急不救穷的,朱哥和丹燕嫂两口子不是因为“黄赌毒”和虚荣心的情况败家,他们这个情况,可以适当借点儿。

可没想到冯丹燕摇头拒绝了:“妹子,别担心嫂子了,反正债多不愁。嫂子我从农村出来,小时候一分钱都难挣,可长到这么大,竟还能欠下几万的外债,也是出息了。其实彭鹏也问过朱哥要不要钱,朱哥也没要,我看他都不急,我也不急。不过你有这个心,嫂子记下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和周长城说起这件事,都说难怪他们两口子人缘儿好,在广州能这样长久生存下去,朱哥带着的那帮兄弟一个都没走,完全是因为跟这种独立、乐观、往前看的性格有关。

自助者天助也。

第145章

就在朱哥和钟大海斗法的时候,远在平水县的孙家宁已经被一纸调令,从平水县林业局,调入了定安市市委,用他们的话来说,是通过招考,考进了市里。

对于姐夫的这次升迁,远在广州的周长城和万云,当即给万雪汇了一百块钱,还给姐夫买了一双皮鞋寄回去,以示庆贺,论起来,这可是他们最荣耀的亲戚了。

虽然姐姐和姐夫还欠自己的钱,但周长城和万云还是分得清楚,哪个是欠款,哪个是人情的。

孙家宁的这次调动,进行得十分低调,同一个办公室的,有人甚至在调令发过来后,才后知后觉知道的,说震撼有的,说不可思议也有的,因为都没想到,跛脚的孙家宁在县林业局迟迟升不上去,竟然在三十多岁后还有这一点造化,还跟市里的潘仲维有所联系,这潘仲维可是县里出去的大人物啊。

在离开林业局前往市区专门委员会上任之前,有好几拨人都请他吃饭,让孙家宁去了市里,也别忘了县里的老同事们,都是些人情往来的事,孙家宁都一一记下了。

本来,丈夫升迁,当妻子的肯定是万分高兴的,他们为了这一刻已经努力很久了,特别是孙家宁,拖着一条不方便的腿,在县里和市里之间跑来跑去,尘埃落定之际,他们夫妻买了只鸡来庆贺。

可等到孙家宁真正要出发之前的三天,万雪才意识到,丈夫目前真的要离开自己,到市里去工作了,而夫妻分离的问题摆在两人中间,需要大家共同去克服。所有人都在艳羡孙家宁好运的时候,只有他们夫妻开始感到焦虑,尤其是万雪,近来她时常睡不着,生怕一睁眼,孙家宁就不见了。

到市里去上班,孙家宁有实现理想抱负的骄傲感,可对妻子却是产生了一丝细细的愧疚感,从此整个大后方就要交给阿雪了。夜里,宝贝女儿甜甜睡在中间,夫妻两个拉着手,不做夫妻之间亲密的事情,只说些日常的叮嘱,家里的门要锁好,钱要存好,县里的谁谁谁可以帮得上忙,朋友交情不能落下,话题说得甚至反反复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孙家宁说:“阿雪,我稳定后,迟早要把你的工作也调动到市里去。我们一家人不能分开!”

他们做出去市里的决定,艰苦地跑调动,当初就是为了让甜甜更好地上学,可如今甜甜还小,读书的事没有摆到台面上来,夫妻分离却成了他们首先要面对的问题。

过了几日,孙家宁真正离开县里,前往新单位报道,万雪才知道漫漫长夜有多难熬,他们夫妻结婚快要十年了,从来没有一日是分开过的,而且这种日子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熬到头。

后来万雪和楼下的廖大姐聊天时,自嘲地说:“我感觉自己是个离不开男人的女人。”

人人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可万雪觉得自己已经没有那种心气了,她习惯了和孙家宁互相依赖、互相照顾,只希望家人平安健康,没有大志向。

廖大姐今年四十有五,结婚早,孩子长大,有的已经成家,再过阵子,最小的儿子都要结婚成家了,她跟丈夫早在几年前就开始分房睡,再没有那种你侬我侬分不开的感情,日对夜对的生活琐事,把夫妻之间的那些情分给磨得稀碎,如今大家不过是在同一个屋檐下过日子罢了。

廖大姐年纪摆在这儿,心态也比孙家宁和万雪要更老,听了万雪的话,刚想说她小媳妇没经过事儿,可谁人没有年轻过呢?年轻夫妻以为分别是大事,天塌了一样,她心软地劝说:“阿雪,不要紧的,会过去的,再说你们夫妻也不是没有见面的机会。”

孙家宁刚到市里,首先要适应自己的本职工作,除此之外,下了班他还要跟各行各业县里的老乡们打好关系,压力不可谓不大,偶尔在市里读书的孙家欢和万风也会过来看看他,寂寞倒是说不上的。

潘仲维是市委职能部门的主任,孙家宁的新岗位在专门的经济委员会,是个不起眼的小科长,经济委员会的工作要向职能部门汇报,再加上孙家宁本身就是顺着潘仲维这条线过来的,从此往后,他只能和潘仲维站在同一条船上,于他们而言,没有什么所谓的中间立场,更不能左右摇摆。

但是孙家宁对于这种生存方式很适应,这种站队不论是在市里还是县里,亦或是往后去了更大的平台,都一定会存在的。就算不适应,孙家宁知道自己一定会调整过来的。

一切都还算顺利,新工作忙碌又充满了挑战,孙家宁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工作上,没有什么不高兴的地方,唯一不放心的就是还留在县里的老婆和女儿,所以刚开始,他每个月休息的时候,都会回一趟县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从定安市汽车站到平水县西郊的汽车站,要花费接近七小时的时间,还不算中间赶车的路途,光是在车上,一天就过去了,家人见面的时光并不长。

平水县是个偏安一隅的县城,四周都是山,贫困且闭塞,通往市里的路绕山绕水,即使是省道,也是土路,甚至有些是单向的山路,一直到二十一世纪之后,才陆续开始铺就高速路和快速道,柏油路也是过了将近二十年,才安排上的,而在八九十年代,这中间的七个小时,还可能会遇上路匪车霸。

因为之前在广州回平水县的路途中,甜甜差点儿被人贩子抱走了,孙家宁和万雪都决定再不会由着一个大人单独带孩子坐长途车出远门,再加上万雪貌美,不保险因素再加一层,所以只有孙家宁回来看妻儿,而妻儿没办法带着孩子坐大半日的车跑到市里去看丈夫。

这对夫妻在这两个月别提有多折腾了。

廖大姐说他们两个才分开这么几十天,三天两头打电话不说,每月又要见面,弄得跟牛郎织女似的。

定安市也不是什么富裕的城市,无甚矿产资源,投资就更是难得,吃的是山林田地的老本,还有些是省里淘汰下来的工业,转移到了市郊,就是给公职人员的家属楼也是有些年头的,像是孙家宁这种独自一人在市里上班的情况,就给他安排了一个单人间。跟他一样住单间宿舍的,也都是在市委或其他单位上班的同事,有人是单身汉,也有人和他一样,自己在市里上班,丈夫或妻儿在别处。

这些人都想让家里人随迁到市里来,于是聚在一起,难免就会讨论怎么把伴侣调到市里,甚至互相介绍单位的岗位,看能不能再找找关系。

但因为这两年市里换了新一届的领导班子,廉政之风吹得很紧,也是受了国企单位下岗潮的影响,每个系统都对人员补充抓得紧张。纪律单位对那种利用职权,胡乱往单位里塞人进去的情况,查得尤为严格。而孙家宁已经是潘仲维在中间牵线引过来的人,他的到来就意味着占了别人的位置,这两年孙家宁肯定要表现出自己的能力,更不能被抓到什么似是而非的小辫子,不然的话,潘仲维可不会花力气去捞他一个小科长。

有用的人,才能称之为有交情的老乡。

孙家宁本想等自己稳定后半年内,就给万雪搞调动,按照这样的情况,可能至少得等两三年,两到三年的分离,对于一对感情本来就恩爱的夫妻而言,是一种恐怖的折磨。在琢磨出万雪调动难弄的这个事情后,孙家宁都没敢和妻子提,只说一定会尽快让一家人团聚,然后把他和万雪甜甜在广州拍的全家福放在床头,想她们了,就拿起来看一看,亲一亲,这两人是他每日上进工作的动力之一。

万雪因为这种工作的分离,尝到了憔悴,却不知向谁说,她这时才发现,在县里,除了孙家宁,她竟然连个可走动的亲戚都没有,公公婆婆那边自不必去说,两家人向来不亲厚,也就是年节日会拜访往来。至于娘家,除了在广州的妹妹,她还和谁能交心呢?这些夜里流过的泪,万雪也没办法和孙家宁讲,他知道了只会徒增担心,升迁是好事,当妻子的,不能让丈夫有后顾之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在这个单调的平水县城,万雪生活了近十年,只在这个时候,她感受到了孤寂。

不过,到了七月中旬的时候,万雪所在的县小学放假了,她可以带着甜甜到市里去住一段时间。

孙家宁不放心万雪带着孩子出门,还是自己坐了七小时的车回县里,把老婆孩子接上,一起带到市里去的。这一个半月的暑假时间,是万雪今年以来过得最快乐的日子,和孙家宁两人甜蜜得蜜里调油,孙家宁隔壁的同事们都说,还没见过结婚这么多年,感情仍这样保鲜的夫妻。

孙家宁自豪地和人说:“我老婆为了我,敢跟别人打架。”

说的是万雪刚嫁给他时,有邻居喊他孙跛子,万雪上去就把人的脸给挠破了的事。

“是什么好光荣的事不成?”万雪嗔他,不让孙家宁细说,孙家宁只是看着她笑。

市里虽然比不上广州繁华,但比县里还是好出了一大截,等孙家宁晚上下班了,夫妻俩儿就带着甜甜出门去散步,憧憬着等团聚了就一起去做什么事,周末要到哪里玩儿,甜甜要上什么幼儿园,读什么小学。

孙家宁说现在高考科目里有英语,市里也注重英语教育,准备大力招聘英语专业毕业的学生回来当老师,往后外语肯定很重要,教育要从娃娃抓起,得让甜甜从小就开始学英语。

种种此类,这对夫妻对未来的打算充满了点点滴滴的细节。

而暑假总会过去的,难受的时间就来了,万雪带着女儿回了平水县,孙家宁没空去送,给开车的司机和售票员各自包了十块钱的红包,让他们在回去的路途中多多照顾他生命中重要的两个人。

物资局筒子楼楼下的那个报亭,周围的人打电话、接电话都在他这儿,自孙家宁调动到市里,他和万雪的电话就多了起来,每次报亭老板看到市里的号码,都不用思考,张嘴就喊:“三楼万雪,电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等万雪冲着跑下来接电话,报亭老板都要打趣:“你丈夫又给你来电了,都结婚这么多年了,还这么黏糊。”

万雪这么小半年,只有在接到孙家宁电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才是情真意切的,其他时间就是对着甜甜,多少也有点心不在焉。

人跟人之间真是奇怪,明明没有任何的血脉关系,也没有任何道德上的捆绑,可像他们这样组成的夫妻,竟如此离不开对方,如此倚靠对方,感情真奇特。

在一个傍晚时分,楼下报亭又有人来喊万雪接电话,万雪刚好在交代廖大姐,不给甜甜吃那么多糖果,听到喊声,立即腻着嗓子应了一声:“来了!”把女儿一把塞给廖大姐,再次冲下楼。

廖大姐搂着甜甜,笑嘻嘻地说:“你妈妈真是,跟个刚谈对象的女孩儿似的。”

“廖婆婆,什么是谈对象?”甜甜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问廖大姐。

这话一下子把廖大姐给问得噎住了,她赶紧转移话题:“小孩子别问那么多!我们去听收音机。”

等万雪拿起话筒,满怀希望地“喂”了一声,她以为是孙家宁,谁知道是万云给她来的电话,语调一下子就降下去了:“哦,是阿云啊。”

万云一听她姐的语气就不对,笑着问:“不是我,那你以为是谁?”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万雪闷闷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我还以为是你姐夫呢。”

万云没有忽略掉她姐姐语气中的失落和落寞,就问她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万雪就把自己最近和孙家宁分开了,不适应的话,挑挑拣拣说了两句,因为是在外头,也不好跟妹妹说太多私隐的心里话,现在还是很羞于表达自己感情的年代。

“不是说等姐夫站稳了脚跟,就把你和甜甜也带去市里吗?”万云不明白她姐是难受什么。

万雪苦笑:“哪有这么简单?单位系统又不是我们家的后花园,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她就把中间的难处简单说了一些。

其实刚开始万云以为姐夫调到市里去,过一阵子,她姐也会跟着调动,没想到中间竟还有这么多门道。首先市里要有合适的岗位,万雪至少得符合其中大部分的条件,她的初中学历就直接卡住了,这种岗位又不是没人要的,多的是人盯着,孙家宁得在中间跑门路,这对刚到市里还未站稳脚跟、背景普通的他来说,也是一件颇为有难度的事情。

而且市里不同县里,孙家宁能吃得开,到了市里,又是另一个卧虎藏龙的地方,就算要发挥,他也得多认识几个人,小心翼翼,夹着尾巴做人,以图后续。

就是在那一刻,万云才想起,上回跟她姐讲电话,忘记的事情是什么,就是问姐夫调动完成后,她姐是什么打算,夫妻两个总不能长期异地分离。

“姐,其实,在我看来,县小学的这个岗位对你来说也是鸡肋,成天在那里呆坐着,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没什么进步,还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不如你干脆放掉县里这个岗位,跟姐夫到市里去团聚。刚开始肯定会难了点,可是后面可以慢慢想办法的呀。”万云还是第一回对她姐有这种生存和工作上的劝说,平时她是很少给建议的,因为不知道自己的建议对他人来讲是否合适。

但是万云的这个提议,遭到了万雪反对,其实不要说万雪,就是孙家宁在这一刻也是不同意的,对他们来讲,不论在县里还是市里,有一份国家兜底的工作,就是最体面最合适的工作。

县里和市里不像广州,广州商业气氛浓郁,似乎什么样的工种都能在广州找到,人们做什么工作都不出奇。可是平水县和定安市是小地方,这里的圈子很小,又是人情社会,一发生点儿什么事,很快大家都知道了,引起讨论,故而泯灭于众人,藏在集体背后,才是在这些地方的生存法则,孙家宁万雪夫妇不想和这种主流对着干,他们不愿意做出太过个色和突出的行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开店做生意,在定安市和平水县,在吃公家饭的人眼里,还是有些上不了台面的,两个圈子之间互相融入不进去。即使孙家宁和万雪知道万云在广州已经有一个稳固的摊位,也有不错的收入,可广州是广州,老家是老家,两地情况不同,思维要转变过来,非得要经过经年累月和环境的熏陶才会有成效,可目前来讲,县里和市里的人都没有这种自觉,“吃公家饭”仍是他们最优的选择。

听完了万雪的反驳,万云一下子无话可说,挂了电话后,她坐在房间的小沙发上,不知怎么突然想到自己和城哥第一回来广州的那个新年,桂老师没空陪他们,他们两人自己拿着旅游手册出去漫无目的地瞎逛,因为第一次来大城市,走路太慢,东张西望的,总是被后面的人伸手推开:“唔该,借借,走快一点。”

那时候,周长城和万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慢”,这种慢,是从县里带出来的,不是从他们的身体里长出来的慢,但若是没有干扰的话,这种慢其实是慢慢会侵蚀、影响他们一生的思维的。

也就是在广州待了这么几年,万云直到最近,才慢慢明白,这种“慢”是脑筋上的“懒惰”,是转不过弯来的慢。

近来冯丹燕家里负了债,就想尽一切办法还债,维持家里的生计,绝不让自己往下坠落。

而像是江曼,她从老家来到广州,开局也并不有利,可到目前为止,万云已经听郑阿姨说了几回,江曼除了在布料厂有个稳定的会计工作,她私下还努力去接洽各种小公司,帮忙做外账,除了固定的月薪之外,每月总有一两百的外来水,奔忙是奔忙了点,收入也不是顶高,但在这个地方好好生活是没问题的。

至于那个当“大老板”的女婿葛宝生,郑阿姨是越来越少提及了。

像是冯丹燕和江曼这样,就是穷则思变,变则通。

万云来到广州之时,没有自己想办法去做事,而是想要依靠桂老师的人脉找清闲的工作,后来发现这种依靠很是虚幻,最后自己还是选择出去卖盒饭。

这些,都是从“慢”到“快”的转变过程,从被动生活到主动生活的进化过程。

可她姐和姐夫还没有变过来,如果要解决夫妻长期异地的问题,其中必须要有人做出妥协和改变,世上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按着自己想要的方式去运行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但是这些话,万云有些理不清楚,她不知道要怎么去跟她姐姐讲,也怕万雪又误会她一个当妹妹的,要给她当姐姐的“上政治课”,可是这种在生活和成长中积累所带来的思维影响,从慢到快,再从快到变,这样才能慢慢地达到自己想要的那个目标,而不是单单在那里苦等、苦熬某个可能的机会。

当然,熬,无论什么事情都有得熬,即使立即去改变,也是有其他的煎熬,可若是不做出新的变动,只是被动得等待,万云觉得实在是太浪费时间了。

也是到了这些时刻,万云才看到了姐姐姐夫的短板,他们在县里吃得开的那一套,曾让她和周长城十分羡慕,可换了个新环境,也要跟许多普通人一样去重新适应。

县里是小池塘,市里是大池塘,大家都是池塘里的青蛙,从小池塘跳到大池塘,他们从前在县里的那一套做人做事的标准,到了市里就要重新开始变通了。

后来万云陆续又和万雪说过两回,让她辞去现在这份工作,到市里去和姐夫团聚,哪怕是自己做一点小生意或者到某个单位去做个临时工也好。

万雪本是有主意的人,但遇上事情,也难免会有慌了手脚的时候,似乎怎么选择都不对。

刚开始她坚决不肯同意万云的说法,可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情,也让万雪不得不松动了。

孙家宁到了市里,下半年的工作越来越忙碌,往日里有空他会回来看妻子孩子,可忙起来连休息日都没有的时候,那大家就只能这样僵持着分离的局面,最多就是下了班通个电话,两人诉说一下自己忙什么,三四个月见不上都是常事。这样的日子,给万雪敲了警钟,如果现状一直不打破,没有改变的话,那么后面夫妻感情会越来越冷淡,渐行渐远是可以预见的,她接受不了这种结果。

而且,让万雪觉得恐怖的,有两天夜里,她带着甜甜,锁上门,睡得好好的,整个物资局筒子楼都关了灯的时候,她的屋门口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万籁俱寂的深夜里,一声突兀的敲门声,在万雪的耳朵里不亚于惊雷闪电,吓得她一夜提着心,搂着甜甜,睁着眼睛到天亮。

其实就是有人看着万雪是个美貌少妇,平日里吃穿都大方,带着个女儿,丈夫长期不在家,一些动了下流心思的人就跑去敲门,想打她主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后面还再来了一回,万雪也没有应门,只是悄悄起床,手上拿了根结实的棍子,要是有人闯进来,她就动手,好在无人闯门,第二日她就把廖大姐叫上楼,和自己一起睡。

第三回有人敲门的时候,廖大姐醒了,她让万雪捂住甜甜的耳朵,穿上鞋子走到门口去,隔着门,叉着腰开始骂:“哪个王八蛋杀千刀的半夜敲人家门啊?你是死了爹还是死了娘,半夜赶着跑来报丧啊?”

那打坏主意的人从那晚就知道里头睡了不止万雪一个,此后才没有这种吓人的敲门声,但万雪也没让廖大姐再下去过,她和甜甜两人,一个女人一个孩子,总是弱势一些的,廖大姐来帮忙壮壮胆也好。

这件事,万雪本来还不打算告诉孙家宁,可廖大姐坚持主张必须要跟家里男人讲:“说呀,你必须得说!家宁都三个多月没回县里了,下回你们见面估计就得等到过年了,你一人带着孩子在县里多不容易啊,就是要让男人知道你的不容易!别当什么贤妻良母!趁着男人现在还有良心,就是要让他愧疚!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说!你不说我替你去说!”

万雪这才把这事儿写信告诉了孙家宁。

孙家宁一读完信,满腹怒气,又惊又怕,立即打电话回县里,问万雪有没有被吓着,万雪捂着半边脸,带着点哽咽:“阿宁哥,我不想跟你分开。”

“阿雪,别怕,这一周我就回去。”孙家宁本来周六有个排班,他请了一日假,坚决回去看了妻儿。

脆弱的夫妻两个,在这一刻关系却变得更为坚定。

夫妻两个见了面,搂在一起,甜甜不知愁苦,见爸妈抱着,她也要凑上前来,嘻嘻哈哈的,一家三口抱住。

那一晚,等甜甜睡着了,孙家宁和万雪两人连夜把手上的钱盘算了一番,最终做出一个令人心痛的决定,让万雪辞去县小学那个铁饭碗,带着甜甜去市里和孙家宁团聚,孙家宁再以家庭实际情况,尽量申请一套一居室或二居室的分房。

至于万雪未来的工作,去了再说吧,一家人团聚了再说吧,顾不上那许多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146章

本命年,犯太岁,流年不利。

这是周长城今年感受最深的事,他在昌江精密过得是一日不如一日,成日都想着干脆辞职换工作算了,可看着每月到手的四百八十块钱,又觉得自己有些不知好歹,如果离开昌江,他去哪里能找到这么高工资的岗位?

是的,他又涨了点钱,比于小山和郭泉几乎高出三分之一,大家同为助理,薪酬相差这么多,多少有点说不过去。涨薪了,周长城还不敢声张。

可这完全是劳心劳力赚来的钱,其中滋味,只有周长城自己知道。

今年前头的几个月,并不忙碌,大家过得也是较为闲散,不慌不忙地做事,一直到四月份的时候,新订单确定下来,是欧洲的新客户,订单一波接一波,整个厂子开始忙碌。

设计部门根据客户来图做出相关的图纸,梅长发、王忠良、周长城等人跟香港那头的连线会议开得更多了,因为梁志聪不是日日都在广州,所以一些细节对接的事情就交到周长城手上,比如生产进度和用料测试等,加上周长城写得一手好字,设计部门大部分的报表和图纸都是他手上出去的。

不论是王忠良还是梁志聪,都开始认可周长城的签字。

于小山和郭泉两人只顾着自己眼前的工作,对外沟通这些杂乱的事,全都推到周长城头上去了,这就有个问题,就是他两头不到岸,谁都不认他的身份。

香港那边的同事,认为周长城是广州厂的人,有什么事如果联系不到生产负责人,或者采购不力的话,直接就怪周长城工作不到位,跟梁志聪告状说这人能力不行。

而广州厂的人认为周长城是香港同事的“爪牙”,因为周长城时常代表梁志聪和销售那边过来传达客户的新要求,这些要求有时候奇怪苛刻,机器、人手和技术等因素跟不上,大家就有怨言,好似被人故意刁难,这种怨气发泄不到香港同事那头,就全都算在周长城头上,普通职工不敢对他如何,可是个“小官”,比如组长和有经验地位的大师傅,就态度嚣张恶劣,硬是拖着不做事,后面还要倒打一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在做生产工的时候,靠谱且勤奋,人缘很不错,可自从跟了梁志聪,整个人就散发着倒霉的黑气,他时常觉得自己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工资涨上去了,但基本的尊重得不到。这是钱解决不了的。

每一日起床,他都抱着很大的压力去上班,同个部门的于小山和郭泉两人对他不咸不淡的,周长城从刚开始的难受,到现在的适应,也习惯了,在办公室,除了工作事宜,没有必要就不开口说话。

除了管着自己手头设计上的事,他还得适当跟进项目进度的情况,但凡是在广州厂生产的项目,周长城手上都有登记,进度在哪里,卡在哪里,需要谁的协助,人手数量,排期如何等等内容,他的工作比于郭二人重得多。之所以让他注意这些项目进度,也是方便在开会的时候,跟姚生和梁志聪等人汇报。

他一个设计部门的人,还干了统筹的工作,香港总部和广州厂对他的权限极度不分明,不管他最初的定位是什么岗,只是需要一个可以做事的人,可大家竟也这么适应下来了,甚至某些审核流程,都绕不开周长城这个助理这一关。在这种情况下,周长城就逐渐养成了自己的工作习惯,做到了初步的项目协调。

抛开内心苦闷那些情绪,周长城的个人能力是得到了很大锻炼的,起码现在广州厂的设计部门隐隐以他为首,其他部门的同事尽管与他有为难,但遇到问题还是得跟周长城讲,他成了中间一条必不可少的沟通纽带。

周长城在跟多了十来个项目后,心中对各种可能会发生的困难和情况就有了较彻底的了解,上游的客户和下游的供应商,在他心里都慢慢构建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梁志聪这人烦人归烦人,可不阻碍下属的发展,有些跟大老板们开会的时候,他会给机会周长城说话,周长城刚开始汇报时,嘴里磕磕巴巴的,姚生好几次都很不悦打断批评他,销售的同事也多有不满,认为他能力不足,不足以担任这个协调的岗位,要求广州厂必须要派驻能干的自己人。

可谁去呢?首先梁志聪自己就不干,别说其他人。

八月份的时候倒是招了一个当地人,让其帮忙统筹整个厂里的项目,可人家也不愿意当夹心饼干,还未过中秋,这人就跑了,于是事情只能又落到了周长城身上。

姚生也头疼,重赏之下,竟招不到勇夫,这就是当时人才市场的情况,他无人可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被人当众嫌弃口齿不清,好丢人。

知耻而后勇,周长城自己没日没夜地窝在办公室,一点一点地对进度,有些汇报语言还要特意写下来,甚至一个人在家里练习汇报过程,同时揣摩跟各位同事领导如何汇报,各部门的人想听到的内容是不一样的,要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样的方式提出,这样更容易解决问题,还有一个重点,汇报完这些,不要给自己和自己的部门埋下祸害,办公室斗争是时刻都存在的。就是梁志聪这么强硬的人,也会和周长城感叹香港办公室可不是什么清净之地,所有人都是削尖了脑袋往上冲的。

多开几个月的会,周长城再开口,已经是言之有物的人,并且能指出问题核心,提出解决方法,而不是坐在那里浪费大家时间,他也更明白了姚生作为老板、梁志聪作为设计经理、销售同事对接客户时呈现出的态度,以及大家对整体项目的考虑是怎么想的,打工仔的思维有了新的转变。

这些都是在生产岗没有办法接触到的工作内容。

周长城一边痛苦,一边成长,一边调整自己的心态,一边与自己的软弱拖拉抗争。从前他坚信沉默是金,现在转变为有嘴就要说话,尽量表达准确,错了也不要紧。

那时候的工程师是值钱的,只有真正的工程师,大家才会在姓的后面加一个“工”字,比如梁志聪,人家心服口服称一句梁工,而一年到底了,周长城偶尔也能听到别人称他为周工了。

总是有进步的,不是吗?做年终总结时,周长城自嘲地想。

其实在这一年里,还有一件大事对昌江精密的发展有着极大的影响。

1990年,日经指数一直不停下降,日本银行出台政策刺破日本经济的泡沫,到了同年8月,为防止日圆外流,采取货币紧缩的政策,提高了银行贴现率,减少民间和企业贷款,号召大家把钱留在日本。

这个事情对于制造业的影响就是,从银行贷款出来变得困难,企业用工和材料成本高涨,裁员率升高,资金收回困难,国际进口比出口要贵,收支不平衡,原本的模式开始转不动了,外发订单减少,尽量把工作岗位留在本国,大家要想其他办法生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此前日本已经经历了近三十年高速的经济发展,大家习惯了高流动的行业模式,如今要变,必定会揭露出究竟是谁在中间“裸泳”。

姚劲成在八十年代时得益于日本的制造外包,赚了不少日本人的钱,他十分看好这个国家的科技和制造水平,陆续招了十五个日语销售,专攻日本市场,从汽车到家电再到玩具,都是姚劲成的目标,除了广州厂,如果日本持续跟八十年代那么发展下去的话,他还想在东莞和深圳两地建厂的。

其实经济周期有起伏是正常的,且看美国的经济史就知道,但当时日本股市下挫得太厉害,香港是个金融中心,姚劲成身边所有人都在讨论这次日经下跌,说自己在中间卖空买入赚了多少输了多少,指数波动过大,就引起了他的警惕,实业制造是需要稳定的一个行业,姚劲成放缓了开发日本市场的脚步,又尽快确立现在手头有的日本订单,能发货就赶紧发出去,不要拖拖拉拉的,同时催收客户的回款。

好在是私企,船小好调头,不必经历一系列的文山会海才能决定,姚劲成以一己之力的敏感,挽救了昌江精密可能会遇到的损失,跟日本一个家电公司的订单完成后,回款到位,一分不少,他松了一口气。

再过了两个月,有同行已经收不回款项了,国际官司都打不响,因为好多日企在那几年陆续宣布破产。1991年后,日本进入后人所说的“失去的三十年”的经济失落期。

同年十月,东德和西德合并,德国避开了这次的泡沫,东德的并入,给西德带来喘息机会,劳动力增加,蛋糕变大,泡沫分摊。精明的姚劲成看到了其中的机会,调转枪头,目标主要放在欧美市场上,日本客户被他放到了最后,原先庞大的日语销售团队,到了年底只剩两人。

自然,转型是困难的,姚劲成是个干事业的人,他对这种转变的阵痛接受度很高,只是从前规划的制造机动车配件的厂房和机器就得舍弃掉一些,因为西欧和北美对大陆制造商的认可度比日本人的更低。昌江精密的目标客户也跟着转变成技术相对较低的消费品公司。

消费品的利润额肯定没有大件品高,客户群体的变更,对昌江精密来说,是很可惜的事情,仿佛前面的工作都白做了,但,不得不转变,不然的话,就只能等死了。那些年,有不少特别倚赖日本客户的纯制造业工厂,几乎都消失了。

整个公司策略的调整,对于周长城这种螺丝钉来说,最直接的改变就是,他跟的每一个订单和项目中,英语的比重在升高,梁志聪不耐烦的程度随着项目复杂程度在增加,周长城那种用中文学英语的方法,已经跟不上公司发展的节奏了。

世界改变,也促成个人改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面对这些不停变化的事件,除了强迫自己适应,没有其他方法,周长城时常觉得苦闷,他只是想在这行稳定地待下去,当个小工程师而已,怎么事情一件接一件,挑战一个接一个,世界变化太快,他忙都忙不过来。这些事情,和小云说,她不懂。小云忙着自己卖盒饭的生意,又操心着县里的姐姐,且她没有在一个正规的公司和企业待过,许多烦恼说出来,是讲不到一起的,不如不讲。

周长城在这方面的朋友,就是葛宝生,幸好还有葛宝生。

可葛宝生更帮不上什么忙,他的生活比周长城的更混乱。

两人时不时买几瓶啤酒,夜里相约在珠贝村对面的电影广场的阶梯边上,哥俩儿一坐下就对饮,争前恐后诉说着自己对生活的牢骚。

彭鹏在上半年时,跟葛宝生说过,要给他介绍生意,葛宝生就屁颠颠儿地跑到白云去了几趟。

白云也有模具和注塑厂,又不是只有海珠才有,像彭鹏这种生意人为了成本和进度控制,当然愿意在自己厂附近找这种合作商,可既然是葛宝生找上门,他也给了八千个肥皂盒的订单,交到葛宝生手上。

跟着葛宝生一起去白云的还有江曼,江曼听说彭鹏的厂子还在不停地扩大,心思早就活络了,她走得是“夫人外交”路线,先去找的彭颖,想侧面打听彭鹏那儿要不要兼职会计管账。

可彭颖如今一门心思都放在女儿身上,只是偶尔去厂里看看,基本不管这件事,何况江曼打听得又不是那么高明,谁人不知她想在彭鹏身上赚钱呢,当晚就跟自己的丈夫说了。

彭鹏彭颖夫妇刚跟葛宝生江曼吃完饭回家,哄女儿睡觉,就说起江曼的事。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彭鹏脱掉鞋子,打个酒嗝,要笑不笑的:“这个江曼,目的性太强,你跟她逛街吃饭可以,谈事情就免了。葛宝生笨是笨了点,不过为人还算坦荡,现在确实是困难期,发展发展也可以。”他对女人的野心有戒心,对男人的笨拙却很包容。

彭颖知道在这些事上,彭鹏比自己老道得多,何况跟江曼认识的时间不长,就点头说好:“知道了。”自此也是和江曼不主动不拒绝地处着。

葛宝生把订单拉回来,洪金良态度还是不冷不热的,倒是也给他安排了机器去做,就是质量和颜色都不怎么样,彭鹏收货后没说什么,可后来,葛宝生再来,他就只请吃饭喝酒,再不提生意了。

葛宝生那个郁闷啊,跟洪金良大吵一架,说他对订单不上心。

洪金良叫人把葛宝生赶出去:“什么玩意儿!我这个本来就是回收料做的东西,就一个肥皂盒,还是发往乡镇的,你还想做出花儿来不成?你看哪个农民伯伯会对肥皂盒的颜色挑三拣四的?有得用就不错了!你葛老板这么牛逼,就自己去买新料回来,我二话不说给你新做!”

到了这里,葛宝生和洪金良也算是真正撕破脸了,那张所谓的合伙人合同成了废纸一张。

葛宝生手上的钱,已经慢慢见底了,去年他一门心思想买机器,找人借了三千六,如今只剩一千多了,跟江曼两人日日因为钱的事情吵架。

江曼指责葛宝生没有当爸爸的责任感,葛澜到广州这么久了,也不见葛宝生带孩子出去玩一下,珠贝村的孩子们都有玩具,葛澜私下眼热,才五岁的孩子,懂事得不敢和爸爸撒娇!又说葛宝生不顾家,成日在外面不知道跑什么,一分钱都不拿回来养家,难不成要饿死老婆孩子吗?

葛宝生的心比周长城还苦:“我就不明白!以前我在广州,她在老家,我每个月只留一百块,剩下的钱全都寄回去给她,不论是她家里还是我家里的债务,几乎都是我还清的。那时候穷,不见她这么计较银钱!现在她自己一个月收入不错,养得起孩子,我不找她伸手要钱,就想自己留点儿钱做事业,她就这么反对?一分钱都要在我身上掏尽!?”

葛宝生说葛宝生的,周长城说周长城。

周长城“吨吨”喝下两口酒,骂起梁志聪来:“这人真是发疯一样,昨天给我发传真,八十套模具的设计图,堆起来比四大名著还厚,打印机都干冒烟了!最后还叫了腾飞来修!他自己贪方便,图纸全是英文写的,我说我看不懂,他竟让我去买本字典从头学!说学不会就换人!张美娟说现在大学生不包分配,要招学外语的大学生来,那天我竟然听到郭泉和于小山说,要是新来了大学生的话,迟早要取代我!我周长城哪里对不住他们两个了?怎么成天都在搞针对?取代了我,他们两个一样待不下去!这破工作是真的没法干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葛宝生和周长城碰了碰瓶子,双双一起叹气,日子真难啊!

“长城,实在不行,你就辞职出来,咱们哥俩儿一起创业,我就不信,凭我们的聪明才智,我们发不了达!”葛宝生那瓶啤酒见底了,又用牙齿咬开了一瓶新的,继续喝。

可真正说到离开昌江,周长城又退缩了,他悄然看了眼正啃着瓶盖的葛宝生,心想,我要是辞职了,桂老师第一个就能把我问得趴在地上,小云辛苦卖盒饭的收入本来就比我高,我再跟宝生哥一样,月月没个收入,她养我两个月可以,要是再多一个月,恐怕这段婚姻都难保,已经被电机厂开除过一回了,可不能再让自己陷入这种被动的境地里。胆小就胆小吧,胆子小又不是犯罪。

贫贱夫妻百事哀,婚姻和金钱是有一定挂钩的。周长城早早就明白这个简单的道理了。

葛宝生也只是随口一说,他其实觉得周长城没有创业的决心和本事,就适合当个打工仔。

当然周长城在昌江一路加薪的事,也没和葛宝生说过,他的薪资已经比当初的葛宝生要高一点点儿了。

不过,葛宝生大概是受了洪金良的刺激,也是被江曼骂了几回,明白一个男人手上没钱,连自尊都稀薄,他准备到东莞去,再找找之前的那个前领导,让这领导帮忙拉拉线,总有些小厂是需要外请技术人员的,一个月有一两回就够生活了。他的想法简单,用兼职赚来的钱,支撑自己去创业,要是机会多,就带上好兄弟周长城。

谁都不知道这种路到底对不对,但胡乱摸索,好过停在原地。

第147章

最近有两件事情找上了万云,使得她分心。

万云的心思全然放在这些外事上面,故而忽略了枕边人的心态得失,只以为周长城是醉心于工作,不想与人说中间的细节。但是这也不能怪万云,一则是周长城自己没有主动沟通的意思,二则是人的关重点在不同时期,总是有轻有重,没办法全盘顾得过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就像现在,万云一门心思想着的,是县里万雪的事情。

在十一月底的时候,万雪跟县小学提出了辞职,辞职申请交上去后第二天,她就给在广州的妹妹打电话,告诉她这件事:“交上申请后,我整个人都轻松了,好像完成了什么大事。本以为学校会意思意思挽留一下我,没想到主任收了我的申请,说学校一周就能批复,还让我别担心,要是着急可以加快办理。你是没看到,学校恨不得我赶紧走。说起来,之前我总怕这怕那的,真不知道在犹豫什么。”

万雪所在的县小学,人员早已经臃肿,像她这种打杂的校工有十来个,大多都是早些年落进来的关系户,想开都不好开,能走一个,对学校系统来讲都是减负,自然是批得快。

终于可以带着女儿到市里去跟丈夫团聚,于万雪而言,不管学校是否没有人情味,她只有欢喜的,既然已经和孙家宁决定要辞了铁饭碗,就要往前走了。当已经过上了有丈夫有孩子的这种温馨平稳的生活后,万雪只想留住这种感觉,她人生的重心是完全归于家庭的。

万云听着万雪那松快的语气,心里却开始紧绷起来,提交辞职申请只是一个开端,后续到了市里的生活是一个新的开端,不是终结,姐姐和姐夫后面还要想办法打开新局面。万雪的语气像是要留在家带孩子,一副没打没算的样子,可她也不想扫兴,现在又到年底了,也该歇会儿,至少让他们过完年再说吧。

“姐,你,你到了市里,还是要把新工作留意起来。”万云尽量不说得那么直接。

大概是晓得妹妹在电话那头的欲言又止是什么意思,万雪自己先说破了:“其实我也知道后面的日子长着,可今天算不到明天事,走一步算一步吧。至少我踏出去了。”

是的,对于这种结构稳固的家庭和年近三十的万雪来说,更换生活的地方,更换新的生活方式,她也很费劲,她也会茫然,如果没有孩子,可能一切都更好处理,就像妹妹妹夫那样,没有后顾之忧,一心赚钱养家就行,可有了甜甜这个小娃娃在中间,她和孙家宁的生活步骤就得围着孩子调整,属于自己的那部分空间就压缩了。

辞呈,团聚,变化,欠债,对孙家宁和万雪来说,都是新的挑战和造化。

这个电话说的时间不长,万云此后有一阵子都很是怅然若失,她也没有跟周长城讲,城哥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沉默了,且这个事情也说无可说,万雪和孙家宁将要面临的困境,他们在几年前刚到广州就遇到过了,世间万事,唯有自渡,自己依靠自己,才能踏出那阵旋涡。

不知道为什么,万云总觉得今年的日子过得特别快,似乎一眨眼,天黑天亮就交替了,往往都来不及回头去想,究竟做过什么,错过什么,每一日都有新鲜的事情发生,不管是自己身边,还是身边以外的大世界,报纸和电视上的新闻总是一波接一波,一下子这个国家开战了,一下子那个国家分裂了,常常上一个新闻还未消化完,下一个又来了,让人应接不暇。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而粮票和油票本儿将要取消的消息,又开始在一些地方报上流出来,可到粮店买米的时候,万云还是持桂老师的粮油本子去买的,该抢的时候仍不能手软。

林彩虹现在除了承包菜地和果园,还承包了几亩水田,“吭哧吭哧”地种粮食,万云卖盒饭有一部分的米就是直接在她手上买的,或者由她介绍,跟住在她附近的农民籴的米,情愿加点钱,也费事到处去张罗粮票的事。

反正似乎进入了九十年代,整个世界都在动荡,快速发展。

万云从不适,到习惯,已经慢慢适应了这种无常的动荡,于她而言,要在这动荡不安的世界里,抓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稳定,生活就还能继续往下走去。

十一月过后,广州的天气彻底冷下来,今年不是个暖冬,冬风刮得紧,吹得人脸上发干发痒,难得穿上大袄子,今年很流行一种叫“七日香”的面霜,香香的,润润的,小小一瓶,便宜好用,万云买了好几瓶都用光了,脸上和手脚都涂,用得自然多。

因为风大,虽然没有下雨,可空气中也冷得很,万云和袁东海两人出摊子的时候,每天都是冻手冻脚的,尤其是早上起来骑车去拉菜,一顿往返,吹得万云整张脸都是冰的,郑阿姨洗菜的时候总是抱怨水凉,万云也大方地烧了热水让她兑着用。

中午时,原来周长城每一日都会过来陪她卖盒饭,但今年以来,城哥的工作日渐加重,有时候甚至顾不上吃午饭,被淹没在办公室无尽的图纸中,或许也是因为在昌江精密过得有些乌烟瘴气的,周长城就没有精力顾得上万云那头,中午一时出来,一时不出来,不过他也交代了保安队长肥伦,中午没事就去溜达溜达,要是万云遇上什么麻烦了,请他进来喊一声。

现在的周长城不是个小工人,而是昌江精密叫得出名字的周工了,肥伦比以往更给他面子,接了人家的烟,一直点头:“好说,好说。”

万云在五十米街这个摊位上已经有几年时间,跟周围的摊主们互相认识,所以周长城不出来陪她,她也不觉害怕,而且有时候袁东海的板车不推远,他也会过来帮把手。

今年请了郑阿姨来家里帮忙做小工,万云省却了很多的力气,盒饭数量已经渐渐往每日六十盒去突破了,按着每个盒饭均价一块三毛,她每个月的现金流收入大概是两千块左右,加上周长城拿回家的工资,夫妻两个每个月至少能在存折里存上一千二。

算起来,今年没有大的收入爆发,但两人稳打稳扎的,又不胡乱花钱,也没人找他们借钱,存款比去年要多,就是万云的私房钱都开始回到了三千这个数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本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但这这一份高兴在跟袁东海林彩虹聚会之后却又被打破了。

林彩虹十来岁就跟着叔叔婶婶讨生活,虽没有签订契约,但双方家里都默认,林彩虹是已经过继到她叔叔家里,跟原来的家庭没关系了,尽管她婶婶才大她五岁。

自从厨艺培训班结束后,林彩虹回到叔叔婶婶家里,受了她叔叔好大一顿奚落,叔叔嘲笑她浪费了一千二百块钱,拿个破证,一点用都没有,几年工都白做了,还不如拿钱吃喝。

自此之后,林彩虹便有些开始发愤图强,再不肯让人笑话她。前两年承包了菜地,今年妹妹林彩霞来了之后,如虎添翼,又开始承包水田和果园,听袁东海说,她还请了五个人来帮忙做事,甚至在村里给这几个人租了房子住,天天泡在田里,俨然已经是个小地主了。

如果让冯丹燕看到,肯定要说林彩虹在做牛做马,因为现在的林彩虹整个人黑得如同一块碳,为了好打理,头发剪得短短的,加上脸上轮廓方正,远看像个矮个子的男孩儿。

今年,林彩虹种的果蔬,已经开始给番禺市桥两个不大不小的酒楼做供给了,这是原先厨艺学校招生老师曾明朗帮忙牵的线,曾老师对林彩虹和万云结业后没到厨房去就业这件事,一直记在心上,总觉得辜负她们两个女孩子,万云一直没回去过学校,曾明朗不知其近况。

恰好林彩虹想给自己的菜蔬水果找销路,她手头无人脉,只好蹲在厨艺学校楼下,想看看有没有之前的厨师老师帮忙推荐,曾明朗在楼下与她碰到,听到她现在的困境,二话不说,立马就替她引荐了番禺两个相熟酒楼的大厨,大厨跟采购一体,话语权很大,因是曾明朗引荐的,大家也能算得上是厨艺学校的师兄妹,于是就先小批量找林彩虹进货,试了一个月,感觉不错,到后来就改成了让她做其中一个供应商了。

算起来,铁三角里,到目前为止,竟是林彩虹后来居上,她是真正意义上成为了餐饮这条供应链上不可缺少的那个环节,衬得起一句“彩虹老板”,虽然苦,可赚的钱也比万云和袁东海多,再不是吴下阿蒙,就是她叔叔婶婶,都辞去原先的工作,跟着林彩虹干。

后面要是土地可以出让,林彩虹准备买属于自己的田,她要在自己的田地上建立属于自己的房子。不过现在也只是想想而已。

到年底,三人约了出来见面,林彩虹说完自己的事情,万云和袁东海万分佩服,林彩虹条件艰苦,走到这一步,而且速度这么快,实在太不容易了!

这次他们同学三个聚会,林彩霞也跟着出来了,小孩儿十六了,头发终于不再发黄,脸色比去年底见到的时候要好一些,看来跟在亲姐姐身边,没有被姐姐亏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过他们说话,林彩霞就自己跑到另一边去玩,也不跟哥哥姐姐们说话。

袁东海不解,问林彩虹:“你把冬瓜妹带出来干什么?”

说到这个,林彩虹就烦:“她跟我堂弟妹们不对付,十六岁还跟读小学的小孩儿们打架。我叔叔脾气不好,看彩霞骂他的孩子,就动手打她。其实我去年决意把她从老家带出来,我婶婶也不是太高兴,家里现在情况好一点,但毕竟还是多了口人。”

他们还是挤在叔叔之前租来的房子里,人口一多,吵嘴打闹是避免不了的,现在年底,要忙着准备年货摊的事,顾不上搬家,到了明年,林彩虹准备租个大间的屋子,举家搬过去,各有各空间,免得挤在一起,成日跟乌眼鸡似的。

林彩霞之所以跟叔叔生的那几个堂弟妹不对付,是因为堂弟妹们对她姐姐林彩虹不尊重,明明现在叔婶都在林彩虹租来的田里做事,他们这些小孩对她姐还不客气,叫人家矮子虹,又把外面那些难听的话学回来骂她姐,说她本来就丑,现在晒成黑炭,男不男女不女的,往后嫁不出去,没有婆家要。

嫁不出去,找不到婆家,这件事在林彩霞的认知里,是很严重的诅咒。

林彩虹自从十四岁从老家出来后,就再没回去过,也就是去年,跟着叔叔婶婶回去走了一圈,看到瘦成排骨、成日吃不上饭,还遭父母打骂的林彩霞,动了恻隐之心,把妹妹带出来,好歹给口饭吃,养大她。

林彩霞到了广州,生活在林彩虹手底下,真正吃饱了饭,到了过节,姐姐还会给她零花钱,让她出门去买新衣服,现在林彩虹给酒家供货,手上的钱更多了,每个月给妹妹开工资,教导她要识得储蓄,存了钱最好还是去读两年书,学门技术,林彩霞过得比在老家的生活好了一百倍,所以谁攻击林彩虹,就是在攻击她。

女孩子的生存困境,是各有各的不同。

“其实我根本不在乎那几个小孩儿说什么,就是我妹她小气。”林彩虹嘴里说妹妹小气,可心里又确实柔软,谁能这样切切实实维护自己呢?就是婶婶疼她,也没办法越过亲生子女。

以前林彩虹也会觉得在叔叔家里孤立无援,他们几口人是一家人,自己是外人,可这么多年毕竟有感情,何况堂弟妹们都是她带大的,跟孩子计较,林彩虹自觉做不出来这种事。有林彩霞在中间给她出口气,她心里也会暗暗爽快,但终究要拦着点儿,大家始终是亲人,所以每次要到外面去办事见人,林彩虹就把妹妹带着,免得她在家跟堂弟妹们又打起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听完这些家里的事情,袁东海和万云都默然,谁家里都是一地鸡毛,难以梳理,真是也就只能这么将就地过着,要一件件去掰扯清楚,这日子也别想过了。

三人吃饭的时候,袁东海忽然问万云:“我们两个要摆摊到什么时候去?难道要一辈子都待在工业区五十米街的摊档上,你卖盒饭,我卖串串吗?”

其实也是因为最近天气太冷了,就是出来吃饭的人都少了,不论是袁东海还是万云,要赚到往日的钱,就得在摊位上待久一些,冷风刮过,吹得周围的摊主们耳朵都要掉了。

一到冬天,那个卖葱油饼的大姐就异常暴躁,她特别不经冻,在广州这样的暖和的地方,还年年长冻疮,弄得她双手破皮发痒,夜里也睡不好,骂完自己的丈夫,又开始找周围摊档人的麻烦,甚至有时候会骂客人买得少,万云的摊子跟她隔得远,都被波及过,总之天气一冷,全世界人都对不住她,越是跟她计较,她还越来劲,摔摔打打,没完没了的。

与这样的恶邻相处,人心里也累得慌,真不知道这一日日究竟在忙活什么。

人是环境动物,袁东海和万云有时候都觉得丧气,这是什么鬼日子!怎么赚个钱还要莫名受气!到底要怎么摆脱这样的人?

袁东海会这么问,因为他出来打工已经有十二年了,这十二年都没有攒到钱,也就是这几年,跟万云一起摆摊子卖串串,年底去越秀年货街卖年货,才勉强攒下九千块钱,他手头实在太粗疏,被人一忽悠,就请客吃饭,要不就借钱给别人,人家借了不还,他又不好意思催债,完全存不下钱,也没个家人寄托,有一天没一天的。

这九千块钱,要是拿回老家去起房子,借一借,凑一凑,勉强也能盖起来个小平房,往后回老家就有落脚地了,可袁东海又不乐意,自己人都在广州,跑回老家去起什么房子呢?便宜哥嫂吗?他才不想做这种傻事!

林彩虹就完全没有这种忧虑,她压根儿就没想过要回老家,从十四岁,叔叔花了两百块就把她从老家“买”出来了,往后她都是要待在广州,留在番禺的。

林彩霞在旁边,顺着姐姐的话点头,她也不想回老家,回去有干不完的活儿和挨不完的饿,有点儿什么吃的都要紧着她妈好不容易生出来的最小的弟弟,没意思透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现在,在叔叔家里虽然过得也是吵吵打打的,被堂弟妹们排挤,可总比在老家好,而且她姐还会维护她,少让她干家务活,常常指派她到田里去做事,做了事就有钱拿,有钱拿就能去买新衣服新零食。林彩霞对现如今的生活很是满意。

袁东海的话,给万云的心里塞进去了一种蓬勃欲发的念头。

自己已经卖盒饭有几年了,每天若是能够多卖出几盒,心里就高兴,为今天能多进账几块钱而振奋,可正如袁东海说的,难道自己真的要一辈子风里来雨里去地在外头卖盒饭吗?

城哥的工作已经从生产岗转向技术感,工资涨得很快,近日桂老师和裘阿姨都赞扬他在慢慢沉淀自己,往后肯定有不一样的前途,他的认知也开始发生了改变。

现在的城哥跟自己讲话,说一些厂里的转变和各部门之间的纠葛,还有国际大事对他们厂里的影响,万云都觉得模模糊糊的,听得略微吃力,不明白日本人过不好,跟他们厂里催促城哥去学英语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可万云知道,学习是一件好事。

所以,自己是否也要再往前走一走,突破这种平凡无奇的瓶颈,不然一人前进,一人原地踏步,思想拉开距离,往后也是没办法沟通的。

还有,大家都是同学,起点差不多,林彩虹已经大步跨到可以和酒楼做生意了,再过两年,肯定会有新的变化,那自己呢?还是继续单枪匹马做个小盒饭生意吗?这种生存方式会不会太脆弱了?都是朋友,不可能不比较的。

万云陷入了思考。

只是现在已经是年底了,年底又有新的事情要做,万云和袁东海还是决定继续去年货街卖货,就是林彩虹这样忙碌,没有放掉这一波赚钱的机会。

冯丹燕也加入了他们年货摊里,承接了万云的糖饼年货生意,她和朱哥两口子上阵打虎,攒钱还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今年的万云准备专攻台历和红包,糖饼其实也很好,但是她精力就这么多,请不到人,江曼已经另有去处了,她实在顾不过来了,就把那个厂家转介给了丹燕嫂,单一的纸制品对她来讲,单价高,也更为保险。不过她照例寄了不少年货回去给万雪,让她姐手上至少别这么紧。

今年年中,张承志那熬油的病妻去了,自那之后,他颓丧了一阵子,后来开始把精力都投入在工厂里,斥巨资进了一台高级的印刷机器,在原有的基础上,他厂里出来的纸制品就更加精美,油墨更加丰富,同类产品中,人家一打眼就能看见他做出来的东西。

别看张承志人长得不怎样,可审美这一块却是有点儿本事,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东西,美人、城市风光、自然景色、明星画报、伟人像等等,大红大绿,大俗大雅,他门儿清得很,今年生意比去年好。

万云也是看他今年的台历和挂历都做得吸引人,进了不少货,还送了十本给孙家宁,让他去走礼,孙家宁在市里比在县里认识的人更多,他的挂历一拿出来,周围的人都在问哪里买的,纷纷赞叹,孙家宁发了电报来要货,让孙家欢和万风合伙去摆摊子挣学费,万云又给他们也寄了五大箱回去。

也是托了张承志的福,万云的台历和红包都卖得不错,跟去年那个大摊子相比,并不少什么。

1990年虽然困苦重重,万云在开年时身体就不好,花了一笔钱做复健,天气一冷也有影响,接着是周长城在工作上遇上困境,其他朋友们大大小小总有各类问题。对小两口来说,这仍是个丰收的年份,存折上的钱数一直在往上涨,比前两年加起来的都要高,已经到两万四了。

但周长城和万云两个虽日日见面,却也很久没有说过心里话了,一年到底,就是抽屉里的那一沓橡胶套,还维持在十一月份的那个数量。

第148章

1991年的春天,淅淅沥沥下着小雨的时候,遇上了施婆婆六十九大寿,朱哥老家的规矩是,老人家的寿辰过零不过整,所以选在六十九的这一年给老娘办寿酒,找了一日中午,邀请了一些亲近的老乡朋友们过来喝酒吃饭,给老人家庆生。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彭鹏和彭颖自然是要来的,他们的女儿彭双已经能扶着椅子走几步路了,就是说话还不太清晰,上下生了五颗小米牙,笑起来的时候可爱得像个小天使,果然如冯丹燕所说,只隐约有点彭鹏的样子,五官是越长越像彭颖,长大了肯定又是个好看的女孩儿。

经过几年下来的积累,彭鹏赚钱很容易,生意越做越大,他那小茉莉肥皂和日用品,隐约打出一点小名头来了,就是平时在市区的百货店和杂货店都能看见这款肥皂。

冯丹燕很有意思,总说这是彭颖的功劳,因为彭颖旺夫,彭鹏一结婚,双彭结合,事业立马就一飞冲天了,点着彭鹏对彭颖好一点。

每每说到这些,彭鹏都得意得揽着比自己高大半个头的老婆,深深觉得自己眼光好,有本事,会找老婆,彭颖也总是笑,夫妻两个的目光黏黏腻腻的。

那时在朱哥的院子里,第一回见彭颖,高瘦冷清,每个人都以为她不好惹,总觉得她脸上有一层冰,可婚后,她再没有那种肃杀的愁苦,从前的短发也开始留长,温柔地披在脑后,衣服鞋子簇新,双手光洁柔白,整个人散发着柔和的母性光芒。

不能单单说彭颖旺夫,彭鹏对老婆也是极好的,人的脸色可以反映她的处境,彭颖就是比之前要柔和许多,他们是相辅相成,相得益彰的一对夫妇。

在施婆婆的寿宴上,来的几个孩子都捧了寿桃、鸡蛋、馒头去给老人家祝寿,朱文朱武和朱小妮三个大孙子还举着可乐去“敬酒”,这老婆婆略带刻薄痕迹的脸上此刻充满了笑容,接过孩子们的“贡品”,还掏出贴身的一沓红包,让儿媳妇冯丹燕在旁边发给孩子们,苦出身的老太太也过上好日子咯,大家难得欢聚一堂,热闹又欢乐。

周长城和万云也在现场,照旧是分了男女两桌。

“阿云,你有动静了吗?”彭颖看冯丹燕抱着彭双满场窜,很放心,跟万云说起话来。

万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懵然问:“什么动静?”

“孩子呀,去年双双百日宴,我以为你就要孩子了。”彭颖指了指万云的肚子,也是好奇,据她所知,周长城和万云可是结婚好几年了,这么些年都没生孩子,在考虑什么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心里有点轻微不自在,不是因为彭颖跨过界限的问话,而是因为她和城哥两人近来颇为冷淡,没有新婚的那种甜蜜了,仿佛大家只是睡在同一张床上,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一样。以前总听谁说,哪个和哪个只是搭伙过日子的,没有真感情,万云竟凄凉地接收到了这种感触。只是夫妻间这种亲密的事情,又实在不好与外人言,只好笑说:“我们还想再往后放放。”

彭颖想,现在确实也不是每个人都赶着生孩子的,何况看周长城和阿云两人都忙着赚钱的样子,就没有再细问,随后沉默了几秒,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我又有了!”

“啊!”万云惊得把手上的杯子丢在桌上,看周围的嫂子姐姐们看着自己,又赶紧笑着掩饰道,“这茶水太烫了,烫着手了。”

彭颖也装模作样嗔她冒失,跟个孩子似的。

孩子没有三个月,不是稳定期,不好说出来,彭颖也有点顾忌。

“看不出来啊,”万云看着小腹平平的彭颖,想碰一碰,还是收回了手,放低嗓音,“你生双双还不到一年吧?这么急就要第二个啊?”

“嗯,彭鹏想多生几个。”说到这个,彭颖有点惆怅,知道丈夫是想要个儿子,双双一岁不到,他就赶紧催彭颖再有孕,都是身体正常的年轻人,放纵一两回,就怀上了,“来吃寿酒之前,去卫生院查了,还不到一个月。”

她有点烦闷,压力也挺大,虽然彭鹏说这次再是个女儿也不要紧,反正都是自己的骨肉,只是如果是儿子,那就凑成个“好”字,那他的人生就完满了,就是对老家一直记挂着自己的爹娘都有了交代。可生男生女这种事,又不是彭颖或彭鹏能决定的,还不是要看老天爷的意思和孩子跟自己的缘分,只是她也实在无处可说,就跟万云讲了。

大概是受了姐姐生甜甜时那番话的影响,男孩儿女孩儿在万云这儿都不是问题。

“那,你们那边的计划生育查得不严啊?”万云倒是想到这个,当初在县里,她姐生甜甜的时候,可是一怀上就被计划生育小组给盯上了,刚生完不到三个月,就让万雪去上了环。

“查!怎么不查?”彭颖都已经被催促过好几回要去上环了,不过彭鹏没让她去,躲开了,这次怀孕,又说一定要生下来,到外地去生也行,到时计生队想罚款就罚,他会去交钱,让彭颖放心。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这…身体本来就虚的人,可得更加保重自己,别太劳累,该吃吃,该喝喝,也别替彭鹏省着。”万云只好拍了拍彭颖的手,她没有生过孩子,也说不了太多其他的话,虽说是彭鹏想要个儿子,可彭颖大概也是想的,儿女双全这些念头,都无可厚非。

彭鹏生意好,之前跟周长城吹牛说要买车,车子还没买,但大哥大先安排上了。

这只大哥大在男人桌上转了一圈,大家都长了见识,最后又回到彭鹏的手上,刚好电话响了,他翻开盖子,牛气哄哄接起电话来,声音洪亮:“喂!”一手拿着大哥大,一手夹着烟,不伦不类、松松垮垮的土西装,身后放了个皮质的鼓鼓的公文包,脸上是恣意的表情,“阿新啊?我今天不在白云,在海珠喝老人家的寿酒!”

“什么?又打麻将?不打了,你们先玩,等我回去再找你们!对对对,过两天过两天,叫阿苟他们开好房间等我!看鹏哥我不大杀四方,让你们输掉裤子!”

“哎,好,反正我一定去!到时叫上老张?行行行,没问题!都是朋友!”

“好,就这样,改天再约!”

说完就挂断了电话,把大哥大“啪”一声放在桌上,享受着桌上众人或赞叹或称羡的目光和声音,啧,钱真是个好东西,钱在我身上,就更是大大地好,彭鹏吐着烟圈,自大地想。

老乡们和朋友们自然是奉承着他,谁叫彭鹏现在的的确确就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大老板呢?一个月轻松有好几万的流水进账,有厂房,有八十多个员工,老婆比任何一个嫂子都漂亮,老家一些亲戚到广州来都投奔到他厂里去,这男人能赚钱,还能关照同乡,看这么发展下去,往后生意只会做得更大,比朱哥更有出息,新时代世俗意义上的成功,都集中在他身上了,试问在座哪一位能做到呢?

彭鹏不禁有些飘飘然。

酒宴还未结束,施婆婆精神就有些吃不消了,她得回去午睡一会儿,朱哥让两个小兄弟帮忙把老人家送回家,给钱让他们拦个的士,他和冯丹燕还要在酒楼陪陪客人。

冯丹燕四周绕了一圈,确保老寿星满意,孩子们玩得开心,客人们吃饱喝足,这才一屁股坐在万云隔壁,问她:“彭颖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给双双喂奶去了。”万云给冯丹燕装了一碗汤,“刚刚没吃什么东西吧?喝点儿汤,我还让服务员给你留了碗面的。”

“还是阿云疼我。”冯丹燕大口喝起汤来,这种喜宴寿宴,主人家忙碌起来,哪有吃得饱的时候?

趁着冯丹燕吃东西,万云凑过去,把彭颖再次怀孕的事情说了,就是冯丹燕这种喜欢多子多孙的传统大姐都惊讶了一回,她生完朱文朱武,过了三年才有的朱小妮,看了眼男人的那桌,众人众星拱月围着彭鹏,彭鹏显然是也是乐在其中,忽然皱着眉说:“彭鹏这人,要拴条绳子才行。”

万云看着冯丹燕,又扫一眼彭鹏,笑说:“拿绳子去栓他干嘛?他又不是狗。”

冯丹燕瞪了万云一眼:“你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朱哥身上有一根绳子,我一拉,他就回家了。你家周长城自己就会往身上套绳子,你不拉,他自己也能回去。”说着,又看了眼往烟灰缸里摁烟头的彭鹏,“但是彭鹏不一样,这几年,我看他的心是越来越野了,彭颖还是要准备好这条绳子。”

万云毕竟比冯丹燕年纪要小,只觉得嫂子说话神神叨叨的,她就看不出彭鹏哪儿野了,丹燕嫂有时候会发神经说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事后发现根本没有这样的情况,每当这种时候,万云都是当她在瞎说。

但是一个没看住,冯丹燕转头就跟彭颖说了:“你的心思别老在孩子身上,多管着点儿彭鹏,给他念紧箍咒,凡事多想着家里。”

彭颖也是听得莫名其妙,彭鹏身上是有些无伤大雅的小毛病,但谁人没有?她彭颖也不是什么完美的人,就当冯丹燕在说瞎话,因着她是嫂子,还是应付地点头说好。

吃完了施婆婆的寿宴,周长城和万云两人一前一后回家去了。

中午彭颖问起万云生孩子的事,万云心里有点怄气,因为从去年底开始,她和周长城两人用的橡胶套就少了,城哥似乎总是很累,回到家还满脑子都是他的那些工作,坐在书房里不停地画图,要不就看些万云看不懂的专业书,大家唯一能交流的,就是在吃宵夜的时候。

而周长城吃完了万云做的宵夜,回书房再看一会儿图纸和项目进度表,准备一下明天的工作,就洗澡准备睡觉,估计也是累狠了,一沾到枕头马上就睡着了,根本没留说话的时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过年到现在,抽屉里的橡胶套也只是少了三个,如果不是万云经历过周长城那种如狼似虎的饥渴劲儿,她都要以为自己的丈夫是不是不行了?

有时候万云也会逗一逗周长城,周长城都是兴致不高,一句“工作不顺利,太累了”敷衍过去,唯一一回热情的,还是万云穿了一身鲜绿色的泳装,整个人又白又嫩,周长城当时刚洗完澡,一下子就来劲了,把她扑倒在床上,可过了这一晚,他又恢复了那种工作狂的状态。

万云有时候觉得自己委屈,有时候又觉得自己矫情,周长城确实是因为工作的缘故,对生活中的一切都提不起精神,仿佛除了吃饭喝水睡觉,他剩下的只有工作了。丈夫没有生二心,发了工资照旧留三五十自用,其他的拿回家交给妻子,更无抽烟喝酒这种不良嗜好,所以她憋屈在这儿,人家都恨不得要个上进的丈夫,她万云倒是有,心里却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更不能指责丈夫为了追求进步,而忽略了自己。

夫妻两个,一个不懂沟通,一个不懂提要求,需要往前再走一走。

这样的事来多两回,万云也恹恹,无甚热情了。

两个人好像不知不觉间就产生了一点儿隔阂。

除了他们两人有隔阂之外,桂春生和裘松龄二人之间,也有这种冷淡的感觉。

从去年周长城和万云撞破两位长辈在家吵架至今,万云只见过裘松龄两回。

一回是去年中秋时,桂老师没有和他们小两口过节,而是到外头去吃饭,回来时,是裘阿姨开车把他送回来的。另一回就是过年吃团圆饭的时候,不过今年的团圆饭吃得也是颇为尴尬,桂老师强烈邀请裘阿姨过来,可裘阿姨显得很是冷淡,一顿饭下来,金口难开,吃完饭,不同以往还会坐下喝茶,跟小辈们说说话,今年她没待多久立马就离开了,桂老师留也不是,不留也不是,只好陪着她去停车坪,自己再回来和周长城万云小两口看春晚过除夕。

万云听桂老师说,裘阿姨去年在上海住了三个月,在中秋之前才回来的。所以她猜测,两位长辈一直在冷战,估计是在中秋之前,桂老师才把裘阿姨给哄回来的。

桂老师也不容易,在万云看来,裘松龄可不是那么好哄的女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忽而又觉得桂老师和裘阿姨两人到了五十而知天命的年纪,仍有折腾的劲头,感情生活并不黑白,爱是爱,恨是恨,其实也很有生命力,至少比如今的自己和城哥更有生机。

但是,不论是桂老师还是裘阿姨,他们两人的嘴巴都紧得跟蚌壳一样,对于他们那晚吵架的事情讳莫如深,谁都不提一个字,比一遇到丁点儿感情烦恼就到处说的年轻人沉静得多。周长城和万云两人心痒难耐,想问又不敢问,只好藏在心里。

夫妻两个回到家,因为没有话题,一路上都显得极为沉默,万云不自在,换好衣服后,只好絮絮叨叨地跟周长城说起她姐的事。

现在万雪已经从县里搬到了定安市,孙家宁上班,她就在家里带孩子,如果是双职工的话,还能将四岁的甜甜送到托儿所,但万雪没有工作,就干脆自己带孩子了,不过下半年,就得把孩子送去机关幼儿园了。

孙家宁没有申请到两居室的房子,好在市委考虑到他们家里的情况,给他重新安排了一居室,地方不大,但这对他们一家三口来说也是够用的。

万雪自从搬到市里去之后,失去了自己的交际空间,以前在县小学上班,她还能跟同事们打打牌、讲讲话,但是到了市里就只剩下丈夫女儿,还有周围的邻居,生活得没有目标。

这点新的变化,引起了很久之前藏在万雪心里的警惕感,不过这点警惕感被暂时的团聚欢愉给遮掩过去了,她给万云写的信中,也透露出了其中的一些疑惑,问万云当初到广州是否也是这么过来的?还谦虚地请万云给她支点儿招,传授传授经验。

万云对此只有一个回复,找到你想做的事情,让自己忙碌起来,所有的胡思乱想和空虚寂寞都会不攻自破。

这些翻来覆去的事情,万云已经说过好几回了,周长城听得有些心不在焉,有口无心地应答着,但脑子里却想着下个休息日要跟葛宝生到东莞的一个模具厂去做兼职的事情,现在除了工作上的成就,再没有其他事情能够激得起他的挑战精神。

本来,万云还想和周长城讨论一下,自己这段时间想做出的改变,她确实是受了袁东海那句问话的刺激,难道自己真的要一辈子这样卖盒饭吗?

可看着周长城坐在沙发上,双眼无神地盯着电视看,脑子里估计又不知道在想什么事情,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让万云起到喉咙口的话又吞了下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因为万云自己目前也没有想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她想停下来,却又不敢停下来,存折上的那点钱并没有让她完全彻底有满足感和安全感,她需要他人的建议,尤其是亲近之人的。袁东海的那个问话,在午夜梦回之际,已经好几回把她逼到悬崖上了,她做了坏梦,一人在院子里洗小山一样的青菜,在摊位上卖怎么也卖不完的盒饭,这些情绪让她恐惧,总觉得自己一定要在生活中做出突破和改变,不然这个梦成日纠缠上来,她自己会受不住,迟早要崩溃爆发的。

现在,不论是选择继续卖盒饭,还是去做其他事情,都是需要和周长城商量的,他们夫妻两个遇事一直以来都会尽力去寻找共同的认知和说法,万云不想打破这种夫妻间的规矩。不过看周长城现在总是郁闷的样子,她就没有再说话。

初春的午后很安静,电视里传来沙沙的说话声。

周长城坐在房间沙发上,边想明天工作要开会的事,边犯困。

万云躺在床上,拿着把扇子,随意扇扇风,酒足饭饱之后,很快也眯了过去……

第149章

周长城决定和葛宝生去做兼职这件事,其实是葛宝生起的头。

说起来也是很妙,不论是卖电器,还是去创业,包括现在到别处去做兼职,都是葛宝生带的头,周长城去跟随的。他们两个还没有发现这个相处模式。

葛宝生现在和洪金良已经闹翻了,洪金良的回收公司再不欢迎他上门,甚至有一笔小款子都没有结给他,葛宝生气恼也无用,金八指的江湖义气可不是白混的,恐吓多两回,葛宝生自己就瘪下这股怒气,暗暗骂洪金良留着那笔钱是要给自己买棺材用的!

从洪金良那儿出来后,让葛宝生再找个厂子上班,他又不愿意,已经尝过创业自由的他,深知打工和当老板是两回事,潮汕人说的打工没有出头天,今日睡地板,明天当老板。哪儿还回得了头呢?于是成日就在广州或周围一些城市规模较小的模具厂去打听,是否需要固定的兼职人员,这时候,拿了证的工程师,是很受那些“非正规军”喜欢的。

这种厂子可能就是一家人拉起一个小作坊,或者是从五金店发展起来的小厂,养不起也请不起固定的设计工程师,就会请外援,像葛宝生这种专业技能强悍的,能上下联通几个工作程序的,是大家都会愿意出钱请来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得不说,尽管葛宝生自己当老板这条路不顺利,可找几个固定小厂当“顾问”,也不失为一个生存方法。而且在期间如果拉到订单,他还能跟其中一些小厂合作,比定死在洪金良那儿要灵活多了。

说干就干!绝不拖延!

这一次的兼职,是在东莞,是由葛宝生原先在国营单位的前任领导魏振汉介绍的,他附近的一个中型模具厂接了套复杂的模具,因为师傅经验不足,画不出图,在机床操作方面也略微欠缺,魏振汉就给葛宝生打了个电话,问他有没有空过去,能介绍个机床操作师傅就更好了。

那个厂子开出的条件还可以,请两个人,一人一次给一百五十,而且看样子,这套模具还会有后续,估计能持续四个月,是个较为连续的兼职收入,等这个项目做完,拿到手的工资是跟一个普通设计人员的薪水是差不多的,还不用成日待在那儿坐班,就是得跑一跑。

葛宝生现在也没事做,成日游荡,偶尔跟以前函授的同学聚一聚,赚点糊口的钱,一听魏振汉这个活儿,立马就接下来了,要设计还要机床师傅,这不是为自己和周长城两人量身定做的兼职吗?说好时间,就算定下了。

周长城被葛宝生喊出来,在工业园的后门见了他。

他们也有两个多月没打照面了,乍眼一看,周长城觉得宝生哥的面容憔悴了点儿,脸上有了不曾见过的风霜,但是那双眼睛还是闪着火光,仿佛这点光能照亮自己的前行道路。

听了葛宝生的介绍,周长城有些犹豫,他自己的工作就已经很满了,休息日都泡在书房用功,哪儿还有时间跑到外地去做这种不值钱的兼职?

一百五十块,周长城已经不大放在眼里了。

周工的工资涨到了五百,这是一个关卡,就是老板娘的亲戚张美娟都对这个设计助理周工客气了几分。

但是葛宝生一句话却触动了周长城,他说:“长城,那种破厂子,肯定连个专业人员都没有,那些个铁块都是自己手动给凿出来的,跟原始社会差不了多少。咱们两个黄金搭档过去,还不分分钟让他们开眼长见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前面说的那些挣钱的话,周长城一概不怎么能听进去,只听见后头一句“让这帮没见识的人开开眼”。

现在的周长城急需他人的尊重和肯定,因为这在昌江精密很难得到的,如果在另外的厂子可以得到这种尊严上的崇敬,与他来说,是一剂解药,或许可以解除释放他近来的一些郁闷。

今年以来,日经指数下降得更为厉害,不少日本当地的企业已经纷纷外逃,甚至拆分总部,分到其他国家和地区去了,既如此,考虑到物流运输商的成本和对项目的掌控能力,中国大陆制造厂商就不再是日企的首选,而改成他们新总部临近的第三世界国家。

姚劲成对失去这个近距离的市场感到很遗憾,但局面是瞬息万变的,他没有过多得留恋往日风光,而是把更多的经营精力放到了欧美两地,而不论是北美还是西欧,大部分国家在对外贸易上,都是以英语为主,不论对梁志聪还是香港的销售人员来说,进入英语环境,都是如鱼得水,没有不适应的地方。

可图纸毕竟还是要发回广州厂来做的,这就苦了周长城、王忠良和采购等人。

首当其冲的就是周长城,每每接到梁志聪的图纸,所有人都眼巴巴看着他,因为都默认了周长城是梁志聪的大徒弟,郭泉和于小山不懂,但是他肯定明白。

周长城硬着头皮,连蒙带猜地对这些图纸做出风牛马不相及的猜测,既然是猜的,犯错的概率就会加大,浪费时间,浪费材料,浪费人工。

梁志聪有一回拿着作废的产品,指着贴在墙上被一再延误的排期表,当着周长城的面,很不客气地说:“我对你很失望!”

这句话让周长城在脑子里咀嚼了好几天,都没办法挣扎出来。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再一次到广州的时候,梁志聪给周长城带来一本崭新的中英文字典:“如果你还想在公司待下去,想在这行有所进步,那就好好学一学英语。”

在后面的年月里,外语人才并不稀缺的时候,工程师比这个时期的周长城过得滋润得多,如果他们没办法和客户沟通,至少还有销售人员在中间翻译,可现在周长城只能靠自己。

周长城拿着梁志聪给的那本厚厚的崭新的英文字典,只觉得自己狠狠挨了一巴掌,受了侮辱,而梁志聪也根本懒得跟他解释,为什么一定要让他学会看英文的图纸,对广州厂这边的人,他本身就没有更多的耐心,从来别人配合他,没有他纡尊降贵去配合别人。

周长城只觉得在这一份工作中,不论是上司梁志聪,还是在昌江精密的其他同事,每个人对他都有怨言,项目进度卡住了,材料和设计不对版,这些林林总总的事都来找他,可却对他不客气。从前在昌江精密培养起来的归属感,在这快两年多的时间里,都被磨得差不多了。

张美娟之前说要招几个学英语的毕业生来,别说于小山和郭泉两人期待有这种外语人才,就是周长城都盼着,他看到那些鸡肠文就头疼,有时候一个字母对不上,就是另一个意思,听说英文只有二十四个字母,怎么会有这样千变万化的词汇出来,周长城在这半年时间里,效率极为低下,全都花在查字典上了。

张美娟通过一些招聘渠道找来几个人,经过香港销售同事的电话面试,招到了两个毕业生,可没多久,这两人又走了,再继续招聘,一样很难留住。

这两个新招的外语同事,本来是作为销售预备役培养的,翻译只是他们顺带的事情。可面对较为高端的市场时,模具和注塑行业并不是一个可以快速出成绩的行业,它需要一个很长的开发周期,有时甚至需要个一年半载的,而且还需要了解工业这些枯燥的专业知识,才能和对应的客户、技术同事交流。

很多刚毕业的学生都渴望证明自己,特别是现在大学生还是天之骄子,很值钱的时候,而国家又在大力提倡发展英语这个语种,他们不愁就业,同届毕业的同学一对比工作和收入,人家在电子、玩具、纺织、家具行业,一上手,立即就能跟单,还能出国跑展会直接找客户,两相比较,立马就换工作。所以昌江精密招来人,却很难留住人才。

而在昌江精密待了几个月,很快就能发现这个简单的公司是什么样的模式,总部在香港,工厂在广州,广州厂一切听令于总部。

通过对电视剧和新闻报道,大家都知道香港是一个繁荣发达的地方,比广州要好,对那里都有憧憬。可是昌江精密并没有哪一条经验或哪一条规则,规定了,在这个公司或工厂,做得好了,可以升职到总部去。

人都不是傻子,自然能看到在这个厂子里面,空间和天花板在哪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想要人才待下来,总得给到足够的钱和足够的希望才行。

不论是从薪酬还是从学成的方面出发,周长城目前都是没办法离开昌江的,如果不离开,他就只能适应这个地方和这里所带来的一切情绪。

后来,周长城在昌江待了好几年,再新来的同事一见到周工,都忍不住把腰杆儿挺直一些,大家对他的印象是,周工脸上永远是一股严肃的表情,对每一个人都是公事公办的口吻。

有的人想在中间偷点儿懒,可一旦到了周长城那儿,立马就卡住了,一看进度表,他立马就能知道哪个步骤要调整,偷懒的人不得不重新去解决。有人在背后说他不懂得转弯变通,做事死板,偏偏周工又有一套非常完善的、适合在昌江运转的流程,每一个人都在里面可以找到自己最基础的责任,并且事情出问题的时候,可以快速找到症结,得到解决,不论是上司还是普通工人,对整个进度的了解都是透明的,效率很高。

从周长城手上摔打出来的那一套项目管理流程,像是一部不出错的机器,保持着昌江精密广州厂的运行,连接总部的同时,也让姚生无比放心。

可现在的周工还没有修炼到这个地步,他还是个因为一本字典就感觉到受伤的小男人。

对于梁志聪送字典这件事,同为设计组的于小山和郭泉两人脸上忿忿,此后对周长城更为冷淡,而周长城则是将这本字典拿回家,狠狠地摔在地上!恨不得撕烂它!

周长城坐在书桌前,单手捂着脸,特别想冲到梁志聪面前提辞职,可看到书桌上那一堆的图纸,都是自己一张一张画出来的心血,他还是冷静了下来,蹲下身子,双手拿起这本字典,拿袖子把书封上的灰尘擦干净,把字典放在桌上,书籍毕竟是神圣的。

周长城长长地叹了口气。

番茄哥真会给人出难题!也真会跟人画大饼啊!

周长城连二十四个字母怎么读都不会,可没办法,已经逼到这个份上了,他不得不作出决定去学英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恰好现在是九十年代初,正是英语热的时候,广州的培训班也不少,尤其是珠三角做外贸生意的多,老板们多少都愿意学一些基础的英语,只要愿意学,肯定能找到适合他的课堂。

说梁志聪给出的“大饼”,是因为周长城自己也知道,如今世界在变化,整个中国大陆都在逐渐融入全球的经济中,懂得一门外语这件事会变得越来越重要,而自己本身就是技术人员,如果既懂得技术,又有语言优势这张牌,往后无论他走到哪一个公司,都不会失业。

周长城再笨,也看得清其中的好处。只是这本字典是来自高傲的梁志聪,他就特别抵触,深深觉得自己在智商上被梁志聪鄙视了。

所以周长城很需要别人的肯定,这种肯定不能来自桂春生,也不能来自万云,而必须是自己工作上的肯定、同行的敬重,他现在的自信还不足以支撑他面对梁志聪的失落。

跟葛宝生出去做兼职这件事,周长城还没有和万云讲,因为本来也是说好一早出去,晚上就回来的,兼职这种事不能太过于占用时间。

来广东这么几年,周长城还没有出过广州城,因此能去东莞一趟,他还挺开心。

第一回出去,葛宝生的作用是画图和传达,周长城的作用是教机床师傅,如何使机床操作更高效更精密,这两件事对如今的周长城来说都不是很难的事。

东莞的这个厂用的是五年前的机床,恰好是周长城刚到昌江时学的那个型号,昌江精密已经淘汰这个机器了,但他用起来很顺手,就顺便给几个新旧师傅们讲解了一些冲压、淬火、切割、加水和防水的技术点,上手操作了一番,厂长很高兴,自己也亲自过来围观听课。

请葛宝生和周长城两人吃过一顿午饭后,下午再做了三个小时的工作,走之前,该厂厂长给两人都加了五十块的车马费,此外,竟还让员工们列队鼓掌欢送两位。

周长城那在昌江丢下的自尊心,在东莞这个小厂子里又重新拾了起来。他顿时明白了为什么葛宝生想要出来创业了。

唯我独尊的感受实在太美妙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但葛宝生却觉得这个小兼职没有发挥出他的用武之地,这种小单子对他而言是很简单的,他设计过成千上百个项目的图纸,放在国营厂是高工的能力,这人的技术水平跟梁志聪有得一拼,都是工科方面天才型的选手,只是葛宝生经验和条件不如梁工而已。

不过,这个兼职,葛宝生得到了钱,周长城得到了他人的欣赏。对他们两人来说,也是各得其所,两人都期待下一次过来。

从东莞虎门坐车回到海珠,周长城拿出一百八十块钱给万云,让她帮忙放好,过阵子闲一点了,他要去报个英语学习班,就不用存进银行去了。

万云问他:“你哪儿来的钱?”

周长城每月五号发工资,交钱向来是很准时的,不会突然从哪里冒出钱来。

“我跟宝生哥去了趟东莞,做了个兼职。”周长城在车上憋出一身汗,那硬座把他屁股都坐开花了,着急去洗澡,明天还得上班,就没跟万云说细节。

万云拿着那一百八十块钱,锁进抽屉里,皱眉,怎么城哥出去也不跟自己说一声?可因为这人是葛宝生,她又并不觉得太奇怪,因为也不是什么陌生的新朋友,何况周长城也有活动的自由,可心里就是觉得不得劲。

今天万云在回家路上遇到江曼了,江曼正准备带着葛澜出去玩,两人停下打了声招呼。

江曼大概去了几回白云,想在彭鹏手上拉生意来做,他那个厂就只有三种岗位,一个是老板和老板娘,一个是工人,一个是仓管,其余记账和收款,还有销售的事情,全都抓在彭老板自己手上,江曼想在彭鹏这种老油条手上讨到好,那简直是做梦。

不论江曼去了多少次,彭鹏就是没给人给准话,弄得江曼有些灰头土脸的,对彭鹏都有些恨上了,不过她倒是挺喜欢好说话的彭颖,交往起来还有点女人间的真心。

见了万云,江曼说起彭颖,脸上带着她自己都没有发觉的艳羡:“彭颖以前也是工厂女工吧?她长得好看,命也好,嫁了彭鹏,地位一飞冲天,立即就是老板娘了,跟我们这些为了三瓜两枣还在给人打工奔波的人不一样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对了,彭颖现在怀了第二个,彭鹏怕她吃不惯广东菜,还特意请了个她老家的保姆来做饭搞卫生。真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女人嫁对人,真有福气!”

万云瞧着江曼脸上的神情,没有揭开她沉浸其中的欲望,五光十色的广州,让人沉沦在无尽的繁华里,也会让人看到拥有金钱的好处。江曼当初来广州,一心是奔着“当老板娘”这件事来的,葛宝生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她羡慕羡慕彭颖,也很正常。

江曼说完彭颖,又说冯丹燕这个嫂子也是个贤妻,朱哥的包工头事业,整个珠贝村谁不知道呀,哪家要起房子,哪家要搞装修建筑,全都去敲朱哥家里的门:“我看朱哥他们收钱,都是直接拿麻袋去收的!丹燕嫂近来很少骑车出去卖面条儿了吧?她家去年的债应该都还完了!两万多呢,一年就还清了,真厉害!家里男人能挣钱就是好,女人在家躺着也有饭吃。”

万云一一点头称是,冯丹燕和朱哥已经逐步走出去年欠兄弟劳务费的阴霾了,但冯丹燕近来少出门,是因为施婆婆摆了寿酒后,患了一场重感冒,顾不得带孙子孙女,她得在家照顾老人孩子,不是因为朱哥赚不赚钱。

这是江曼难得的一面,她虚荣得坦坦荡荡,毫不遮掩。

大概是觉得自己的话太多了,葛澜又闹着要走,他要去电影广场上的喷泉那儿玩水,江曼找补地笑说:“其实阿云你这样也很好,自己也是个老板呢。我也好羡慕你。”

这话说了还不如不说,江曼对彭颖和冯丹燕是羡慕的,一说到自己,就变成了“也很好,也很羡慕”,万云近来心情不爽,听什么话都有点小心眼儿,对她的话计较起来,哼,江曼不就是觉得周长城只是个打工的,以前还在葛宝生手下,自己是个地位不高卖盒饭的嘛,以嫁人论成败,拜高踩低,谁听不出来呢?

万云看她跟李腾飞的老婆吴晓丽倒是挺合拍,都渴望嫁个有本事的男人,自己什么都不用做,不过显然江曼要比吴晓丽更要强,她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万云堆起一个不太好看的笑,跟江曼说了再见,自己心中发闷回家去了,那股要改变现状、要做出点成绩出来给大家看看的心气涌上她的心头,迟迟没有消散!

你羡慕别人当老板娘,可我万云偏偏要自己当老板!我要做自己的主!我不靠丈夫,不靠男人也是人人敬重的万老板!

很有意思,江曼那得不到满足的欲望,间接地激起了万云另外的欲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想清楚了,以自己的脑子,没办法回到学校去,读什么都不对,她也没有读书的方向,脱离学校这么多年,她的心静不下来,只能是就读于社会大学,在社会大学中实现自己的价值。卖盒饭上不了台面,那就去当一个真真正正的老板。

万云决定要开个餐馆!等一个餐馆开成熟后,她还要开间大大的酒楼!在广州城叫得出名字的酒楼!对标白天鹅宾馆!

这个念头,其实早已经在万云脑子里模模糊糊地种植下了,之前跟着桂老师和裘阿姨去一些古色古香的高档酒楼吃饭,听着长辈们谈起这些地方的历史,出过多少名人轶事,每一段故事都深深地吸引着她。

她就想,人家为什么能把生意做得这么大?只是一家酒楼而已,历经风雨战火不倒下,为何有这样强悍的生命力?同一个招牌的店怎么能有如此不同的装修风格?花了多少钱?而且市民们一说起某某酒家,谁都知道这个地标性的建筑,他们在中间到底付出了什么努力?每一日的流水得数以万计吧?开这么大个酒楼,如何处理社会关系?尤其是那些接待过领导人的酒店和宾馆,于万云来讲,又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同一个酒楼载体,接待过重要领导,下榻过文人墨客,见证过起义,资助过革命,甚至成为短暂的民众庇护所,可寻常食客也能进去一尝口福,吃着跟伟人名人同样的饭菜,品尝同样的香茗,谈古论今,家长里短。像是同一枚月亮下,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所有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小小酒楼里,吃饱喝足后,真正实现大同社会。

好的食居,它的文化意义与经济意义同等重要。

万云很痴迷于这种看尽酒楼众生相的感觉,她想拥有这种饭店,想象自己有本事与风头正盛的名人觥筹交错,在经济报纸上留下姓名,最好能参与社会大事。

可她的力量微小,又无本钱,过得是最平凡无奇的日子,因此这种念头只敢偷偷想,不敢说出来,即使是枕边人,也没有听过万云这种“狂妄的”想法。

如今有了一点经验的积累,就晓得饭要一口一口吃,事情要一件一件来办,百年老店也是从零开始,没有办法一蹴而就的,既然手上的存款不多,那至少先从小餐馆开始做起,从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开始做起。

不论是生活本身,还是广州的整个生意氛围,都教会了万云“务实”两个字。

三十岁!万云立志,至少三十岁,自己肯定能在广州开得起一间酒楼,带厢房的那种,当一个名副其实、掷地有声的万老板,她不要再随波逐流,只能被动地选择去卖盒饭!她要人人恭恭敬敬地喊自己一声“万老板”,而不是“那个卖盒饭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今年二十四岁的万云,给自己设立了这个目标。

目标一定,万云整个人就清醒了,她不会一辈子卖盒饭,她会有属于自己的成就!酒楼开了一间,还能再开一间,百年酒楼或许她没办法看到,但是万丈高楼平地起,她只争朝夕,她渴望被认可,人家一提起某某酒楼,想到的就是这个好厉害的女老板万云!

谁说万云没有虚荣心呢?只是大家虚荣的方向不一样罢了。

万云想开个餐馆这件事,袁东海是第一个知道的,当时她是以开玩笑的形式讲出来,没想到胖子竟举双手双脚赞成,他早就不想摆摊子了,又提出如果她要做这件事,那么两人合股,人多力量大。

袁东海的合股建议,让万云很心动,大家是朋友,知根知底,不必互相猜测,他的钱加进来,就可以减轻压力。

如今家里的存款有两万四,听起来很多,可一旦落实到具体生意上的时候,恐怕就会嫌少了,而且餐馆规模大小,万云还没有想清楚,想必是不能太大的,中间涉及到的地段、租金、证件程序、厨具、人工、采购、现钱流动、周边打点、顾客发展等等问题,她都需要理清楚。

这个念头完全成型在脑子里的时候,万云就特别想分享给周长城,听听他的意思,家里的钱是两人一起存起来的,自己不能这样专横独断,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周长城在楼下冲过澡,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已经立下宏图大志,上楼只想睡一会儿,今天跑一天,太累了。

不过是叠个衣服的功夫,万云一转头,就看到周长城躺着床上,发着轻微小呼了。

万云把衣服悄声放进衣柜,心中叹气,不知怎么,这阵子,她和城哥的心越来越远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150章

有时候,万云不太愿意回首看这一年的自己和周长城,不论是夫妻关系还是个人成长,里面充满都了彷徨、凄然、高昂、空虚、激动、悲伤、混乱、脆弱和无尽的争执,这些复杂的情绪中,唯独少了甜蜜和欢欣。

满是破绽的人生,令他们两人都面对得很艰难,不由自主想逃避。

“阿云,上回你跟我说,让我去找个地方做生意,真是为难死我了。”万雪在市委大院楼下的公共电话亭给妹妹去电,“不过我跟你姐夫商量过了,为难死也得去干。他说暂时没办法给我找到单位,下半年甜甜要幼儿园了,我总不能老在家里。”

其实孙家宁是怕万雪闲在家,整个人胡思乱想,弄得夫妻吵架,又重复他们刚结婚时的问题,现在搬到了市里,还是在单位的大院里,更要注意影响,也不敢像在县里那样,放开了说话,就是与邻居交往,一些带有倾向性的情绪和立场,都不能表露出来。

这小半年来,万雪其实过得有些束手束脚,空空荡荡的。

自从老婆孩子来了市里,孙家宁就彻底没有后顾之忧了,全力以赴自己的工作,打拼事业,想着一定要把职级再往上抬一抬,跟着潘仲维走到底,拼一把,往后甜甜不论是读书或是做其他事,至少他这个当爸爸的能给孩子一点支撑和后盾。

本以为万雪一心想进单位,不会听妹妹的建议,没想到她听进去了,顺着万云的话,她日日出门去看地方,还把自己的见闻写下来,晚上回到家和孙家宁商量分析,再给妹妹写信,家里只有万云一人正儿八经地做过生意,自然想要她的意见。

孙家宁不想万雪离家太远,后头还要接送甜甜上下学,万雪也认同,大概是因为上一份工作的缘故,她对学校有着天然的亲近感,市委大院旁边就有间中学,中学后头又连着小学,机关幼儿园也在三条街外,万雪放掉万云提出卖衣服或卖吃食的意见,想租个门面儿,卖点学生们日常要用的东西。

现在的孩子都是独生子女,金贵,家长们看得严,万雪不想在学校附近卖吃的,吃坏肚子了,事情可大可小,她自己也是妈妈,对这方面的忧虑要多一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雪开店,是老调重弹的事情,姐妹俩儿都不知道说过几回了,万云在电话这头,有点心不在焉,近来令她分心的事情多,一件接一件,没完没了的,对万雪的事自然也就没有之前上心了。

“是吗?有什么想法了吗?”万云翻着手上的笔记本,问她。

万雪就说了自己想卖文具用品、小孩儿书包,还有一些女孩子用的头绳发夹,说:“要是寒暑假没有学生了,我就把店门一关,回家陪甜甜。”

既要这个,又要那个,听到姐姐的话,万云笑出了声音,把笔记本推到旁边,手上转动着一支黑色水笔,她姐什么都还没干,想得倒挺美,开了店,哪是她想关就能关的?前期投入就会让她珍惜来之不易的生财机会,不过这些都是后事,店子得先支起来才行,就问她姐:“我能帮什么忙吗?”

万雪其实有些不太习惯万云在这些事上的单刀直入,她这个妹妹现在做事总是开门见山,直抒胸臆,“嗯啊”了两声,说还没想清楚,位置还没定下来呢。确实是没想清楚,这是她第一次自己张罗生路,不过囊中羞涩是一定的,万云也知道这一点,可万云现在也缺钱,就始终不开腔。

看妹妹似乎不想提钱的样子,万雪也没好意思开口,而是说起万风来:“阿风那个技校,上半年就读完了,他们学校的老师在安排下半年实习的事,是到市里的公共汽车公司做检修工,如果表现好的话就可以留下,也是正经单位了。他们实习还挺好,包吃住,给二十五块钱工资,够他一个人用了。”

“好啊,总算长大了!”万云有点庆幸,现在小弟毕业了,她和姐姐都不必再从手里拿钱出来供万风读书生活,尽管钱也不算多,但也省下一点余粮,“他现在还跟你和姐夫顶嘴吗?”

“现在少了,知道事情艰难了。”说到这个,万雪就略得意,人教人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万风就是很典型的例子,让他自己在外头跟别人相处两年,看看社会险恶,就知道姐姐姐夫对他多用心了。

“那就好。”万云其实也高兴,但声调总是淡淡的。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万雪问她:“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事,就是最近忙,事情做得慢,心里着急。”万云没有跟万雪说自己在找铺位开餐馆的事,千头万绪的,说了万雪也帮不上什么,她姐自己都一堆事儿,徒增她啰嗦担心。

姐妹两个互通消息,说了会儿话,就挂断了电话。

万云继续沉浸在自己的笔记本上,上面写着她跟袁东海这几天在工业大道附近看的一些铺面信息。

其中地段、面积、签约条件、价格、人流量判断,还有距工业园的平均距离,走路要多久,骑车要多久,都一一备注了。

虽然还没有找到时机和周长城说自己想找店面来做餐饮,但是她想把这些条件都整合一下,最后再和城哥讲,免得他忙工作之余,还要忧心自己的事。

万云已经初步决定要和袁东海合伙做生意,所以每次卖完盒饭之后,就骑着三轮车,载着袁东海,带着目的在工业大道这五里路上到处逛,逛完后,又根据自己卖盒饭的经验,把这些资料记下来,商量着怎么出钱,怎么做装修。

但这些东西目前来说都暂时只是纸上谈兵而已,前面的卫生许可证、经营证件,还有食品流动许可证等等,但凡是和政府部门打交道的证件,万云都要想办法去解决,所以改变自己的环境,去实现目标,从一开头,对她来讲就是一个坎儿。

而袁东海是根本不管这些事的,他脑子简单,一听到这个那个证,立即举起双手投降,说自己脑子糊涂,掏出身份证和暂住证,只有这两张纸,而且还特别赖皮,说自己把全副身家一万块钱拿出来,全压上,其余出力的地方,任由万云差遣,只求万云给口饭吃就行。

袁东海这样不负责任的话,弄得万云压力很大,她也没有经验,也是要顶硬上的,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万云虽然觉得困难很多很烦,可也没有退缩,而且跑了一遍这些流程,下回再来就有经验了,她愿意挑战,刚开始卖盒饭的时候,阻力不也很大吗?这几年不也一步步走过来了吗?所以万云坚信自己如果真的要做这件事的话,是一定会想尽办法去克服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一阵,万云跟朋友袁东海走近了,反而跟丈夫周长城疏远了。

那日,中午卖完盒饭的时候,万云也没有从外资工业园后门出去,而是接上袁东海就赶紧跑,她想多找几家合适的铺面,以供选择。

有好几次,肥伦看到他们两人坐着车就跑了,跟赶着去抢粮食似的,招呼都不打了,转头还跟周长城提了这件事。刚开始,周长城也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他已经有几个月的中午都没有出去陪万云卖盒饭了,而且这几日的晚上,总看到万云拿着本笔记本在写什么,可能是给她姐写信,他也累,就没多问。

有一回,周长城刚跟厂里的同事争完一个对接的问题,气闷地从昌江精密出来,抬头看钟,还有点时间,小云应该还没走,想出去见见她,就瞧见万云手快脚快地把装盒饭的那几个桶放好,袁东海在后面一跃而上,坐在车后,兴致勃勃和万云说着话,比手画脚的,小云侧着头,满脸的兴奋笑容,看两人的脸色似乎要去哪里。他有一瞬间的不爽,但也明白,光天化日的,万云和袁东海两人之间清清白白,实在没有理由去感到嫉妒或介意,三轮车已走远,他牢骚也发不出,又只好折身往厂里走回去。

而他跟葛宝生去东莞的那个兼职,在这个月已经到第三回了,时间和车子这些,宝生哥都约好了。前两回都很顺利,并且拿到了钱,周长城又花了一千块去报了个英语学习班,正式从二十四个字母开始学起,学完了还要考试,听说读写都少不了,一说到要考试就头大。

上第一节课的时候,周长城刚下班,满心满身的疲惫,坐上公交车,连晚饭都来不及吃,只在公交站边上买了两个包子,就急匆匆往语言夜校奔去。教室里早已经坐满了人,乌央乌央大多都是女的,极少男人,加上他个子高,又无认识的人,只能坐在最后一排,听着老师在上面教abc,他在后排跟个念经的和尚一样有口无心跟着念,脑子打结,恨透了洋文!

能学习到新知识,自然是能满足好奇心,会产生一种新奇的收获感,可周长城始终排斥,过来读书,像是被迫卖身,况且他还得带着梁志聪的那本中英文字典,因此前两节课他都上得有些无精打采。

今年以来,最让他开心放松的,就是跟葛宝生一起到东莞去做兼职。

东莞厂的这个厂长和普通职工都对他很敬重,张口周工,闭口周工,那种发自内心的欣赏是装不出来的。

说起来真有些不光彩,不光彩中还带着自卑,周长城在不如自己自己的人堆里找到了一点自信,他也明白这是饮鸩止渴,并不是一种正确去面对自己失落和痛苦的方法。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可出路在何方?如何能自我融洽?周长城需得苦苦追寻。

这一次为了节省车费,葛宝生带着周长城上了一辆小货车,这货车司机是葛宝生在一个袜子厂认识的,因为司机头发常年染着个黄头,大家都叫他黄毛鸡,平常黄毛就开着一辆四处响的小皮卡货车,跑跑广州和周边的城市,给厂里拉拉丝线,送送货,对周围的路线也熟悉。

葛宝生答应给黄毛两块钱,回头请再请他吃顿午饭,黄毛就顺路把他们两人带上了,车上就他一人,反正拉的货也不算多,来两个人说话也好。不过黄毛出发的时间很早,回来的时间相对较晚,差不多晚上八点半左右才从东莞回来,但好处就是葛宝生和周长城两人不用去车站等车,不然从车站下来,还要坐公交回珠贝村,也很花时间,坐黄毛货车的好处就是,他几乎接送到门口。

下午时,葛宝生和周长城就做好了本次的兼职工作,厂长派人客气地送他们出去,照例一人给了两百。

来了两回,葛宝生跟周长城都没有去魏振汉那儿坐坐,今天跟黄毛约好的时间还没有到,他们决定先去找魏振汉吃个饭,大家也认识认识。

魏振汉是个不到四十岁的敦厚男子,他到东莞来,就是因为原来厂子的绩效不行了,现在他所在的厂是个远房亲戚开的,专攻做玩具外壳的模具厂,客户都在珠三角周边,生意挺好,请他过来做副手,抓抓技术和生产上的问题,刚开始魏振汉也不喜欢广东,这小半年待下来,又觉得还不错,人手足,老板大方,大家做事情有效率,不用拖拖拉拉的,除了吃不惯,其余一切适应良好。

三人互相认识了一番,都说好往后有什么赚钱的生意和机会,一定要互相通通气。

那顿饭,三人喝完了一整瓶九江双蒸酒,以兄弟相称,魏振汉平日里爱喝点儿酒,广东的这种双蒸酒便宜实惠,又带点儿烈性,很对他口味,每回跟人吃饭都至少要开一瓶,他们喝了白的,又喝了大半扎啤酒。

酒足饭饱,宾主尽欢,没有大醉,还算尽兴。

到了晚上,将近九点了,黄毛才绕着道过来接人,葛宝生和周长城的脸上都发红,身上有一阵酒味,等上了厕所,才跑出来上车,二人坐在车上,对着魏振汉挥手,说下次过来还找他喝酒,魏振汉在东莞待着,平日里只有一个人往来,家人都在老家,寂寞得很,有朋友过来,他只有欢迎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黄毛看起来年纪不大,似乎才二十冒头,但很爱吹牛,很健谈,那张嘴叭叭叭,一张嘴就没停过,油门一踩,回广州去了,转头跟后排的两人说:“老子跟我师父在这条路上跑了上百次,闭着眼都能开回厂里!人家也称我一声黄毛哥!你们不知道,前年我一个人的时候,还遇到了拦路打劫的人,那帮傻子想要我的钱,老子手上拿着铁棍,下去一棍子就把人打开瓢了,吓死他们!毛都没长齐,学人家出来打劫!”

“开夜路,哪里能不备点棍棒刀枪,早些年管得没那么严格,我师父的师父还有两把猎枪,不过后来枪械管制严格,到我们跑夜路,就只剩下铁棍了。呐,就放在车门,随手一抽就出来。”

黄毛不停地吹嘘自己有多英武神勇,手速有多快,遇到什么神神鬼鬼都不怕,仿佛自己是关公在世。

葛宝生和周长城两人喝了酒,刚开始犯困,在后座上团成两堆,但因为黄毛一直不停地说话,说的还是这些打打杀杀的话题,他们两人听着又亢奋起来,接着黄毛的话往下讲,把自己听的那些真真假假的新闻都拿出来吹牛,说若真遇上了土匪路霸,是个男人都不可能没有血性,一定要跟对方拼个鱼死网破,就算对方人多,也得多打两个回本!

两个半醉的男人和黄毛哈哈大笑起来,在这夏日的夜风中,这辆发着声响的小皮卡从东莞渐渐进入到了广州境内。

也真是白天不能说人,晚上不能说鬼。

前脚出了虎门,后脚还没到番禺南沙,那一段路没有路灯,黑麻麻的一片,四周应该都是水田和农田,不到到六月的天,在车里能听到虫鸣蛙声一片,间或还能听到水流声,路边的野草有半人高,如果不是刚刚路过一个“广州界”的牌子,恐怕谁都会以为这儿是什么乡下地方。

葛宝生在刚刚那顿饭中,喝了不少啤酒,车行不到一半,嚷着让黄毛停车,他要下车尿尿,被葛宝生这么一喊,周长城也觉得膀胱鼓胀,两人在后排一起拍黄毛的座椅,嘴里发出厚重的酒味,骚扰司机:“停车,停车!我们要下车撒尿,不然就尿你车上了!”

黄毛骂了句广东话粗口,放慢车速,那双贼溜溜的眼睛看向四周,这里别说灯,连个鬼影都没有,路上也没车,唯一的路亮光还是他的车灯,这两条粉肠要在这儿停下,真是要命!

这段路是广州和东莞交界的地方,因为地处偏僻,多少属于三不管地带,所以要是在这儿发生抢劫案和命案,两个城市的公安和治安队都没有办法管到,几乎处于相对放任的状态,何况现在黑天墨地的,人本能怕黑,黄毛就不想停车,让他们忍忍,再开七八公里就能见到路灯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但葛宝生和周长城两人不管,酒精驱使理智,硬是要黄毛停车,黄毛心里打鼓,又被后面两个醉鬼敲得心烦,走到一个略微宽阔的拐弯处,不情不愿地把车停下,开了大灯:“扑街,下车吧,别真尿我车上了!”

葛宝生跟周长城两人一人开了一边的门,捂着裤子,吹着口哨下了车,也不挑地方,不走远,看到一丛草丛,直接开裤链。

看他们两人并肩在车边上解裤子,黄毛四周看看,没什么动静,车钥匙都没拔,也跟着下车放水,在大车灯的灯光下,三人还幼稚地比起了谁能尿得更远。

等葛宝生跟周长城抖了抖之后,旁边的草丛突然有了动静,两人以为有蛇,赶紧把扣子扣紧,齐齐往后退了两步,往发声的草丛大喝:“什么东西?”

黄毛还没尿完,也是立马收起家伙了,瞬间警惕起来,心里暗骂,扑街!正扑街!不会夜路走多了,真遇到鬼了吧?他以前就听师父他们讲过,夜里开车,路上无论是遇到什么人招手都不能停车,就算是看到地上一袋钱都不能停下去捡,一定要拼命往前开,离开这些古怪的地方,不能为了一时善心或贪便宜,就把小命交代在路上,夜里的东西都邪门的很!

不过鬼是没遇到,他们三个“幸运地”遇上了埋伏在此地的路霸。

一盏炽亮的大灯从草丛里升起,直直地照在这三个撒尿的人脸上,不论是葛宝生周长城,还是黄毛,都下意识拿双手挡住自己的双眼,在双手缝隙中往前看去,对方至少有四个人。

“老三,抓到鱼没有?”在皮卡货车的后面,传来一句粗嘎嘎的声音。

“阿大,抓到了!三条!丢,差点尿到老子头上了!”一个尖细的男声在他们三个面前响起。

周长城葛宝生黄毛三人汗毛竖起,前后都有人,他们被人包抄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今晚的钉子我都没来得及往地上撒,就来了三条水鱼!还敢在我们老沙的地盘撒尿,嫌命长!”那吓人的粗嘎嗓子又在后头响起,“老三,把他们带过来!”

那个叫老三的,手上拿着西瓜刀,提着一盏刺眼的大灯,跟旁边几个持棍的男的,把惊慌失措的周葛黄三人赶到车头面前,跟那个叫阿大的人碰头。

“大哥,大哥,有话好说!”黄毛显然是遇到过这样的事情的,只要自己好好配合,对方求财,不伤害自己就好,“我车上还有几箱货,您老人家看看是否合眼。”

黄毛的小皮卡上装了十箱袜子,用防水布盖起来了,暗夜里,看着鼓鼓囊囊的,似乎很多的样子。

“货,我们肯定是要的!”粗嘎的阿大叼着半根烟,脸上连块布都不挡,根本不怕人看见他的真容,葛宝生等三人被赶过来后,就让他们三人站在空地处,刚刚他在路边用望远镜看见了,是这个小黄毛做的司机,其他两个人都坐后面,想必是搭顺风车的,哼,也是他们倒霉,遇上他们这种开路爷,“钱和车都要留下!”

啊,车也要留下!

黄毛慌了,这车虽然剐蹭了不少,用得也有些年限了,但毕竟是厂里的车,要是车不见了,厂里肯定也要追究他责任的,双手拱拳求饶:“大哥开恩,货和我身上的钱都给你,求你让我把车开回去!我要交差啊!”

“你这个小黄毛,是不是没睡醒啊?我阿大说要你的车,你两只耳朵听什么?”老三拿着西瓜刀,一把尖嗓子,笑得阴恻恻的,“要你车是给你面子!面子,知道吗?”

这种夜里拦车,主要是针对路过的大货车,他们大多都是劫财和劫货,司机好好配合的话,人是不要的,除非是遇上心狠手辣的那种,真正杀人越货。眼前的人个个都不怕暴露,恐怕都是劫道老手,黄毛吓得愁容惨淡,双手双脚跟打结了似的,一动不敢动。

周长城和葛宝生两人猛吞口水,头上冒出大汗,手脚发颤,心跳加快,黄毛还能开口,他们是根本连话也不敢说,只听得黄毛低声念叨乞求他们把车留下,两人的脑子在这瞬间都是个空白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老三那头有四个人,阿大这头有两个,加起来是六个,阿大叫了三个人去搬后面的货,管他是什么,先搬下来再说,黄毛苦着一张脸,不敢怒不敢言,只求面前持刀拿棍的人放过自己。

那个抽着烟的阿大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小刀,割开从皮卡车上搬下来的纸箱,伸手进去一探,抽出一包袜子,去,还以为是什么东西,不值钱的玩意儿,算了,有好过没有,留着吧,挥手让两个小弟把那十个纸箱往路肩后头搬去。

货不是什么好货,阿大很不爽,竟公然走过去跟老三说:“都是些不值钱的袜子,今晚又要给前面那个猪头七给比下去了,前半夜他们就拦下一辆运钢材的车,还说今天可以早收工!”

做劫匪竟还有这种目标考核?周长城很不合时宜地想到了这一句,可他双手被迫举起,不敢轻举妄动,牙关肌肉紧咬,发出“咯咯”的声音。

“听到没有?我阿大说你们几个穷鬼,连好货都没有几件,不要做人了!”老三的声音听着吓人,像是有人捏着他的喉咙发出的,细丝一般,又威胁他们,“把身上的钱交出来,老实一点,别让我们兄弟动手!”

葛宝生抖着手去搜自己的裤袋,今天赚的两百块,再加上他自己随身带着的八十,全都掏出来了。

黄毛本还想继续请求放过,可看着他们手上明晃晃的刀,也不敢再开口,从自己身上掏出一百四十块钱。

周长城则是在兜里拿出三十六块四,这是他日常会带在身上的钱数。

阿大和老三都不相信他只有这么点钱,一把抢过那三十六块四,催他别磨蹭。

“我警告你,我们兄弟的耐心有限,你别他妈给我耍心眼!”阿大随手抽过旁边一根铁棍,往周长城的左手臂上敲了一棍,没用全力,但也不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半弯着腰,“啊”了一声,惨叫声响彻在黑夜中,打劫的那帮人却大笑起来,催他把全身衣服都脱了,非得好好搜搜身不可!他们才不信这人身上只有这点儿钱!

周长城痛得龇牙咧嘴的,还要抽着冷气跟面前的人商量说:“大哥,我真的只有这三十块,衣服裤子你就给我留一身吧,这身衣服加起来也不到十五块,不值钱!”说完,还把自己的两个裤兜都往外翻,证明自己是真的没钱在身上。

“你他妈话怎么这么多?我让你脱你就脱!值不值钱我说了算!”听对方竟还敢跟自己讨价还价,阿大没耐心,躁着嗓音,把抽完的烟屁股丢在地上,用脚狠狠捻灭,凶狠地瞪着周长城,还要再给他一棍!

周长城立即双手抱头:“我脱,我脱!”说完才磨磨蹭蹭去解自己的衬衫扣子。

而黄毛那头还在对着拿西瓜刀的老三泣诉哀求,不要扣他的车,不然他回去也要剥掉一身皮,其实看到这些人没遮挡住面孔,黄毛就知道自己应该是遇到硬茬子了,这些路霸的手上肯定有货车司机的命案,车子和钱保不住,他就想一定要保住命!

老三听得耳朵嗡嗡响,烦人,把西瓜刀提起来,指着黄毛的胸口,吓得黄毛直哆嗦,大概是见多了被劫之人的恐惧相,全身颤抖已经刺激不了他的感官,老三换了个玩法,把刀驾到黄毛的脑袋边上,用刀背拍拍他的耳朵:“我刚刚就说你耳朵不好,我们阿大要你的车,你敢不给?看来脑袋两边的耳朵都是装饰用的,你留着也没用,不如切了,给我们兄弟炒来当宵夜吃!”

这话把黄毛给吓得双眼瞪直,不顾那把西瓜刀,立马捂住自己的耳朵,手都被刀刃割出血了,他也不在乎,在周长城把衬衫扣子脱得只剩下三个的时候,他突然发了疯一样,觑了个空位,从老三和他旁边三个人中间钻了出去,撞歪他们,一直嚎着嗓子叫救命,撒开腿往前跑。

所有人都愣了,看着黄毛那不甚伟岸的背影呆了一瞬,直到一直盯着周长城的阿大反应过来,推了老三一把:“死蠢,去追啊!等他将公安喊来帮我们一锅端吗?”

拿西瓜刀的老三追着黄毛跑,旁边三个人立马也撒丫子往前面追,车子跟前只剩下惊弓之鸟般的周长城和葛宝生了。

净死蠢,一下子人又跑了个清光!阿大呸了老三他们一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告诉你们,别耍花样,我手里的棍子可不长眼睛!”阿大显然觉得今晚有些不顺利,刚刚被他叫去搬箱子的兄弟距离自己有五十米远,夜里都要看不清人影了,老三那几个又去追人了,现场竟只剩下他一人在,大概是觉得棍子不够震慑,又从兜里掏出刚刚那把割开纸箱的小刀,左右开弓对着周葛二人。

周长城敞开大半个胸膛,和葛宝生两人脸上都是一副喏喏的表情,可趁着阿大转头去叫搬箱子的兄弟快点回来时,周长城心里不知道哪里鼓起来一股勇气,提起脚狠狠地往那个叫阿大的人肚子上踹了下去,把人给踹倒在地上,又抢过他手上的铁棍,恨恨地敲了一棍他的肩膀。

葛宝生也跟着动起来,帮周长城去制止这个叫阿大的劫匪。

阿大的叫声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周长城四下一看,催还在踢人的葛宝生:“快上车!”

两人连滚带爬,跑到车门边上,好在刚刚他们下车撒尿时,车窗没有关上,留了一半,周长城把手伸进驾驶位的车窗力,拔起车门拉锁,门立即就打开了。

那个被踹倒在地上的阿大反应也很快,忍着痛,冲上来跟周长城纠缠,手上的刀胡乱刺着,边阻拦边喊人过来,不论是在搬箱子还是在追黄毛的劫匪,此时都往这辆小皮卡的方向冲了过来,周长城手上拿着铁棍,什么都顾不上了,对着阿大就猛砸,用尽了全身力气,把阿大给打得抱头鼠窜、无力还手。

看着两面往自己冲过来的人,周长城顾不上打阿大,丢掉手中的铁棍,坐上车,把车门关上,上锁,黄毛的钥匙没拔走,他大力地吞了一口发苦的口水,鼻腔里喷出重重的热热的酒气,抖着手去扭动车钥匙,两回才打着和,而刚刚搬货的那两个劫匪已经赶回来了,拿起地上的铁棍和石头就往车窗上砸,嘴里喊着:“扑街,下车!下车来打死你!”

葛宝生刚刚爬到了副驾驶的位置,手忙脚乱锁好自己这边的车门,摇上车窗,此时双手抱住头,躲在车头和座椅的中间,不敢动,不敢还手,也顾不上帮忙。

周长城打着火,左侧还要躲着阿大和他那两个兄弟的打砸,车窗很快就被砸碎,碎玻璃和石头丢进车里,砸在周长城的肩上、脸上、手臂上,甚至胸前,这些地方出了不少血。

好在这皮卡车争气,周长城拧了两回就打着火了,立马踩着油门,往前冲,“唰”一声就把身后的四个劫匪甩开了,而前面还有拿着西瓜刀冲上来的老三和他几个手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老三狰狞得如同夜里的厉鬼,持刀冲在最前面,像是要用手中的刀放倒那辆疾驰而来的皮卡车。

周长城双眼不敢眨,咬着牙,腮帮子紧得如同一块钢铁,不管了,他们要是不躲开,那就撞死他们!

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十五米,十米,八米,六米,三米,还有一米的距离!

拼命的老三还是被他兄弟给拉开了,坐倒在地的老三气不过,甩出手上的西瓜刀,钢刀“咔”一声,丢在了皮卡车的车身上,又反弹到泥地上,无声无息,可皮卡车已经被踩到最快的速度在往前飞,彻底离开了这帮拦路匪徒!

阿大和老三几人汇合上,收起路边的棍子和刀具,赶紧往路肩的杂草丛里钻进去。

“冚家铲!竟然还有一个会开车的!我还以为只有黄毛一个司机,这次掉以轻心了!”阿大被周长城打得满头包,嘴角已经出血,手往胸口摸去,似乎有肋骨断掉了,丢距老母,下手这么重,难道是遇上同行了?

而周长城这头,葛宝生还蹲着不敢出声,他双唇嗫嗫,不知在念什么佛,似乎不知道自己已经脱离了险境。

至于黄毛,谁也没想到瘦猴儿一样的他,腿又不长,跑起来竟这么快,已经往前跑了好长一段路,说他熟路,一点没错,他真的沿着路一直往海珠的方向在跑,一米都没歪过,刚刚那帮拿刀的人就在他后面追,竟也没追上他!真是福大命大!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不知道是过了三里路还是五里路,周长城开着轰轰的皮卡车才追上一秒也不敢停的黄毛,把车子停下,吼叫出来:“黄毛,上车!”

黄毛跑得口沫横飞,在深夜中,人都傻了,喘得仿佛随时要断气,突然听到有人喊自己,扭头看,却不敢停下来,身体仍然往前跑了上百米,反应过来那是自己开来的皮卡车,叫自己的不是路匪,这才扶着膝盖停下,回头望了一眼,喘着大气,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长城没办法,踩着油门,继续往前开了会儿,高喊:“上车啊!跑什么!”

黄毛也没有开车门,而是手脚并用,用最大的求生意志,直接爬上皮卡车后面的车厢,还未站好,周长城就继续踩油门往前开去了,把黄毛差点震得跌出外面。

车尾已经没有货了,黄毛刚刚跑得太急,蓦地停下,岔了气,咳了好一会儿,才靠在车子边沿上,累成一滩烂泥,躺下,手脚打开,形成个大字,胸口剧烈起伏,双眼无神地望着墨黑无边的天空。

今晚的月光很美,月明星稀,明亮璀璨。

黄毛摸摸脑袋边,双耳还在,还好,他还活着。

周围全是漆黑一片,迟迟没有汇入主路,见不到其他车子,更见不到活人,仿佛茫茫黑夜中,这辆车永远行驶不到目的地,这个念头,让周长城全身血液都往脑袋上涌去,把油门踩到最快,他不怕把车子带到阴沟里去,整个人仿佛沸腾起来,胸中有一口憋屈和窝囊的气,在今晚猛地发了出来,刚刚被玻璃和石块砸中的地方流了血,形成血迹,伤口又自己止了血,可他跟感觉不到痛似的,只踩着油门往前冲!

要往前冲!

他一定要到达自己的目的地!

他一定要离开这一片寂静的黑暗之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当周长城往前开了有十来公里的时候,错过了正确路口,黄毛这才跳起来,敲着车厢的玻璃,大喊:“错了,开错了!倒回去!”

周长城刹车,调了个头,很兴奋,错了就错了,丢距老母,错了又怎么样?错了再掉头就是!

大概是虎口脱险了,黄毛跟周长城一样都要飘起来了,他扶着车厢站起来,给周长城指路,声音大得如同一只喇叭:“向右!向左!上了国道再继续开半个钟,就能出番禺了!”

本来正常车程要开三个小时才能回到海珠,但周长城猛踩油门,不到两个半小时就到了。

等回到沿路都是路灯的海珠,差点把小命交代在半路的三个人下了车,只看对方一眼,没有笑,没有说话,腿在发软,胃里空得仿佛能吃下一头牛!

黄毛的那种亢奋劲儿一过,坐在路边缓了好一阵,才把破了一面车窗的车开走,一句话没说。

而葛宝生下了车,双眼里的火光隐隐要熄灭,他酒量不错,本不应该醉,也不会呕吐,但双脚触地的一瞬间,他感觉反胃,忽然抱着一棵树,在路边大吐特吐起来。

此时过了凌晨十二点,周长城从未这么晚回家过,他看了眼还在树下呕吐的葛宝生,路上行人和车子都不多,公交车也下班了,没有言语,没有等葛宝生,而是独自往家的方向走去。

今晚的周长城感觉自己有如神祗附体,似乎可以消灭世间的一切奸恶和困难,佛挡杀佛,神挡杀神,大概是这腔热血和冲劲上了头,他把还剩下两个纽扣的衬衫从裤子里彻底拔出来,全部脱掉,拿在手上,抬眼看了会儿今晚的明月,月光很亮,仿佛能照亮人心里最阴暗的角落,周长城忽然在这寂静的街头大吼一声,顺着大路,裸着上身,上身沾染着血迹,一路狂奔回去。

看到月亮的那一刻,他特别想念万云。

第151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夜已深,万云在家等着周长城回来,心神不宁地走来走去,来广州这么多年,城哥从未这么晚回家过,平时如果是昌江那头要加班的话,他至少会提前打电话回来。

今天是休息日,万云没有猜错的话,城哥应该是又跟葛宝生去东莞做那个所谓的兼职了,其实能够往家里挣钱,不论是周长城还是万云,都认为即使奔波了一点,出去做事情拿钱回家,也是可以的。

不过上回周长城去东莞时,回来抱怨坐车实在太累了,从珠贝村出发到车站,再从车站到东莞,东莞的那个厂距离车站也不近,路途还是比较周折的。

听丈夫这么一说,万云就让他别去了,毕竟东莞那头人生地不熟的,报纸上也成日在报道一些不太好的社会新闻,跑过去万一有个什么事情,想求助都困难,她对新地方总是有种恐惧感的。

但周长城没听,今天更是一早就出门了。

因为他没回家,夜里十点半时,桂春生也过来问了一句,万云只好找个借口,笑着安抚长辈:“桂老师您别担心,他说今天约了朋友谈事情,要晚回来,让我们别等他。”

既然有交代,那就没事,桂春生这才回房去了。

大概是到了凌晨一点时,万云有些撑不住了,用手顶着额头,坐在房间的沙发上半眯着眼睛,双眼犯困,忽然听到楼下大门传来响动,她立即清醒过来,穿好拖鞋,开灯,打开房门往下看,瞧着那身形,果然是城哥回来了,只是怎么看着,像是把衣服给脱了?

“小云,我回来了!”周长城大叫,从胸腔里大吼出来,见了万云探出头来,随即又把门用力锁上,发出“砰”一声,在安静的珠贝村里,像是响雷。

万云看了眼已经熄灯的桂春生房间,立马把食指放到嘴边,“嘘”一声,说:“你小声点,桂老师已经睡觉了。”

隔着一层楼,周长城也能看见万云拿可爱的表情,学着她,竖起一根手指,“嘘”一声,用四周邻居都能听到的声音说:“好,我一定会小声一点!小云,你等我,我马上上来找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看着周长城那不同以往,而是过分激昂的样子,万云忽然心里“咯噔”一下,可还没等她担心完,周长城已经三两步跨上楼,直奔她眼前了,这人一上楼,看到白嫩的万云穿着吊带碎花小睡裙,什么也不顾,立即就把她扛在肩头上,大步扛进房间里,万云都来不及细看他的脸色。

可两人贴合在一起,万云立马就闻到了周长城身上那难闻的味道,浓郁的酒味和汗味混在一起,而另外竟然还有一股血腥味,味道不是很浓,可就在鼻子跟前,怎么也忽略不了。

“快放我下来!城哥!”万云的胸卡在周长城的坚硬的右肩膀上,双手拍他的后背,“顶得我要吐了!”

进了房间,周长城伸出长腿,把门又“砰”一声关上,震天响,今天他必须在所有地方都弄出点儿响动来,以证明自己还好好地活着。

“小云,我回来了!”周长城把人放下,手上还有件拧成菜干的衬衫,上半身光裸着,出了一身油汗,嘴里喘着大气,还有不好闻的酒味,头发都被汗水浸湿了,根根分明地竖着,眼睛里的那束光芒简直要把万云给当场烧起来!

在屋里的灯光下,万云这才看到周长城左边的肩膀、脸颊和胸口都受了伤,伤口小而多,但也有两块明显较深的口子,血已经止住,结了一层膜在他手臂上。

万云吓了好大一跳,伸手去摸他光裸的、受伤的上半身,一脸紧张地问:“城哥,你怎么了?怎么受伤了?我看一看!摔着了吗?”

周长城体内那种由恐惧和害怕引起的兴奋与对抗,在狂奔回来后,依然没有消散下去,他喘着粗气,当着万云的面,把自己手上那件衬衫的领子给撕破了,“滋啦”一声,的确良布料被撕开,周长城从里面拿出两百块钱,跟魏振汉他们在餐馆喝酒,去厕所时,鬼使神差的,他顺手就把钱塞到领子里了,所以才没有被路上打劫的路霸给抢走。

见万云不解地看着自己,周长城缓了缓气息,前言不搭后语,高声大气地说:“小云,我们的钱保住了!没有被抢走!谁也不能抢走我的东西!”

万元看了一眼周长城手上那四张皱巴巴的五十元,不去接,只心疼地盯着他的肩膀和脸颊看,有一小块玻璃一直嵌在他的肩头上,她没忍住,人手去拨开,玻璃渣子掉到地上,发出“哐”一声,可周长城竟一声不吭,还在喘着牛气。

“城哥,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伤成这样?是谁打你了吗?谁又跟你抢钱了?”万云问。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把那几张钱币捏在手中,力气大得使钱和他的手指头都变了形,嘴里翻来倒去说着那两句话:“没有任何人能够从我手上抢走我所拥有的!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去保护我所有的东西!”

两人你问你的,我讲我的,仿佛根本不在同一个时空内。

万云看他那副样子,恐怕一时半会儿是问不出什么话了,就说:“你等着,我去拿消毒水来给你擦伤口。”

“小云,不要走!帮我把钱放起来!”周长城话是这么说,可拿着钱的手却始终不松开。

万云也不去拿他的钱,有点生气:“你的血都流成这样了,手臂上全是伤口,还管什么钱?问你你又不回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周长城只是攥着那两百块钱,钱币在他手上被汗水濡湿,变得又湿又软,在这个时刻,他看不懂万云脸上那种又急又痛的表情,只不想小云离开自己的视线,刚刚一路沐浴着月光,狂跑回来,他只想和她分享自己击退了路匪,拯救了自己还有葛宝生黄毛的事情!

于是周长城便夹七夹八、语无伦次、东扯西扯地把在回来的路上,遇到的事情说了出来,如何被人用西瓜刀指着要钱,如何挨了一棍,又如何踹倒那不遮脸的老大,如何被车窗玻璃挂上,如何抖着手开车差点撞死人,如何在路上把黄毛找到,三人一路奔袭回了广州,又各自分开。

这些话尽管七搭八搭,道三不着两的,但万云全都听明白了,握住他的手掌,心惊肉跳,带着颤抖,失声尖叫起来:“往后再也不许你去这个东莞厂做什么兼职!绝对不许你去!”

周长城大概还没有反应过来,轮廓深深的脸上,带着一股天真的惊讶,竟问:“为什么不能去?小云,我挣着钱是为了我们家更好的日子,我不能不去!”

这是周长城卑劣的谎言,他不是为了挣这一两百块去做的兼职,他是去享受众星捧月的追捧,他是为了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和自信心,才千里迢迢奔赴另一座城市做的兼职,而不是为了这个家。

当下精神极端异常的周长城没有察觉到,“为了这个家”这个谎言,掩盖住了他的心智,让他以为去赚这个钱,真是为了一个高尚的目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看他那油米不进的模样,被急哭了,哽咽摇着头说:“我就是不许你再去!你看看你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子了?这些流血的伤口,你都感觉不到疼吗?挣钱就挣钱,可这种玩命的、惊险刺激的钱,我不许你去挣!”

周长城却说:“我不觉得疼!”随后又打了个不对头的比喻,“就像一个上过战场的士兵,怎么可能没有伤疤?我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我也有我的勋章!这些伤口,这些钱,就是我在这个家里的勋章!你不能否认和忽视我的贡献。”

夫妻两个,自说自话,根本说不到题。

而万云则是被周长城的话气得脱口而出:“你去就去!如果以后你再遇上今晚的事情,为了两三百块钱,把命断送在这条路上,我告诉你,我一滴泪都不会为你而流!周长城,你要是真死在路上了,我立马就改嫁!”

“我...我回县里,我,我让桂老师,我让裘阿姨他们给我介绍男人!比你好的男人!”万云有些口不择言,情绪受了周长城的影响,太过激动,不受控制,说话也磕巴起来,“只要你再去,死在路上,我马上就忘了你,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你去,你想去就天天去,现在就去!”

那一句“我立马就改嫁,把你忘得干干净净的",深深地刺激了周长城。

周长城双眼危险地眯起,光着上身,丢下手中的钱,双手握住万云的双臂,用了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巨大的力气,也没管万云痛不痛,只知道万云说等他死后要改嫁。

万云在家已经是准备睡觉的状态,身上穿着清凉的吊带睡裙,光着双臂,被周长城一把握住,痛得她立刻就觉得有些发麻,想抽回自己的手臂,却发现根本抽不动、撼不动,她动弹不得,嘴巴还要问:“你干什么?周长城,你放开我!”

周长城双眼带着红血丝,身上散发着从外头带回来的臭味,由衷地发出内心的愤怒,带着令人害怕的专注,盯着万云那张带泪的脸,一字一句地问她:“小云,你刚刚说什么?你要离开我?你要改嫁?你想去哪里?你要改嫁给谁?我告诉你,不可能!你永远是我的妻子!你永远不能离开我!”

万云挣脱不开周长城铁钳般的手掌,只觉得痛,脸上的泪不停流下,她伸出脑袋,去咬周长城没有受伤的右手臂,留下一个牙印,可周长城丝毫不松手,只是双目发红,隐隐带着泪光,盯着她看。

万云见周长城被咬了也不为所动,又不放开自己,便发狠倔强地说:“你再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再不好好跟我说话,再不珍惜自己,我就跟你无话可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跟我无话可说?那你跟谁有话可说?跟那个袁东海吗?”周长城愤恨地瞪着双眼,“我看到你跟他每天卖完盒饭都走在一起,他把板车放在我们保安室旁边,连肥伦都问我,为什么你们两个走得这么近!”

本来周长城处在一个非常上头的情绪中,可万云说要离开他,那日看到她跟袁东海有说有笑的画面,一下子就钻进了周长城脑子里,理智上他知道他们没什么,可此时此刻,这种话却是冲口而出了。

万云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周长城:“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跟袁东海有什么关系?我现在在跟你讲你的伤口,你又在跟我讲什么鬼话?周长城,你是疯了吗?你自己好好想想,这半年来,你有好好地跟我说过话吗?”

“我怎么没有好好地跟你说话?每一天我按时上班,按时回家,从来没有其他交际,即使是跟朋友出去吃饭,也是带着你一起的,我身边的每一个人你都认识!我的生活痕迹,事无不可对人言!”周长城几乎是怒吼出来,“可你呢?你能事无巨细都跟我讲清楚吗?”

“小云,我知道你有一个铁盒子,铁盒子里面装了不少现金,你不说,我就从来不问!”

“那么今天晚上我问你,你为什么悄悄地放了这么多现金在床底下,不存到我们的存折里去?小云,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事情?”

万云被周长城的问话震住了,床底下的那个铁盒子,是她一天天、一年年这样,瞒着周长城攒下来的私房钱,这种钱,是她自以为给自己留的退路钱。

万云攒私房钱这个行为不是现在才有,从未结婚之前就有这个习惯,当初是为了躲避她爹和两个哥哥的搜刮;而结婚后,跟周长城在一起,又觉得自己必须要有一点钱,以防万一。

说起来很残忍,这个“万一”,就是对周长城可能会做出的最恶劣的猜测和预防,防备着哪一日和周长城分开了,那这笔私房钱就是她能重新起头、可自行支配的藏在暗处的钱。

但是周长城却一早就知道了这笔钱的存在,他或许不在乎,或许在等万云自己开口解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丈夫的质问,让万云一下子失语,她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太复杂了,太羞愧了,也太残忍了,要她怎么说?这笔钱是我用来防你的,是我对我们婚姻不自信的表现?

哪一句话,万云都说不出口。

两人的争吵声大概是太大了,便把隔壁的桂春生给吵醒了,桂春生的外头敲门,尽管焦急,还是带着稳定的语气在问:“阿城,阿云,怎么了?有话好好说,不要吵架。想出来跟我聊一聊吗?”

有第三个声音的加入,周长城这才慢慢松开了万云的手臂,刚好桌上有一杯晾凉的白开水,他抄起杯子,两口就把一大杯水灌下肚皮,那种因为喝了酒,引起生理上的焦渴总算缓解了一些,心头燃烧着的火似乎也被这杯凉白开给浇灭了不少。

周长城双手双脚失去力气,坐在一边的小沙发上,双手捂住脸,那种击败路匪的亢奋和激情的冲动,总算慢慢慢慢,渐渐地平复下来,血液里的狂躁随着桂老师的问话而消停。

他到家了,到了安全的地方。

他见到了在月光下思念得几乎要哭泣的小云。

他脱离了那个寂静的黑夜,他来到光明的地方了。

他不再是那个手无寸铁的、只能在周家庄种田的少年了。

周长城看着自己的双手,他已不再是昨日的那个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脸上还带着残泪,她低头去看自己的双臂,周长城握住她的手力气太大,手臂上已经有两个印痕,像是血色的臂钏。男人的力气大,万云从第一次跟周长城合体时就知道了,可那是两人第一回探索对方的身体,怎么亲怎么摸都不够,周长城控制不了自己,失了力,所以情有可原。

可今晚呢?今晚又是怎么回事?两人到底为何会吵成这样?

外头的桂春生见里头不回答,又敲门问了一句:“阿城,阿云,有什么话不要夜里说,愤怒的时候吵架最容易伤人。要我进去吗?”

万云这才擦干脸上的泪,压着哭泣的嗓子说:“桂老师,不用了麻烦您了。我们两个就是有不同的意见,说话大声了些,不好意思吵到您了。我们已经处理好了,别担心,赶紧回去休息吧。”

话是这么说,因为万云不敢开门,里面的人,不论是自己还是周长城,都实在太过于狼狈,太过于惶窘,桂老师看到一定会担心的,他血压有点高,不能让他跟着熬夜忧心。

桂春生本想再敲第三次门,但想了想,还是放下手,带着不放心,在他们门口走了两步,最终还是回房间去了。有道是无仇不成父子,无怨不成夫妻,阿城和阿云两人,一向恩爱,但再亲近的人之间,难免也会有吵架的时候,让他们各自冷静冷静,过了今晚,自己再去说和说和。

那一晚,周长城没有下去洗澡,他全身发着臭,也不准万云离开他半步,甚至下楼拿消毒水也不让她去,而是紧紧箍着她,把万云搂在床上,情愿压着自己的伤口,把头埋在她肩上。

夜深沉,人心痛,万籁寂静。

模模糊糊间,万云听到周长城喃喃说了一句话:“小云,我只有你,你不许离开我。”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第152章

闹了一夜,第二日万云照旧醒来,她的生物钟跟着往日的时间走,随着闹钟的响起,她稍稍动了手脚,从周长城双手中挣脱出来,伸手去按停闹钟。如此绑住手脚睡了一夜,几乎没有睡着,她老是做梦,梦到刚结婚时两人一起找房子的奔波,梦到两人在平水县家具厂租来的那个房子里做瓜子,梦里的他们好像还在笑。

醒来后,万云整个人身体发沉,直往下坠,脑子里一团浆糊,没办法思考,房间里有一股难言的臭味,正是发自旁边上身没穿衣服的周长城,可她却不得不起来,今天卖盒饭的事情并没有取消,她让袁东海给捎的菜仍需骑车去拿回来,拿回来后,郑阿姨会照常来上班。

所以就算是心痛得要裂开,太阳照常升起时,日子要照过,细节生活是没办法逃避的。

万云跨过还在熟睡的周长城,下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换好家常衣服,回头去看床上的丈夫,满身的伤痕酒气,昨晚的伤口都没有再流血,而是发红发紫地凝结成一团,他经历了生死关头,回到家才敢放下心来,此刻睡得像个孩童,万云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他的脸颊和那管高挺的鼻梁,力道很轻,很温柔。

洗漱,把今天的菜拉回来,万云开始做早饭,今天她不想吃外面的东西,想吃点自己家乡带来的米粉和小虾皮,在这个空挡的早晨,她想找点熟悉的事情环绕自己,一口一口把刚出锅的汤米粉吃下去,在这夏季闷热的早晨,重口的辣椒让她稍稍不适,万云吃得满头满脸是汗,也顾不上去擦,里头或许混了几滴泪,或许没有。

桂老师下楼的时候,万云已经收拾好碗筷,顺手煮了碗云吞给他:“桂老师,过来吃早饭。”

桂春生看万云那略带憔悴的面容,已经看不出昨晚争吵的痕迹,问她周长城呢?

万云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楼上:“还没起来。”

桂春生的眼睛顺着万云的手指往上抬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吃下那碗云吞,自己去倒了半杯牛奶,出门之前,跟她讲:“有事情不要憋在心里,你要是愿意,找我或者裘阿姨说一说,都是可以的。大家是自己人,不要跟我们客气。”

面对桂老师的关心,万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针刺般的痛,她忍着泪,鼻头红红,点头:“知道了,桂老师,去上班吧,别担心我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日头高照,今天一丝风也没有,看来高温过后,再过几天又要下雨了。

房间里的风扇左右扭头,徐徐地往床上送风而去。

周长城双眼睁开,始终觉得困顿,滚了两圈,才渐渐清醒过来,这就是这一刻的清醒,他伸手摸到旁边空着的位置,顿时惊慌失措坐起来,小云呢?!

再一看四周熟悉的家具摆设,噢,回到家了,周长城坐在床沿,双手搓了搓脸,忽而听到万云在楼下交代郑阿姨洗菜的声音,他那颗不安的心,忽然又安定了下来,噢,小云在楼下。

周长城拿过旁边的闹钟一看,已经是九点多,迟到了,这还是到了昌江上班以来,他第一回没有交代就不去上班了。

周长城张了张嘴巴,发现嘴巴是苦的,嗓子是哑的,刚好旁边有个杯子,被子里有水,他也没细看是什么,拿起来就“咕咚,咕咚”地喝下去,甜甜的蜂蜜水顺着周长城的喉头落入胃里,他才感觉身体里那种被酒精占据的干燥感被一一抚平。

喝完水,周长城始觉得晕乎乎的脑子开始平定一些,他“啪”地一声放下杯子,呼出一口气,有点头痛,十根手指打开,把头发一遍遍往后捋,想减轻这点宿醉的头痛,昨天晚上的记忆一点一点回到他的脑海里。

最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万云满是泪的脸忽然回到了周长城的记忆中,他心惊,悚然,鞋子也没穿,上身仍光着,用力开门,“咚咚咚”跑下楼去,想看一看她。

万云此时已经换上围裙在切今天的菜,郑阿姨也在小院儿的阴影下洗菜。

看到周长城这样跑下来,焦急忙慌、惊疑不定、似乎百口莫辩地看着自己,万云手上拿着刀,身前是砧板,夫妻两个四目相对,里头有千言万语,不可与外人言。

郑阿姨看到周长城这个钟点还在家,有点诧异,但也热情地打了声招呼:“长城,今天休息不上班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但周长城没有搭理郑阿姨,仍是死死盯着万云。

万云本来有一种忍受的感觉,很轻微地抿了一下嘴唇,忽然又笑了一下,把垂在耳边的头发撩到耳后,用温和的嗓音说:“你怎么就这样跑下来了?赶紧去穿好鞋子。昨晚喝了酒,身上都是味道,先去洗个澡吧。”

周长城呆呆傻傻的,嗓子里发不出声音来,像个提线木偶似的,听了万云的话,转身扶住墙壁,又上去穿鞋子,拿了衣服下楼去洗澡。

郑阿姨看着万云低头沉默,周长城也毛毛躁躁的样子,猜到两人大概是吵架了,可主家的事情还是少问为好,万云这人看着面善,其实不爱人家刺探她的事情。

但嘴长在她身上,郑阿姨这张嘴闲不下来,开始抱怨女婿:“昨晚宝生也喝大了,回来拉着江曼又哭又笑,说有人要杀他,吐得满地都是,把全家人都吵醒了,弄得隔壁的邻居都过来敲门,让他大半夜别鬼哭狼嚎的。发酒疯,把家里搞得又脏又臭,真是吓死人了!”

说完,郑阿姨又去看万云的脸色,万云脸上还是淡淡的,没有接她的话,切完手上的猪肉片,估摸着周长城快洗好澡了,就放下手上的菜刀,进去给他下了碗汤粉,加个煎蛋,上头还放了两勺红红的辣椒,跟他们在县里吃得一模一样。

周长城在澡房里把自己从头到尾都用香皂搓了个遍,痛痛快快地洗完澡,出来后,郑阿姨还在磨磨蹭蹭地洗着那一小盆青菜。

万云叫他,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过来吃点东西。”

天热,刚洗完澡就出汗了,周长城穿了宽松的衣服短裤,拿毛巾擦干净脖子上的汗水,走进吃饭间,顺手半掩上门,挡住郑阿姨那窥探的视线。

郑婆婆探头探脑看了一眼,小小地“切”了一声,继续磨洋工。

万云把人喊进来,饭桌上放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米粉,旁边还有酒精和棉签,她让周长城坐下,自己站着,不与其眼神对视,只去观看他的伤口。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双眼却不停围着万云转,吞了吞口水,喉结上下滑动,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先涂涂伤口。”万云让周长城别乱动,“等会儿拿药酒,把你左手臂的乌青也揉一揉。”

万云淋了消毒水在他身体左侧的伤口上,用棉签轻轻涂着,在遇上一些较深的伤口时,周长城痛得握紧拳头,“嘶”了好几声,万云甚至还能从伤口里清理出一点小玻璃渣子,可见昨晚战况激烈,肯定不是他轻描淡写的那样。

听到周长城呼痛的声音,万云终于舍得抬眼看他脸色一眼了,明明心疼,此时却还是说了一句:“还知道疼?知道疼就好。”

周长城的眼神始终锁定着她那张隐忍没有表情的脸,不说话。

等涂好伤口后,周长城顾不上吃眼前的这碗粉,而是握住万云的手,不让她再忙碌,伸出手去,抚摸她手臂上昨晚捏出来的两个紫印子,眼神里都是愧疚,轻柔地亲了一口:“还疼吗?”

万云本想摇头,可最后又点了点头,点头的时候,眼泪就从她的眼睛里掉了出来:“疼,很疼。”

周长城的眼睛里有歉疚,还有泪光,心中酸楚,站起来,伸出双臂,把万云珍而重之地搂在怀里。

万云放弃所有的倔强,环住周长城的腰,伏在他宽阔熟悉的怀里,哽咽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泪水洇湿了他胸前的衣服。

两人抱了很久,久到外头的郑阿姨在喊万云出来煮菜,他们才分开。

周长城快速地吃完这顿米粉,上楼去给张美娟打电话,说今天有事情,要请假。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但周长城最近的工作安排比较密集,今早他没来,有两个部门的人都在找他,张美娟跟他说:“周工,你下午没事的话就过来一趟吧,姚生今天也要上来广州,估计会找你问工作。”

周长城说了句“知道了”,就把电话挂断了,自己一人在沙发上坐了会儿,放空脑袋,人清醒了,才闻到房里一阵恶臭的味道,是自己昨晚带回来的酒味,又站起来把门窗打开通风,拆了床单被套丢到洗衣机里去洗。

万云炒大锅菜的速度很快,已经开始在装盒饭了,郑阿姨在洗锅碗瓢盆,周长城看了一眼,上楼换上外出的衣服,又下楼,对郑阿姨说:“阿姨,你先回去,今天我来做事。”

万云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也没说话。

郑阿姨手上拿着水管在冲菜盆,看看万云又看看周长城,总觉得他们两个今天怪怪的,尤其是周长城,脸上都挂彩破皮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人家这么说,她立即就放下手上冲了一半的水管,多嘴问了一句:“万老板,那今天我的事情没做完,你不会扣我钱,还会给我发全工资的吧?”

万云头都没抬:“郑阿姨你先回去吧,工资照常发。”

郑阿姨立马利索地脱掉身上做事的围裙,能省一点力气,还能拿钱,多美的事儿,跟两位老板说声“那我就先走了”,简直是小跑地离开了他们家。

周长城洗了手,接过万云手上的盒饭:“你的右手臂三天两头不舒服,我来吧,今天难得我在家,也让我做点事。”

万云没有拒绝,就在旁边给他递塑料饭盒,等周长城装好,她再合上盒子,放到旁边的桶里,一个个叠起来。

周长城说:“今天我陪你去卖盒饭,卖完盒饭我再去上班,今晚我会早点回家。”

“你不用这样。”万云摇头,“厂里有厂里的事,你把今天的工作做好了,再回来就是。”大概是想到什么,又添一句,“反正我就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夫妻两个,到现在都没有提昨晚的事,可不提又不代表没有发生,一句不提,可每一刻的眼神交汇和触碰,都在提醒他们昨晚的问题是绝对不能糊弄过去的,他们必须要找个时机摊开来讲婚姻中那种不光彩的隐瞒和自以为是的沉默。

两个相爱的人,像两只刺猬,想靠近,又不敢触碰,似乎怕自己身上的刺,伤害到了对方。

听了万云后面那句话,周长城手上动作一顿,喃喃叫她的名字:“小云。”

万云站在他旁边,空气里都是燥热,周长城身上有点酒精味和药酒味,她把脸颊贴在他手臂上,重复了一下刚刚的话,不知是在安谁的心:“我就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

周长城“嗯”了一声,低头去亲了亲她的发顶,快手快脚把剩下的事情都做完了。

今天是周长城骑的三轮车,万云和他一起挤在座位上,一路往工业区那头开去。

周长城和万云两口子是一同出现在摊位前的。

袁东海坐在自带的小凳子上,和李长毛争辩《天龙八部》里,乔峰和扫地僧究竟哪个更厉害些,远远就看到万云的三轮车来了,也不争了,跳起来想问她下午要去哪里看铺位。

这几天有事可做,又有目标,袁东海对生活的热情可是空前高涨,感觉自己的人生都开始变得有意义了。

“万云,哎,我说…”袁东海一看,周长城先下来,像是怕万云跌跤,还伸手去把人给扶下来,乖乖,平时能打死一只老虎的万云什么时候这么柔弱了?

“哥儿们,你今天也来了!”袁东海没心没肺,大大咧咧的,上前去拍周长城的左肩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刚好拍中周长城的伤口,袁东海那力道可不轻,弄得他闷哼一声,万云见状,立即把袁胖子的手拍飞,怒瞪:“干什么你?”

“打招呼啊。”袁东海一脸懵,跟她男人打招呼也这么凶?但一转眼,又看周长城脖子和脸颊上头涂了红药水,袁东海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这哥儿们肩膀上估计有伤口,立即双手合十,狗腿地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周长城摆摆手,没什么好计较的,把车子停好,一起等着周围的人下班卖盒饭。

盒饭卖完了,万云没有跟袁东海一起去看店铺,而是早早回家了。

袁东海这日中午,左看右看他们夫妻两个,都觉得不对劲,万云一切好好的,可周长城受伤了,难不成是夫妻打架,万云把周长城打成这样的?

这个想法让袁东海汗毛竖起,万云这么凶啊?结婚太可怕了,女人是老虎,惹不得!惹不得!

周长城去上班,带着万云从工业园后门出去,两人久不粘腻,又搂了好一会儿,避着人亲了一下,万云才骑着车回珠贝村去了。

回到家,万云爬进床底,把那个藏着她私房钱的铁盒子拿出来,打开一把小锁头,数了数里面的用橡皮筋绑着的三沓钱,一共有两千七百零六快三毛。

数完钱,她又把自己这阵子用来做记录的笔记本拿出来,放在眼前。

万云捏着自己的双手,久久地沉默着。

而周长城这头,带着他左侧的伤,还有被敲出青紫色的左臂,直接就去了昌江,工作上的破事儿再让人不高兴,心底里的责任感还是在的。经历了昨天晚上死里逃生的事,周长城忽然发现自己的那颗心长出了一层铠甲,这层铠甲不是多么坚硬,但足够他去抵抗许多不快。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死亡已经直面过了,有何惧在厂里与人在工作上发生争执呢?

得罪人吗?哼,得罪就得罪,有哪个是得罪不起的?

自然有人问他的伤口是怎么来的,周长城都说是不小心弄的,但脸上那种淡淡的杀气,人人都可以感受到一些,往常那些在项目小会上拖拖拉拉、推三阻四的人,或是语出为难、怨气冲天的人,今天的周长城都毫不客气地驳了回去,谁的面子都不给。

有几个同事聚在外头抽烟,说周工今天是不是吃了枪药,发什么神经?

甚至有人当着面就给周长城甩脸色,一个预备役工程师做成这样,周长城都觉得自己丢人,看看梁志聪,看看自身,是该好好反省,强硬的时候就得强硬起来,他也不在乎谁在背后嚼舌根,板着脸,一点笑容都无,只想快点把手头的事做完,想快点回家见到万云。

姚劲成今天果然来了,看到周长城脸上的伤口,微微诧异,多少问了两句,周长城还是那句话:“意外,不小心弄的。”

又不是厂里必不可少的得力大将,姚劲成看周长城这副冷淡的态度,顿时也没了关心的兴致,问了一些项目进度的问题,听着还有章法,就让他出去了。

到了下午六点,周长城看时间差不多,就立马把手头的事情归拢完,跟其他人一起排队打卡下班,没什么事,他再不想加班了,就是有事,也等明天再说。

等他快走出厂门口的时候,有个注塑生产组的组长“奉命”过来拦人:“周长城,你今天怎么走这么快?今晚要要赶工,水口和硬度这些事情,你要在旁边盯着啊!不然谁知道你们设计组明天会不会又来找我们麻烦!”

四周有几个他们生产组的人,如果是往常,好脾气的周长城就转身回去了,可是今天他对除了万云以外的所有人都十分不耐烦,拧紧眉头,声色暴戾:“你说的这些问题,前几次开会就重复讲过了,你们一直没有改过来,每一次都要我们设计组的人在旁边盯着!质检的人也投诉过你们很多次!如果每次都要我们盯着,要你们干什么用?自己的事情都做不好,那就别在这里上班,也别拿这份工资!姚生就在里面,走进去辞职,说自己蠢得胜任不了工作!”

这样直接、强烈、冷酷反驳同事的周工,是昌江精密的人没有见过的一面,此时的周长城不单只是硬气,似乎还隐隐带着点要动手的暴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个追出来的小组长被周长城当着大家的面骂得满脸通红,他也没想到自己就撞上了个硬钉子,平时的周长城不是挺好说话的么?全他妈是装出来的!

要不是旁边有同事拉着,这人都要上前去跟周长城动手了。

周长城发狠地看了眼周围看热闹的同事,眼神中,似乎带着点警告,从今日起,别惹我!

说完话,周长城马上大步走出工业区大门,今晚还有英语课,他也没去了,他要回到珠贝村去看一眼,看看万云是否仍在家里等他。

他像是一个风雪路途不停赶路的人,千山万岭,爬山涉水,终于到了他的应许之地,疲累的周长城只想要拥抱一个实质的、温暖的同类。

第153章

桂春生和裘松龄回到珠贝村小院儿时,刚一进厨房,就看到周长城和万云在做饭,两人相处,说不上是有说有笑,但神情看着也是和谐的。

裘松龄看了眼桂春生,脸上戏谑的表情仿佛在说,你看他们也没有吵到不可开交的地步,还巴巴地把我也叫回来一起劝架。

被女友笑了,桂春生也不恼,反觉得这是好事,至少周长城和万云两人懂得如何在中间进行调节,如果闹得不可开交,谁都不肯给台阶,他才是真不知道怎么“断案”好。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但,吃饭的时候,桂春生脾气就没这么好了,他刚在周长城口中得知,昨晚在回广州的路上遇到了亡命劫匪,脸上的伤口就是昨晚留下的,左手臂还被敲了一棍,痛得现在都拿不起重物,要不是劫匪分散,周长城可能连逃回来的机会都没有。

桂春生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吹胡子瞪眼,数落起小辈来:“现在家里是穷到吃不起饭的地步了吗?你就非要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做什么兼职?像这种钱,广州哪个地方不能赚?”

“还有你那个朋友葛宝生,成天东一榔头西一榔头的,一点也不稳重,你跟着能学什么好?交朋友要睁大双眼!”

周长城被桂春生骂得头都抬不起来了,他现在知道了,这个家拼拼凑凑的,很小,可是每个人都很重要,自己要是出了什么差池,别说小云,就是对桂老师,也是一种沉重的打击,只小声保证:“桂老师您放心吧,往后我都不去了。”

而至于跟葛宝生的交往,他没有接话。

桂春生气得脸都红了,又拿了好几个真实的路匪案例出来说,里头的残暴程度令人发指,至今许多案件都没破,人在路上,死就白死了,家里人报了警,说不定连尸体都找不到,他用这些话,对周长城和万云大大地进行一番“震慑教育”。

万云听得心里也难受,最后耳朵发热,细声细气地说:“桂老师,您别怪城哥,他知道错了。”

裘松龄在此时,适当地给桂春生夹了一筷子青菜,双眼看他:“多吃点菜,下火。”

桂春生一脸无奈地看着裘松龄,又看看眼前的小年轻:“明早你们给家门口的土地神上三支香,这次真是多亏了神仙保佑!往后出门都要乖乖敬香。知道吗?”

周长城和万云两个都喏喏点头,这才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等吃饱饭,裘松龄上楼喝茶,看桂春生还是一副担忧的模样,给他倒了杯白茶:“好了,不痴不聋,不做家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桂春生长叹一声,这才没话好说。

送裘松龄出去的时候,桂春生问她:“银行的人找你推销国债券了吗?我们单位已经把买国债券的任务分摊下来了,单位领导来做我的工作,我就要了五千。”

闻言,裘松龄笑:“你都买了五千,我能少吗?原先我找了个银行经理替我过桥,周转了一笔钱,这回他也找上我,我买了一万五,他还让我再多找几个朋友。”

两人说到这些事都笑了起来,哭笑不得的笑。

“国家现在有困难,我们尽自己的能力,国债券这些东西,买了就买了吧,留在手上,过两年再看看。”桂春生摆摆手,这些都不是好消化的金融债券,至上往下,只能每个单位和个人一起去分摊,建设国家可不容易啊。

回到家,聚在一起看电视时,桂春生又把周长城骂了两句,周长城一再保证,绝对不会再让自己陷入这样的险境中,桂春生这才放他回房休息。

等回到房间,夫妻两个锁起门来,提着的肩膀都稍稍放下不少,桂老师念起经来也是很可怕的,可有长辈关心在意,对周长城这种过早失去家人的人来说,心里总是暖滋滋的。

周长城看到桌上放着的铁盒和笔记本,他知道万云今晚是要开诚布公地讲话了。

万云给两人倒了水,一起坐在床上,拿过盒子,开锁,开盖,露出里头的钱和小本子,问:“城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周长城靠在床头,难得看到万云脸上带着窘色,笑说:“你是不是想问我什么时候发现这个盒子的?”

万云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前年的事情了,有一日下午,你和丹燕嫂出去逛街,我躺在床上看书,不小心把水笔给掉到床底下去了,所以我就拿了晾衣杆把笔划拉出来,但不小心把这个盒子也划出来了。”

“刚开始,我以为是凌老师之前留下的,但后来一想,他离开的时候,我们把这个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就连床都是重新买的,所以就排除了是他的东西。再加上,这盒子放在床底,却一点灰尘都没有,肯定是有人常常打开来看的。”

周长城慢慢说着自己跟这个盒子的“缘分”:“我们房间有一大串钥匙,你都是放在抽屉里的,我就拿出来,一个个去试,没想到就打开锁了。”

“打开了,发现里头都是钱,还有一些你手写的小账本。我就这样知道了。”

万云的脸烫烫的,亏她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没想到人家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不说而已。

周长城不说,也是因为在前年,万雪夫妻和葛宝生找他们借了钱之后,他们手上几乎不剩下什么钱了,但万云又拿出一笔钱来去白云进年货,他就知道小云藏这些钱不是为了做什么不好的事,甚至庆幸,好在她有这笔本金在,那年他们还能在年货摊里赚回一笔钱。所以周长城心里尽管有疙瘩,但也一直没提过,就想等万云自己交代。

本来,万云是想把自己藏私房钱这件事,从县里开始讲起,既然城哥说是在广州才发现这个秘密的,那就直接从广州开始说起吧,平水县的秘密,让它掩盖在县里就好了。

“这是我每天自己一点点攒下来的钱,比如盒饭数量,正常我是做六十盒,但有时候也会多,多出来的那些钱我就放这里。还有,你也知道我每天清早要出去拉菜,菜场和附近的两个小餐馆也在找林彩虹进货,我把菜运回来送到菜市场,他们拿货,我在中间抽点水儿,一个月多的时候有一百五,少的时候是八九十。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小钱,就跟小孩儿存零花钱一样,零零碎碎地往里面放,日积月累慢慢就存下来了。”

“为什么?”周长城不懂,“我们结婚以来,家里的钱都在你手上,哪怕你是要拿着大头的钱去买吃买穿的,我除了心疼一下,也不会真的去阻止你。可为什么要瞒着我藏钱呢?”

说到这个,万云是真的羞愧了,她不敢说这是为了防着周长城,而是拐个弯,换了个说法:“之前你在县里,被电机厂开除的时候,我看你一蹶不振,精神萎靡,就担心你永远这么下去。于是到了广州之后,就动了自己存点儿钱的念头。万一哪一日这样的事情再重新上演,我们手头上至少还能有一点可以重新开启生活的现钱,不至于又跟之前那样被动。”

万云的这个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的,说牵强但还算合理,说合理但也有破绽,可周长城听进去了,被县电机厂开除的事,是他们共同的伤痕,在某种程度上,这是万云在这段婚姻里的免死金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点头,表示自己理解万云存私房钱的初衷,伸手去握了握她的手:“是我做得不够。”

万云赶紧摇头:“不是不是,我也有问题。给家里留后路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是我做得不够公开,要是早点和你说,你也就不至于想这么久了。”

这件事之后,万云也快速想清楚了,不能为了防止那个可能的“万一”,就把两人之间的互相信任推到万劫不复的境地,城哥不是那样的坏人,自己没必要预设这么多坏的后果。

夫妻两个正执手相看的时候,万云出言打破这种温馨:“不过,城哥,现在我虽然存了有两千七百多,但今晚我也想跟你说,我想给我姐一千五。是给,不是借。”

“这又是怎么了?雪姐那里发生什么事了?”周长城惊讶,以为自己错过了什么事。

“我姐一直说想开个小文具店做生意,但从过年到现在拖拖拉拉的没动静,其实我知道她是因为缺钱,所以不敢踏出这一步。城哥,你也知道钱是人的胆,我姐到市里已经这么长时间了,却还没有工作,这两个月我看她明显开始着急了。”万云一五一十把万雪的困境说出来,那是她亲姐姐,她不可能不管的,“之前她说已经找到店面了,但各类成本一算下来,她和姐夫的生活就会紧张了,何况她还欠着我们的钱,又没有做生意的经验,顾虑更多。我就想从私房钱里拿出一千五给她,支援一下,让她度过这个难关。”

“后头她要是想还给,那我就接着。要是她实在还不上,就当是我这个妹妹对姐姐尽心了。”

这些就是万云对这笔钱的打算,她没有给全部,但一千五也不是小数目。

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万云有点担心地看着周长城,她怕城哥以为自己一心只想着娘家,又解释一句:“城哥,你放心,这是我第一回给钱给我姐,之前都是没有的。也就是最近看我姐太困难了,不忍心她被困在这里,只能当个家庭主妇。城哥,你在广州也看到了,当主妇的人多,但手心朝上向人要钱,那些个大嫂大姐们哪个是好受的?”

“姐夫这么年轻,只要不犯原则性的错误,他往后肯定还能往上升的。我姐留在家里恐怕会胡思乱想,我不想她承受这样的压力。”

周长城了然,摸了摸万云的背:“怎么会呢?大姐是你的亲姐姐,那也是我姐姐。亲人们之间互相帮忙,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何况,说不得往后我们夫妻还有依赖姐姐姐夫的一天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脸上的惶恐紧迫不见了,扬起一张甜甜的笑脸:“真的吗?那明天我就去给她汇款了。”

周长城捏捏她的鼻子:“还有假的?”私房钱的事说开了,他又用眼神去示意那本笔记本,“你这阵子,都在写什么?”

万云便把自己想和袁东海一起找店铺做生意的事情说了出来:“我一直围着工业大道前后找,就是想离你近一点,让你中午有时候想出来吃饭了,就到店里来,我给你开小灶做饭。”

周长城听着这样窝心的话,心里熨帖,把人虚虚搂住。

万云继续说:“不过,到目前为止,也没有找到特别合适的。这就是为什么最近我跟他走得比较近的原因。”说完,又带着点调侃的眼神看着差点吃飞醋的丈夫。

这下轮到周长城不好意思起来,咳一声:“昨晚是我口不择言了,对不住。”

万云往他怀里蹭了蹭,摇头:“桂老师说得对,人愤怒的时候还是要少说话。昨天晚上我也没好到哪里去。”

什么死的活的,改嫁离开,哪是什么好话呢?

夫妻两个,你疼我,我疼你,那些关在心里的话,逐渐说开来。

“你呢?都快一年了,我感觉你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万云伸手去摸周长城的眉毛,“你看你眉毛中间都长皱纹了,我要拿个熨斗来烫平它。”

周长城失笑,一把抓住万云的手,亲一下,把自己这一年来许多难以启齿的话,跟万云细细道来:“这些事,其实也要从我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刚开始从生产工转到技术工那里去,我天然把自己位置放低了,等自己都把自己的位置放低了,人人都会上来踩上一脚。刚开始,我还劝自己,没有人在欺负我,是我自己太弱小了。可如今我也明白了,人家就是在欺负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很少见到周长城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不由得往前凑过去,把他抱紧,回应她的,是周长城更坚实的拥抱。

“当然,这两年多的时间里,我自己也觉得成长了很多,工作技能上的进步不去说,就是看人,也有长进。像梁志聪这人,嘴巴很毒,但业务能力过关,而且他对下属的指导是实打实,从来不玩虚的,只要你想学,端正态度,他一定会教。在他那里,就没有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说法。这人说话令人讨厌,可却又光明正大、心胸开阔得让人佩服。”

“还有姚生,刚开始,我对姚生由衷地感到敬佩,一个男人能干这么大到的事业,还能在经济不好的时候,立即调转枪头,专业能力又过关,肯定拥有过人的本事。可等稍微深入接触之后才发现,和善可亲只是他的愿意给员工展示的一方面,他身上确实有一种资本家的冷血,值得我学习的同时,也值得我去警惕。在他眼里,人和事情,只分为有用和可以舍弃。我欣赏佩服他,却不想离他太近。”

“还有,以前在生产线上,上头给我们布置任务,我们就做什么,很少思考为什么。可换了个位置,我就看到了公司运行不一样的地方,原来做生意是一件有意思的事。姚生关注的是公司的策略和源源不断的单子,财务关注的现金流能否快速接上,设计跟报价关注客户要求和项目进度。而我是阴差阳错,手上跟着太多个项目,对公司流程的建立也有了自己的想法,尽管还很幼稚,可也是管用的。我不再是踢一脚就动一下的石头,而是懂得主动地选择性地去做事。”

只要说起工作和工作里的事情,周长城双眼就发光,能侃侃而谈。沉浸在自己事业中的男人,很容易吸引人,不论是同性还是异性,此时的他,有种君临天下的专注感和性感。

万云没有打断他,双眼冒着崇拜的光,任由着周长城往下说。

“小云,我一直没有跟你讲,自从到了设计组,我的工资一直在往上涨,都是梁志聪帮我去申请的加薪。但我们组目前三个人,只有我一直在涨,于小山和郭泉两个人,还维持在月薪三百五左右。自然,我认为我是值得这个价格的,因为在工作和厂里,我付出比他们多了至少两倍的时间和心血,也算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了。”

“这两天,我也算是明白了,人其实首先要自己立起来,别人的肯定只是其中一个部分,并不能作为支撑我拥有真正信心的支柱。自信心这个东西,依靠别人是很虚无的,人一定要全心全意、发自内心地相信自己。我配得上一切好东西,我的所作所为配得上我所得到的,英雄不问出处,从小地方来的我,实在不必有自卑感。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

周长城说得有些口干舌燥,嗓子都哑了,万云拿过床边的水杯递给她,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自己的男人,真好,她又在他身上看到了不一样的一面,这一面还是闪着光焰的人性。

喝了大半杯水,周长城心中那种激昂都没有平复下来,他很少这样掏心窝子讲那么多话,一方面他的表达不像万云那样丰富,另一方面他也羞于表达自己的这种细腻情绪,因为他从在平水县电机厂那里所受到的教育,就是男人应该坚强,应该铁血,要冷硬,不能软弱!

万云听完这些话,十分感动,好像他们两个之间心与心的距离又拉得更近了,而不是像前阵子那样,明明坐在一起吃饭,却始终看不懂对方在想什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把水杯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万云一下子又钻进周长城的怀里,跟他说:“城哥,我之所以想开餐馆,其实也是因为受了你的影响。我觉得你越来越厉害了,连裘阿姨都夸你,现在整个人的思想在慢慢沉淀,我听了既羡慕又嫉妒。”

“我们两个都是县里出来的初中毕业生,有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条件呢?靠的也就是我们这一双手了。可你在两年时间内就做到了质变。说去说工业设计,毕业证拿到了,现在人家还叫你一声周工。英语不好,就报名去学英语了。”

“我哪有这么好,时常还觉得自己做事吃力呢。”周长城心里得意,可终究还是不好意思,挠着头,有点像在县里那个愣头青的男孩儿了。

“真的!我之所以决定跟袁东海去找店铺,就是你回来跟我讲,你要去报名学英语。那时我想,如果我再不努力一点去跟上你,那我永远都只是一个在工业区卖盒饭的小摊贩,可如果我去开一个餐馆,那积累了经验和本金,就能再开第二家,第三家。就像那些连锁百货一样,虽然不是顶顶出名,但起码也成气候了。”

周长城抱着万云,亲了又亲,爱不释手:“万老板,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讲过你的雄心壮志?”

万云就哼了一句:“你也没有跟我讲过刚刚的那些心里话,你都是自己悄悄消化了,吱都不跟我吱一声。往后你再这样,我也不跟你说我的想法。”

周长城连连保证,往后再不会跟以前一样犯浑了,把万云逗得笑起来,夫妻亲密度直线上升。

“小云,其实你卖盒饭这件事,我真觉得不丢人。我能够逼着自己往设计组的方向走,也有你的原因,因为你这种活泼泼的生命力,总是不随意放弃。而且卖盒饭你的收入比我高那么多,我们存折里大头的钱都是你存进去的,我每个月即使只留三五十块的工资花费,也抵不过你卖盒饭赚来的钱。”周长城看着万云的眼睛,诚恳地说着这些话,从结婚的那日起,他就疼她,更尊重她,从不忽视万云的付出和劳动,“尤其到了年底,你跑去卖年货,这对我们的家庭来说是一大笔的收入,比我一年的薪水都要高。”

“小云,我是个男人,理应是个顶梁柱,可看到你大笔大笔地往家里拿钱,你说我心里没有一点触动,那肯定是假的。所以每回你摆摊子遇上什么事,只要我能出点力气,肯定鞍前马后去跑,也是想在你面前证明,我是个有用的男人。”

“你个傻子呀!”万云心疼道,点了点他的胸口,“我从未这么想过你没用,每一次我们一起努力,想的都是我们两个真棒,比好多人都棒,虽然收入不是很高,可每一分每一毫都是我们自己双手挣来的,我们一直在给自己的小家添砖加瓦。”

“小云,你真好。”周长城感觉浑身都是暖洋洋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话说开了,夫妻两个吵架的事情就过了,距离感、生疏感和冷漠感这些不好的感受,都随着今夜的沟通渐渐散去,他们之间,还有很长的未来。

过了会儿,周长城又问:“那你现在跟袁东海是什么打算?”又去翻那本笔记本,看小云一条条把那些店铺的优劣条件列出来,看得出来很用心。

万云说:“袁东海是想出钱,后期出力。前面跑证件和搞装修这些,他就想全都放手给我。不是我说他,看他脑子总转不过来的样子,说起话来也费劲,所以前头的大部分的事情会压在我身上。可等真正经营起来,恐怕还是要他多多待在店里才行。”

周长城想了想说:“那你们的合同得签好,在租下店铺之前,就要把权责明细写分明了。朋友之间合伙做生意很容易出问题的,咱们先礼后兵。”

万云坚定地点头:“那是肯定的。有时候我也挺烦他一副不肯动脑筋的样子,不过,城哥,现在我们家里钱确实不多,他如果能投钱进来,我的压力就没那么大了。退一万步来说,假如真的亏损了,至少我们是两方一起亏的钱。”

“这些盈利亏损的事得往后放,现在当务之急还是找店铺。”周长城让万云暂时不用想得那么长远,且餐厅定位也不必开那么大,先小铺面地做着,等这一套转得动了,再往后想,“店铺的事,我带你去找拉哥,拉哥手上肯定有铺位的。”

“拉哥?”万云疑惑,“他不是只管我们五十米街的小摊子吗?”

“小看人家大哥了吧?”周长城笑,“只要你给足钱,整个工业区,就算是现在已经被人占着做生意了,他都能替你把位子撬过来。不要小看这种地头蛇。”

显然周长城待在外资工业园,对拉哥这些人的内幕知道得更多一些:“这几天我不去上班了,陪你先去看店铺,早点定下来,也免得你大日头底下的跑来跑去的,再过一阵子就是仲夏了,跑中暑就得不偿失了。”

万云那双大大亮亮的眼睛,满是笑意地看着周长城:“你陪我去看店铺,那你上班怎么办?不是说厂里现在还是很忙吗?”

说到这个,周长城冷冷地笑了笑:“厂里再忙,但是离开我,照样能转。何况卖给昌江这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要是连请假几天都不行,那我那些没有费用的班都白加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有些话,周长城没有说出来,之前那些看他不顺眼的人,比如某些嫉妒他顺利转到设计组的生产老同事,或是设计组两个不受器重的现任同事,总觉得周长城能得人青眼,就是因为擦了梁志聪的鞋。他有些顽劣地想,离开几日,也让他们好好地跟香港那边的同事对接,好好地感受被项目追着跑的滋味,看看中间协调润滑的工作是否真这么好做!

人总是要给自己找点存在感的。

周长城暗下决心,他要改过自新,摆脱昨日的懦弱,从心底里真正相信自己是个了不起的人!

夫妻两个坐着说累了,口说干了,又再去倒了两杯水,把许多话都拉出来讲,讲到两人眼皮打架,摸出来的橡胶套都忘了用。

今夜的最后一个问题,万云揉着眼睛,问:“城哥,你现在还觉得跟我结婚是大好事一件吗?”

周长城的这句回答,比任何一句都要坚定:“是,我认为周长城和万云结婚,是大好事一件!”

第154章

周长城说了要去陪万云找铺面,于是第二天他就去厂里,找张美娟请了五天假。

张美娟问他何故要请这么多天假,在她眼里,周长城干起活来,跟任劳任怨的老黄牛也差不多了,属于轻伤不下火线的那种人,这么多年也未请过长假。之前她跟梅长发等人还说过,这种有上进心,又稳定年轻人真得多招几个过来。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周长城在假单上只写了四个字:私人事宜。再多的解释就没有了。

张美娟还想再多问两句,但周长城脸上明晃晃写着不耐烦的心思,弄得她不得不把类似于“本身厂里是不给连续请那么多天假的,但是看在你往日勤奋工作的份上”这句具有威胁性的话吞下腹中,因为她在周工的神情中,还读到了一丝无所谓的态度。

真是奇也怪也。

对着态度如此变化的周长城,张美娟一个常年和工人打交道的人也没办法,工厂要人,还要熟练工,最怕的就是那种“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的混不吝工人,只好把他的事假条连着平日的事务,一起汇报到香港那头去,香港那边自有专业的行政和人力资源部门会处理。

周长城现在身份尴尬,人事上归属于张美娟这边管理,但是他手上的事情和总部挂钩很多,他请假的话,事情肯定要有所交接,以至于张美娟也很难去界定怎么管这人的考勤,干脆丢到总部去。

周长城也是抓到了这个漏洞,总部不会管他这个小虾米,聘用他的公司还是昌江精密广州厂,因此说请假就请假,手头的事大概地和于小山郭泉二人说了一下,就潇洒地走出了厂门,管他事后滔天。

等梁志聪知道周长城请了五天假,又无人接手工作时,周长城已经和万云在工业大道附近跑两圈了。

之前周长城说,这种找店铺的事情,可以去找拉哥,他们在五十米街附近七拐八拐,进入一栋三层高的小楼里,找到正在和小弟们打牌的拉哥。

拉哥大概手气不好,被贴了一脸的白条,看到租客来了,以为他们要退租,瞧了他们一眼,脸色极差,非要打完手上这把臭牌,才肯转过头来和周长城正经说话。

乍一听他们两人不是要退掉摊位,而是想找他租个正经的门面,拉哥稍稍震惊了一下,简直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从七十年代开始,他拉哥在工业大道上待了二十多年了,见到来来往往的人和事情可多了去了,从一个小摊贩,慢慢走到餐厅老板,再往上走的人,屈指可数。

没想到这周长城和万云两个外省来的小年轻到还挺有两分气魄,竟有这么大的决心改变现状,要知道小摊子每个月的收益比普通工人要高了两三倍,很少人会主动放弃这种门槛和资金要求都不高的生意,而主动去选择更大风险的餐厅生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个周长城,拉哥也认识,大家平日在路上见到会打声招呼,知道他在昌江精密待得好好的,这两年在外资厂混得是风生水起,就连洪金良这人都对他挺客气,张口周工闭口周工,看着也是有两分前途的人,竟舍得让他老婆一个女人家出来抛头露脸赚钱,还夫妻两个一起上阵打虎。

真有点意思。

拉哥顿时对周长城和万云两人有了点微妙的好感,只是一点点,再多就没有了。因为在他眼里,男主外女主内,女人家是活不下去才跑出来做生意的,像万云这种硬要自己“拿苦来吃”的,他还是有点反感的。

拉哥手头上的店铺确实多,只见他直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大大的“地图”,上头大略划出工业区建筑的位置,上面打了红色叉叉的,全是拉哥能控制出租的店铺,几乎一整张纸都是红叉,估计有上百个,看得周长城和万云两人心惊肉跳的。

恐怕这一整个区域的商铺,甚至一些小厂房,拉哥都能说得上话。

当然找店铺这种事,拉哥自己是不可能亲自出马的,他底下还有三十来个小弟,就随意在牌桌上点了个叫小马的男人出来:“你陪周老板两公婆去看地方,问问他们什么要求。”想到什么,点了根烟,又踢了小马屁股一脚,“对租客客气一点!这些可都是我们的财神爷!”

那个叫小马的男人有一双不笑也带着三分情的桃花眼,听大哥如此交代,立即弓腰微笑:“拉哥,一定的!周老板,这边请。”

这些人都自动忽略了万云这个女人,他们都不屑于和女人做生意。

万云怎会察觉不到?内心极度不爽,如果不是要求着拉哥帮忙办事,当场她就要拉着脸了。

小马听了周长城和万云的要求,店铺大小在二十平米以内,距离外资工业园走路十分钟的距离,租金要便宜些,别太偏僻,最好是空铺位,可以立马入驻就最好。

要求还挺不少,小马听了,掏掏耳朵,双脚立在他们那栋楼的门口,动也没动过,点头:“行,我记下了,你们回去等我电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就这样把周长城万云夫妇给打发走了,弄得他们两人都觉得这一趟是不是来错了,拉哥的这条路真的行得通吗?还是得自己亲自去找吧?

结果,到了第二日下午,周长城和万云在家午休,两人你侬我侬,翻云覆雨一番,刚睡着没一会儿,就接到了小马的电话,喊他们现在到工业园去一趟,铺位找到了。

周长城和万云两个骑着三轮车,叫上袁东海,一起到小马说的那个地点。

没想到拉哥也在,还以为他看不上万云的这点小生意,原来也是个亲力亲为的人,他依旧是冷着一张刀疤脸,嘴里叼着根烟,旁边是鞍前马后的小马。

现在是工业区厂里的上班时间,很少工人在外头活动,餐馆和其他店铺自然也没人,午后无事可做,老板和员工在店里待着,不是在打苍蝇,就是在打瞌睡,可一见到拉哥,每个人都站起来跟他打招呼。

万云和周长城两人跟在他们后面,像是拉哥新收的马仔,都悄然震惊,这拉哥究竟有多大的能量?怎么似乎这几条街的每个店都在给他交租?

小马说的那个位置,距离外资工业园两条街,走起来刚好在十分钟以内,店面不大,估计有十六个平米,现在是一对潮汕兄弟在这儿卖潮汕肠粉和粿条,他们准备在十月份之前退租,搬到天河的食街去,扩大成能炒菜的大排档,所以在国庆节之前就要退租了。

周长城抬头看了眼这个店铺的门头,上面贴了一排的黄纸符,估计全是财神符和平安符,推了推让万云去看,万云和他一起笑了笑。

拉哥大马金刀地坐在肠粉店的红色塑料椅上,那对潮汕兄弟给拉哥和小马上茶点烟,问他们有何指教。

小马就说是带人过来看铺面,那对潮汕兄弟人很好,操着一口浓重口音的普通话,中间夹着几句番生的粤语,给周长城和万云等人介绍起店铺来。

“这个地方不错的,门面虽然小,中午客人不少,没两个人都忙不过来,把前面这个做肠粉的钢架拆掉,挪开肠粉机,挤一挤,可以摆下六张桌子。”年纪看起来大些的男的先是指着四周的工厂,然后又带着他们进后厨,“后厨不到三个平米,这个水槽,有两个大水龙头,可以接长水管,是我们刚接手时装的,我们走的时候是不拆的,你们要用就自己用,不用就找个师傅来拆掉,改装一下高度就行。后面有个门,这儿有条下水道,平常没什么人经过,可以放心在这里洗菜。垃圾倒到前面的垃圾站,不能堆在后厨的路上,不然城管要过来给你开罚单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对了,我同你们讲啊,”这潮汕大哥指着西北角一个收银台,收银台后头供着关二爷,“这个地方,是绝对的财位!我们请了两个先生来看过的!”

他这么一说,所有人都笑了出来,打趣他们肯定是赚得钵满盆满了。

人真是好人,真诚,连财位都说出来了,就像是底裤颜色都扒出来给大家看了。

“那你们是为什么想搬走?”地方不大,两眼就看完了,万云提问。

“我们在这里待了五年啦,也是时候要变一变,生意人嘛,总得越做越大,越做越辉煌的嘛。是不是?”年纪小的那个兄弟如是说。

拉哥在旁边插了一句话:“两位老板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工业区里的拉哥啊。”

那两个潮汕的兄弟立即满脸笑:“怎么会,怎么会?这几年不是有拉哥帮手看着我们的小店,我们哪里能这么安生做生意呢?”说话间又给拉哥满上一杯工夫茶。

“就是咯,如果不是拉哥,我们天河的铺位也不能这么快就定下来了。往后还要拉哥多多关照我们兄弟生意才是。”弟弟嘴甜,说话间打蛇随棍上。

这对潮汕兄弟,团结,会做人,勤奋,踏实,准时交租,租门面五年,从来没有弄出什么幺蛾子,是很省心的租客,如今见他们一步步从小店积攒资金,要去开大店,拉哥还挺看得上他们,所以一听他们要走,立即把下一个铺位的生意也跟着做成了。

其实拉哥才是真正隐藏实力的牛人。

周长城万云和这对兄弟也互相交换了姓名,说好以后有空了可以交流一下做餐饮的经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拉哥和潮汕兄弟坐下喝茶,小马带着周万二人去周围看,后头还跟着个尾巴袁东海。

小马那张嘴,跟抹了油似的:“你们地方要的不大,那店铺就刚好合适。这条路是工业二路,人流量肯定是比不上五十米街的,但四周四通八达的,你看一条街下来,二十多家快餐店,全是做你们这种饭店生意的,有大有小,所以到了中午和晚上,人是一点不少的。周老板,我敢说,你租下这个店面,就是你发达的起点!”

其实这条街,万云和袁东海之前就来过,不过他们没有门路,只能看那些贴着“转让”条子的空店铺,但这些空店铺多少有些难以克服的毛病,不是门面奇怪,就是偏到端头位去了。这里的人做生意讲究好意头,端头端头,那不就是断头了?口彩都讨不到。这些林林总总的心理因素,以至于让他们两人迟迟没定下来。

老实说,小马给他们找的这个铺位,几乎就撞在万云的心口上了。

位置不偏不倚,对面就有个纺织大厂,职工上千,铺位大小也刚好,租金虽然还未知,肯定在可控范围内,门店上头还有五层楼,看着应该是哪个工厂的宿舍,密密麻麻晾晒着衣服,人是少不了的。

此外,还有个让她心理安定的由头,就是原店东——那对潮汕兄弟,不是做不下去才走的,就像小马说的那样,这是人家往大店这条路上走的起点。

她再一次认真地把这条街上的餐饮店逛了一圈,有粤菜、客家菜、潮汕菜、猪脚饭、烧腊店、湘菜小炒、川菜、麻辣烫、火锅、西北菜、东北菜、面馆等等,品种特别多,其中潮汕粿条店和烧腊店是有几家重复的,其余的几乎都是相对独一份的。

万云仍然决定做“盒饭”的生意,不过这个盒饭,是跟食堂一样打饭,她一餐提供两肉和两素,四个菜,客人可自行选择,再赠送一碗例汤,这里的饭菜价格比她在五十米街那儿要贵一些,价格涨幅不超过五毛,用来覆盖帮补她的店租和其他成本投入。

其他的街道已经出现了万云这种食堂快餐店,但这条街还没有,所以万云有些许优势。当然,劣势也很明显,客人选择太多,餐饮店之间竞争太大,而且店铺距离如此之近,口舌纷争也会有。

“租金和水电这些怎么算?”周长城看万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副认真的样子异常吸引人,依着他对妻子的了解,在涉及到钱的时候,越是喜欢的东西,她越是不动声色,定是满意的,自己先随意提问了小马。

小马说:“租金是一千二一个月,商用水电,你用多少就给国家交多少。还有一个街道卫生费,一百块。租金你们交给拉哥,这个卫生费会有另外的兄弟过来收。”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明白了,这一百块的卫生费,就是拉哥让小弟们收的保护费。

这几年,跟拉哥打交道,周长城和万云多少也有点明白了,他的生意就是房屋和商铺租赁,但是本质上还是抢地盘,是条地地道道的地头蛇。可这么些年来,拉哥这帮人在工业区稳坐第一把交椅,从未有过其他的势力能分薄他的地盘,所以不论在五十米街还是在周围这些食街上,没人敢随意闹事,可见拉哥的名声,还是挺值钱的。

看完这条街,又回到了刚刚那个潮汕肠粉店,拉哥和潮汕兄弟已经开始喝到第三轮的功夫茶,茶水颜色都淡了。

“怎么样,周老板,万老板?这地方合适吗?还要再看看吗?”拉哥随意地问道。

周长城和万云没有立马答应,而是跟拉哥说:“我们再回去商量商量。”

拉哥显然也明白这些小生意人的套路,挽留的话一句都不说:“行行行,你们回去吧。要的话,周老板你到我们办公室来找我就行。但是也要快,最近我肯定要把这个铺位给放出去的。”

等跟拉哥分开后,袁东海才在后面冒头上来说话,问他们夫妻两个:“我们不是都挺满意这个铺位的吗?为什么你刚刚不直接答应拉哥?”

万云说:“我这不是为了表示一点矜持,说明我们还想有其他选择吗?立即答应了,我们还怎么跟拉哥压价。一千二一个月的店租,你不嫌贵啊?”

袁东海一听,似乎也有点道理,甚至给万云竖起大拇指:“还是你牛,跟拉哥都敢压价!”他每次看到拉哥和他脸上的那道疤就想躲远一点。

“我们是正正经经做生意的人,拉哥这明面的租赁也是正规的。后头跟他说一说价格的事儿,只要他点点头,那我们不就能省点儿钱了。”万云说的头头是道,又扣扣搜搜。

周长城显然也是同意她这么做的,他说:“那我们最好再多看几家,刚刚我让小马继续帮我们留意,明天看他能不能带我们去看看其他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后面两日,拉哥听说万云还在继续看摊位,也没有生气,就跟小马说:“好好带他们去看,反正他们只要在周围这一块来来去去地找门面,全是我们的地盘,走不出去的。”

当然看了两日,也还是认为第一个看过的门面好,周万袁三人又找到拉哥,说要定下那家肠粉店的租赁协议。那时候还没有形成转让费这一说,加上本来就是那对潮汕兄弟要搬走,位置空出来,拉哥要招新租客,就相当于是租客和房东直接签协议。

见到拉哥,万云自然提了租金价格的事情,拉哥小气吧啦地给万云减免了五十块钱,说:“万老板,这个地段,这个位置,一个月一千一百五十块。你差不多得了。”言下之意就是,你爱租不租,反正我不缺租客。

周长城和万云咬了一下耳朵,又问了一句一直没出声的袁东海,袁东海没意见,这种大事,他向来是跟着别人的风头走的,万云就答应了,租下这个门面。

“店租照旧是每月一号交,我会过来收,租约是一年,两押一付。中间你想退了,提前跟我讲,找到下一个租客我就给你退押金,找不到就不退。”条款有点霸道,拉哥也不怕万云会拒绝,因为万云没有其他选择,见眼前的年轻女人不服气地点了头,他也没有赢了的心思,只是让个稍微文气些的小弟去准备合同。

合同上签的是万云的名字,万云想把袁东海的签字也加上,但拉哥不同意:“就这么一个小店面,你们还想在里面做什么道场?我不管你们有几个合伙人,但收租的时候我只认你万老板,你别给我找其他麻烦!”

拉哥做生意就是这么简单粗暴,他不会管你把这个店面分割成几份,一切从省事儿的角度出发,哪个房东收钱的时候,想在几个租客之间辗转?又不是要当孙子!而且每月一号必须交钱,如果交不上钱,他还有三十多个兄弟在外头等着。

拉哥这几日也看明白了,看店铺是三个人来看,但拿主意的还是万云,客气地称她一声万老板,签了一式两份的合同,双方摁下手印,过了国庆节,合同正式生效。

“万老板,你后面如果招人,想给员工租宿舍,也可以找我或者小马。”拉哥提到这店铺上头的房子,“你租的那个门面,楼上面的房子也归我们管,有单间,有上下铺,也有两居室的。这附近的餐馆老板,都在上头租了房间的。你既然是我的老租客了,我到时候让小马给你算便宜点儿。”

这个拉哥,真是全广州的租赁生意都让他给做完了!

万云还没开腔,袁东海在后面来了兴致,狗腿兮兮地说:“拉哥,那你这单间是多少钱一个?上下铺又怎么算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拉哥看了眼跟屁虫似的袁东海,说:“单间一个月五十块,带个洗手间。上下铺是二十五一个位置。”

“哗!这么贵!”袁东海怪叫起来,“我在番禺租上下铺才十块钱一个月,住这么多年都没有涨过价。”

拉哥不屑地看了眼袁东海,冷冷的脸上,那道疤痕越发吓人:“你那是什么地方,我这是什么地方?能比吗?”

袁东海只是嘿嘿讪笑,他也知道,地段就是价格,有人的地方才有钱赚,不然他也不会每日一大早起来,推着板车跑到海珠工业区来找生活了。

拉哥说的租宿舍的事情,万云把这事儿给记下了,只是现在她还没有完全想好怎么铺排员工,加上那对潮汕兄弟还有两个月才搬走,还是要先把厨房工具和装修的事情给先定下来。

万事开头难,一步步来吧。

不过,签完合同,临走前,拉哥还给万云指了一条路:“万老板,你要是想买厨具,到工业五路那个厨具回收店去,他们专门回收厨具,大店小店都有,好多东西都是七八成新的。你说是我介绍去的,那老板能给你点折头。第一回开店嘛,成本能省则省。”

广州做餐饮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有的人可能做一段时间就不做了,剩下的一些后厨用具,就有专门的人去回收,再修修补补,擦拭干净,二次卖出去,物尽其用。

没想到还有这种意外之喜,万云忙忙多谢拉哥:“真是太感谢您了。”

“客气,你们生意好了,我们生意才能长久,都是互相的。”拉哥倒是看得分明,他也不想频繁换租客。

万云对拉哥的这个提议是很动心的,她和袁东海两人加起来的钱不多,一点点花费下去,生意如果半年内都上不来,是很容易见底的,确实是能省则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从拉哥那儿出来后,袁东海问周长城:“兄弟,这拉哥到底是干什么的啊?他怎么那么多门路呢?”

周长城四周看看,还有不少拉哥的兄弟在外头抽烟,顿时脑子疼,这袁东海说话可真不挑地方,难怪万云有时候被他那张嘴气死。

见周长城不说话,袁东海还想追着问,被万云拍了一掌,低声警告:“你再嚷大声一点,让拉哥的小弟来给你解答!”

袁东海这才闭嘴,又见到几个面色不善的人盯着自己看,赶紧小跑跟上他们。

等到了没什么人的地方,周长城才说:“具体我也不知道,但听我们园区的保安肥伦说,早些年,工业区还没完全划分开来的时候,拉哥就已经在这里了。据说以前他们为了争五十米街的那一小块地方,连□□都用上了,最后还是武警出来抓的人,拉哥和几个持枪的小弟,一起进去待了三年,出来后仍盘踞这块地方。他脸上的那块疤就是那次打斗中来的。”

这种“据说”传言,当然很有江湖气息,听起来工业区的恩怨利益纷争,很是荡气回肠,但,事实并没有周长城说得这么神乎其神的。

拉哥早些年在工业区周围做些不上台面的跑腿工作,到了六十年代末,跟人一起游泳到香港打黑工,七八年到时候,整个国家换了新政策,他才回的广州,还带了一笔钱,他当初看好这块地方,对这儿又熟悉,就趁着改革初期,收了很多产权不清晰的小楼和铺面,然后租给来开厂的人,局面是这么打开的。

他既是一手房东,也是二手房东,手上拥有物业,要守住这些物业,自然需要有人跟随,底下的三十个小弟就是这么来的。

打架斗殴争地盘,这些情况都有,拉哥脸上的疤痕确实是被人砍的,因为这种动刀子的事也进去劳改过一年,交了钱,写了保证书,又放出来了,没有肥伦以讹传讹得那么厉害。至于说动用了□□,那就太过了。这里毕竟是广州市中心,再嚣张的大哥,在执法机构面前,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第155章

万云要开店这件事,江曼是第一波知道的人。

因为万云跟郑阿姨说,她这个零工一直持续到九月初就结束,如今租赁合同签了,自己得全心全意去安排店面和装修的事情,人的精力有限,肯定要提早舍弃卖盒饭的。

郑阿姨刚开始还没转过来,“啊”了一声,愣了会儿,最后憋出一句话:“那我九月份就不能来上班了呀?”

她还正经把洗菜干活这个事儿当个班来上。

万云正在切菜,点头,给了个确切的答复:“对。”

郑阿姨那日洗菜做事心不在焉的,临走之前,她还拦着万云问:“那万老板,等你新店开张后,还要请人的吧?我再给你去打工,好不好?”

万云自然是没有答应她,现在那个店究竟是什么情况,她自己都还没有一个全面的计划,请人肯定是要请的,但就不能像现在小打小闹,请郑阿姨来打个零工,自己再炒两锅菜往外跑,而是要正儿八经请八小时甚至十小时都要待在店里的人,郑阿姨年纪大了,不一定能熬得住这种工作强度,就说:“现在一切都说不好,有需要的话我第一时间找你。”

郑阿姨失魂落魄地离开了万云的小院儿,晚上等女儿江曼一回来,立即就迫不及待说了万云要开店,还即将要把自己“开除”的事情。

“哎哟,她开饭馆就开她的嘛,把我开了,这叫什么事儿!?开饭店不都是要请人的吗?请谁不是请?”郑阿姨的道理七歪八歪的,“往后我上哪儿上班挣钱去啊?”说到后头还有点委屈,“一个月三十块钱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听了自己妈的抱怨,江曼眼珠子一溜,心下有了计较,虽然她妈妈在万云那儿领不到工资了,但她江曼还是有本事可以在万云那儿赚到一笔额外的钱的。

说起江曼,万云只有佩服两个字,这个人就像一条灵活生猛的泥鳅,把它放在田里,无论是多重的污泥,她都能钻出几个洞来生存。

比如这一回,万云要开新餐馆,前头一些证件的事情,要去各部门跑,她没有经验,又从未和商业机关打过交道,卖完盒饭就骑着三轮车到处去问,这些证件要怎么办,问了拉哥,又问了潮汕兄弟,还到工业区的居委会和区工商局那儿去打听,从刚开始的一头雾水,到现在有了个大概的方向,可思维还是相对混乱的。

这就是万云的弱点所在,只要与周围的机构发生联系时,就是她的盲区,不开这个餐馆,她都没意识到。当然,也是很多人的盲区。

江曼正是这时候上门的,还是她自己亲自来敲万云的大门,正如到广州的第一年,她毛遂自荐去万云的年货摊上打工一样。

两个女人依旧站在小院儿的门口说话。

江曼有自己说话的技巧,先是恭喜了万云自己要开店,万云自然是谢过她的恭喜;接着就是攀扯大家之间的关系,万云就知道话头很快要出来了,江曼真心诚意的“恭喜”可不是那么容易接的,她不会让任何一个有用的朋友、任何一个有用的机会从她手中溜走。

果然,看着万元那副“我等着你下文”的表情,江曼也懒得再搭梯子了,直接说:“万老板,我听说你现在开新店,刚开始,肯定在跑工商营业执照、食物许可证和税务登记这些东西。”

瞧瞧,这就是江曼,见着有利可图,就不再叫阿云,而是改口叫万老板,她的称呼变化得特别顺滑,丝毫没有任何不妥当的地方。

万云觉得这人特别值得琢磨,倒不是反感江曼的这种现实,反而十分佩服她的“有办法”,当然这种有办法偶尔会让人略为反感,交往时保持敬而远之的态度,可正是因为万云知道江曼的苦处,也知道江曼不是坏心的人,大家同为女人,同为妻子,又有缘分一同在广州打拼做生意,互相之间带了点惺惺相惜的情谊出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所以听了江曼直截了当的问话,万云脸上并无不好看的表情,而是问:“曼姐,你有什么好建议吗?”

江曼喜欢万云和周长城两人,就是喜欢他们两人没有傲气感,很平实,很容易让人信任,也很直爽,对待朋友并不是那种小里小气和弯弯绕绕的人,她顺着万云的话说上来:“你如果想要办理这些证件的话,我可以在一个月内,全部帮你跑下来,之前我帮一个百货店跑过这些部门,有经验。餐饮类的我也了解过,不陌生。涉及到一些资料费,大概不到一百五十块钱左右就可以解决。当然,我肯定要收费,我的费用是一百二,全包。”

“所以,如果我请你帮我跑材料的话,一共你要收我两百七是吗?”万云的手指轻轻地敲着门板,问她。

江曼点头,又给自己做推销:“如果你到外头去,找一些专门的中介公司帮你办理,肯定会更贵,光是跑腿费,没有三百块就不消停,说不定还会宰你一顿,而且会让你把事情做得更复杂。阿云,我们两家是熟人,你是我在广州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我江曼对你绝对是真心诚意。”

客气话说完,要开始上人情战术了。

“诚然,我承认,我是要在你这件事里面赚钱,但是我不会坑你,因为你也是我很宝贵的客户。如果你不相信的话,可以去问问街上那些代办营业执照的机构,你就知道我的费用是合理的。而且,我们住得近,你随时可以来敲门问我,办理进度怎么样了。主动权在你手上。”

打蛇打七寸,江曼这张嘴,假以时日,肯定是不得了的。

万云确实有去问过一些相关的中介结构,江曼说她的收费合理,只能说她这种私人渠道,收得比正规公司要便宜一些,于是说:“我一共给你两百三,一个月内,你帮我把所有的证件跑下来,如果跑不下来,不管进度在哪里,你要退还一百块给我。”

江曼看着万云那张原本一团柔和的脸,如今逐渐呈现出一种精干的气质,本想还价,但咬咬牙,还是点了头,少赚一点就少赚一点,至少把这单生意先拿下来,来日方长,只要服务好,客户会带客户来的:“好,万老板,这件事交给我,我来给你办。不过,有些证肯定是要你本人亲自跟着我去跑的,明天我先去探路,后天晚上我再来找你对资料。”

“行,曼姐,我等你消息。”万云把这件事交给江曼处理,因为自己知道大致的方向怎么做,不论中间江曼多么迂回曲折去折腾,她只需要看最后的结果就行,付钱给别人,节约的是自己的时间,她很忙,要把心思全都放在装修和买厨具这些事情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装修这种事,自然是要去找朱哥和丹燕嫂,朱哥听了万云的大概描述,表示这种小规模的装修是小事一桩,到时候会给她安排好水电工人和泥水工人,还有那种比较专门的厨具安装,他也能找到熟练工,至于价格,他也会帮万云把好关的。至于工价,这么久的朋友了,甚至欠两个月也行,年底结清楚就好。

万云谢过朱哥和丹燕嫂,放下一桩心事。

接下来就是要和袁东海谈合同分成,协商如何用钱,找供应商,还有招员工的事情了。

事情拉拉杂杂,千头万绪,真是理完一桩,还有一桩,怎么也做不完,不过仍有两个月的时间,勉强也够用了,万云甚至还庆幸,那对潮汕兄弟是九月底才搬走,而不是立马就能把店铺空出来,至少让她有时间去准备这些前期工作。

在万云忙得满头包的时候,周长城也回到昌江继续上班。

请了五天假,加上一个休息日,周长城休了整整六天,在新的一周,终于重返工作岗位,这次回去,周长城发现之前积压的许多项目进度仍十分不明朗,或者进展微小,大多都是他手头上在跟进的事情,总部那边也有新的订单排期表发过来,仍是新鲜出炉的,轻重缓急都没有标注出来。

那日早晨,乍一见面,于小山和郭泉两人就冲着周长城抱怨,怨他无故请假,把事情都丢给自己,也不交代清楚,弄得他们手忙脚乱的,加了一个星期的班。

周长城只是低头写着自己的进度报表和周报告,再按着目前厂里机台的情况和自己的经验,把新订单重新做了个排期,没有搭理这两个同事,这些工作本身就是分摊给他们三个助理的,之前几乎全都压在他一人身上。这几日,于郭二人不过是做了一些自己分内的工作,就怨气冲天,看来之前是真的太过迁就他们了。

所以不论这回于小山和郭泉如何推卸责任,项目跟得杂乱无章,周长城一点都不同情他们,冷淡地指着手上一个西班牙的订单说:“像是这个灯罩的项目,之前德国的客户就做过,换了材料,只是顶针设计要比之前的复杂一些,完全是有例可循的,我请假之前跟安师傅他们也交代过一些要注意的技术点,只要照着我这个进度表去安排跟进就行,根本不需要花太多心思。你们又不是刚进厂里的新人,不至于这点常识都没有。加班当然可以,不过我建议你们最好做些有效加班的工作。”

于小山和郭泉两人,没想到有朝一日温厚良善的周长城竟会说这种风凉话,一时间都有些沉默,最终是于小山小小地爆发了一下自己的愤怒:“还无效加班!你以为你是老几,半路出家的夜校生,真当自己是盘菜啊?大家都是助理,谁比谁更牛逼!拿张初中毕业证,很了不起吗?轮得到你来教训我们!”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郭泉脾气较软和,拉住于小山,不让他再继续说下去,但也不赞同地看着周长城,都是同事,干嘛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周长城也懒得跟于小山吵架,这些话不中听,作为平级同事,他确实没有资格这么讲,但他也忍这两个同事很久了,往后都不想再忍下去了,哪怕从口角纷争升级到挥着拳头打架,他人高马大的,也不在话下。

三人没有再吵下去,各自带着情绪去了电话会议室,因为今日一大早,要跟香港梁志聪那边连线,一方面是总结上周工作,一方面是布置新一周的任务。

周长城明白自己这两年来在昌江精密受了不少委屈,可随着他逐渐找到自己的定位,如今已经很快速地摆脱了那种“受害人”的心态,不再是任由着他人揉圆搓扁的小职员了。他也不准备离职,昌江给的工资高,而且正是因为广州厂的人员和部门配备不完善,才给了他更多发挥的余地,职业技能也得到了锻炼。

周长城休息的这几日,认真思考过了,自己还很年轻,对工业这行有热情,将来是有很多空间的,不是他狂妄,周长城甚至想,昌江只会是他人生的一个节点而已,说不定将来还会有更广阔的平台在等着自己。

至于那种委屈的心态,周长城理顺自己的思绪,决定接受它,确实是受了一些不公的对待,还有他人变形的目光,而自己在这些外界的情绪中也受到了很大的心理波动,但这些都不重要,他要学会抓大放小,工作就是工作,要变得和姚劲成一样,更加冷酷、冷静、理智,真正分清楚什么是对事不对人,什么是对人不对事。

修炼,是一条很长的路,周长城想,自己才二十五岁,他浪费得起。

今天跟梁志聪那边开会的速度还算快,主要是根本没进度,有什么好汇报的?

周长城这边是早就发言完了,早上他回来,带上自己编制的表格,到生产和采购那边走两圈,再对一对上周的设计安排,就知道自己的进度卡在哪儿,接下来一周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而且他跟梁志聪之间,这么些日子,也终于磨合出一套下属对上司汇报和相处的方法。

此时,“向上管理”和“期望管理”这两个词汇还未大行其道,甚至许多人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周长城就已经在无知无觉中,慢慢去摸索这种边界感在哪儿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为难的是于小山和郭泉两人,不是说他们画图不专业,或者不敬业,而是他们的汇报远没有周长城那样圆滑,肯花脑筋和时间,再加上语言问题,说话磕磕绊绊的,表达得前后难以一致,被梁志聪一询问,逻辑架子就散了,非常需要重复的锻炼。

梁志聪每回都特别粗暴地打断他们,让他们回去写些书面的汇报过来,他甚至当着两个下属的面直接说:“每次听你们两个说话,我的脑子都要死一回!”

开完周会,周长城、于小山和郭泉三人正准备和梁志聪说再见,于郭二人已经把凳子往后推了,电话那头的梁志聪忽然开金口道:“周长城,你留下。”

过了一分钟,梁志聪在香港办公室那头听到一个关门的声音,问周长城:“他们两人出去了吗?”

周长城:“出去了,现在会议室只有我一个人在。”

“嗯。”梁志聪在电话里明显沉吟了一会儿,问,“最近有其他厂的人在挖你过去吗?”

周长城略略挑眉,这还是第一回,梁志聪跟他说一些除了工作之外的事,他下意识摇头,又想到对方看不到,笑了一下,说:“没有。”

“好,有的话,你要提前跟我讲一声。”梁志聪的声音很淡定,心想,大概是张美娟小题大做了,跟他讲周长城最近没来上班,但时不时又在工业区附近碰见他,进出哪些街道,似乎在打听什么东西,她担心周工想跳槽。

昌江精密在工业区附近,是有点名声的,周长城这个人已经慢慢开始培养上道了,有人想来摘果子也很正常,尽管梁志聪还是不太看得上这个下属,也不是多可惜周长城会离职,而是觉得这人走了之后,他还得重新培养一个好把控的新人,这对他来讲,也是工作和精力上的浪费,且看姚生作为老板的态度,很是忌讳广州厂无人可用的局面。

跟上司的话说到这里,周长城对梁志聪提出了自己职场的首个要求:“梁工,我要求公司给我一个正经的身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梁志聪诧异,大概是两地文化不同,他还未听哪个员工找公司要“正经”身份的,他们又不是国营企业,还讲究正式编制和临时工,每个正式领月薪的职员,都是昌江的正式工,但随后又平静下来:“你想要什么样的正经身份?”

周长城整理了一下思路,说:“我在广州厂除了担任设计组方面的工作,还负责了至少六成的项目统筹工作,这对我来讲,是一个超额的负担。”

“我知道,姚生一直想招个专门的项目管理人员过来,并没有在厂里培养人才的打算,那么,这个我就不去说了。但是——”周长城顿了一下,吞吞口水,顺着自己的思绪,继续说,“但是目前,我们设计组的大部分工作都要在我手上过,甚至如果你不在广州的话,生产和采购,包括梅副厂长那边,都要认我的签字,自然这个签字是代理你签的。可我毕竟是一个助理,并没有比于小山和郭泉高半个等级,这种签字其实是不合规的。”

至于是什么规矩?昌江那不完善的流程规矩呗。

“所以,梁工,我需要一个正规的、比助理要高级别的身份。”周长城正式在口头上向梁志聪提出升职申请。

很奇妙,梁志聪刚刚还觉得周长城离开昌江的话他都不觉得可惜,可在听完周长城这一大段话后,忽然第一回对他产生了某种满意的情绪:“很不错,我在听。那么,你认为你配得上什么样的职级呢?”

周长城不假思索对对答:“我认为,可以给我一个设计工程师组长的职位,那这样,我在其他两位同事面前,至少有个来自厂里赋予的‘权力’。不然的话,他们永远不会对我的话感到服气,不会遵循我这里发出去的指令,而其他部门的人也会认为我在拿着鸡毛当令箭,只不过是仗着你的威风,在厂里和他们沟通罢了。”

梁志聪在电话那头听完,转动了一下屁股底下的班椅,摁了摁手上的圆珠笔,沉默三秒钟,说:“没有问题,你找张小姐写升职申请,我下礼拜上广州,会给你签字,到时候带回总部,姚生那里过了就行。”

周长城惊讶,他没有想到梁志聪竟会这么好说话,本来他已经打好腹稿,要如何去说服这个毒舌刁钻但又天才的上司,比如他现在手上的项目多,但有条不紊在进行,他往后会更投入工作,诸如此类的话。

但梁志聪并没有给他说这些理由的机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挂电话前,周长城稍稍平缓了一点内心的激动,没忍住,问他:“梁工,为什么你会同意我的升职?”

“我为什么不同意?”梁志聪反问他。

从他这种语气中,周长城都可以想象出,在电话那头的梁志聪是如何一脸无谓,似乎肩膀一耸,天塌下来也不要紧的理智模样,甚至还带着轻微的疑惑。

周长城稍稍沉默了一会儿,再开腔,有点凝涩:“我不知道,在我的意识里,也许你对我并不是那么满意。”

“true.”梁志聪不否认,“我对你确实不满意,现在也是不满意的,我对许多人都不满意。但是你只需要完成我交代给你的工作就行,不要把过分多的私人情绪带进来,我们是单纯上司和下属的关系,要知道我针对的是你在工作上的表现,只要你不是人品过于低劣,我不会在意。你做得好,一路长进,我给你升职,给你加薪。你做得不好,我骂你,甚至希望你离开公司,不要给我添堵,就是这么简单。”

今早的梁志聪,给周长城上了一节职场课。

在一个团体里,有偷奸耍滑的人,有推卸责任的人,也有真正实干、追求上进的人,还有像梁志聪这种看得到他人努力,并承认他人进步的人。原来当上司是需要有心胸的,他必不忌讳下属的升官,也不会阻碍人家寻找更好的出路。也许梁志聪没有读过毛选,但他在工作上,做到了实事求是。

或许,这和他完全西化的心态也有关系的。周长城暗想,又暗自记下梁志聪的这个好处。

最后,梁志聪提问:“上周的请假,你是故意的吗?”

故意没有交接,故意钻了个香港和广州两地管理上的漏洞,一下子弄得梁志聪也有些措手不及,人手不够,大家一同加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咳嗽一声,承认:“是。”他就是故意的,厂里离了他照样转动,但肯定也会有点小麻烦需要平复。

梁志聪那头大概是深深地吐了口气出来,轻微警告:“下不为例。”

“知道,梁工。”周长城答应了。

于是,在这个重新回到昌江上班的清晨,周长城完成了他第一次主动升职的申请,并顺利得到了来自香港总部的肯定和审核通过。

两周后,周长城升职的正式函件从香港总部传真到广州厂,上头的文字用了繁体、简体和英文三个版本,这一张薄薄的升职通知贴在厂门口,进出的同事都能看到,周长城胸中吁出一口窝囊气,又兴奋得恨不得拿回家去给小云和桂老师看一看。

从设计助理升级为设计组长,只用了不到三年时间,升得有点快,既不合理,也能解释得通。

但周长城,从此在与总部对线的会议中,有了一席之地,从前看不上他的销售和技术人员,也得称其一声周工,不然周工稍微松懈一些,项目就能拖期,他们面对客户的炮火就得解释半天。

这个升职完成后,周长城发现大家对他客气了不少,从前那种排挤的声音都收敛了,但他明白,不服气的人肯定有,这种恭敬,尊重的是那个“组长”的名头。他的人生里经验又再一次切身体会到,人敬衣裳马敬鞍。

升了职,肯定要加薪,不然怎么和其他平级同事区别开来?这回的涨薪幅度不大,因为周长城本身就比助理岗的薪酬要高了,所以就涨了五十块。

对周长城来说,这是他人生中可以记录在案的进步,因为这是他主动争取来的好处,而不是被动得等人施予。只有自己知道,从被动到主动这条路,他走得有多辛苦。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从这张升职单贴出来后,周长城在某种程度上,就完全接手了葛宝生原先的工作,甚至还做了一些葛宝生原先不会涉及到的事情,他在昌江的地位和影响力,在无形中慢慢上升。

而葛宝生这一头,自从跟周长城在路匪的虎口中逃生后,两人再无交集,就是东莞那个还剩下一次的兼职机会,也让魏振汉帮忙推了。

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理由,他们哥俩儿都没有主动去找对方,似乎大家僵持在某个境地里。一起逃命,又各自分开这件事,并没有使两人的友谊达到再不往来的地步,正是因为共同经历过这些他人难以共鸣的艰苦,他们的心里对对方反而有了更为互相珍视的情谊。现在不见面,或许是在等一些其他的机会重聚。

葛宝生虽然没有再去东莞,但他仍然继续游走在广州大小的模具厂和注塑厂之间,想在中间寻找一条属于自己的创业生存之道。

但冥冥中,人又不得不相信命运和时机这种神秘的力量,那几年,葛宝生说要创业当老板,可幸运之神一直没有站在他这边,事情小打小闹,就是没有做起来。

有时候他在外头好不容拉到单子,交到某些交好的小厂里去做的时候,总会发生一些不同情况,有的能做成,有的做不成。尤其是一些金额较大的单子,会因为各种各样乌龙的理由被撤回来。刚开始,葛宝生还傻乎乎跑去问客户为什么,后来才知道,其实就是因为他本身没有一个固定的生产场所。

之前跟洪金良混在一起,还能说自己有个固定的厂,一般来讲,这个年代大部分客户在看到了厂房和机器之后,很少会再四处去打听这个地方是不是葛宝生所有,价格合适,财务正规,最后出来的成品是合格的,这种合作基本上就能成。

可现在葛宝生和洪金良闹翻了,每拉到新订单,就交由关系好的厂子里去做,多来两回,客户也不傻的,这人这样不稳定,今天这个厂,明天那个厂,中间关系若是协调不好,会不会出问题?自然不放心把数量大的订单放到他手上。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原先姚劲成就说过,在珠三角,这个圈子是很小的,的确很小,葛宝生在昌江精密犯了错才辞职的事,行家们多有耳闻,也是他的扣分项。

除非葛宝生把客户发展到外地去,一些外地的客户没办法亲自过来校验审厂,对葛宝生的前尘往事也不知底细,或许他还有一席生存之地,可现在交通并不方便,就是同在广州,不同的区域坐车倒车都麻烦,再加上上回在东莞返穗途中,葛宝生遇上拦路的路匪,受到了惊吓,这一年就再没有离开过广州。

葛宝生心态上的漂泊和金钱上的缺失,让他和江曼两人的夫妻关系越来越差,只要见了面,就互相看不顺眼,即使睡在同一张床上,都是冷着脸不说话的。从前以大学生女婿为豪的丈母娘郑婆婆,对葛宝生都有些冷言冷语的。

从老家带着情谊出来,到现在一切向钱看,人心变得可真快啊。

家人的不理解和不接纳,反而激起了葛宝生的好胜之心,他坚信,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目前的一切困境都只是暂时的。妻子和丈母娘的不谅解,是因为她们这些燕雀,不知道自己这个鸿鹄的大志,他是要干大事业的男人!

虽然郑婆婆和江曼对葛宝生失望,倒是葛澜很粘着自己的爸爸,以前在老家,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陪着,就他没有,现在到了广州,他也有爸爸了,所以每回葛宝生回家,葛澜都会特别期待,给爸爸一个大大的笑脸和拥抱。

葛宝生前些年独自在广州上班,很少陪伴孩子,对葛澜有几分愧疚,儿子现在来了广州,他时不时都会给孩子带点小玩意儿和小礼物,爷俩儿把家里为数不多的小电器拆了个遍,拆完后,葛宝生再教葛澜怎么把它们组装回去。这个游戏,他们父子两个玩得不亦乐乎。

江曼有时候看着存折上那点可怜的存款和家徒四壁的租房,再看看石头一样不开窍的丈夫,又看看满面笑容的儿子,很多很多次都想,就为了儿子,就为了葛宝生这个还算过得去的爸爸,就为了她们千里迢迢来到广州,一家人都必须好好撑着,把日子搭伙给过下去。

第156章

事到临头,万云没想到袁东海竟会给她来这么一着!

“万云,我现在给你四千块钱,再多的话,拿出来真的比较困难。我也知道,开这个店,我们没有经验,前期肯定要投钱进去的,可这一万块是我打了十二年工,这两年才存下的一点身家,我…我真的挺舍不得的。”袁东海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都变了,原来的混不吝,现在虚弱又无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看到万云那双本来充满了干劲和喜悦的眼睛,渐渐变成一片冷肃,他心里有点退却,却又硬着头皮往下讲,“我现在给你四千,我们先把店开起来,到了明年夏天——不,明年春天,四月,最晚四月初,我一定把剩下的钱全都给你补上。”

袁东海在害怕,怕亏损,怕后面一系列的不顺。

生意,赚钱,哪有这么容易呢?他来广东这么多年,从未顺顺当当过完一年的,现在居然能真正有开店当老板的机会,他有些不敢相信,总觉得跟做梦似的。

万云不可置信,听着袁东海在自己的眼前说这种鬼话!

上两周,她让江曼去帮忙跑证件,江曼问她要办个体户还是办公司,个体户的限制较明显,适合夫妻档和家庭作坊,人员数量上也有规定,当然现在规模小,也适合。而万云想着要和袁东海合伙,还挺有野心想把店铺做大,跟那对潮汕兄弟一样,往后把小店开成大店,衡量一番,就选择了注册餐饮公司,本来都想好了,就叫云海餐饮。

万云和袁东海在还未找到门面之前就说好了,一人拿一万块钱出来做前期的投入,实际花多少就分摊多少,不够的话就再补一点,剩下的则用来作周转,而后面不论盈亏,也都是一人一半。所以在江曼去跑证的时候,她就大致写了一份合作合同,还特意请教了桂春生这种以文字为生的书虫的意见,抠了一下字眼。

可今天,袁东海给她来这么一着!

他只想给四千块!

袁东海的说法是,他总觉得自己往后要娶老婆,要回老家建房子,一定会用到剩下的六千块,总之就是找各种借口,不愿意跟最开头说的那样,把钱拿出来投入进去。更气人的是,不拿钱出来,还想占一半的份额!

万云实在不明白,前几天都还好好的,两人在五十米街摊位摆摊子的时候,讨论得兴致勃勃的,想着什么时候带装修师傅去量尺寸,怎么到了今天要真正落笔签定合约,就开始变卦了?

她沉住气,忍下那阵烦躁和愤怒,问他:“袁东海,我现在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见袁东海点头,她开口,“你是不是把钱都拿去赌博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除了这种恶习,万云想不出来,以袁东海的交际和花费习惯,他还有哪里需要用到那么一大笔钱,以至于把本身要做生意的钱都扣下了!

袁东海把脑袋摇成拨浪鼓:“怎么会呢!赌博那玩意儿,哪是我这种人能碰的。”他说得还挺老实,可看万云一脸不相信的样子,又紧紧地追着说,“万云,我真的只有这么一点钱,不像你和林彩虹手上还有点产业依靠,我是没有退路的人,所以就想手头上留点现钱,宽裕一点。但是!但是我也不是说不出钱,到明年的时候,我再把这六千拿出来,也是一样的嘛!”可看着万云要吃人的脸,他小小声嘀咕,“我不是不拿啊。”

听完袁东海的话,万云那把心头火蹭蹭往上涨,她手里捏着那份写了几日的合作协议,此时已经变得皱皱巴巴的了,大声叱道:“袁东海,你打得好算盘!你明明知道,到了年底的时候,工业园的工人们回家了,至少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周边所有店家的生意都会一落千丈,我们是新店,又没有铺垫,前面几个月甚至可能会亏损,正是需要共渡难关的时候,现在你却选择把钱留在自己手上,想着让我把钱拿出来,顶过年底这个关卡!”

“你不就是想着我们新店开张,前面生意不稳定,熬过半年才能看到希望吗?等生意好了,你再把钱拿出来,生意不好的话,是不是还要我把前面的钱还给你?”

“你成天成日跟我说你没文化,不会算计,钱放到面前你都不会捡,我看谁的脑子都没你的尖,你会算计得很!拿着那点钱,还想分一半的份额,做梦!”

袁东海也是第一回见万云气成这样,他没想到一向来心软好说话的朋友竟对他会有这么不客气的时候,可他是男人,跟万云不同,后面总得成家,想给自己留点现钱,也是可以理解的啊,他想再解释多几句,却又不知道从何下口,那双不大的眼睛,一眼一眼地看着万云,瞧着可怜兮兮的,可万云只觉得他从未这样可恨过!

“万云,不是的,我怎么会,怎么会是这种人呢?我袁东海,是讲义气的人!我…”袁东海还想劝万云别生气,可万云那双眼睛里迸出来的刀子,简直要杀人,又不敢继续说了。

开餐馆做生意这件事,是袁东海起的头,但现在真正要把真金白银拿出来的时候,他对未知的生意感到了恐惧,产生了懦弱,就要往回缩。

袁东海的人生,好几次都是这样,在面对一些大是大非的选择和大时机时,他会忽然之间临门一脚,选择退出或逃避,又或是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敢面对主要矛盾,果子在眼前,再跨一步就能摘到,偏偏他就能从旁绕过。仿佛一个考生,在考场上完美错过了所有正确答案,最后糊里糊涂,交出一份并不好看的成绩单。

袁东海不想和万云吵架,他珍惜和万云林彩虹这些人的友谊,可他既想保住自己的钱,又想欺负朋友的善心。

这样的话,任谁也不会惯着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跟袁东海吵完架后,两人不欢而散,主要是万云单方面不欢散去,而袁东海还觉得自己挺有理由的,他盲目地相信朋友会理解他的苦楚,万云现在只是还没转过弯来而已,而且到时候万云要是把钱都花下去了,手上空了,那他不是还有钱,明年把六千一点点拿出来,如果她还想开的话,这不是也可以把餐馆继续开下去吗?

可袁东海心里隐隐却在担心怀疑,这个小餐馆能撑起来吗?能走那么久吗?广州多少餐厅开了关,关了开的,他们有这么幸运吗?

两人说话不在一个频道上,万云捏着那两份特意去打印店打印出来的合同,把它们撕了个稀烂,丢在路边的垃圾池里,气哄哄地回了珠贝村,想到袁东海那个混账东西就气得心肝疼!

可是现在家里没人,桂老师今晚不回家吃饭,城哥晚上要去上英语课,万云一个人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的,逗了会儿池子里的鱼,无人诉说发泄,那口气怎么也顺不下去。

要不是打不过袁东海,万云真想动手锤他一顿!

不行,这个气不发出来,万云都怕自己今晚睡不着!

城哥说得对,朋友之间合伙做生意,太容易出问题了。这才开头呢,袁东海就给她掉链子!真到后面还得了!

可事情已经起了头,跟拉哥的租赁合同都签了,给了一个月的押金,剩下的在拿钥匙那天全部补齐。

对于万云要开店这件事,桂春生和裘松龄都是十分赞成的,年轻人有长进,肯长进,是好事,裘松龄甚至还问万云是否需要经济上的帮助,万云感谢她的好意之后,拒绝了,目前她还能撑得起来。

不过,在听到万云那十六平米的门面,还要再跟朋友合伙,两位长辈都不赞同,特别是桂老师,他看过太多为了钱,亲友反目的例子,于是尤为反对,但裘阿姨却顿了一下,拍了拍桂春生的手臂:“既然阿云决定了,就让她试一试,我们给了太多的意见,反而会影响她的判断。”

什么路,只有自己走过了,才知道好不好走。大概是想通了这点,桂春生再劝两句,后来才没说什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在万云气得半死的时候,忽然想到了林彩虹,林彩虹是他们共同的朋友,她肯定能理解自己的感受,于是又“噔噔噔”跑上楼去给彩虹打电话。

林彩虹今非昔比,她一日比一日进步,而且十分神速,谁也没想到种菜种花种果树也能走出一条赚钱的路来。说起来,也是她幸运,遇上了国家打造“菜篮子工程”大政策的时候,大棚菜技术的发展和普及,让她抓住了这个机会,从年初开始,建大棚,请工人,买肥料,她申请了不少政府补贴,减轻了自己的经营压力。

林彩虹的事业运很旺,原来供货给番禺两个酒楼,那酒楼在越秀开分店,顺理成章又再多了一个可供货的店,另外,在曾明朗的介绍下,她还再发展了番禺另一家中型的酒家作为客户,前两个月,甚至和阿火所在的运输公司签订了运菜协议,生意颇具小规模。

也真是难为她了,这样年轻,读书不多,又无多少生意经验,从弯腰种地,到直起来与人打交道,靠一口气硬扛着,竟也周转过来了。

所以,如今的她,比万云袁东海任何一个人,都更担得起林老板这个称呼。

林彩虹现在租了两栋两层小楼,一栋是和叔叔婶婶堂弟妹们住,一栋是给请来的员工们住,给员工住的那栋楼下空了一间房,她用来作办公室,招呼上门的客人。

因为生意跟上来,她还斥巨资拉了电话线,第一回给万云打电话时候,还感慨:“阿云,我过去二十多年花在自己身上的钱,都不如这部电话贵。”

两个女孩子还一顿笑来着。

万云打电话过去时,林彩虹刚定下一批花苗的数量,今年的年花她没功夫去卖了,不过可以作为供货方,供给给那些摆年花摊的老板们。

“彩虹,你在忙吗?”万云没想到这么顺利能接通她的电话,还以为这个时间,彩虹会在大棚里呢。

“阿云,好久没见了,你怎么样?你和袁东海合伙开的餐馆,定开张日子了吗?我一定去捧场!”接到朋友的电话,显然林彩虹也是很高兴的,她放下手中的事情,专心和万云说起话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和袁东海开餐馆的事情,扬扬闹闹好一阵了,说好到时还是找林彩虹供货,林彩虹一口答应,还替他们介绍了个屠宰场的朋友,到时候肉菜一起解决。

万云一听到林彩虹的问候,又听她提起袁东海,那股本身就压不住的愤怒,就更为旺盛,一股脑儿地把下午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彩虹,我真是被他给气死了!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找门面的时候上蹿下跳,恨不得第一天就定下位置,一直怂恿我别卖盒饭,去开餐馆,现在我们把门面定下来,证件也快办好了,装修师傅我都找好了,也说好一人各出一半的钱,现在他居然跟我说,他只能拿出四千来!还想等生意稳定好了再投钱进来!”

林彩虹也没想到袁东海竟在这时候撂挑子,她和万云一样的思维:“胖子是不是最近跟着谁去赌博了?以至于把要用在正经事上的钱都浪费了?”

万云说:“我问过他了,他信誓旦旦跟我说没有,可我也不知道真假啊,钱毕竟在他手上,是吧?”

袁东海这人做事说话确实很容易惹人诟病,他们能做这么久的朋友,完全是因为相识得太早,又有一层同学间和外地人在广州共同奋斗的交情。

林彩虹有点为难,这两人都是自己的朋友,本来他们合伙做生意,她还羡慕来着,现在是一点也不敢有这样的想法了。而且,林彩虹没忍心告诉万云,其实在两个月前,袁胖子还尝试着想把钱投入到她这个农贸公司里,说要一起在番禺种菜,但因为林彩虹家里人实在太多,她的叔叔婶婶左一句右一句地反对,就是不愿意袁东海投钱进来,其实她本人也不想外人对自己的现状横插一脚,就拒绝了。

对于自己的拒绝,袁东海也没有大的反应,平时见到面该怎么相处还怎么相处,所以林彩虹觉得,胖子其实就是有枣没枣搂一把,他手上就那么点钱,看到林彩虹那儿有赚头,就想占一点,万云风风火火把门店张罗起来了,他又想占一点,两头都要。

这种习惯确实不好,林彩虹纠结了一会儿,还是选择没说,她也知道万云脾气好,甚少这样生气,而且自己在中间不论说什么,都有搬弄和拱火的嫌疑,甚至火上浇油,说不定两个朋友都会得罪,都会失去,这是她不愿意遇到的局面。

听着万云发完火,林彩虹才说:“要我帮忙留意一下他最近在干什么吗?”必要的话,她可以去跟胖子谈一谈,看看他到底在顾虑什么。

万云此时哪里还能听到袁东海的消息,立即撇嘴:“不要,管他呢!他不来,我自己也能撑起来!不够钱的话,大不了就找人借一点!”

骂完了袁东海,林彩虹又和万云说起另一件事:“阿云,你那边要开餐厅,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什么事?”万云问。

“我想把我妹妹彩霞委托给你。”林彩虹一开口,就说这么重磅的事情,“你那里肯定要请三两个员工的,就让她过去给你打工,你安排她做事,外面的餐馆给这样的工种开多少钱,你就给她开多少,”但姐姐始终疼妹妹,又加了一句,“不用多,但是也别少。”

请人是要请的,万云这阵子还为这事儿头疼。

“怎么要放到我这儿来?”万云疑惑,“她是你亲妹妹,跟着你不是更好吗?”

林彩虹在电话那头苦笑:“你可别提了,正因为是我亲妹妹,所以才要放到你那里去的。”

万云这才知道,林彩霞从老家出来后,一直跟着林彩虹,这两年彩虹把自己的小公司经营起来,妹妹就顺理成章给姐姐打工了。

老家的父母和林彩虹没了联系,可跟林彩霞还有联系的,听闻她开始在打工,每个月能拿到七十块钱的工资,立即就打起了这笔钱的主意,每个月都给林彩霞发电报,甚至偶尔还会打电话,让她把钱寄回老家,说她是未出嫁的女儿,家里还有弟弟,在外头挣的所有钱都是自己家里的。

要不是叔叔婶婶两个强势阻拦,老家的父母甚至还要林彩虹给钱。

林彩霞也不过才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自小在乡下父母身边长大,对血亲之间有着天然的亲近感,尽管在老家过得不如在广州好,可对父母淫威仍有恐惧,所以爹娘这么一“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她还是学会了到邮局去往老家寄钱。

虽然林彩霞还留着点儿零花在手上,可林彩虹看不下去了,就想让林彩霞先离开自己这儿,不然的话,老家的父母每个月都要剥削她的劳动成果。

万云不解:“那你把她的钱收起来,不给她,不就好了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彩虹又苦笑:“哪有这么简单!这是我妹妹,她和我叔婶一家都不亲,手里有点钱,还能约着附近的女孩子出去走走逛逛,要是手里没钱,她都不敢出门,我看到她傻兮兮的样子就心软,忍不住掏钱出去给她开心开心。”

其实还有个问题,就是林彩虹的农业公司在扩大,老家有几个人听说了,前来投靠她,帮她做事,反正在老家耕田也是耕田,不如到广州来,包吃住,每个月还有工资。可都是相邻人家,笃信血浓于水和打断骨头连着筋那一套,回头就跟还在乡下的人说,林彩虹现在是老板了,当姐姐的肯定不会亏待林彩霞眼前的这个妹妹。

所以林彩霞在她那里一日,一日就会被人惦记手上的钱。

“那你让她来我这里,你就放心了?她自己怎么想的嘛?”万云问。

林彩虹说:“我和她提过这件事,她不反对。而且我妹妹也知道,老家那里是无底洞。今天说她没出嫁要给老家寄钱,等哪日结婚了,又会对她说娘家弟弟立起来才是她的依靠,出嫁女也有帮扶娘家的义务。我把这些难听的话掰开了跟她讲,她也转过弯来,听进去了。可是我这里人多眼杂的,不少人是老家的亲戚同乡,嘴长在人家身上,很难控制他们回去会怎么说话。”

为了这个妹妹,林彩虹也是操大心了:“我还好,口头上已经过继给叔叔婶婶,亲生父母想找我要钱,我叔叔第一个就不同意。阿云,我妹妹不是脑子不开窍的人,和她讲道理,她会听进去的,所以我让她离开番禺,回头就对老家人说,她自己受不了种地的苦,跑出去打工,我也找不到人,至少让她和老家这边先断了联系。让她好好长两年再说。”

“彩霞同意你的做法和说法了?”万云心里坠坠的,女孩子们的生存境地真困难,就像她和万雪从前的日子,只有嫁人了,才摆脱了两个哥哥,可嫁人了,也要把娘家弟弟供完两年中专,盯着他找到工作,才安乐。

说到这个,林彩虹就叹气:“阿云,我以前听人说,虚心使人进步,但现在我想说,其实虚荣心也会使人进步。”这些话憋在心里有一段了,遇着朋友,她才说出来,“我担心彩霞不肯去你那里,所以就找了个机会带她到天河和越秀街去逛了几圈,我一个土老帽,手指缝里粘着泥,还带她去了舞厅。告诉她,你看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看的东西,漂亮的衣服,精彩的舞厅,如果她一直把钱往老家寄回去的话,那往后根本没机会再去这些地方。”

“说来惭愧,我自己也是农民出身,但居然和她说,往后如果她想留在这里生活,过得比老家那些一起长大的,至今还在田里拔不出来小姐妹要好,就得好好攒钱,想办法留在广州。何况,老家的生活和广州的生活,到底哪个更好?我让她好好分辨,以前老家的亲戚朋友是不是都特别羡慕她有机会走出来?”林彩虹自己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子,管着新成立的农贸公司,还得肩负教育妹妹的责任,这种责任心让她“无所不用其极”,贬低来处,只看得到繁华的城市,听起来很忘本,可她不管了,只要能劝住林彩霞就好。

林彩霞喜欢现代的广州,穿着林彩虹买的新衣裳和新皮鞋,还算转得过弯来,知道姐姐是为了自己好,默不作声,显然是认同了这个安排,她想留在广州,过靓丽的生活。

前几个月,老家的亲生父母知道林彩虹能赚钱了,跟她们的叔叔吵了一架,争林彩虹这个女儿归属权的问题,竟还想从老家来投奔,两家人闹得极度不愉快。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从前把林彩虹当皮球踢出去,如今见有利可图,又开始攀扯血缘关系,她夹在中间不胜其烦,就想赶紧给林彩霞安排其他出路。

“阿云,我把彩霞交给你,你替我多管管她,哪怕打骂也不要紧,只要别往歪路上走就好。她是比较单纯,但和她好好讲道理,她会听你的。我也是没有办法了,其他人我都不放心,只能拜托你。”林彩虹的声音小小的,干巴巴的,如今帮妹妹找退路,或许她也是在隔空拯救从前那个对现状和生活毫无还手之力的自己。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彩虹这几年也是被家里的事逼得迅速成长了。

话说到这里,万云才理解了林彩虹的苦心,她不愿意妹妹跟她一样,被家里的这些人和事情给拖死,林彩虹现在有家有业,不能走,但是林彩霞还能再动一动,让她看看外头的世界,最好能意识到自己的瓶颈,去读几年书。

家庭里的事情,是很难分辨出完整准确的对错来的,林彩虹在解决这种矛盾中,或许也得到了一种被需要的快乐,可这么长期闹下去,对精气神也是极大的消耗。

万云想了想,说:“我现在不能完全答应你,但是我先跟你保证,如果要请人,我第一个时间会叫彩霞过来。”

林彩虹发自内心地笑:“好,多谢你,阿云!我会给彩霞开一个存折,到时候你给她发工资,就把工资存里面,我给她保管。说好了,等她结婚时再给回她,她也同意的。”说完又笑,“你不知道,她人小小的,还知道要存钱结婚,对象都没一个,却把结婚这件事看得极重,说到嫁人一点也不害羞,特别明白自己要嫁什么人。”

万云也跟着笑,女子认准嫁人这条路,何尝不是别样的清醒和追求?

挂断电话,万云被袁东海扰乱的心情平复不少,人世间的事情真难,真是每个人各有各的难处。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第157章

袁东海临时反水这件事,等周长城上完英语课回来,万云边给他做宵夜,边小嘴不停,叭叭叭地开始“告状”。

“那王八蛋,亏我还想着前面的事情都不要他去搞,等我忙完,把餐馆开起来,他只需要每天在店里头待着打打饭、收收钱就行了。没想到现在临了临了,说只肯出四千块!”万云张牙舞爪的,总觉得出师不利,“幸好江曼跑的证件还没真正去落实办理,要是经营人加了他的名字,他后头才说不出钱,我肯定肠子都要悔青了!”

周长城也没有想到,袁东海竟不靠谱到这个地步,前阵子大家一起去看门店的时候,他可是一直牛气哄哄,准备大干一场的,不由皱眉,甚至想骂他出口气。

可这段时间小云为了开餐馆花费成本这件事,一直辗转反侧,拿着本子写写画画,生怕落下一件事,她也惶恐,担心把家里的存款都丢进去,连个水响都听不到。夫妻两个攒钱不容易,要是真的一下子把所有钱都砸餐馆里,什么时候能把这笔钱赚回来呢?真是个未知数。

于是周长城安抚了一下万云,问她:“要我去问一问袁东海在考虑什么吗?”

男人之间说不定更好说话一些。

万云坚决地摇头:“算了,他这样突然给了我一棒,我自己也回过味来了,刚开始,总是觉得朋友之间,关系好,聊得来,可以一起合伙做生意。可忘了人的性格里还有些其他不能把控的因素,比如左右摇摆的人品。”

“城哥,老实说,如果是林彩虹,说不定我就真的放一百个心了,她心眼儿实在,做一件是一件,不会想其他的。袁东海那张嘴,经常让我觉得他嘴里真一句假一句,他的本质,还是不靠谱的人。要相信自己原本的直觉,不能够被交情给蒙蔽了双眼。”

周长城想了想说:“小云,我们自己做吧。反正跟拉哥的租赁合同那儿,也只是签了你一个人的名字,现在证件流程也捋清楚了,剩下就是进场装修和厨具的事,后头你自己也是要待在餐馆看生意的,实在不行就多请两个人,不少袁东海一个。”

万云也正有这个打算,就是还需要周长城口头上再推她一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一次正儿八经开店做生意呢,难道她不怕吗?当然也是害怕风险的。

踏出去做改变这个决定很难,后头“守江山”这件事也很难。

“对了,拉哥上回说的那个二手厨具店,我下班时溜过去看了,全是光膀子的男人,你一个人别去,过两日是周日,我陪你去。”周长城想到这个,又叮嘱她。

“好。”万云看他吃完饺子,又给他装了碗香喷喷的板栗蘑菇鸡汤。

“哎,不过我们说起来,也还是有点同学情的,等餐厅开起来,五十米摊的那个位置,如果他要的话,就转给他,拉哥现在也还没租出去。”万云终究顾着一点情谊。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周长城喂她吃了个山板栗,这些都是万雪寄来的老家特产,“他年纪比你大,自己管好自己就行了。”

“城哥,你说我是不是小肚鸡肠?其实袁东海在签合同之前反悔,总好过进场装修反悔,可我就是觉得过不去这个坎儿,心里记恨他。”万云吞下炖得软绵绵的板栗,苦恼地用手敲自己的脑袋,“之前宝生哥带头把昌江弄得损失了十万,姚生都没有追究他的责任,放过了他,我就觉得这个大老板宰相肚里能撑船。可现在我只是遇到袁东海这一点变化关卡,就觉得整个脑子都要炸了,下午还跟林彩虹抱怨了一通。”又问,“我是不是不够大方?”

周长城好笑地把万云的手拿下来:“不许敲了。反省自己的同时,也看看别人做了什么事。别说你,就是刚刚我听到袁东海临阵脱逃,都想动手打他一顿。何况你跟他算是交情较好的朋友,对朋友有期待,就难免会有失望。人之常情,别太挂心。”

他现在整个人的心胸都很放开,许多事情可以不理解,但接受一切可能和已经发生的。

万云想想也是,其实就是因为中间有对朋友的倚赖和期望,所以这个失望扑面而来的时候,重量就显得更沉重。

“姚生那种情况,跟你又不同,而且他年纪大,见过的风浪比我们大,也是真有财富积累,十万在他眼里,是正常的企业经营损失,但不是不可弥补的,接个单子就赚回来了。”周长城慢慢地和万云说话,“不过我们确实也要学习一下他的大度量,不是放过他人,是放过自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真烦人,店还没有开成,打击先来了。

两人洗碗洗漱,一起上楼看电视,今年很流行《外来妹》这部电视剧,剧情挺有意思,里面的女主角也叫小云,万云一集不落地追着看。

周长城更爱看战争片和历史剧,也跟着万云瞄了几眼,最后得出一句话:“哪个正经来广州赚钱的香港人跟江生一样,闲得做什么感情投资?看看我们厂,女工人数,十个手指都数得出来。姚生身家这么丰厚,一到广州就忙得跟狗一样,骂起人来谁都不敢多和他说话,只认得张美娟这个亲戚。”

万云被他的评价说得心口一堵,哼一声:“人家就是有不一样感情的!”

周长城不和万云争论这个,老实陪着老婆看电视。

片头是一群穿着朴素的女工在滚滚红尘中迎面走来,接着是陈小艺带着忧愁的秀丽脸庞出现在电视里,而官仔骨骨梳着背头的汤镇宗拿着大哥大在说话,偶尔闪过一些熟悉的广州建筑,杨钰莹清纯羞涩甜美的嗓音响起:“我不想说我很亲切,我不想说我很纯洁,可是我不能拒绝心中的感觉,看看可爱的天摸摸真实的脸,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一集看完,万云不舍把电视关掉,把抽屉拉开,拿出一封信:“对了,城哥,昨天收到我姐的来信了,她说已经选好文具店的地址,就在他们市委家属楼后面的一栋平房里,说是斜对着市二中。信寄过来要十天,估计也开业了。还给我了写了张一千五的欠条,连着前面的钱,说好后面她和姐夫会慢慢还给我们。”

周长城大略看了一眼那封信的内容,心里有数,姐姐姐夫不是那种光占便宜,不懂回报的人,这个亲戚是要好好地长久维护联系的,把信和欠条递给小云:“那她开店,我们要不要买点什么东西给她庆祝一下?”

万云摇头:“我现在实在没有精力管她开店的事情。她还给我发电报,写了一堆东西让我帮她去小商品市场进货,寄到市里去。可我最近哪有时间,就干脆把张承志的联系方式给了她,老张那儿开始做明星小卡片,正是学生们喜欢的东西,我也跟他打过招呼了,他跟我打包票说没问题,会给我姐介绍其他厂家的。”

“我姐也是第一回自己张罗这些事,紧张肯定是紧张的,但总要自己走出来,去用这些信息和人脉。我总不能老跟在她屁股后头给她递纸。”

周长城捏着万云的脸,笑:“我看你被袁东海气得,说话都开始粗糙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双手捂着脸,滚倒在床上,碰到刚刚跟信件一起拿出来的存折单,上头存着两万六千块钱,这是卖了两年年货,再加上平日里一点点积攒起来的身家。

袁东海不出钱,开餐馆的压力全都压在万云一人身上,要是没跟拉哥签合同还好说,可合同签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往下走。这两万六恐怕又要在今年底见底了。

天啊,他们两夫妻存点钱可真不容易!

每回突破万元大关,总会冒出事情来,存折上的数字总会因为各种原因清光,桂老师借的钱至今没有拿回来,葛宝生和万雪那两笔也还欠着。

前面三年,他们都是靠着年底去卖年货或其他杂七杂八的事情力挽狂澜攒钱,但今年万云肯定是没工夫去卖年货了。只能寄希望于明年,希望餐馆的生意能慢慢走上正轨。

周长城也觉得气郁,拿着那张存折单,和万云一起躺着,数着上面的数字:“本来以为自己家还挺富裕的,两万六的存款呢。”

万云只能和他一起哀嚎。

等嚎完,两人又互相开始鼓劲。

万云说:“不要紧,我们年轻肯干,工业园人又多,一定可以把生意做起来的!大不了我就住在餐馆了!”

“对,明年初我也争取把薪水再往上提一提,继续存钱!”周长城搂着她,亲一口。

“周组长,你现在升官儿了,还适应吗?”万云戏谑地称周长城的职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经过上回两人彻夜长聊之后,他们就说好,每隔一段时间都要互相说说自己的状态,发展深度交流,而不是一个当天聋,一个当地哑,过去的错误就不要再重复了。

“万老板,承让承让。”周长城压了一小半的重量在万云身上,又亲一下,清清嗓子说,“事情还是那些事情,于小山和郭泉两人依旧不怎么搭理我。”但这个他不在乎,而是说起另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姚生跟张美娟说,要给我找个助理!”

“哇,那你以后就有自己的直接下属了?”万云双眼冒着星星闪光,一个翻身,把存折丢在床头柜上,坐起来,摇着他的手臂,“城哥,你越来越厉害了!”

周长城的脸上总算有点这个年纪的意气风发了,扬扬眉毛,可还是谦虚地说:“只是个助理而已。”而且这个助理是协助他项目统筹类的工作,不是设计助理,他暂时还没有达到可以拥有设计助理的水平,所以严格来讲,他这个组长的位置其实是架空的。

“那你同组的那两个同事呢?他们怎么样?”万云嘟着嘴问。

“我管不了他们,还是梁工在管,只是大家在文件和称呼上有上下级之分而已,平时还是各做各的事情。”周长城稍稍解释了一下目前的情况。

“你们厂里也挺复杂的。”万云不由感慨,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周长城把她拉过来,坏坏地压住她,不让她跑:“没事,他们复杂他们的,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行了。”

万云笑嘻嘻地推着周长城的胸口:“那你英语课呢?上得还顺利吗?”

周长城双手双脚并用,把这个“不听话”的小女人困在身下,亲了唇,又亲脸,含含糊糊地说:“今天学到‘上床睡觉’,叫gotobed,还有更亲密的,就是现在这样,makelove。”

把爱做出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来,跟着周老师念。”周长城把灯一拉,屋里漆黑,他三两下脱掉上衣,随即又听到皮带解开的声音,“gotobedandmakelove.”

万云半拱着腰,软软的嗓子,低低地笑着:“周老师不正经。”

……

事后万云果然没有去找过袁东海,她对袁东海是有些失望的。

而袁东海则还在五十米摊位上,卖着他的早餐和串串,他跟万云说话,万云也会搭理他,但跟以前那样说说笑笑是不可能的了,她总是刻意保持着一种冷淡的距离,这是他们之间从未有过的友情考验。

袁东海就知道这次肯定是把万云给惹毛了,可还是想守着自己的钱不放。

一直到九月初,万云带着朱哥介绍的水电和泥水师傅进场量尺寸,准备简单装修的事,袁东海这才慌了,万云准备撇下他自己单干了,于是在一日早晨,他说自己愿意拿出一万块钱来,做前期的投入,让万云带上他一起。

万云很想要一万块钱,但这个钱属于袁东海,她很坚决地拒绝了:“算了,胖子,我们当个吃吃喝喝的朋友也挺好的,你有你的考量,实在没必要和我一起开餐馆。”

主要是万云也怕了他这种出尔反尔的性格,其实回头看,在某些程度上,袁东海做事说话,是真的挺不靠谱的,一时毛躁犯蠢可以原谅,但不能次次都这样。

袁东海异想天开,想叫林彩虹做说客,结果林彩虹也把他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说:“开这个店,少说也要两万,要是再较真一点,成本还能再往上涨!阿云跟你一样也是摆摊子的,手上的钱肯定有数!大家都是朋友,你这样临时反水,不就是陷朋友入险境中吗?做生意的人最怕就是遇上你这种不讲信誉,一天三个主意,没有口齿的合作伙伴!”

“你还想让我帮你向阿云说软话,我都怕她怪罪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是林彩虹的实话,但也有一份私心,她把妹妹交托给万云,也是希望万云看在自己的份上,对妹妹多有教导,阿云是正派的人,彩霞在她那儿肯定能学到东西。要是在这时候去触阿云的逆鳞,林彩虹都怕她一气之下,朋友都当不成!

袁东海糟了林彩虹一顿骂,多少有些回过神来,知道自己这回是真的不仗义了。

隔日,是万云最后一次在五十米街上摆摊子卖盒饭,这阵子她和许多人都说自己十月份会在工业二路上开个小餐馆,欢迎新老顾客捧场,头三日来吃饭的人,都送卤蛋。

袁东海真心不是滋味,有些死皮赖脸的,挨着万云说:“云姐,我真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吧!我这一万块钱虽然不算什么钱,但对你来说肯定也有好处的,你就让我加入吧!”见万云不为所动,咬牙说,“我不占五成了,只占四成,行不行?”

万云听完他的话,好气又好笑,问他:“袁东海,你说你,图什么呢?刚开始,我们说的好好的,一起拿钱出来,一人一半你不乐意。现在好了,证件办好了,就我一个人的餐馆,你又硬要挤上来,还割肉只占四成。胖子,你整个脑子到底在想什么东西啊?”

袁东海也不知道啊,他就是觉得事情会做不成嘛,谁知现在万云也一点点熬下来了,他又看到了希望,自然想分一杯羹,但是被万云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反对,他也有情绪,嘟嘟囔囔地说:“我跟你又不一样,我什么都没有,自己一个人,手停口停的,往后结婚办酒做房子只有自己。你是个女人,又有老公,如果没赚到钱,还能回家靠男人养,我要是把钱全都赔进去了,能靠谁养?”

这些话真是把万云给气笑了,忽然觉得这几年的朋友都白做了,李长毛和几个小摊主在旁边围观他们吵架也不顾了,直接反驳:“我是女人没错,可你看我哪一日偷懒过,不来摆摊卖盒饭的?拉哥不会因为我是女人就给我降房租,生意不会因为我是个女人就自己好起来,那些要到处跑的证件不会因为我是个女人就从天上掉下来!袁东海,你说那些话,你亏心不亏心?”

袁东海被万云反驳得大脑发晕,似乎她说得也很有道理,张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但他就一个要求,一定要赖着万云,让自己加入这个餐馆的生意,现在林彩虹有自己的农贸公司,万云也即将摆脱小摊小贩的位置,就他还留在原地,他也怕掉队的。

但万云就咬死了,情愿到处借钱张罗饭馆,也不愿意接受袁东海这颗回头草,世上或许有后悔药,但万云这里不产也不卖!

第158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也是意外之喜,没想到那对潮汕兄弟在天河的店铺已经装好,试营业了半个月,生意还不错,他们准备提前一周过去,但是请来的风水先生选了个日子,让他们在中秋之前两日搬走,不然后面的好日子就得等到国庆了,这个情况下,工业二路的那个小门面就空出来了,万云可以提早十天进场装修。

这个店铺不大,就算是拆了重新装,抹水泥吊天花,还有调整水电结构,连续做个十天,大体上就能完工。

本来这对兄弟已经给拉哥交过整月的房租,剩余十天,万云想要提前进场的话,得给这对潮汕兄弟补四百块,但那大哥没有太计较,让万云放心派人过来装修,说:“四百不好听,两百就好了,大家交个朋友。”

本来万云还想着,干脆熬到国庆再去的,不必又再浪费四百,可这对兄弟人这样大方好说话,弄得她也很心动,给了两百块,提前进场,能早一日开业,就早一日。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对着这对潮汕兄弟谢了又谢,那小弟说:“大家都是做餐饮的,我们保持联系,广州就这么大,往后多的是合作机会。”

生意人结义不结仇,在这对兄弟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原本万云是打算和袁东海一起合作开餐饮公司,名字叫云海,但鉴于目前两人闹成这样,万云去□□的时候,就改成广州万周餐饮服务有限公司了,法人是万云。

周长城拿着那张新鲜出炉的经营证书说:“多谢万老板,让我在这个店也有了一席之地。”

万云只是笑。

等朱哥介绍的泥水师傅走后,万云抱着周长城的胳膊,站在那不到二十平的店铺里,四处张望还未拆除的原来的痕迹,满脸憧憬和兴奋,出口的嗓音却是缓慢又低沉:“城哥,我们总算有了自己的第一份产业。军功章,你一半,我一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搂着她,心中澎湃,没有贪功:“主要是你的军功章,我跟着沾光了。”

夫妻两个依靠着对方,都笑了起来,在这陋室里久久没有说话。

桂春生和裘松龄两人得知万云没有和袁东海合作,而是自己一个人接下这个门店的时候,都由衷为她感到高兴。

桂春生和裘松龄说:“这么小一个店面,还要分两份,刚开始我就担心得不得了。现在阿云想开了,自己单干,我心都安乐晒。”

“少操心,少操心。”裘松龄劝他,“阿云和阿城都不是那种没有成算的孩子,说不定中间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事。我们且想想,等他们开张了,送什么礼物好些。”

桂春生哈哈笑:“你说的是!”

等潮汕兄弟搬走后,就是开始进场做装修,朱哥也来了,帮着出谋划策,大家拿着纸笔画了个简易的设计图,说好第二天就动工。

这话在家里说的时候,桂春生反对:“你别急,我找之前那位吕道长帮你选个动工的日子、开张的日子,还有财位,全都一起选了。”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听了,呆了一下,但看桂老师坚持,还是答应了。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第二天没有动工,他们夫妻两个跑去测量后厨的尺寸,又开始去看二手厨具,选了几件看起来八成新的。

因为后厨在一楼,而且对着一条少人走的过道,可利用的空间较大,万云就想里头装两个灶头,一个烧煤气,一个烧木柴,要两个灶,也是她小心谨慎起见,附近有两家煤气站,生意不错,可用煤气的人也多,万一有接不上的时候,柴火灶就能派上用场了。水槽则要往外头做一些,不刮风下雨的天气,就可以在外头洗菜,污水和垃圾也更好处理。

但那对潮汕兄弟提醒她,正是因为这一条路上的餐饮店后厨都是开着后门的,才更要小心,原先就有过两家店竞争生意,其中一家往另一家的菜里丢死老鼠的事,特别是水管这些东西,用完了就赶紧往回收,不然被用心恶毒的对手往里头抹点东西,就麻烦了。

这些事听得万云心里惴惴的,不过她也不怕,谁敢惹她,她就敢惹回去,万家寨出来的姑娘可都不是孬种!

那位吕道长来帮万云挑日子看财位,是桂春生和裘松龄陪着来的。

还以为裘阿姨一个华侨不信这些,没想到她听得比桂春生和万云还认真,对着吕道长的话点头又点头,让向来高贵的她又多了两分烟火气。

财位定好,还是之前那对潮汕兄弟说的西北角,只是周长城和万云不拜关公,就请了赵公明元帅,开工和开业的日子时辰也都写在纸上了。

桂春生再三对吕道长表示感谢:“多谢道长,请多关照我们家里的小孩。”

“桂老师客气了。”吕道长依旧仙风道骨,几年不见,风姿不减。

三人客气地把道长送出门。

临走前,裘松龄对万云提了个建议:“你在后厨或者收银台这头,留个冰箱,专门用来储存肉菜,广州夏季多雨,可适当囤菜。”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为难地点点头,听进去了。

裘松龄说的那种专门放在厨房的冰柜不便宜,因为数量不多,二手的也要两千来块,建议很好,可万云实在是囊中羞涩。

装修装修,除了装,还得拆,原先那对潮汕兄弟墙边和屋顶留下的东西,全都要拆开了才好走电路,另外还有钢架橱柜、桌椅、杯盘碗碟、热水壶,这些能想起来的,都已经去下了订单,算起来都是钱,这里已经去了接近八千。

门头上遗留的符纸,是周长城和万云两人一起撕的,周长城动手,万云嘴里似模似样地念叨:“各位神仙老爷,原先的潮汕兄弟已经搬走了,我们是新来的主人,现在要送您离开,有怪莫怪。”

撕完后,就用灶头的火全都烧了。

这是万云的第一个店铺,总有股不一样的感情,虽然手头的钱紧紧巴巴的,可总想做到尽善尽美,每一日都跟着师傅们泡在店里,倒也认识了几个隔壁开店的邻居,都说好请往后多多关照。

这些是前面招呼客人的地方,后头的厨房,贵的还在这里。

朱哥介绍的专门做厨房装修的师傅过来看现场,敲开油烟管道的一块砖头,发现里头早就堵死了,一股子呛鼻的煤灰味,那厚厚的一层,且看着有几年了,这个地方必须重新拆开再安装,保持出烟口的畅通,不然等以后火烧旺了,就容易引发火灾事故,或者油烟味倒灌进餐厅里。

这栋楼一楼是大小餐馆,可楼上全是租户,还有一些小厂租的宿舍,为了安全考虑,必须拆烟囱,不然的话,光是消防就不合格。这时候的消防检查时紧时松,可一旦发现就必须要整改,市中心工业区起火,可不是那么好掩盖下去的。

万云一听,自然也不敢冒险,只能拆了重做。

而潮汕兄弟留下的水槽,位置较矮,且靠近灶台,万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往外面挪一些,还要再加一下高度,扩大铁水盆,往后可以在里头洗菜,这样就可以把厨房的空间留出来,人的活动空间稍稍大点儿,说不定自己往后会咬牙买个大冰箱,那就有位置放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总之,这十多天,事情一件接一件,花出去的钱已经到了一万三,还有好几笔大的款没有支付,朱哥那里将近一千三的工人款,他已经答应让万云延期到年底了。

正是,赚钱如抽丝,花钱如山倒。

装修的事情,万云自己盯,周长城下了班也过来盯,夫妻两个每日累得都在公交车上打盹儿,脑袋往后一仰,就睡着了,就是中秋也是随意应付就过去了。

还有三天就到国庆节,餐馆里头已经有点样子了,三面墙光滑洁净,散着石灰味,餐厅放饭菜的钢铁架子焊接好了,后厨的烟道改了三天,也已经改好,操作台过两日再安装。那个万云坚持要用的土灶,已经垒起来,另一个灶台则还要再装条耐热的煤气管道。雏形初成。

到了这儿,万云开始操心请人的事情。

这阵子,万云带着三四个装修师傅,在这条街上挑了几个快餐店去吃饭,发现里头的员工最少有三个,生意好些的,有个专门站着收银的,再加上传菜的,收拾碗筷的,厨房里的,洗碗搞卫的,里里外外忙活起来,最多的能有七个。

有的餐馆就是拖家带口开的店,收银是妻子,厨房是丈夫,帮厨的是叔公,传菜的是表弟,搞卫生的是堂嫂,整个大家族汇集在一起,人多力量大,自己人,做事也更放心。

每到这时候,万云就觉得自己和周长城两人势单力薄的。

她预估了一下自己那小地方的工作量,再看看自己手里所剩不多的钱,决定先请两个人,洗碗工就请个零工好了。

这两个人中,林彩霞是已经确定下来的,就是做些杂事和堂前的卫生,除了她之外,万云还要想办法再找一个,这人最好是个男的,要有厨师功底,就是不知道这种初级学员,要给他多少钱?

林彩虹建议她去找厨艺学校的曾明朗老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曾明朗现在还在原先的厨艺学校做事,不过已经是招生办的经理了。

每个人都在认真生活,都在进步。

万云找了个稍稍空闲的下午,特意坐了两小时的车去拜访曾明朗。

曾老师听说万云自己开餐馆,很是为她高兴:“当时你和彩虹两个努力的女孩子没有被分配到厨房去,我和办公室的老师都觉得很可惜。现在看到你们各自都闯出来了,老师真为你们高兴!”

万云谢过曾明朗老师的关心,看她脸上多了点皱纹,岁月开始在人的身上留下痕迹,喝着淡淡的茶水,把自己想找人的事情说了。

曾明朗听了万云的来意,先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说:“学生的话,我这里倒是很多,但是你也知道,大家来我们学校,都是奔着进大酒店和大厨房去的。你那个餐馆暂时没有什么竞争力。”看万云愁云惨淡的模样,又想起一个人,“我这里倒是有个年轻人,手脚还算勤快,人也算单纯老实,不过他没有任何厨艺上的经验,你可能得自己带一带他。”

现在是好的不好的,能捞一个是一个,只要这人四肢健全,听得懂人话,万云就能接受了,赶紧问:“他年纪有多大,手脚没有不方便的地方吧?能不能胜任后厨这些搬搬抬抬的工作?”

也就是到了这时,万云才稍稍有些明白,为什么之前她和林彩虹学厨时,那个说好的厨房,后来又不想要她们两个,其实就是考虑到女性的力气,还有稳定性。

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顾忌,轮到自己当老板,万云发现自己的思维也跟着变了,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曾老师介绍的那个小男孩,叫胡小彬,刚到广州不到四个月,目前在学校做些搞卫生的打杂零工,他是曾老师在外头“捡”回来的。

曾老师说:“有一次我带两个学员去酒楼入职,没想到遇到他在后厨门口哭。我打听了一下,原来,今年五月份,他和年纪较大的老乡来广州打工,一起进的酒楼,做些菜蔬搬运工作,后来那个老乡估计是觉得在酒店太苦了,有一晚,把他们整个宿舍员工的钱都偷了,甚至连他的也偷了,偷完钱后,人就跑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因为只有他跟那个偷钱的人是老乡,所以整个宿舍的人就把他也当做是那贼的同伙,一起排挤他欺负他,酒店的主管也看他不顺眼,随意找个借口,就把他给开除了。”

“小彬那时候连暂住证都没办,身上只有二十块钱和一张身份证,睡觉时压在枕头下,没被偷走。还有一个月的工资藏在鞋底下,来不及寄回老家去,也被挖走了。我见到他的那天,他刚好被酒店扫地出门,哭得惨兮兮的,跟条流浪狗似的。”

曾明朗把胡小彬的由来说了一遍,后来,胡小彬跟着曾明朗回到厨艺学校,刚好有个搞卫生的阿姨不干了,就暂时让他顶上:“这小孩话不多,叫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做得不好也愿意重新做。”

学校有宿舍,但胡小彬住不起,就摊几张报纸,睡在教室的角落里,第二天在学员来上课前起床,好在广州天气暖和,洗漱他全在厕所里,因为没有暂住证,连这栋楼都不敢出去,生怕治安队的人来查,后来在曾明朗这儿拿到了两个月一百二的临时工工资,就去办了张暂住证。

曾明朗看他老老实实、乖巧听话的样子,有心想给他找个工厂,先进去做个普工,至少在广州先生活下来,但胡小彬看到厨艺学校能学厨艺,就想待在这儿,边帮忙做事,边跟着大师傅们上课,可学校不同意开这个先例,曾明朗也没办法给他做这种特殊申请,事情便耽误了下来。

“本来,这几日我就要去问问附近的工厂要不要人的了,刚好你来了,又是个餐厅,怎么都能学到东西。小彬很执着要学厨,我叫他过来一趟,你见见他,互相了解了解。”曾明朗很愿意替学生们张罗后路。

万云听完了曾老师的话,很是惊讶,在那个胡小彬来之前,笑问:“老师,您就不怕这人心术不正,是坏人吗?”

曾老师喝口茶,笑说:“怕,也怕孩子养不熟,可看人家可怜,不帮一把,心里又过不去那关。我不是广州人,当初刚到广州投靠远亲,一下汽车,还没出站,身上的钱和证件就被小偷摸走了,当时我也才十八岁,一个人哭着走出去,车站报亭有个好心的阿姨看我哭成这样,让我免费打了个电话,喊我亲戚来接我,还请我吃了个茶叶蛋。所以遇到这种事,如果有能力,我想帮一把是一把,万一这小孩儿就差这一次的援手呢?”

曾经落魄的人,能够闻出另一个落魄人的味道。

万云有些被曾明朗的好心肠给感动到了,难怪彩虹说这个老师是大大的好人,每个得她帮助的人,心里都会记着她。

两人说完话,胡小彬就穿着一双破烂的布鞋就走进来了,秀气瘦削的脸上带着一点少年人的羞涩和窘迫,看看万云,又看看曾明朗,喊一句:“曾老师,您找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也是我们学校的学员,叫万云,她大不了你几岁,叫她云姐就好。”曾明朗热心地给胡小彬介绍万云,又解释了一遍万云的来意,“你长期在这儿,又不能系统上课,成日打杂搞卫生反而耽误了你,不如先进厨房,攒了钱,后面再报名学厨。”

万云和胡小彬打了声招呼,胡小彬太害羞了,双眼都不敢看万云,只是低着头,局促不安地说:“云姐好。”

这小孩看着年纪确实不大,显得二十四岁的万云都成了老家伙,她不禁问:“你几岁了?”

胡小彬的普通话中,带着很浓重的湖南乡音,可能是因为身高不够,脸又稚气,看起来跟十五六岁似的:“过了十月份,我就十八了。”说着掏出自己的身份证,像是急着证明自己的年龄,“是真的,没有写大,也没有写小。”

万云看了他的身份证和暂住证,年纪确实小,但十八也够了,现在用未成年人的厂子和饭店不少,但是个成年人总归是一层保障,又问:“曾老师说你坚持想学厨,为什么啊?”

胡小彬的脸一下就发红了,看到曾老师那鼓励的笑脸,才继续说:“我...我听说,乱世饿不死厨子,现在太平年月的,厨子就肯定更能吃饱。所以才想当厨师的。”

愿望倒是挺朴素的。

万云再细细看了眼胡小彬的手脚,粗大,毛糙,泛红,是干活的手,先是满意了,于是就把自己店里大概要做的事情说了一下:“你要是到我那儿的话,平日里就洗菜和切菜,再做点其他临时的杂事。炒菜刚开始是我来,再过三个月,我希望你就能上手了。可以吗?”

胡小彬此时又下意识看看曾明朗,仿佛想在这个恩人面前得到鼓励,曾明朗微笑着对他点头,于是他说:“我会努力学习的。”

“我也说一下我那里的条件,包吃住,工资一个月一百二。到时如果你想走的话,就提前一个月跟我说,我也好有个准备。”看在曾老师的面上,万云把工资定在了一百二,这个不高也不低的价格。

胡小彬赶紧点头,那双破波鞋里的大拇指都紧张地弯起来了:“我可以的,我很能吃苦,在老家我可以担得起一百五十斤的谷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曾明朗和万云都笑了出来,尤其是万云,还说:“我以前也担得起,现在久不干农活,怕是担不起了。”

万云又看过胡小彬的暂住证,就决定要了这个人,对他说:“我那里现在还没组好床铺,你后天过来,行吗?我把地址给你,会坐车吗?”

曾明朗一看这地址,大地方,肯定没问题。

“对了,你身体怎么样?”万云想,这些事,还是先在前头问清楚。

“身体?身体挺好的。”胡小彬看着自己双手双脚,不解地说。

曾明朗一听就明白了:“没问题的,之前我们学员集体去医院检查乙肝的时候,我把他也塞进去了,一切都正常,检查单我到时候让他一起带给你,你就放心吧。”

还是曾老师上道,万云就笑着和他们告辞了。

这事儿办成,不论是万云还是胡小彬都算高兴,万云觉得事情办得还算顺利,要的人立马就找到了,至于这人好不好用,到时候再说,反正请谁都是要磨合的。

胡小彬的事情定下来后,万云回到店里,之前那个拆吊顶的师傅上前来告诉她,原先总觉得这吊顶不对劲,今天拆开一半后,发现上面竟还有一米半的中空地方,是个小阁楼,大概有两米长宽,结构还挺稳固的,不好拆,建议她可以当小仓库用,还笑说就是放张床都没问题,上个店主装修得不彻底,可能没发现这地方。

万云立即顺着梯子爬上去,里头黑漆漆一片,光线昏暗,她弓着腰,脚下全是灰尘、老鼠屎、蟑螂尸体,头顶是蜘蛛网,闻到一阵干燥略臭的味道,她捂着鼻子,立即就决定要把这块地方清理出来:“师傅,帮我清理好,再拉盏灯,该修补的角落都塞上水泥,我要在这儿摆一张床。”

到时这个地方就给胡小彬睡,省下一个铺位的同时,也能让他帮忙在店里看看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过了两日,胡小彬先到,接着是林彩霞。

林彩虹本来想让妹妹提早过去给万云帮忙的,但万云让他们还是晚些来,找小马租好一个全是女孩儿的宿舍,才让林彩霞过来的。

林彩虹亲自把妹妹送过来,路上说了一箩筐的话,千言万语,就是让她一定要听云姐的,有什么不懂的就多张口问问人家,不能自作主张,更不能自甘堕落走歪路。

林彩霞有点嫌她姐啰嗦,不过还是全听进去了,这些道理,除了林彩虹,再不会有第二个人对她说。

等人到齐,万云带他们去了各自睡觉的地方,放好行李就要准备开始干活。

林彩霞因为有林彩虹这个姐姐在,带了两个行李袋过来,而胡小彬则是一条塑料袋,装着他两件衣服和一把牙刷,蹬着脚上那双破鞋,就这么来了。

万云给他们分了扫把拖把抹布,先把店里的保洁卫生弄好,告诉他们要仔细哪些地方,吕道长选的是十月二号早上九点钟正式开业,所以现在就要做好一切准备。

在开始做事前,万云说:“你们两人的工资都是一百二,分工不同,都包吃住。”

作为老板的第一次训话,万云把打了几日腹稿的话都说了出来:“我这里虽然不是什么大餐馆,但也有自己的规则。第一,绝对不能抽烟,不论是后厨还是前面招呼客人的地方。第二,绝对不能赌博,打牌斗钱都不行,一旦发现,立即开除。第三,绝对不能带不认识、不相关的人进入后厨,哪怕是你们后面交了男女朋友也不行。”

潮汕兄弟说的那个往食物里丢死老鼠的事,实在给万云留下了太深刻又太恶心的印象,她不得不提前和员工说好。

听完云姐的训话,胡小彬和林彩霞都点头说知道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因为答应了林彩虹要多看着点林彩霞,万云悄悄望了眼正在努力扫地的胡小彬,两个年纪相当的小年轻刚认识,笑意盈盈地自我介绍,等过了一会儿,她私下对林彩霞说:“我对你的要求多加一条,在我这里,二十岁之前都不许谈恋爱。”

工业区实在太多那种十七八岁就跑出来打工的女孩子,不过一年半载,跟同厂的人谈恋爱,又不做好避孕措施,肚子不到几个月就鼓起来,最后也不知是将错就错,还是认为这也是好归属,就跟着男人回到他们老家,成了人家的老婆,而其中大部分都是从农村出来,又回到了农村。

既然要帮林彩虹看着妹妹,自然要更上心一些。

林彩霞并不是林彩虹说的那么死板,她眼睛一溜,看着背对着他们在擦窗台的胡小彬说:“云姐,你是不是担心我和胡小彬会谈恋爱?放心吧,我一定不会跟他拍拖的!从第一眼看到他,我就知道他不是我要嫁的人!”

嘿,万云真服了林彩霞,彩虹说的真对,这小姑娘说起结婚嫁人找男人这种事,一点都不害羞,就跟找工作一样,大大方方,无所忌讳,还真有点意思。

第159章

餐馆在十月二号早上九点的时候正式开业,周长城和万云六点出头就到店里了。

前两日,裘松龄看万云拿着一把算盘去店里,就送了她一个崭新的装电池的日产计算器,按几个数字键,就能快速得出结果,万云对此爱不释手,忍不住惊呼一声,拥抱了裘松龄,如此亲密的举动,两人都有些不适,很快就分开了,可又觉得关系稍微亲密了些。

而桂春生则是打算给万云和周长城送块餐馆招牌,但他俩儿拒绝了,这是他们正儿八经开的第一个店,自己去了专门做广告招牌的店订做了块简易的,招牌上写着“云记快餐”。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到了开业那日,桂春生叫人送来一只漂亮精美的花篮,上头有他亲手写的墨宝,特别大的祝福:恭祝云记快餐店开业。垂在花篮边上的双联是: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桂裴华敬上。

仿佛不是开小店,而是开大酒楼,主人家万云和周长城念着这两行字,大大地笑出来,桂老师为表真诚,还特意用了本名。

万云和周长城将花篮搬到收银台边上,看着赏心悦目的。

杨卫星这个熟客,对周长城和万云两人也够意思的,那日一早,带了几个老乡,在他们餐厅门前放了两串鞭炮,恭祝生意红火,开门大吉,放完鞭炮,一伙人又赶回去上班了。

那日万云准备了三百个红鸡蛋,但凡路过张望两眼的路人,都让林彩霞赠送一个,好让大家都知道,这儿开了个新快餐店,欢迎大家光顾。

本来,这回开业,他们也没有特意去通知谁,就是叫了几个住得近朋友,但夫妻两个人缘还不错,所以来的好友也有不少。

彭颖现在待产,这个月就要生了,她和彭鹏都没来,不过托了朱哥和丹燕嫂带了红包,彭鹏百忙之中还提前给万云打了个电话,祝他们越来越好。

而丹燕嫂则是把朱文朱武和小妮儿三个孩子都带来了,给云记快餐增添一点人气。

葛宝生和江曼在半中午的时候,也打扮得体,一同出现。

就是拉哥都带着小马过来一趟,送上红包,顺带着也帮原先的那对潮汕兄弟都带了个三十八块八的红包。

林彩虹忙完早上的事,搭着运菜的车过来了,帮忙端茶倒水、招呼客人,林彩霞见姐姐来了,黏上去,但被姐姐双眼一瞪:“你在上班呢,好好工作,别偷懒!”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才没有偷懒。”林彩霞哼哼一句,又老实到门口去派鸡蛋,不过有自己的亲人在,说话的嗓音都亮了不少,惹得丹燕嫂都说这小姑娘没请错,做事勤快,精神相貌也好。

至于袁东海,他没来,万云也没喊他,他接了万元原先在五十米街的那个摊子,从此也成了拉哥的租客。

林彩虹几回想提袁东海,但想了想,还是把话咽下去了,阿云大喜的日子,别提那些不开心的事。

周围餐厅的老板也都包了个小红包意思意思,讨杯开业酒水喝,大家对新邻居释放出好好相处的善意。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穿着簇新的衣裤,胸前别了一对红花,满脸笑意招呼人来人往的客人,被众人打趣,倒像是新郎官和新娘子。

“阿云,这是我和朱哥的红包,这是彭鹏让我给带的红包,你收好,”冯丹燕趁着万云稍稍空一些,把两个厚厚的红包塞给她,万云赶忙说谢谢。

“这个彭鹏,现在是日进斗金,厂子又扩大了,赚得比我们多,财路也广。我和朱哥起哄,让他包个大的,他还真来了个大的。”冯丹燕得意于自己的“敲竹杠”,笑嘻嘻地把这些事儿和万云讲,弄得万云都不好意思起来。

“我的嫂子,他就是包个天大的红包来,到时候我不也得包回给他们。”万云笑,人情往来,有往才有来,不过还是装在贴身的包里收好,心里记下了朋友们的好。

“你啊,都当老板了还计较这些小钱!人家彭老板给你的,你就好好收着嘛。今天你的店开业,你最大,什么也不用管!”冯丹燕大大咧咧的,“一切有嫂子给你顶着。”

“是是是,多谢嫂子!”万云那张本就甜美的脸,今日更是洋溢着风华正茂的笑容。

“对了,我听说江曼最近还在往白云跑。”冯丹燕看着江曼四处打量餐馆,帮着一起派鸡蛋,和万云说起小话来,“彭颖跟我讲,彭鹏基本上不见。后来她搭上了那个开印刷厂的老张,老张给江曼介绍了两家其他厂,她就帮着做些报税和跑工商手续的事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看了眼江曼的背影,对于她的这种吃苦耐劳的精神,是很敬佩的,不论是谁,但凡有她一半的定力和干劲,假以时日,是一定能从千万普通人中跑出来的。

从海珠往返白云,多累人啊,他们都信奉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她肯定有自己的优势,别的不说,就说她做会计,肯定是很专业的。”万云开口为江曼说话,就像前阵子拜托她帮忙跑证件,收钱办事,那工作态度是一丝不苟,基本上没让自己操心过。

认真做事的人,是很得人尊重的。

“这女人也不简单。”冯丹燕摇摇头,又叽叽喳喳说起彭颖来,“彭鹏前阵子很烦,说彭颖这两个月不知怎么老是哭,哭得他心烦气躁的,就托人把在老家的丈母娘接来照顾她,家里请的那个保姆就顾着双双。”

“彭颖还好吗?”万云问了声,这阵子她忙着自己的事,也少去关心朋友了。

冯丹燕倒是不担心:“孕妇喜乐跟常人不同,她这个月要生了,等生完了,再去看她。”

“行,那你提前几天叫上我,彭老板给我包了这么厚的红包,人家添丁进财的,我总得去看看他们。”说着,万云和冯丹燕又笑起来。

而另一头的葛宝生跟周长城哥俩儿,在经历了路匪事件后,第一回聚在一起。

葛宝生端起一杯茶,走向周长城,以茶代酒,恭祝他:“兄弟,了不起!一天比一天好了!来,祝你和阿云的餐馆客似云来,财源广进!往后多开几家,让我们都沾沾你们的财运!”

周长城也拍着他的肩膀,看着宝生哥明显有些不太合身的裤子,和那双穿了几年的脱皮旧皮鞋,终究什么都没说:“宝生哥,今天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多谢你!”事后他回想,总觉得自己不是个诤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两人对着喝了半杯茶,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江曼虽是和葛宝生一起来的,但夫妻二人始终没有凑在一起说话,到了店里,更是分开去找人聊天,她开始盯上了林彩虹,真看不出来,这黑面将军般的短发女子,看着年纪不大,竟也是个女老板,一点都看不出来她拥有这样大的农贸公司,万云真会交朋友。

林彩虹看江曼热心,心上首先防备了三分,有的话说一半留一半,总之就是没说满,这样贴上来的,多少都是要推销产品,或是推销服务的,这两年,她见多了,生意慢慢做起来后,再老实巴交的人都长了心眼儿,脸上不显,她心里清楚得很。

见林彩虹不是太“上钩”,江曼也没有勉强,反正都在广州,这次不成,还能再有下回,做事情,拉人脉,拉生意,交朋友,有志者事竟成。

再晚一些的时候,李腾飞王忠良梅长发也过来了,周长城拿来杯子,喊来葛宝生,于是他们“昌江国企”四人组再加个梅副厂长,坐下高谈阔论起来,男人们的笑声要把屋顶都掀翻。

桂春生和裘松龄是最后面来的,车子停在餐馆马路对面,两位长辈一来,周长城和万云两人立马放下手上的事情,迎了出去:“桂老师,裘阿姨,欢迎欢迎!多谢两位长辈对我们的支持!”

“阿云,阿城,恭喜恭喜!”

桂春生笑吟吟地看着眼前这对慢慢在广州立住脚跟的小辈,满心欣慰,今时不同往日,刚开始,他们两人连份工作都找不到,没想到现在也是小老板了,往日暗沉不可追,且看今朝!

冯丹燕在后头踮着脚尖,隔着人群,往桂春生旁边的裘松龄看,那一身贴身摇曳的旗袍,矜持的微笑,珍珠项链垂在胸前,全身的打扮与四周简陋的环境大不相融,令她大为好奇,问旁边的朱哥:“那女的是谁啊?”

朱哥抱着宝贝女儿朱小妮,不耐烦“哎”了一声:“人家的亲戚长辈,少打听。”

“我就问问怎么了?”冯丹燕虽然没有再问,但剩余的时间里,总忍不住拿眼睛去瞄人家,还特意“不小心”经过她身边,闻到一阵好闻令人舒心的香水,可裘松龄身上的距离感,却让自来心直口快的她不敢开口。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世上就有这种女人,她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旁人就忍不住上前,走到她身边去,渴望她的青眼。

人都来齐了,桂春生拿出准备好的相机,叫了旁边餐馆的人过来帮忙拍照。

一群人挤挤攘攘的,桂春生和裘松龄辈分大,站在第二排的正中,林彩霞靠着林彩虹找到位置,葛宝生和江曼各自分开,朱哥冯丹燕拉过三个小孩站在两边,胡小彬被紧急从厨房叫出来,在最后一排,拼命踮脚露出一颗脑袋,脑袋上挥舞着个沾了油的锅铲,其他人自觉地让周长城万云站在第一排的中心,所有人站了三排台阶,背后是刚出炉不久的“云记快餐”的招牌,招牌顶上是一朵红绸布扎就的大红花。

金秋十月,秋高气爽,阳光明媚,微风不燥,这一群亲朋好友聚在一起,为一个快餐店的开张而庆祝,为一对年轻夫妇的成绩而高兴。

这是个最好的时代、最好的日子、最好的时辰。

万云和周长城两人被拥在中间,胸前红花随风飞舞,夫妻两人紧紧依偎,牵着手,对着镜头大笑喊茄子,年富力强,朝气蓬勃,光彩照人。

相机“咔擦”一声,胶片把所有人幼年、年轻、壮年时的容颜永久地记录了下来。

忙碌一整天,除了招呼前来吃午饭的客人,还要正常做生意,因为是新店,开张送卤蛋,吸引了一些想尝鲜的客人,周长城万云和林彩霞胡小彬都忙得团团转,好在江曼和冯丹燕两人在门口维持秩序。

中午的忙完了,下午朋友们陆续告辞,到了晚上,顾客也不少。

周长城今天是请了一整日的假,围着店铺转,时而打菜,时而收银,时而和胡小彬两人一起把用过的杯盘碗碟搬到后厨,让临时招来的洗碗工清洗。

林彩霞不时关注着流了一身汗的长城哥,她内心摇头,长城哥这种老实苦干的男人,虽然长相身高达标,但也不是她想嫁的类型,真不知道云姐当初看上他什么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点着今天的钱,上午的流水竟过了三百,她点了三遍,数没错,再把这笔钱用橡皮筋捆起来,用个不起眼的黑色塑料袋装起来,跟周长城说一声,骑上三轮车,到银行存在一本新存折里。

江曼教她做过简易的流水账,确保每日收支记录是清楚干净的。

说起来,其实江曼也暗示过,往后报税时,她可以接手这件事,万云当时只顾着准备开张,没细细思量她的话,跟税务工商这些部门打交道,里头的条条框框和规则规矩,让万云脑子疼,钱要合理合法地收入自己的钱袋子里,她还有很大的学习空间。

因为万云本来做的就是中餐和晚餐两顿,晚上八点半左右,云记快餐就开始收档了,一直忙到九点半才收拾完毕。

关门之前,周长城在点晚餐的收入,万云趁这时候给胡小彬和林彩霞两人都发了个红包,疲惫中带着笑意:“今天开张,你们也辛苦了,来,一人一个红包。”

林彩霞欢天喜地地接过红包,胡小彬也是意外惊喜,没想到还有额外收入,两人连声说谢谢云姐。

三轮车从此就放在快餐店,第二天让胡小彬骑着去拉菜,解放了万云清晨的时间。

好在工业区距珠贝村不远,周长城和万云随意提个袋子,伪装了一下手里晚餐时收到的两百块钱和亲朋们给的红包,就坐公交回家去了。

洗漱过后,夫妻两个躺在床上,风扇开到最大档,身体累得动也不想动,但脑子却异常活跃,白天开张的人和事还一件件闪回在脑子里,两人盯着头顶的白炽灯,慢慢说起话来。

“城哥,我以前觉得自己能干得不得了,今天也才站了一天,腰都要断了。”万云双手抚着酸痛的腰背,翻身都不想。

周长城闭目养神了一会儿,转过去给万云小力地按腰,明显没有之前的力度:“离开车间,成天坐着画图看表格,我力气也不够了,跟小彬一起抬碗碟的时候,还得深呼吸做好准备。”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夫妻两个都浅浅地笑了一下,实在累,没有大笑的力气。

可脑子很亢奋,根本睡不着。

“我看那个洗碗工做事情态度较敷衍,打饭的盆子和碗筷是不锈钢的,也遭不住她乱丢乱扔,你还是要多留意一下。”周长城提醒万云。

万云“嗯”了一声:“临时临急的,我实在找不到其他人了,还是隔壁那老板娘匀给我的。先顶着用几天,到时酌情再换。”

周长城:“好,你心里有数就行。”

“中午三百二十六,下午两百一十七。”万云手指点点数着今天的收入,说,“后面每一天都这样就好了。”

她没有算上今天的各类烟酒、瓜果、鸡蛋、茶水之类的开销,大概是第一天,好奇的顾客多,来吃饭也是凑热闹的心理,流水不错,接下来还有两天送卤蛋,估计都能收到这个数,但再往后,大家习惯了,收益估计就会下降了。

万云揉揉脑子,不想了,不想了,今天够累的了。

“我们还是把红包都登记一下,日后好还人情。”周长城累,还是坐了起来,把红包拿过来点数。

“先看彭鹏的!”万云来了精神,拿过水笔和本子递给周长城,城哥写字好看,让他写。

“哇!五百!”万云笑起来,“丹燕嫂没说错,彭老板是大方。记一个。”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彩虹,一百八十八。”

“朱哥和丹燕嫂,两百。”

“宝生哥和曼姐,八十八。”

“这个是忠良哥和李腾飞梅副厂长一起的,两百。”

“桂老师和裘阿姨,居然是八百八十八!我还没见过这么大的红包!”

“拉哥、那对潮汕的兄弟、杨卫星,各三十八块八。”

“隔壁五个餐馆的老板都过来了,每人八块。”

全是八八八,发发发的谐音。

“对了,姐姐和姐夫,寄来两百贺礼,我还没去兑钱,也写上。”

“咦,这个是谁的?我怎么没印象?”万云拿起一个未具名的红包,转过来一看,上头写了歪歪扭扭的“袁东海”三个字,她心里不是滋味,还以为他彻底忘了,拆开一看,“一百块。”也不少了。

人没来,红包来了,估计是让林彩虹趁机塞进来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真会给她出难题。

周长城照实把袁东海的名字和红包金额记上,疲累,脑子转得慢,还是说:“买卖不成仁义在。”想想自己也不能慷小云人之慨,补了一句,“看你,要是不乐意收,明天我去上班,帮你还给他。”

“算了,收下吧。”万云拆了红包,把这叠钱放好,“当口当面地把红包退回给他,多难看,我们只是不合伙,吵几次架,又不是断绝关系了。”

“小云...”周长城合上笔记本,揉揉她的脑袋,搂住她,小云也变了,大家都在不自觉中,心胸越来越开阔,包容心也越来越好,对世间一切与自己不相为谋的人和事都有了不同的理解。

“我们还有红鸡蛋吧?”万云靠在周长城胸前,玩着他的手指,问他。

“还有六个吧?”周长城也不确定,“在楼下碗柜里,你饿了吗?我拿上来给你吃?”

万云摇头,累成这样,哪里吃得下东西,身体都麻木了,低声说:“明天你替我拿两颗给袁东海,谢谢他的红包,就说以后有机会再请他和林彩虹吃饭。”

其实餐馆能开起来,也是多亏了袁东海的提醒,若不是他时不时的刺激,万云都踏不出这一步,他们不合股,当个普通熟人是没问题的。

“好,明天我就给他拿。”周长城吻了吻万云的发,“睡吧,明天又是奋斗的一天!”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第160章

果然如万云预料得那样,餐馆的生意,一日比一日要低迷。第一天的流水是五百,第二天是四百,第三到第五天都是三百,再过一阵子,每日就大概固定在一百八十左右,甚少有突破两百的时候。

这是一个并不太好看的数字,要是此以往,是个饿不死,赚不多,甚至是吆喝赚赔本的买卖。

做了生意,万云并没有比以前轻松,每一日跟周长城一同挤公交到餐馆,开始一整日的工作,有了店,坐实了老板这个名头,但操心的事比当个小摊贩要多多了。

开业时,她找隔壁做煲仔饭的老板娘借了个临时洗碗工,周长城提过,这洗碗工工作态度不对,开业第一天就把十几个新买的不锈钢盆子摔出坑了,后面几日,万云空下来,观察一下,发现还真是,但怕她不干了,只好温声提醒这面含怨气、双眼发浑的大姐,往后拿东西,要轻拿轻放。

果然,大姐一听这小老板还嫌弃上自己,立马就要求结款,说工资低,她不干了。

万云好说歹说才劝她再做两日,承诺给她加多五块钱,勉强留住人。

谁说好多人进城难找工作的?此刻万云就觉得招工很难。

也是没办法,这个月份就是不好找人的时间。

一回头,万云又悄然打上了郑婆婆的主意,郑阿姨嘴碎话多,但做事是认真有条理的,卫生过关,且两人磨合过,知道彼此深浅在哪儿,现在郑阿婆没事做,只在家带孩子,原先给她结最后一个月工资时,她明确表示过想继续跟着自己的。

可是餐馆这儿中饭和晚饭的时间都要人,不开饭的时间倒是能让郑阿姨休息,就是她顾不上外孙葛澜。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马死落地行,不能被一个洗碗工给威胁了,隔日,万云故意偶遇了郑婆婆。

郑婆婆送完葛澜去上幼儿园,正百无聊赖地往家里走,万云一脸欢喜地说:“呀,是郑阿姨啊,好久不见了,在忙什么呢?”

郑婆婆暗自撇嘴,能忙什么,你把我开除了,我就闲下来了,有些要笑不笑的:“我们这种闲人,每天就东逛西逛,打发日子呗,哪像你万老板,日理万机。”

这是情绪还没完全消化完,万云笑眯眯地说:“郑阿姨哪里是闲人?周围谁不知道你家里家外一把手,能顾着家里,还能带好孩子,任谁都求不到这样的外婆和岳母呢。”

郑阿姨被万云两句好话给哄出一个笑脸,终于肯问人家生意如何,正常交际了。

万云觉得自己这个老板当得真是窝囊,为找个靠谱的员工,还得做这场戏,于是苦着脸把店里那个洗碗工给骂了一顿,说对方多么不负责任,根本不如郑阿姨原先的工作态度,云云,末了又说:“郑阿姨,你说,一天加起来也才干五个小时,中午三个钟,晚上两个钟,每月给八十,人家还嫌弃,我真是不知上哪儿说理去!”

郑阿婆一听到“八十”两个字,胸口涌起一口气,欲言又止,正想说话,随即大概是想到什么,又咽下去,面上的笑容总算真诚一些了,和万云一起骂起做事情粗糙的人来。

反正钩子万云是放出去了,上不上钩,就是郑阿姨的事情了。

没想到郑阿姨这条鱼儿上钩得这样快,不到两日,她就和江曼说好,中午让澜澜去附近的午托班,每月二十块钱,她这个当外婆的出,中午的时间她要去给万老板打工。

江曼反对也没用,且看自己的妈妈闲下来,成日东窜西窜的,逮着人就说话,孩子上学,大人上班,她一人在广州也是寂寞,想了大半夜,也只好同意了,谁叫自己夫妻没本事赚到大钱,让妈妈好好在家享清福呢?

说服好了女儿,郑阿姨又去说服万云:“万老板,我真的很想来你这儿上班的,但是到了下午四点半,澜澜从幼儿园放学了,江曼和宝生都在外头还没到家,我得去接他,孩子小,肯定要看着他,给他做饭。你看,能不能把我的工作时间给调整一下?而且我做事情,你总是放心的呀,绝对不偷懒!”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点郑阿姨没说错,她做事情有时候会磨洋工,但总体不是偷懒的人,江曼的性格大概是像妈妈。

万云本能地不想同意,哪有来打工,对上班时间还讨价还价的,可她选择不多,最终想了个折中的办法,说:“这样吧阿姨,晚上我这儿客人相对少些,积累下的碗碟我放在后厨,让彩霞用水泡着,你早上送完了澜澜,就过来上班,洗干净碗筷,用开水烫了,在我这儿吃中饭,然后再把中午的碗筷洗干净,三点左右就能回去了。不影响你接送孩子。”最多就再多买几十套碗筷预备着。

“哎,行啊,行啊,”郑阿姨连连点头,满脸喜色,再三确定,“万老板,一个月工资是八十吧?”

万云心里总算踏实了一点:“对,是八十,还是跟之前一样,包午饭,一号结。”

“好好好,我今天就开始上班!”找到工作,郑阿姨重新焕发出动力和活力,又能自己赚钱了!

而万云则是松了一口气,能把这人固定下来是最好不过了。

工业区的工人过年回家,比她预想得要早了一些,差不多到十一月底,已经有大批的工人扛着行李,一批批地坐车离开,不止她的快餐店生意在下降,周围的餐馆都逐渐呈现出一种不兴旺的清净。

原先在五十米街卖盒饭积累下来的那批客人,因为万云换了个地方,只有少数几个人偶尔还会来,其他的大多都不来了,他们有其他的选择,万云的饭菜并非不可替代。

万云焦虑啊,一睁眼,全是生意、房租、保护费、水电费、人工费,其他杂七杂八的损耗和支出,再看看自己那本剩下不到三千的存折,欠着朱哥人工费还没结清,再不来钱,手上真是所剩无几了,这个年可怎么过啊!

周长城对这种情况也无法帮忙,只能是每天晚上回到家,听万云一遍遍碎碎念,他的工作近来也有些棘手。

原先姚劲成想给他找个做项目统筹工作的助理,但张美娟在外头找了好几个,周长城也跟着去见了,总有那么点问题不怎么满意,没办法,最后决定从生产部提一个生产工过来,培养成项目助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是周长城第一回带“徒弟”,有点把握不准中间的尺度,因为前几年被同事针对,养成了他做事异常谨慎细致的习惯,很多项目他都会双份留底,就算加班也要完成闭环,坚决不让事情留到第二天去,再加上他一路走来,在贵人缘上还算顺畅,受了周远峰、安师傅和梁志聪那种没有保留教授“徒弟”的影响,总觉得现在这个年轻人跟着自己,自己也要手把手地带着他,不能松懈。

工作中的周长城对自己严格,对他人也严格。

但这个叫文才的徒弟,并不领周长城的情,他原本是生产岗的工人,做的是被动式的执行类的工作,做得不算特别好,但也没有犯错的情况,因为爱吃宵夜,跟王忠良很熟,刚好周长城要这人,王忠良也是好心,想让他出来跟着周工学点东西,有这个机会,就把他推荐给了周长城。

文才在生产岗,有些松散惯了,周长城那一丝不苟的态度让他非常不适应,有时候周长城说了十多分钟的项目要点,他跟个哑巴似的,连个“嗯”都不说一声,问他是否听懂,是否要放缓速度,问出去的话也是石沉大海的,周长城好几回都觉得自己的话全打在了棉花上,很难得到反馈。

对文才来说,这种脱离生产岗,像行政岗转变的机会,来得太过容易,他不晓得珍惜。

这样费心费力带了一个多月,最起码对公司的整个项目流程和目前在做的事情都应该要有一个大概的了解才对,可文才这人,说一句话、做一件事,全都必须让周长城点头应承,他才肯踏出一步,转头还和原来的同事说周长城藏着掖着,只教了皮毛,根本不是诚心带新人的。

最让人恼火的是,姚生和梁志聪来了,想看看周长城这儿的“带教”工作做得怎么样,这个文才竟当着姚生的面说,周长城什么都没教给他,他对目前公司的项目工作一窍不通。

把周长城气得当场就把手上的笔给扔了出去,他现在也是会恰当发脾气的人了。

姚劲成不赞成地看了眼周长城,让他稍安勿躁,本还想多问文才几句话,但见这人嘴里确实问不出什么实际的内容,只好失望地让人出去了。这个文才,根本不像周长城刚开始时肯用功的态度,周工刚接手一些项目统筹工作时,可以感受到他在中间的笨拙和吃力,但每次见面,姚劲成都会发现他的进步,这是个有自驱力的人,所以周长城在错误中成长,老板愿意给他犯错的机会。

等文才一关上会议室的门,梁志聪不厚道地笑了出来,看着气急败坏的周长城,忽然发现自己运气还是好的,带着广州厂三个不算聪明的下属,虽然时常被气得暴跳如雷,但至少这三个下属没有当着老板的面坑自己,平日也还算努力工作,跟紧自己的进度。

姚生不在乎这些中间斗争、内耗的过程,他只需要结果,他就是要组建一个项目团队,周长城是广州厂的小领导,没有带出有潜质的新人,那就是工作能力问题,板起脸,不苟言笑的脸看了梁志聪一眼,说:“frankie,虽然你是设计部的,但说到底还是周工的上司,开完会,你给周工讲讲怎么当组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头疼,什么事都要自己一点点去点破。姚劲成烦这些自以为是、自作聪明的下属们。

梁志聪只好笑着点头,人才不同,位置不同,个性不同,周长城的权限有限,他并不认为自己的经验对周长城会有什么帮助,不过大家好歹同事一场,说说话总是可以的。

周长城则是看着手上的“教案”笔记本,上头都是他这几年跟项目时积累的经验,他本来还想毫无保留全都传授给文才的,也是没想到他竟在这时候来了一记绝杀,两人磨合还不到两个月呢。

从前那种单纯的师父带徒弟,互相成就的做法,在现在的这个情况,似乎已经不适应了。

回到设计组的办公室,梁志聪看周长城那愁眉苦脸的样子都好笑,特意从自己办公室的冰箱里拿出瓶啤酒递给他,他是个会享受的人,又不缺钱,尽管一个月才来广州十天,也让张美娟给他买了个小冰箱一直放在办公室:“喝点。”

周长城摇头:“现在还在上班,不饮酒。”

“有道理。”梁志聪把啤酒放回冰箱,拿出根雪糕,“这个可以了。”

周长城接过那根雪糕,十一月立冬的天,两口吃完,心都凉了,看着梁志聪,不知道这上司葫芦里能倒出什么东西来。

梁志聪听了周长城的培训计划,还不到一半,就打断他:“得得得,stop!你这是在培训新人,还是在教儿子做功课?事无巨细,又长又臭,谁受得了你?抓大放小,抓大放小。”

“假如你对他的要求有十分,对方做到五分,你即可判他及格,他还能表现好一些,那就当是意外惊喜。现在你是上司,你要分事情给下属去做,你定时检验成果即可,不是要求他学会一切来超越你。如果他做得跟你一样好,他就是你的同级。他要是做得比你好,他就是你的上司了。”

“还有,做工作怎么会没压力呢?你这个当组长的都替他分担完了,他还做什么?白领工资了?让他做事,又不要让他做太多,前头留点空间,人家才有进步的余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思考着梁志聪的话,略微有些开悟,放开了一些紧绷,确实不能要求每一个人都跟自己一样刻苦钻研,完全融入工作中,有的人心思就是会别其他的事情吸引,工业行业和工作不一定是他所追求的目标。

可等想通了,周长城又觉得梁志聪在影射自己。

这个番茄哥,说话做事总能一针见血,又让人回味无穷。

本来文才以为在姚生和梁志聪面前告了周长城一状,他会对自己客气几分,就算自己是个小人物,可一旦鱼死网破起来,也是能伤人的,可他实在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

周长城气闷过后,继续摆正心态,反复思索梁志聪的话,从中找到一点平衡,这个徒弟与自己没有缘分,那就再找一个过来制衡文才,又让张美娟在外头继续招聘,并第一时间透露给了文才,给他带点心理压力,机会如今在你手上,可你并非无可取代!

文才以为周长城这是要给自己来阴的,腆着脸说:“大不了厂里就把我开除了!”

周长城笑,带着一层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阴恻恻:“怎么会呢?同事之间有口角再正常不过了,厂里培养人才不容易,自然是要把你留下来的,再招多一个人,是因为人手本来就不够用。”

昔日单纯厚道的周长城也学会了用计策去达成自己作为上司的目标,维护自己作为上司的尊严,梁志聪说得对,这人做事情做到五分就行了,让他永远停留在平庸的五分也可以,至于十分的标准和功夫,可以留给值得的人。

站得高望得远,从前周长城还不懂尽心的师父和不尽心的师父之间的差距,因为他遇到的都是好人,再加上自己勤奋,师父们也愿意指点,可慢慢往上走,那种好的和差的人才,不必观其做事,只要听他说话,就能从其态度和逻辑中分辨出优劣。

晚上回到家,周长城把最近的事情,挑挑拣拣和万云说了,有些情绪他自己消化得了,就不再重复啰嗦。倒是万云一直心不在焉的,似乎有万重心事的样子。

“小云,怎么了?”连电视剧都不看了,看来事情真的很影响心情了,周长城问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近来压力很大,有些睡不着,听了周长城询问,拿出自己每日登记生意流水的账簿说:“看,之前每天还有一百八,现在又降到一百五了,人是越来越少了,再过几天就要给拉哥交租了。”

这个情况会持续到明年开春,甚至是二月底,中间有接近三个月的低迷期,对生意新手来说是很吓人的。

“还周转得过来吗?”周长城问,又去看万云记录的账,太细节了,字写得又密,看得人发困。

“周转肯定是勉强可以的,就是现钱太少了。”万云已经烦了有一阵子了,她说,“城哥,越秀的年货摊我还是想租一个,还是卖老张的挂历,让林彩霞去看着摊子。”

“她行吗?”周长城本身算是个稳重的人,他也喜欢四平八稳,踏实做事的人,比如胡小彬这种不滑头的,可林彩霞性子不够安定,总有些毛毛糙糙的。

“她帮林彩虹卖过年花,有经验,再带一带,应该是没问题的。”其实万云也打鼓,彩霞心不坏,可个性确实不像林彩虹说得那样笨拙,她很有自己的一套想法。

“距离年货街街道办放摊位还有一个月,暂时别急,我们再想想怎么办,好好安排一下。”周长城去抚平她的眉头,“船到桥头自然直。”

万云靠在周长城肩膀上,幸好有他啊。

第161章

继续租个年货摊去卖台历,万云是想让林彩霞去的,林彩霞退缩了一下,怕自己不能胜任,人多的时候,收的钱多,找钱慢,拿货不及会挨骂,找错钱更会挨骂,没个人帮忙,是很恐怖的事,万云便多费了点口舌,让她一定去,还说会想办法找个人一起帮忙看摊档,林彩霞这才勉强点头答应。

于是万云兜兜转转之间,又找到了江曼,江曼的性格上有些过于进取的“咄咄逼人”,但做事很让人放心,她听郑阿姨说江曼在现在的这个厂子里,做到十二月底就不干了,她嫌工资太低,四处打听,问到一个较大型的油漆厂在招人,已经谈好等过完年就去上班,一个月工资有两百一,比之前的要高四十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找上门的时候,江曼一脸不好意思地说:“哎哟,万老板,真是巧合了,我之所以在十二月底不干,就是因为想着跟你们一样,过年前去赚一波块钱,也让我们澜澜过个好年。”

江曼已经打听到了租摊位的程序,现在就等街道放租了。

万云只得失望离去,但始终没有放弃今年年货摊子的事,计划的条件不成熟,只能一直完善它。餐馆是新开的,就算年底没什么人,也不能让胡小彬一人看着,相比林彩霞,万云更放心不下不会转弯,跟人一说话就脸红的胡小彬。

周长城这阵子很忙,因为昌江精密在秋季的时候接了不少欧洲客户的产品件订单,都预备在明年开春后发货。柏林墙倒塌,苏联解体后,东欧和西欧加剧融合,经济在悄然发生变化,姚劲成押对了宝,香港销售团队日益壮大,订单源源不断,厂里的机器没有一日是休息的,这个情况下,后头的技术和项目团队也要跟上,因此很缺人。

如果不是广州厂的条件不成熟,姚劲成真的很想在这儿也组建一个基础的销售团队,他甚至想在东莞和深圳都多开两个工厂,可惜啊,天总是不从人愿,事情只能一件件来办,且他也有种警惕心,担心步子迈得太大,踩中了虚假繁荣,日元暴跌的前车之鉴可就在眼前呢。

周长城最近和姚生他们开会,都习惯自己做点笔记,尽量努力跟上姚生的思路。

因为接来太多的订单,厂里机器和人手都不够用,现在他们开始找跟自己同行的小模具厂和注塑厂,把订单外发出去,这本是采购的事,但需要有相关的技术人员一起参与,周长城和于小山郭泉等人就被调过去帮忙,他们除了在厂里上班,有时候还要跑到越秀、白云、黄埔这些地方去。符合要求的厂子不多,不是每个私人厂房都能有昌江这种大手笔的,德国c切割机,日本自动抛光机,美国的机床,说买就买了。

广州那头不顺,姚劲成只好让人在香港开始租厂房和机器,先把今年的这一关过了再说。

香港成本比广州的高,因为现在又临近圣诞节,不少欧美的公司都陆续放假了,客户那头很难联系上,收款得等,这个行业的特点就是生产和回款的周期都长,再加上要买料和请临时人工,昌江精密账上的现金就不够了,姚劲成大手一挥,直接在香港找汇丰银行借了一百五十万港币,好在他的资产信誉度好,行业内对他也是称赞有加,所以这笔贷款下来的很快,解决了燃眉之急。

日子进入到十二月中旬,周长城在厂里见到姚劲成,姚劲成压力肯定是大的,可面上根本看不出来什么,毕竟是见过风浪的老板,开会的时候,还能哈哈大笑出来,把自己在香港租厂房和机器的事情说了出来,原来有个竟还是前阵子在日本市场沦陷的同行,欠了一屁股债,但还在努力赚钱还债,每一日都打扮得光鲜亮丽,生猛高昂,让债主放心地知道,自己还活着,没有想不开,一定会想办法还债,他对在座的同事说:“人不能让事情给逼死了,一定要想办法周转下去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人家能做这样大的生意,心胸完全配得上他的财富,周长城感觉自己在心态上又学到了一笔。

他的英语课已经告一段落了,夜校发了试卷考试,他就比及格线高了几分,勉强过关,和周长城一样情况的,班上至少有二十多个,大家都是中不溜丢的学生,不过老师说,语言这个东西,一靠环境,二靠内驱力自学,得长期坚持下去,才能见到效果的。

其实学了这些简易的英语,于周长城看长长的文件来说,帮助并不大,可至少触碰到了英语的思维,再加上行业英语来来去去就是那些话,多用几次就会了。当然,哑巴英语是一定的。说得不好,但上来说,配上梁志聪送的字典,目前是勉强够用的。语言的顺畅,给他带来了工作上的便利和好处,周长城准备明年再报个高级的班,努力往上再提升提升。

这些零零碎碎的事情,周长城回去和万云都说了。

之前万云听周长城在英语上用功,自己也想跟着学,可念了两天,就没有念下去,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她的精力和心思都被分散了。

像是现在,万云还在想那个年货摊的事情,拿出纸笔写写画画,想看看怎么平衡安排这件事,她遇到了和姚劲成一样的问题,就是手头无钱,不过姚劲成家大业大,尚能借贷,且过了这个冬天,等收回款就能继续转动下去。可她这儿却是过了这个冬天,明年开春,又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心情有些患得患失的,只能在其他地方把钱找补回来。

“贷了一百五十万?”万云对着周长城惊呼。

“对,要租的机器贵,押金也贵,还要从日本买材料,量又大,年底物流贵,费用太多了。”周长城也是在开会的时候,听其他同事讲的。

万云双手拿出来数了一下,七位数,她想都不敢想呢!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说到这里,周长城看着万云在那张纸上写着银行,对面又画了个正方形,代表的是年货摊,他们去年摆年货摊,就是在银行对面,说要搂一些银行的财气,忽然脑子灵光一闪,冲口而出:“小云,我们也租摊位!”

“租啊,每年不都租吗?”万云说。

“不不不!是租一大块!”周长城显然也是被自己的想法给吓着了,声音忽高忽低,“姚生在香港租的那个厂房,里头有好多二手的机器,配备几个生产熟手,专门做租赁,听说生意一直没有断过。我们也学他们,把街道划分出来的那些摊子都租下来,划分好大小面积后,再加价分租出去!反正每年这些年货摊都是不愁租的!”

周长城的话,在这个时间点,简直算得上是惊世骇俗,万云听完,说话都结巴起来:“可是,可是那条年货街少说也有一里路,我们哪里能租得了这么多?哪里来的钱?”

钱,这倒是个问题。

不过这真是个新思路,就是万云都觉得转得动,她本来就为了谁去看摊子的事费心,不如跟拉哥一样,当一回“房东”:“那,就算我们租个一百平,街道能给我们租这么多吗?”

“明天去打听打听,之前也没说过不给个人租这么多的。”周长城想了会儿,前两年都没有这种规定的,“我刚刚想了一下,如果真能租到这一大块地方,那我们找朱哥要两个人,用最便宜的绳子和细竹竿,把棚子给搭起来,这样就能免去租户自己搭建,我们也能顺理成章收更多额外的钱。”

“这个主意好!明天一早我就去打听!”万云被周长城这么一说,立即心动起来,不过立即又翻出存折和账本,算起钱来,失望地说,“可是我们现在只有四千出头了。这几年的租金价格都没涨,今年应该也是持平的,十平米就要六百,我们…也只能租六十平米左右,这是不是也太少了点?”

周长城双手放在脑后,躺在床上,盘算起自己能拿到手的钱,目前他的工资一个月五百七,按着他的情况,应该可以提前预支两个月的薪水,可也是杯水车薪。

年货街是其实是一条五米宽的街道,两边是搭起来的棚子,分为正反两面,中间留出窄小的人行道,隔一段就空开,让人穿梭经过,不到一里路的长度,可认真划分,是能划出几百家小摊位来的。这条街周围有三个公交站,还近着报社、街道办、一些政府机构,每年都会被报纸和电视台报导这里的热闹繁荣,所以就成了大家买年货惯来的地方。

“不想了,明天去问问街道,免得我们算了一晚上,结果人家不给租这么多就白费力气了。”万云把纸笔放下,拉了灯,和周长城睡下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二日,万云特意先去之前的街道打听,工作人员听到她要大面积租摊位,不可置信地看了她一眼:“你确定要租这么多?顾得过来吗?”

“我想把这些摊位搭建好后,再分租出去。”万云没有瞒着,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她也想知道,这种做法到底行不行。

这条年货街才成立六七年,每年都是散租出去的,那工作人员显然也是第一回听到租客这种要求:“我不敢保证,要向领导请示,今天没办法回答你。”

“那行,我留一下您的电话,明天再打来问可以吗?”万云要赶着去餐馆了,不在现场等答复。

“行,你记着吧。”工作人员写了个条儿给她。

像这种年货摊子租出去,也是给街道创收,所以对来租摊子的人,基层工作人员态度还算过得去,尤其是眼前这个年轻女子,竟一张口就想要上百平,要是真的可以一次性租这么多出去,他们也不必对着零散的租客重复说条款和注意事项,这么一想,对他们来说,还是很省事儿的。

万云在餐馆消耗一整日,周长城也试探去问了张美娟能否提前预支工资,张美娟说只能预支一个月,因为香港那边的财务最近的现金都很吃紧。

隔天,万云留在家,忐忑地给年货街的街道办打电话去问,那个工作人员说可以是可以,但要一次性支付完租金,租客要是有什么事,万云这头要负责解决,当然他们街道办也会适当给予支持的。

万云一阵冷一阵热,热的是有这个机会能在摊位租金上挣钱,冷的是她没有当过“房东”,不知道这些“租客”会有什么样的问题,于是在电话里又追问了几句。

那工作人员也没有不耐烦,说:“一般都是讲价格,或者临近的两家店争点地方吵起来,大家都是为了挣钱,一般不会闹太大的。”

“那我处理不了,可以去找你们的吧?”万云小心地问。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笑了:“其实找治安队,比找我们要更容易解决问题。”

万云也笑,确实是。

于是这件事暂时就这么定了下来,接着,就是要解决钱的问题了。

第162章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想大面积租年货摊这件事,他们没有声张,事以密成,何况光是自己身边就有好几个到时候要去摆摊子的,比如丹燕嫂,比如江曼。

现在他们烦恼的是如何弄到一笔钱,万云的心有点大,她不想只租一百平,一百平随便划拉一下就没了,她想租三百平,刚好是一截子的路面,正反两边连在一起的铺位,如果能顺利全部搭建起来,那就集中在一起进行管理,于她来说,是很方便的一件事。

三百平,那至少要预备一万八千块钱,再加上如果要请人搭建棚子,还得花钱,那就是两万打底了,且还得考虑到,如果有摊位没有租出去,会折在自己手里的情况。

万云拿着裘松龄送的那个计算器,都要按出花儿来了,最后决定要去找街道的人讲价格,她一次性拿三百平,给他们消化了那么多摊位呢,肯定要给点优惠的。

这事儿不好在电话里谈,睡醒一觉,万云立即坐上公交车,一路摇到年货街所在的街道办,还是之前那个办事员接待的她,一听说万云要讲价,小伙子立即摇头:“你可别为难我了,这么大的事我哪里做得了主啊?”

“麻烦您,向领导申请一下。像之前我们说了是一个月的话,十平米,每天按二十块算,一月六百,但是超出了就按十八块算。我要三百平这么大的面积,按着十八一天给我算吧!”万云也是厚着脸皮,不依不饶地跟在小伙子的后面。

那小伙子被万云跟得脸都红了,站起来装水,去上厕所,都被跟着:“本来你一下子租这么多,就是特事特办的,现在还要讲价,我们这儿也不能为了你开了一次又一次的先例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怎么会难办呢?”万云装作一脸懵懂的样子,根本不在乎眼前的男的刚从侧所出来,“前两年我也来租过,您也是愿意适当给我减免的,我一直记得您为人民服务的态度,所以这回也是特地过来找您的。小摊位都能适当减免,这样大的面积,肯定能的。”

那小伙子想笑,又笑不出来,这个万同志,看着年纪也不大,怎么说话这么赖皮?小摊位好处理,因为涉及的金额不多,这样大的摊位,动辄上万,他哪有这权利批复啊?

刚好旁边也有一对夫妻来打听年货摊的事儿,听万云三寸不烂之舌让工作人员帮她申请租金减免,还有些看不上,心想这女的撑死了租个二十平,就二十平也要讲这么久的价格吗?

结果那对夫妻一听万云大手笔要租三百平,都愣了,不用动脑子都知道这女的是要干什么的,肯定是要当“二房东”,把摊位划开后,再租出去,也就是有利可图才会贴得这么牢,办事人员赶都赶不走,于是这对夫妻又赶紧追着问:“能租这么大的面积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这对夫妻一盘算,有赚头,立即学万云,比她要的还多,竟要了四百平!

万云两条眉毛纠在一块儿,悄悄瞪了那对夫妻一眼,学人精!得快点把合同给签下来,靠近银行的位置不能让他们抢走了!

这下好了,办事员小伙子被三个人围着转,要让他们街道把价格再降一降,那小伙子被围堵得不堪其扰,其他事都做不了了,只好答应会向上申请:“领导出去开会了,下午才回来。我先说明啊,这个事儿我肯定只能口头上说,绝不可能书面去申请的。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不行你们也不能再找我们减租了,不然就跟大家一样,都租小面积的,省点儿钱。”

“赶紧走吧,别耽误我们工作。明天再过来!”

这小伙子的话把万云和那对夫妇的嘴给堵住了,三人又和和气气、客客气气地对他谢了又谢,跟拜青天大老爷似的。

三人跟乌眼鸡那样出门街道办办公室的门。

出去后,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拉下脸来说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男的问:“哎,到时候你的摊位想怎么划?”

“你呢?这么快你就想好了?”万云才不先说呢,真烦,干嘛学自己?

女的看起来面相强势一些,拦住自己的丈夫,说:“前几年我们也来摆摊子的,看到都是二十平,十平,五平的,再大再小就没有了。真拿到四百平,我们也还是这么划。”

万云同意:“我也是这么想的,再大恐怕也租不出去,小的话又很鸡肋。”

“那价格上…我们两家统一一下?”女的试探说道。

万云看她直接,自己也爽快:“可以啊。二十平的我准备加三百,十平的加两百,五平的加一百。超过一个月的话,还是按二十元一日收费。”

女人倒吸一口气,真狠啊:“你不怕租不出去啊?”

万云想过了,有能力租二十平的一定是有点积累的,一个多月下来,年货摊赚的比租金多了几倍,大户租客不会在乎这点涨价的,所以这个铺位只能少而精,位置要挑拣一下。至于十平和五平的,就是“薄利多销”,十平占多数,以数量攒起的价格取胜。

“我把我的价格说出来了,你们到时候可不能比我租得便宜啊!”万云面色不善,大大的双眼盯着眼前的这对夫妻。

那男的还在算数,可女的两眼一转就答应了,脑子里甚至画出草图来了:“行,妹子,我也不怕和你说,等租好了,我准备找人来搭摊子,让租客一来就能摆货卖货,不操心搭和拆的问题,收了钱,总得给人点添头。要我给你介绍工人吗?”

万云真喜欢这女人的豪爽和大方:“先多谢你了,不过暂时不用了,我这儿也找了两个人,到时有事儿咱们通个气儿。”又暗暗指了指街道办里头的办事员小伙子,把手背放在嘴边,降低音量,说,“他们要是不同意给优惠,我们就再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好好好,说得对,我们一下子要这么多呢!”女人立即就和万云握上了手,“我叫叶小芝,这是我老公,叫莫阿球。我们应该比你大,叫你一声妹子。你叫什么名字?”

“芝姐好,阿球哥好,我叫万云,我爱人在上班,今天没陪我过来。”万云也自报家门,又把周长城也拉出来,“明天他放假,我介绍他给你们认识。”

“好,明天我们再来一趟,听听他们领导怎么说。不同意的话,我们就一起磨他们!”叶小芝一下子就把决定给做下了。

等回到家,万云将遇到叶小芝夫妇的事情跟周长城说了。

周长城今天已经找张美娟多预支了一个月的工资,从兜里掏出来,把钱交给万云,又听说有人大手笔要了四百平,笑道:“今年的年货街要比往年更热闹了。”

“反正我和他们说好,到时候两家人合心做这件事,有事儿大家私下说好了,再拿到台面上,免得那些租客对我们反感。”万云还没做过这样大胆的事,能联合一点他人的力量,自然不能放过,又说,“到时候你可没得休息了,一下班就得去年货街看着。让你也当当‘包租公’是什么滋味儿。”

“没问题!”周长城满口答应,“朱哥那儿,我过几天就去找他要人。他们那帮老乡也不是个个都会回家过年的。”

隔日,叶小芝莫阿球夫妇和万云周长城夫妇,一同出现在越秀年货街的街道办里,那小伙子说领导也得跟更上面的一层领导汇报,今早不能立即给出答复,下午再看。

没办法,两对夫妇只好蹲在人家街道办门口等,吃过午饭,又跑去问,街道办的领导先是问了他们最终对公众的租金是多少,叶小芝和莫阿球两人忽然怂了,眼神发慌,都看着万云,万云对着“官儿”也打颤,握紧了周长城的手,把昨天说的租金和搭棚子的想法说了出来。

那领导沉吟一会儿,估计是认为这个价格也不算特别离谱,就说可以给十八块一天,但是要求他们必须每天都有人巡逻,就是请临时保安,不是说让他们做治安防火的工作,是因为他们两方大承租人应该负更大的责任,绝不允许搞出高价摊位费来。

两对夫妇喜得忙忙答应,又问是否要提前交押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领导说:“现在不着急,还有半个月才放租摊位,你们提前三天过来,一次性把租金交到位了,就让我们的办事员给你们签合同。一定要一次□□齐,我们这儿不给拖欠的。”

“好好好,多谢领导。”

出了门,两拨人又开始私下挑起地方来,这种摊位都是先到先得的。等挑好了,再和办事员小伙儿说,让他千万别给划出去了。

周长城和万云自然还是选银行门口的那半截子街道,而叶小芝和莫阿球选的是他们去年摆摊的地方,对着两个人来人往的路口,他们各自都认为自己选的比对方的更好,好在没有相争起来,大家还算和谐。

至于那个临时保安,叶小芝说她能喊两个人来,费用尽量压到两百,做足一个月,两家分摊。

周长城和万云都表示同意。

等把街道办这里头的事儿解决了,周长城和万云又开始操心租金的事,这两口子也真大胆,手上只有不到四千块,就敢肖想两万多成本的生意,虽然租金减少了两块,但仍不便宜,他们得准备至少一万五,还得备钱找老张进货,不然稍微有点什么事,就没办法周转了。

前头周长城说姚劲成在香港借了钱租厂房生产,他们倒也想找一些机构借钱,可现在的银行不能贷款给私人企业,他们也没敢想走银行的路子。这几年,江浙一带倒是有银行贷了经营款给私企,只是数量极少,不过几十家,而且里头能借到公家钱的私企大多都是和国营企业有挂钩,如果单纯的私人企业,那几乎都没有机会。

广州,或者是商业氛围浓郁的城市,民间借贷一直很活跃,就是十年运动的期间,也有一些藏在暗地里的渠道可以借到钱和物资。

现在拉哥手上就有借贷的业务,俗称高利贷,借十还十八,几乎是双倍的利息,正所谓印子钱,一还三,利滚利,年年翻,一年借,十年还,几辈子,还不完!

利息太贵,哪怕只用一个月,万云也借不起,只能往其他方面想办法。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把身边所有人都想了一遍,最后决定把主意打到彭鹏和桂老师裘阿姨身上。其实朱哥摆脱了钟大海那栋烂尾楼的债务阴影后,手上有不少的工程,今年收入挺好的,但万云的餐馆装修还欠人家钱,她实在不好开口。

终于也轮到他们忐忑地开口借钱了。

终于他们有胆子试着去借钱了。

恰好十月时,彭鹏和彭颖的孩子出生了,是个儿子,男人有儿子了,有后了,彭鹏高兴得等不到孩子周岁,彭颖出了月子没多久,就要大摆满月酒,请了许多亲朋好友到白云去吃饭,若不是老家的人不在,他非得连请三天流水席不可。

冯丹燕已经跟万云合伙,买好了给孩子的礼物,仍是一双银手镯,万云则是额外多给了个两百块的红包,感谢彭老板前阵子的贺礼。

到了吃饭的那日,周长城万云和朱哥冯丹燕一家人登上了去白云的汽车。

酒席过半,桌上的男人们都喝得半醉,如今的彭鹏已然有些土老板的样子了,肚子突出,满面油光,腋下夹个鼓鼓胀胀的公文包,人人都羡慕他有大哥大,但彭鹏并不把大哥大当贵重物品,说起话来,牛气哄哄,砸得桌子“砰砰”作响,恨不得刚满月的儿子立马长到十八岁:“到时候老子带他出门做生意!送他出国读书!想娶什么女人就娶什么女人!”

男人们自然哈哈大笑起来。

而女眷那桌,彭颖是满脸的红晕,听着丈夫吹牛也不制止,她生出儿子了,再没有生之前的压力,不过儿子彭庄头大,生他的时候,彭颖吃了大苦,在医院住了十来天才出院,看着怀里的宝贝儿子,她笑着和冯丹燕她们说:“彭鹏说,让我过两年再生一个,多多益善!这一个就把我给闹惨了,他要生就跟其他女人生去,反正我是不生了!”

这话说得大家都笑起来,夸他们家现在已经是儿女双全,大大的好字,生不生都不要紧,当然,要是彭老板生意越来越大,生多两个儿子,替他分担分担工作,也是锦上添花的事情。

看彭鹏喝了满脸通红出门去打电话,周长城趁机跟上去,装作偶遇的样子,和他提了借钱的事:“我和万云准备租几个摊子,现在手紧,兄弟能不能帮忙过个桥,过年之前,我就还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哟,兄弟,我还以为你们夫妻两个永远要当对老实头呢?”彭鹏握着大哥大,打个酒嗝,伸手凑上周长城的肩膀,大包大揽,“没问题,没问题,你要多少?”

周长城真有点拿捏不准彭鹏这是喝醉了还是没醉,等会儿还记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于是尽量平和地说:“一万五。”把话说满了,能借多少是多少。

“哎呀,看你那样子,我还以为是多大的钱,不就是一万五吗?多大的事儿!”彭鹏以一个特别怪异的姿势,把大哥大别在腰间,竟立即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百元的现钞,“拿去,一万!”继续往包里伸进手去,两根手指摸一摸,又拿出一沓较薄的,“五千!拿着!”

周长城双手着急忙慌地接过,甚至还探头探脑地看向周围,这可是在酒店门口啊!彭鹏可真不是讲究人!财不外露,被人劫了怎么办!?

彭鹏看周长城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就好笑,拉上公文包,抽出别在裤腰带上的大哥大,敲了敲他的肩头,大着舌头说:“没事儿,这地方,我彭鹏还是有点面子的!抢谁的也抢不到我头上来,你放心拿着!”

周长城哪里敢放心?立即把钱踹进兜里,想着等会儿非得双手捂着这两叠钱回去,连留下继续吃饭的心思都没有了,谁能想到这钱会借得这样顺利呢?前后还不到两分钟。

“彭鹏,你放心,等会儿我给你写个借条,年底了一定还你。”周长城忙保证。

彭鹏收起一丝笑意,有些老神在在、好为人师的意思:“长城,别怪兄弟我多嘴啊,做生意,第一步是不要脸地踏出去,学会睁眼说瞎话;第二步是要善用他人的钱,就是要学会借钱。你和万云两个人,就是走得太慢了,广州遍地的黄金都捡不着。”

这话,周长城认。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像是这次租摊位,忙活一个多月,其实也赚不了什么大钱,撑死就五六千,弄得现在还欠了彭鹏一个人情,但把它张罗起来,多少能让自己手头上不那么紧,餐厅生意几个月不好,他们不能如此被动等着,可能想的方法实在有限。

彭鹏酒量很好,根本没醉,他今天看周长城一坐下,时不时望过来,那种熟悉的求人办事的神情,就知道肯定有事儿,果不其然就来借钱了,这哥儿们总算上道了:“兄弟,借钱的事儿,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借条就不用写了,你和万云的人品我还是信得过的。哪个人做生意不需要一点周转?今天我帮你,明天你帮我,都很正常。”

周长城略带感激地看了眼彭鹏,这个朋友一直都仗义,遇事肯相帮,这几年,他和万云没少麻烦他。

“行了,不肉麻了,回去再喝两杯,今天哥儿们再当爹,高兴!走走走!”彭鹏不跟他多说了,拉着周长城回去喝酒。

周长城陪彭鹏喝了两杯,看万云站起来,马上跟上去,把五千块给她,让她放好,一笔钱分开两处放,分散被贼人惦记的风险。

万云手里揣着钱,急急用黑色塑料袋扎好,收在胸口贴身的衣服口袋里,简直不知说什么好,她以为这回借钱得过五关斩六将呢,彭鹏多精明的人啊,没想到一开口,他就拿出来了,心里不免对他也多了几分铭感,又觉得自己是小人之心。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她之前对万雪这个亲姐,借钱都不如彭鹏大方呢。

彭鹏当然大方,除了做生意赚钱,他在牌桌上手气也很好,有时输有时赢,小麻将赢不了钱,但一旦打大牌麻将,手气立即转风头好起来,这一万五,就是他昨晚两个小时内赚回来的,轻松赚来的钱,借给朋友做生意,拿个小人情,挺好。他很自得。

自然,这些前情提要,周长城和万云都是不知道的,他们只有欢欣喜乐地把钱拿回去,在年货摊摊位正式放租之前,去交了一万六的费用,接着就是张罗搭建的事儿。

朱哥和冯丹燕都被周长城万云这对夫妻大手笔租摊位的事儿给震撼了一下,立即给他们介绍了两个做事靠谱的工人。

万云跟朱哥谈价格:“来两个人,就搭建和拆除要辛苦几天,我一共给他们两百块,包一顿中饭。这样行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行啊,怎么不行?现在年底没活儿了,能赚多少就赚多少呗。”朱哥不和万云扯一两百的钱,不过又问,“那些绳子竹竿儿和防水塑料布,你有吗?”

万云摇头,她没那么多。

朱哥便说:“那这样,你给我掏三百六十块,我让他们把这些都给你弄好,我们工地都有。你花点钱,也省省心。”

万云一听,价格不贵,立即答应了。

“阿云,你给我留个位置,十平的,我和你靠着就行。”冯丹燕跟她讲,“你不是也要开摊子吗?顾得过来吗?”

“顾不过来也得开啊。”万云也无奈,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只能逼着自己往下走,不然餐馆那半死不活的生意,和彭鹏一万五的外债,再不弄点钱回来,绝对能成为她和周长城的噩梦。

“那我不收你额外的钱,我们就选对着银行的两个摊位,只有林彩霞一个人在的时候,你替我多看着点她。”万云只好先割让了一个摊位给冯丹燕。

冯丹燕当然说好:“放心吧,我和朱哥一起去,三个人,看两个摊位还是可以的。”

让利给冯丹燕,万云是没什么抱怨的,她们的交情到这儿了,何况朱哥也一直很大方。

那三百平米,万云划了个大概的图,五个二十平的,十八个十平的,四个五平的,隔日就让人来干活了,一天都拖不得,拖一天就是钱。

连排的摊子搭起来的时候,看着颇为壮观。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有人还在感慨,今年街道办做事情更周全了,竟还给摊主们搭棚子,结果去问的时候,才发现这些空位置被人承包了,而且价格涨了一百到三百不等,竟比往年贵了这么多,个个怨气冲天,甚至还想去推倒这些好不容易搭起来的摊子。

叶小芝和万云夫妇就知道会有这个情况,他们早早就叫了治安队和街道的人过来,半是威胁半是劝服,说这并不是不合规的,都是有合同可循的。

看官方出来说话了,那些个小摊主才忿忿地开始选摊位,有人不在乎加钱,直接在他们两人的摊位里定了下来,有人是一分钱都不愿意让叶小芝和万云赚,选了去一些较偏僻的位置。还有一些看到万云和叶小芝承包大面积的摊位,也一下子去街道要了个几百平,不到三天,这条街的年货摊就被几家人给“垄断”了,剩下的全都是些角落的位置。

刚开始,叶小芝和万云两人的摊位都不好租,甚至还要受人白眼和咒骂。

他们两家人各摆了个桌子,相邻不远,守护相望,就是怕有人来闹事,可以互相帮衬一下。

等过了一阵子,越发接近年关,往年要租摊位的摊主们才发现,如果不在这几家人里头租位子,那几乎就没什么选择了,所以只好咬牙多交了钱,一周后,这些摊位才慢慢出手。

万云那阵子做梦都是搭建好的摊位租不出去,半夜醒来,披着衣服喝水,听着外头呼呼响的冬风,恨不得赶紧到天亮去做事。

江曼是很后面才来租摊子的,她赚钱的方法太多了,跑完几个兼职才来看位置,她以为今年和往年一样,摊子是陆续被租出去的,结果今年有变化,好位置早就被挑完了。走了一圈,看见万云坐在招租桌子前,她傻眼了,怎么人还能这么做生意啊?街道也能同意?

万云笑看她:“曼姐,怎么样,要不要租我这头的?十平米的还剩下五个了,先到先得,过几天,就连这几个位置都没有了。”

江曼岂是这样容易受环境限制的人,脑子一转,就说:“阿云,你不是说缺人看摊子的吗?这样,你给我一个正常价格的摊位,我带着宝生一起来,帮你一起看。”

就知道江曼会说这样的话,万云不是不心动,江曼算帐是很厉害的,眼尖手快,反应迅速,有她在,每一日进出的钱,出错概率会小很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丹燕嫂是马大哈,林彩霞经验始终差了点。

江曼看万云犹疑,加大砝码:“你还是卖老张那儿的台历吧?我也进了一些,应该没你进得多,我这儿另一半还是在卖糖饼和挂件,我们两个摊位如果摆在一起,也不会恶性竞争。”

万云看她卖力说服自己,又笑了笑,写了个“已租”的条子给她:“曼姐,我们是什么关系,是邻居又是朋友,不收租就不收嘛,你赶紧去占位子吧。丹燕嫂隔壁那个已经摆了桌子的摊子,就是我的。接下来一个多月,我可就要靠你和丹燕嫂两人一起保护了。”

江曼接过条子,抚掌一笑:“万老板,大气!我答应帮你看摊子,绝对不食言!”

正因为知道江曼做事靠谱,万云才肯退让这一步的。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周长城和万云两人每天都要去年货街报道,每一日琐碎的事情简直比芝麻还多,成日不是跑街道办,就是和治安队的人打交道,有些摊子的绳子和竹竿不稳固了,还得周长城动手去修,塑料雨布被刮跑了,又要找新的来盖上,还有夜里失窃的问题,请来的两个临时保安说夜里太冷了要叶小芝和万云加钱,等等等等,烦不胜烦,防不胜防。

不做房东,根本不知道房东的苦楚在哪里。

而餐厅那头,过了元旦,生意实在太惨淡,一天只来十多个人,收的钱不够水电费,只能提前将近一月的时间给胡小彬和林彩霞放假,早早关门。让万云心里稍稍平衡一点的是,其他餐馆也好不到哪里去,每人都在死死支撑,等明年的春天罢了。

胡小彬是第一年出来打工,早几个月,想家想得偷偷哭,一放假,拿着云姐发的红包,下午就去车站排队买票了,买完票,又紧张兮兮和万云说:“云姐,你放心吧,明年我还回来打工的。”生怕万云会炒他。

万云好笑,自己也不自觉间成了他人的依靠:“回去吧,过个好年,路上别和陌生人说话,别贪小便宜。餐馆不会跑,你元宵节前一天回来就行。”

林彩霞没走,留守年货摊,过阵子她会回番禺和林彩虹一起过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餐厅关门了,万云就全副精神集中在年货摊上了,就是周长城,到了后半个月,订单断断续续做着,不算特别忙,他立即请了半个月的假,过去跟万云一起守着。

这年头,女人家做点生意不容易。

叶小芝明明比莫阿球更强势、更聪明,但人人就要说一句这女人再厉害,也要听老公的话。万云和叶小芝的处境差不了多少,人家一看是个年轻女人坐镇租摊子和摆摊子,立马态度就轻慢了,只有周长城在旁边,才不敢在语言上轻薄于她。

女人可真是憋屈死了。

为了赚钱,忍忍忍!

这个年关过完,周长城和万云都掉了五斤肉。

等彻底把摊位都拆完了,两对夫妻和其他两个大租户,都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前两日,看年货街临近收尾了,有人不服多交了几百块租金,开始找他们几个大租户的麻烦,要不是街道三不五时派人巡逻,治安队的人也经常过来,估计就要打起架来了。

叶小芝莫阿球和万云周长城完全是硬顶着到年二十九才收工的,那些早早退租的摊子,他们都让工人提前拆了竹竿和绳子,恢复原状。

今年街道大面积租摊位给个人,引发了往年那些小摊子们的愤恨之情,甚至还有人拉着记者来想做报道,要批评街道黑心,是否收了别人的厚礼?也要批评这些钻营投机的大摊主黑心!

街道办那头,多少有点后悔给万云叶小芝等人开了这个头,没想到群众的反对声竟这么高,竟多次去上级单位投诉他们工作不到位,于是开会过后,决定往后都不能这样大面积分租给个人,一切摊位都只能由街道本身做房东,一个个分租出去,保持最初的价格。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所以像万云叶小芝这样的大租客,只有今年出现了,往后再没出现过。

像极了那些年的某些经济现象,喝到头啖汤的,永远是敢于第一个冒着风险扛后果的人,后头人见前人赚到了大钱,甚至权衡过风险,准备冲进去捞一把,再想喝一口汤,就发现法规收紧、竞争更大、反对声更响亮,甚至失去机会。

而周长城和万云回去开始数钱,除开前头找彭鹏借的租赁款和找老张进货的成本,他们今年苦兮兮地赚了一万二千三百块利润,绝对劳心劳力的辛苦钱。从老张那儿进的的台历比租金赚得多,两口子真是哭笑不得,也不知道这一趟折腾是为了什么。

不过这些钱,总算也能开支掉前面餐馆装修的所有欠款,那就还剩下九千一。

好在年底了,万雪那边卖歌星磁带和台历,小赚一笔,一下子给他们还了八百,于是周长城和万云两人手上的钱,刚好到九千九这个有意思的数。

第163章

春天随着春风春雨而来。

这个年,周长城和万云过得很是平静,年底那两个月把他们给忙坏了,也就大年初一去餐馆门口放了两串鞭炮,挂了生菜,几乎再没有出过门。

过了元宵,工业区的餐馆们陆续开门,大家互道恭喜发财。

去年底生意一般,今年再次开门时,万云对着赵公明元帅像敬了三根香,拜了又拜,有种把现实寄托在财神爷身上的虚幻感。

到了三月,餐馆的生意比去年底好一些,工业园的工人们陆续回来,开始勉强平衡了,可算起来,仍然是不咸不淡的,一个月下来,不到三千八的现金,减掉开支,真正到手上就没多少钱了,何况还有税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们这种小餐馆,小老板们都不会主动去税务局,但税务工商的人每个月都会有人来巡查,万云也只能硬着头皮去对付那些看不懂的税务条款和表格,每报税一次,就要晕乎一整天,最后还是不得不去求助了江曼,江曼去年底受了万云在摊位租金上的恩惠,好心教她如何填报,还说这些都不是特别难,基本上每个月都是有例可循的。

来了这么两回后,万云想开了,一年以一百二的价格,请江曼过来帮她做这件事,自己的心思还是放在厨房和生意上。

一到工厂的下班时间,她就站在门口,敲着两块“邦邦”作响的木板,笑容可掬地吆喝:“快餐快餐!好吃下饭的快餐,有卤肉,有卤蛋,还送例汤!欢迎进店品尝!”

别说,万云这么一吼,客人确实比之前要多了一些,就是挺费嗓子,周长城每天都给她泡胖大海和罗汉果喝,甜滋滋的罗汉果,喝得万云舌头都尝不出其他味道了。

而大概四月份后,万云做了个到后头回想起来,都不知是对还是错的决定。

已经快半年了,生意还是半死不活的,她让袁东海道自己店里来卖早餐,跟从前两人在五十米街上配合得一样。

万云挪开一张桌子,让袁东海占了门口两个平米的位置,卖米粉和包子鱼蛋,那辆板车就彻底抛掉了,不算租金和其他任何杂费,只从他每一日的收益里收25%的提成。这个数,是万云认为既不欺负袁东海,也没有让袁东海占便宜的比利。如果他一个月的流水有一千五,那至少可以帮万云把三个员工的工资支出给抹掉。

这件事回头细说起来,其实还是因为林彩虹起的头。

元宵节前一日,林彩虹送林彩霞过来上班,难得出来一趟,自然要找袁东海和万云吃饭,她也是有些想做和事佬的意思。

袁东海和万云两人,见了面虽然还打招呼,可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好好说过话了,林彩虹也是知道这个情况的,她是觉得大家的交情如果就这么放任不管的话,最后渐行渐远,就太可惜了,何况她跟两位同学都没有仇怨,因此一把林彩霞丢下,就张罗着去吃火锅。

林老板如今比两位同学都富余,因此这顿算她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刚开始,万云和袁东海坐在火锅边上,还有点不太自在,双眼都不怎么看对方,只是单方面和林彩虹说话,可怜林彩虹本就不是有什么好口才的人,左支右拙的。

毕竟是这么几年的朋友,过了一阵,万云和袁东海还是说起话来,话题也渐渐打开,林彩虹吃着烫熟的鸡肉,吐出一口重气。

袁东海用长筷子搅动着火锅里头的食物,大大咧咧地抱怨:“今年怎么那么多雨,天天都下!我现在买了把大伞,放在李长毛那里,一下雨就只能撑起来,可板车太大,又盖不住。雨势大的时候,连躲都没地方躲。两包鱼蛋进水,隔天就长毛了!”

说着,又自嘲道:“要是去年我没有鬼迷心窍,铁了心跟万云一起开餐馆,现在说起来,我袁东海怎么说也是小老板一个了。哪里还只是个卖鱼蛋的小摊贩?”

万云本想说,世上没有后悔药,但想想自己的生意也一直没起来,笑别人的心思就淡下去了,夹起一个牛肉丸,沾了沙茶酱,说:“小摊子有小摊子的好,每天做多少收多少,交点租金,也不用对其他人负责,压力不大。我那儿是有个门面,可生意并不好做,一睁眼就是流水般出去的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赚回来。”

万云烦呢,她找不到方向,就是本钱都还没完全收回来。

袁东海嘿嘿笑,自己也不好接什么话,给万云和林彩虹都夹了不少肉:“多吃点!”

林彩虹吃出了汗,脱掉外套,突发奇想,放下筷子,说:“万云,你干脆在餐馆里划个小区域出来,租给袁东海,同一个收银台,分两本账,他一本,你一本。你从中收取他的一部分提成,作为水电和租金,这样两个人既互相不分对方的钱,合作起来也清爽。袁东海不用在外头风吹日晒,你又能减轻一点租金负担。皆大欢喜。”

这个建议,自然是随口一提,林彩虹也没想着万云和袁东海会接受,当是闲聊罢了。

其实就是万云都不认为自己会再重新接纳袁东海进入如今的生意轨道内,去年被袁东海临时反水,让她对朋友合伙做生意这件事颇为警惕,更担忧袁东海那张嘴要是一个管不住,就惹出什么不好看的动静来,因此听完,也只是笑一笑。

袁东海则是把林彩虹这番话放在了心上,他急于摆脱现状,又没有更好的方法。万云虽然一直说生意不好,但已经是雇了三个工人的老板了,而自己还跟一滩烂泥一样坨在五十米街当那个小摊贩,只是万云脾气硬的时候是很硬的,去年自己是把她狠狠得罪了,现在又黏上去,真不知如何说服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顿饭后,两人关系破冰了不少。

袁东海三天两头推着板车跑到云记快餐附近去,车子一摆,两腿一翘,拉着林彩霞胡小彬就瞎吹水,万云有时候也会跟他说几句,到了中午和晚上,袁东海甚至还会帮着拉客人进店吃饭,他那个板车占了街上的位置,被城管的人赶走,就又回五十米街,但第二天还来。

万云其实看出了袁东海的意思,他是想来自己店里的。她做过小贩,知晓其中艰辛,广州的春夏天是很多雨水的,轰隆隆打雷时更是吓人,有瓦遮头自然是比暴露在风雨中要好。可万云仍□□着,袁东海尝试开口,她也不接话。

一直到四月初,万云一算账,三月份的总收入是三千一,店里每月的各类固定支出就已经到了一千七,还不算跟林彩虹和屠宰市场里的采购数目,真正落到自己手上的还不到五百块。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万云是真的有点恼火了,从结婚开始,直到现在,也勉强算是一直在做生意,没有断过,可从未像这样被困住过。

恰好袁东海那日过来说话,又半带玩笑的性质说:“万老板,你这张桌子放在这儿也没用,干脆拿开了,让我入驻,给你交房租,到时候你店里既有午餐晚餐,还有早餐,比其他做正餐的餐馆全面,人家只要想吃饭,想到你这儿一天三顿都开门,不自觉就会到你这儿来。”

万云正在收银台算账算得上头,一听袁东海的话,头也没抬,脱口而出:“你要来就来呗。只要你答应,你的钱全都收到我这儿,记两笔账,半个月清一次款,每清款一次,我就在里头抽30%。要是同意,我明天就给你挪桌子。”

袁东海一听,极度惊讶,真是突如其来的惊喜,今天居然有戏?可要抽三成!也太多了吧?就凑上前去打商量:“三成,三成是不是太多了?万云,少一点,再少一点点。”

万云放下手上的笔和计算器,抬头看额头已经开始长褶子的袁东海,惊了一下,还真是长年纪了:“你真想来啊?”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还能有假的?我都找你说多少回了,你总也不同意。”袁东海略带抱怨,再大的气也生完了吧?

万云细细思考其中的可行性,来是可以的,不管他生意如何,至少能帮自己分担一部分支出,不过肯定得约法三章,可不能就让他这样随意搬进来。

“袁东海,我们去年吵过架,可都没忘记啊。”万云见他点头,沉吟一阵,继续说,“就跟彩虹说的那样,你过来卖早餐,里头的桌椅你可以用。但是到了中餐和晚餐,就必须优先我这儿吃饭的客人。”

“行啊,这不是应该的吗?”袁东海听万云的语气,越来越有戏,人都精神起来了,坐得笔直,不管怎么样,先答应下来再说。

林彩霞和胡小彬在旁边磨磨蹭蹭地扫地擦桌子,竖起耳朵听两人说话,被万云看见了,万云不悦:“都在这儿干嘛?现在没客人,去后厨整理一下今晚的菜!”

“哦,好。”林彩霞只好拿着抹布,挤眉弄眼,拉着胡小彬进了厨房。

袁东海看两个小的走了,也放开来了:“万云,我…我保证,往后再不会发生去年那样的事了。真的,我虽然笨了点,但我真不是坏人啊!”

万云能说什么:“你要是坏人,我店里的门你都进不来!”

袁东海笑,但随即又说:“那,一定要三成吗?”

三成是有点过了,万云就说:“那就25%,再少就不行了,我这里的好处你也看得见。每天的账本,都是分开算的,你的那本也由我这里统一收,我给你单开一个抽屉,你也别说我贪图你的钱,彩虹说得对,亲兄弟也明算账。卖出去多少东西,你自己记一本,我这儿一本,每天都对数,互相签字。”

“这么麻烦!”袁东海挠头,“我又不怕你框我,全都你记就行了,我相信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还是摇头:“你答应了分账本,我才敢让你搬进来。”

这也是她最近跟着江曼一起学了些会计常识,才如此坚持要分开算钱的,钱的事,一旦混在一起,后面麻烦的事儿多了去了,拆都拆不开。

袁东海看万云一脸严肃,为了不再继续在五十米街上风餐露宿,就点头答应了,两人说好了一定要签合同,不过袁东海今天还是要推着板车回五十米摊,走的时候兴兴头头的,说要去找小马租上下铺,他立马要从番禺搬到餐馆楼上去!

等和袁东海说完这些话,万云自己坐在收银台前愣了许久,她的背后是执黑鞭刚猛的赵财神,显得万云的腰越发得弯,她看看自己那双手,这几年烦心事一直没断,手心的掌纹杂乱起来。

外头的阳光落了一半在店门口,胡小彬和林彩霞在后厨和谁说话,听着像是郑阿姨来了,三人似乎在分什么东西吃,笑声模模糊糊的。

万云眯着眼,放下笔,忽而感到一阵孤独和无助。

她以为自己是个很有原则的人,以为自己会永不低头,以为自己永远向前,原来不是的,她也会妥协,也会软弱,也会在困境中寻求一条折中的方法。

袁东海是个好朋友吗?是。

袁东海是个好搭档吗?不一定,万云到现在都觉得不确定。

自己和餐馆的生意会被困在这个阶段多久呢?万云苦苦思索,不得其解。

带着点后悔和冷静的情绪,万云放下手上的账本,锁上柜子,叫林彩霞过来看好前台,决定大中午的时间,到昌江精密去找周长城。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门口的保安对周长城说:“周工,你爱人在门口等你。”

周长城从伏案的办公室抬起脑袋,谁?小云!她怎么来了,中午正是下班生意好的时候,发生什么事了吗?他没管手上的活儿,丢下笔就往外头小跑出去。

周长城着急忙慌地出来,瞧见万云正和肥伦闲闲地说话,心里的那点扑通才往下平复了一些,还没走前就喊起来:“小云,怎么啦?”

“城哥!”万云一见他就露出笑,又跟肥伦说再见,走几步过去,才小声说,“就是想你了。”

两人不顾旁边还有人看着,拉着手,找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开始说话。

半中午找过来,肯定是发生什么事了,周长城半搂着她,温柔地问:“到底怎么了?”

万云这才把答应袁东海来店里的事情说了,声音闷闷的:“城哥,我真是脑子发热了。跟他谈条件的时候,还觉得自己井井有条,算得清清楚楚。等袁东海一走,我就开始忐忑、不确定起来。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可是生意确实很一般,我有点担心,我们究竟能撑多久。你看,像是这个时间段,正是生意好的时候,可我们那里,光是彩霞和小彬两人都能忙活得过来,我走开也没关系。”

周长城听完万云的话,也认为事情颇为棘手,金钱和人情混在一起,从来都是复杂的,可最近这几个月,他看万云为了餐馆的生意辗转反侧,头发都掉了不少,他成日在昌江从早忙到晚,也帮不上什么忙,斟酌又斟酌才开口:“既然答应了他,就让他先搬进来吧。大家说起来也是熟人,知根知底的。反正店是你的,后面袁东海如果真有什么过分的举动,我们把他赶出去就好了!你脸皮薄,我替你赶!”

还没开始合作,就要开始打算最坏的后果了。

“开这个餐馆,我感觉自己变了许多,做事情都不如以前笃定了。”万云有些怀疑自己的本心,没想到在实际生意面前,还是选择了屈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不合时宜地想起一句话,没有永远的敌人和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就说:“都是为了生存下去。你尽力了。”

万云鼻子发酸,为了自己的变化,伏在周长城肩头,小小哭了一会儿,哭完继续回餐馆上班,拿着那两块木板在门口招呼客人。

不过,令万云心中感到温馨的是,桂春生知道了她的快餐店生意不好,就在他所任职的报纸副刊上,写了个餐厅合集的文章,标题就是《海珠工业区平价实惠快餐店排行榜单》,名列第一的就是万云的云记快餐,也算是他利用自己的职权,小小地为小辈谋了一点福利。

因为桂老师这篇文章的缘故,万云的快餐店生意有了点儿起色,不过这种起色并不显眼。她把那份报纸裁剪下来,用相框挂在餐厅的墙上,对每一个来吃饭的客人都说:“看,我们餐厅好吃是上了报纸的!下回记得带朋友过来!”

那时候能登上报纸和电视,是很威风的事情,所以云记快餐在周围一些固定的客人中,慢慢开始有了点小名气,一说起来,就说是报纸上都说好吃的快餐。

而袁东海在那日后,跟万云签了提成协议,放弃了原先的板车,也搬入了万云的快餐店,他主要是卖早餐,还是老几样,汤米粉、包子和鱼丸,尽量不和万云的卤蛋小食重复。而到了中餐,他这个摊子是收起来了,因为袁东海要上楼去睡大头觉,下午又下来卖晚餐。

袁东海真是托了万元的福,他的串串生意减少了,但总体的生意流水上来了,一个月高峰的话竟能达到一千八。主要是因为附近的早餐大多都是推车来卖的,极少有像袁东海这样,餐厅里还有几张桌子,能让客人坐下来吃,就这几张小桌子,成了他为数不多的优势。

袁东海生意好,万云也高兴,这意味着自己的抽成拿得多。

就为了这个抽成,万云都觉得从前的口角值得原谅。

不过,林彩霞有意见,因为袁东海的客人要是弄脏了桌子,是她收拾的。

为了哄好林彩虹这个妹妹,袁东海每月掏出二十块钱给她,说是她的辛苦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胡小彬见状,立马挺着胸膛说:“海哥,你要是补贴我二十块,我也每天早上给你擦桌子倒垃圾!比林彩霞还勤快!”

林彩霞立即和胡小彬斗起嘴来:“你少在这里抢我工资。云姐平常教你做菜还不满足吗?往后你都是大厨了,还抢我这二十块钱的蝇头小钱。”

胡小彬被林彩霞一顿抢白,嘿嘿笑,不好意思说:“云姐教我做菜是很好,可我还是想多赚点钱。”

“哼,谁不想多赚点钱?”李彩霞把袁东海刚给过来的二十块塞进裤兜里,“胡小彬,你说你要赚这么多钱干什么?是不是要储老婆本?”

“胡说,胡说!我都没有女朋友!”胡小彬被林彩霞逗得脸都红了,甩着手上的扫把,“我要给我家里寄钱的!我奶奶老了,我弟弟妹妹还在读书呢!”

“知道了,知道了,就你是个大孝子!”林彩霞不逗她了,哼着歌儿,无忧无虑地用鸡毛毯子扫着铁橱柜的灰尘,想着多出来的二十块可不能让她姐存到存折里去了。

万云和林彩虹说好,每个月只给林彩霞留三十块钱零花钱,其他的工资全存入存折里,不到彩霞手上,存折放在林彩虹那儿,所以林彩霞手头的钱一直都是很有限的。

这种年轻人的斗嘴,每日都上演,文斗非武斗,无伤大雅,万云都习惯了,只是笑。

就在万云不停调整平衡自己店里生意和内心的时候,桂春生晕倒,被送去医院了。

周长城刚和香港那头开完会,回去就接到了桂春生报社的电话,问他是不是桂老师的亲戚,急急地说桂老师突然晕倒,被送去了医院:“我们翻到他的电话本,上头写着如果有事情,第一个电话要打给你。”

“是是是,我是!”周长城立即站起来,打翻了桌上的水杯也顾不上了,“他怎么了?身体情况稳定吗?在哪个医院?我马上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知道情况,已经被救护车接走了!你最好带点钱,恐怕要住院!”电话那头大概是桂春生的同事,终于联系上了人,赶紧给周长城报了个地址。

周长城挂了电话,摸出口袋里的五十块钱,又跑去找同事借了两百,临时临急请假,冲到云记快餐,还未进门就叫:“小云!”

万云拿着把尺子在量厨房那个空位的尺寸,之前想在这儿放个冰柜,但现在生意一般,计划只能往后推。

“城哥?”万云从厨房踏出来,看他跑得一头汗,还大喘气,惊诧问道,“怎么了?”

“拿两百块钱,快跟我走!”周长城一把拉过万云,“桂老师进医院了!”

第164章

周长城和万云夫妇赶到医院急诊门口去的时候,抓着路过的护士就问是否有个叫桂春生的中年男人被送了过来,是救护车从报社接过来的。

他们打听的时候,就有两个男人从后头走过来问:“哎,你们是桂主任的亲戚吗?”

周长城和万云回头,急得口干舌燥:“是是是!”

“我们是桂主任报社的同事,他晕倒时,是我们送他过来的。”戴眼镜的男人说,又指着旁边平头的同事介绍,“我叫安国,这是我同事阿蒋。”

“两位,大恩不言谢!”周长城对面前两个略微有些面熟的男人拱手,急着问,“桂老师怎么样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还在急救室,医生刚刚说打过针了,血压很高,有点低烧,吃过药,还在半昏迷的状态,要观察。”说话的是阿蒋,“进医院了,桂主任估计要受点罪,不过医生说送来得及时,没有生命危险,也没有到中风的程度,只是过两天等他好点了,还要再检查一下心脏。”

阿弥陀佛,谢天谢地!

万云这才想起,眼前的两个男人,就是他们刚到广州时,在楼梯口处说桂老师小话的那两人,没想到还在桂老师手底下待着,也有好几年了,不过现在不是扯前尘往事的时候,也没什么好扯的。

看到周长城和万云来了,送桂春生来医院的阿蒋和安国也算是放下一桩大心事,刚刚桂主任捂着心脏晕倒,打碎了桌上的杯子,吓得他们魂都没了,一群人手忙脚乱地把人从三楼办公室背下来,上了叫来的救护车。

初夏的天气,这两个男人出了一身汗,总算见着桂主任亲戚了,来了就好,不然他们两个作为下属,在这里好多事情实在不好做主。

周长城和万云得知桂老师的情况大体上还算稳定,那颗心放回肚子里,这才有功夫感谢面前的两人。

安国和阿蒋看样子也没有特别要邀功的意思,互相看一眼,由安国先开口说:“不过,桂主任前头还有些费用要结,住院先交押金,病房那头,你们看是...?”

喔,这个,周长城立即反应过来:“好,我跟你们一起去,在哪里缴费?”

安国一听,立马带周长城去收费窗口,让万云和阿蒋在观察室的门口等着,以防医生出来叮嘱医嘱。

周长城从兜里拿出带来的所有钱,把救护车和急救的钱付了,还有一些是安国他们代付的,也都还了。

收费员手上快速写单,头也不抬,对周长城说:“这个病人从抢救室出来后,今晚就住在后面那栋大病房里,目前还有两个空床位,你们要陪护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想了想问:“有没有人少些的病房?”他记得以前桂老师都是尽量找单人间或双人间的,桂老师喜欢安静,他不一定会愿意去大病房。

那收费员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了眼眼前的家属,提醒道:“二人间的病房是有,但收费高。”也是他们幸运,如果遇上病人多的时候,这种双人间或单人间的病房都是优先高干和有关系的人,有空余才能给到桂春生。

周长城看了收费员递过来的价格单子,还给她,说:“劳烦你帮我安排一间二人间的,”又把手里的钱递过去,“剩余的押金,今晚我过来交齐。”

不单只收费员,就是安国都多看了周长城一眼,这亲戚对老桂也够大方的。

周长城不是要摆大款,只是单纯认为桂老师这人在衣食住行上是颇有些个性的,他享受惯了,就是住了几年的牛棚,也没有把他这种习惯给改掉,何况病中若是对病房不满意,还得换地方,太折腾病人了。从前周长城照顾过生病的周远峰,知道生病的人性情不容易哄,有点不顺利的地方,立即就能闹起来,他这也是防患于未然,现如今他们也能多少回报一点桂春生了。

万云在急诊那头等着周长城和安国回来后,忽然问了一句:“除了我们,你们报社还给谁打电话了吗?”

阿蒋摇头,说:“我不太清楚,送桂主任上救护车之前,我只记得,当时另一个同事着急忙慌去翻他的电话本,第一页就写着是周长城的号码,下头还有一行字,说是如果自己有事就打这个号码。其他就没有了。”

听完,周长城和万云对视一眼,那就是裘阿姨也没有通知。

“我现在就去给裘阿姨打电话。”万云轻声和周长城说。

但偏偏现在在临近中午的时候,裘松龄不在办公室,她办公室接电话的下属说是出去吃饭了,让万云留言。

万云说:“麻烦你和她讲,桂老师有突发情况被送进医院了,请她今天有空来医院一趟。”说完又把医院的名字和地址告诉了对方,“让她直接来急诊门口就行,周长城和万云会在这儿等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好,等裘小姐回来,我马上和她讲。”电话那头的女下属收了线。

趁着万云去打电话,周长城问眼前的两个男人:“听两位说,是桂老师情绪激动引发的血压高升,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平日里桂老师是有脾气,但这两年生活越来越趋于平静,很少有这样大动肝火的时候。

此时刚好万云也小跑回来了,听到他们在说桂老师一大早就晕倒的事,开腔时就带了点先入为主的不客气:“是报社和工作上有什么事,刺激到他了吗?”

不然她也想不出其他的理由来。

“不不不!不是我们工作上的事。”阿蒋连连摆手,和安国面面相觑,两人脸上都有种窥见别人隐私的尴尬,对万云的态度也来不及计较了。

安国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传真纸,递给周长城和万云,不好意思说道:“我们在送桂主任来的时候,他手上就攥着这张纸。我和阿蒋...也看了两眼。”又赶紧换话题,“你们看看,纸上面提到的名字,你们认不认识?”

周长城和万云疑惑地接过来,快速地扫了一眼,上头只有几段文字,但字字沉重。

“爸爸:

三月份,世明与友人在加拿大冒险爬山途中,失去踪迹七日,迷失在山野中,后发现身体失温而亡。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经热心华人和警察的帮助,已找到弟弟尸体,并于当地时间四月十号在蒙特雷火化。二叔和堂弟世坤已从加州飞往蒙特雷,本月下旬会将其骨灰送返香港,计划葬于背山面海的将军澳永远坟场。

世明自幼喜爱山水,青年时期又酷爱野外徒步,希望他会喜欢这个地方。

闻此噩耗,妈妈已经几日吃不下饭,双眼哭肿,无法站立,视物不清,只以粥水吊命。但请勿担心,淑薇与孩子们在旁照看,愿天父怜悯,恳求她仍有求生之心。

爸爸,抱歉没有第一时间告知您,事情来得太突然,所有人五内俱焚,措手不及。

新加坡清姑处,我亦致电,她与姑父将携表妹返港,送世明一程。

爸爸,弟弟已逝,请您千万保重自己,你我均要节哀。

愿世明安息。

儿世基敬上”

“另,附上二叔为其在《华人早报》刊登的讣告一则。”

不过讣告并没有在这张纸上,想是遗落在桂老师办公室了。

上头那些墨黑的字,让周长城和万云的心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抓住,拧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桂世基和桂世明,是桂老师的两个儿子,他们夫妻只听过名字,没有看过照片,也没有见过真人,桂老师不怎么提起在港的家人,实在是陌生,但隔着白纸和重重距离,也能感受到其中的哀恸。

安国和阿蒋两人自然也是感知到了周长城万云身上逐渐加大的沉重,都说:“既然你们来了,我们就放心了,桂主任就交给二位了。今天还是工作日,我们也得回去上班。等过几天,桂主任身体状况稳定一些,我们报社的领导和同事都会派人过来看望的。”

周长城和万云收好那张纸,对着安国和阿蒋两人谢了又谢,说等闲下来定要请他们吃饭。

“不用,不用,太客气了!都是应该做的!”安国和阿蒋边退边摆手,忙忙拒绝。

等这两人走后,周长城和万云才互相扶持着对方,找个木头椅子坐下,双双沉默,再看一遍纸上的字,又看了眼急诊室里还在观察身体状况的桂老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实在不知要说什么。

裘松龄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饭的点,桂春生还出来,她在急诊门口找到弯腰塌背的周长城和万云,蹬着高跟鞋快步走过去,厉声问:“阿桂是什么情况?”

恰好有个负责急救的医生路过,周长城认出了,拉住他,问桂老师身体观察得如何了。

那医生和早上的安国转述的话一样:“该病人还没有完全脱离观察期,目前看是没有脑出血,但是心律很快,也有不齐的情况,应该是受了较大的刺激。专心在医院住几天,好好检查一下,该吃药吃药,该休养休养。饮食清淡,更不要和他吵架,避免引起情绪波动。”

“好,多谢医生。”

这些话从穿白大褂的医生嘴里说出来,不知道为何,就是比安国的转述要更为令人安心。

留得命在,就还有希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什么刺激?”等医生走开后,裘松龄又折身问周长城和万云,“你们知道什么原因吗?”

周长城从裤兜里掏出那张折成四方形的纸,递给裘松龄。

裘松龄此时已经没有平日的优雅放松,眉头紧皱,脸上纹路略深,终究是看得出年纪了,越看传真纸上头的字,她的脸色越重,最后甚至有些发白,万云赶紧搀扶了上去。

裘松龄把一部分身体重量压在万云的身侧,把纸递给周长城,吞了吞口水,似乎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手指无力地指了指面前的木椅子,示意万云扶她过去。

等坐定后,万云小心地问:“裘阿姨,这个世明,就是桂老师的小儿子吗?”

“是。”裘松龄疲惫地应了一声。

一时间,三人都对桂春生同情了起来。

十几年未曾见面的儿子,总以为有机会再见,总以为还能有其他的时机,没曾想,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一大早受了这样的刺激,任谁也会受不住,何况是身体状况本就需要平和的桂春生。

三人互相鼓励着对方,商量着如何照顾和安慰桂老师,都等在急诊室门口。

周长城这时才发现裘阿姨和万云两人的手都在抖,他赶紧握住她们的手,沉声说:“我们不能慌。”又用眼神示意万云,桂老师和裘阿姨都五十了,虽然看着都算康健,但小毛病是不少的,指望着他们两个年轻人呢。

自己是男人,到了要撑起家的时候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裘松龄深吸了几口气,把高跟鞋脱了丢到一边,双脚踩在地上,感受着冰凉的水泥地板,也不在乎脏不脏,深深呼吸了几口气,医院里浓烈消毒水的味道刺激了她的肺,让她呛咳几声,但最终还是稳定了下来,把手从周长城温厚的大掌中抽出来,来回重抚自己的面孔,口红都散开了,过了会儿,终是恢复了骄傲和镇定。

“裘阿姨,桂老师在广州还有其他亲戚吗?他是不是还有个妹妹叫桂裴雯?”万云记得桂老师说过这个妹妹,但极少往来,他妹妹的一家住在荔湾的大房子里。

裘松龄应该很了解桂春生家里的情况,一听到桂裴雯这个名字,脸上不自觉带了点厌恶的神色出来,立即摇头说:“不必通知她,阿桂应该也不会想见她。”

万云就没有再细问,想来是桂老师在广州的亲戚所剩无几了,这才把周长城公司的电话放在了第一位。

一直到下午快六点了,桂春生才从观察室里推了出来,直接送到病房去了,他双眼紧闭,仍处在半昏迷中,容颜憔悴,头发半黑半白,干燥的手背上长了几颗大斑点,还在输液。

周长城万云和两个护士把桂老师一起抬起,搬到病床上,期间他睁开了双眼,喃喃地叫了一句:“世明。”似乎清醒一秒钟,又闭上了眼睛,昏睡过去,声音小而轻,甚至带着点浑浊,仿佛是不着边际的梦话,若不是靠在他嘴边,旁人都听不到这一句呢喃。

万云鼻子一酸,眼泪险些落下来。

可怜的桂老师。

桂春生一直没醒来,裘松龄也极为疲累,周长城便说:“裘阿姨,先回去休息吧。我和小云在这里守着就行,等桂老师醒了,明天一早我们就给您打电话。”

裘松龄也是累,年纪毕竟在这里,支撑不了太久:“手上还有钱吗?”说着也不等周长城万云回答,打开手提包,从里头掏出所有钱,大约有两千,放在床头,不容小辈拒绝,“这几日多劳累你们,好好照顾阿桂,我明天再过来。”

万云:“裘阿姨,我们会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长城,你开我的车送我回去。这两日,车子就让你们用。”裘松龄恢复了从容,点周长城做事,“你们来来回回地跑,有部车子总是方便一些的。”

等会儿还要回珠贝村给桂老师拿住院用的东西,有车子确实快一些,周长城就接了裘松龄的车钥匙:“裘阿姨,别担心,桂老师吉人天相,明天就好了。”

裘松龄只是木着一张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只觉得并不轻松。

送完了裘松龄,周长城又开车回到医院,在楼下给万云带了个快餐上来,对她说:“我回去给桂老师拿换洗衣物,等会儿就过来,还有什么要拿的,你一并跟我讲。”

好在周长城在开始的时候坚持要了双人病房,另一张床没有人睡,他们晚上陪床的时候,就能用一用。

万云吞下一口饭菜,说:“我等会儿给你写个单子,还有桂老师平常吃的那些药你也带过来,让医生都看看。”也不知道桂老师这回要在医院住多久,又说,“行军床也带一张过来吧。”

饭都没吃完,万云从包里掏出随身带着的笔记本,快速写下衣物毛巾牙刷药品,甚至还有桂老师平日爱喝的茶叶,撕下来,递给周长城。

周长城捏着万云的那张纸,摸了摸她的头发:“要不等会儿我过来,你再开车回去休息。明天餐馆还要开业呢。”

万云看着在床上还盖着呼吸机罩子的桂春生,叹息,摇头:“桂老师身边,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了,还是尽量别离开他,让他心理上有个依靠。餐馆的事,我叮嘱袁东海和林彩霞他们多上上心,对付几天没问题的。”

她也担心餐馆的生意,可没有办法,事急从权,何况人总是比钱更重要的。

桂老师于他们夫妇两人有恩,亦师亦亲亦父,总不能让人家在艰难的时候感觉不到一丝人间的温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回。”周长城动作快了些,又俯下身去看了眼桂老师,心疼地摸了摸他的白发。

这桂老头儿,命运怎对他如此不公?平白无事的时候,只觉得他潇洒斯文,如今生病了,看着倒是有点像在周家庄缩着身子睡觉硬熬着过冷冬的小老头儿了。

第165章

九十年代时,工业区附近开了几家影音店,生意很火爆。

这些影音店平时里售卖电影vcd碟片和明星唱歌磁带,因为周围都是工厂,店里日夜轮流放电影或电视剧,进去看一回,不受时间限制,只收两毛钱,很受宿舍没有电视的厂哥厂妹的欢迎。大量的盗版影碟从香港、台湾、日本流传进来,许多人对于国外电影思想文化潮流的认识,就是从这些影视厅开始的。

广州是八九十年代新思想潮流最前沿的地方,许多正确的、不正确的、反抗的、融合的、先锋的、带着情欲色彩的精神食粮,都从这里流传开来。

当然,最受欢迎的,自然还是说中文的大众流行文化,简单易懂,深入人心。

那时候,胡小彬也时不时会钻到这些影视厅里去看电视、看电影,打发自己的空闲时间。

1993年时特别流行从台湾传过来的一个古装电视剧——《包青天》。里头一个个耳熟能详、精彩绝伦、悬疑反转、曲折离奇、情感饱满的案子,看得每一位观众都心痒痒的,恨不得一天完全沉浸在里头,一日看完。

这样的电视剧,主题曲却是一首朗朗上口的,看似毫无关联的歌曲《新鸳鸯蝴蝶梦》,它的开头是这么唱的是:“昨日像那东流水,离我远去不可留,今日乱我心,多烦忧...”

胡小彬在饭馆干活儿的时候,没人和他说话,他就扯着嗓子唱这些流行歌曲,有时候万云和林彩霞都会被他简单的快乐感染,也跟着哼唱两句:“看似个鸳鸯蝴蝶,不应该的年代,可是谁又能摆脱人世间的悲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是后来的歌,1992年的万云还未听到,但真听到的那一刻,就始终不免跨过某一段时空,产生了一些心灵上的共鸣。

桂春生住院已经有一个多星期了,他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萎靡而沉默,谁都没办法打开他的心扉。

本来周长城和万云已经做好准备,桂老师会变得和周远峰当初生病时那样,喜怒不定,动不动就摔东西,随意找句话头就能和身边的人吵起来,或把照顾他的人指挥得团团转。但是桂老师始终没有这样,他反而像是一个把所有情绪都隐藏起来的、并不善于表达的孩子,而且异常听话。

就算是裘松龄过来看他,他整个人的表情也是淡淡的,冷冷的,跟往日那种风流潇洒完全搭不上边,更没有办法开口逗人笑。

似乎一夜之间,桂老师就老了,可明明他才五十四岁。

“城哥,我情愿桂老师对着我们所有人都大发脾气,把心里的郁闷发出来,也好过他这样不说话。”在桂老师熟睡后,万云站在病房外头,和周长城悄声说话。

周长城脸上都是担忧,从门缝里看着呼吸发重的桂老师,这种时候,作为家属的无力,真不知道做什么才是对的:“医生让我们别刺激他,先把身体缓过来再说吧。”

两声叹息,也只能这样了。

刚开始的一周,周长城和万云两人都请了假。

周长城跟梁志聪说,是自己最亲近的长辈生了病,身边只有自己,他一定要去医院照看。梁志聪很爽快地批了假,甚至还说,若是时间不够,就再批两日。涉及到家庭些事,梁志聪还是很有人情味的。不过姚劲成那头倒是希望周长城能够尽快返回工作岗位,周工现在在昌江精密广州厂,已经是较为重要的职工之一了。

上司和老板都同意周长城请假,但没想到反应最大的竟然是那个不上不下的文才老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之前就因为带文才带得周长城怀疑自己,是否不能当个好上司,以至于周长城历经一番思考后,逐渐把这人放在较边缘的位置,又让张美娟找了个刚毕业的落榜高中生丁万里,这个小丁他带起来倒是顺手了很多。

之所以不让文才退回到生产岗去,一方面是文才自己不乐意,从生产岗出来,他的工资涨了,再倒回去,那不是要扣工资了?还徒惹人笑话,在行政岗待不下去,又被退回来了?多丢人。

而另一方面,周长城想留着文才这个人,时刻警惕自己,如何学习当一个真正的、包容的、有警惕心的领导者,他在向姚劲成看齐。姚生手底下这么多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其中不乏有高学历和有极端个性的,尤其是香港那几个销售团队,内部还有竞争机制,次次开会,为了争客户和订单,斗跟斗鸡似的,可姚生就是能协调好,大家都信服他,离职率不高,就算是离开昌江,也是好聚好散,江湖再相见的。

周长城空下来,就想,姚生是怎么做到的呢?

也就是真正自己当了个小领导后,周长城才慢慢接受,同事与同事之间对于事业心追求的高低落差,团队里不免会出现丁万里这种有野心有动力的人,也会有文才这种不聪明的下属,往后他走得越远,就会遇见更多不一样的人,所以尽管不喜欢文才,他还是把人留下了。

工作时,要像下象棋一样,不能只看到兵卒只能走一步,看似很无用,关键时,它是能挡炮救帅的。

文才或许不是个好士兵,但把一些不必动脑子,却又花时间的杂事丢给他,周长城就能专心做真正需要攻克的工作。

文才对于丁万里的到来,终于感受到了危机感,之前他天真地以为,项目管理组很难招人,短时间内周工只能用自己,前头还把自己的亲上司给摆了一道,没想到说招人,周工第三天就把人给定下来了,后头对他的态度便一直冷冷淡淡的,也教他东西,但只是点到即止,看他犯错也不会指出,再没有之前的热情。

再加上丁万里这人比他会来事儿得多,成日周工长周工短,把自己的位置放在下风,给足周长城尊重。文才就有了竞争压力,甚至多了一丁点儿反思的心态。

文才现在的自卑心理,多少也有点周长城刻意打压的成分在里头。

像是简单的、数额小的订单,周长城就点文才去跟进,给他进步的空间极其有限,只能让他在广州厂内打转,出了这个厂门口,作用就很小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但是对着一门心思沉浸在工作里的丁万里,周长城的要求明显就不一样,不单只带着他做很复杂的项目,还鼓励他学技术、认识操作机台、继续读书,和香港那头开会,也让他听着。

周长城明白了姚生培养人才的心情,就是给他机会,也不惧怕下属超过自己。

至今,在一些简易的事情上,文才仍需要依赖周长城。但丁万里的依赖是涉及到流程上的审核才会出现的,其他事,他会提出几个选择给周长城,周长城能从这些做事痕迹中,看到他的思考。这个项目管理的小团队成立的时间不长,但层次已经逐渐拉开来了。

所以这次周长城请假,交接完手头的工作,文才第一个着急了:“周工,有些不能确定的事,我能不能到医院去找你?”

周长城不悦地皱眉头,不客气说道:“不行!这些东西早就教过你们两个,只要用点心思,多核对几次就不会出错。接下来几天是我个人的休假时间,你们都没必要过来!”

文才这才讪讪闭嘴。

丁万里则是和周长城说:“周工,就算不是工作上的事儿,平常有什么需要跑腿的地方,您也可以找我的。反正我就住在厂宿舍,下了班动一动也很好。”

这是周长城第一回享受到了当上司的好处,相比于文才的蠢钝,他自然也会更喜欢丁万里的这点滑头,只是笑:“你好好工作就行,回来我不想听到其他部门的投诉。”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等周长城离开办公室后,文才看着他和丁万里的背影,淬了小丁一口:“马屁精!就你有嘴巴!”

万云那一头,则是拜托了江曼替她看着店里的生意:“曼姐,你不用时刻都待在店里,每天帮我对对账,拿到医院给我就好了。工钱是一天五块。”

江曼听到万云的这个委托,吓了好大一跳:“万老板,你就这么相信我?万一我从中做了手脚,贪污你几十块的可怎么办?”

万云没有笑,只是认真地看着她,问:“那你会做手脚吗?”

江曼立即摇头,回答完全不需要经过思考:“我不会的。就算我们不是朋友,是普通的雇佣关系,我不会,也不能够在账目上糊弄你。”

江曼或许有点儿势利眼,但在自己的专业和工作上很有原则,如果在这些账目上糊弄他人,其实就是在糊弄自己,也是葬送自己,看万云交付如此重大的信任,江曼便拍着胸口打包票:“阿云,既然你对我这样信任,那我每天都去你店里待着,等你回来就把账本交给你。如果我自己有事情出去,点好数再把收银台交给林彩霞。你放心,每天晚上八点前,我一定把账算得一清二楚,拿到医院去给你。”

万云笑着多谢了她。

自从三月底后,江曼就没有再上班了。过完年,她找了个油漆厂上班,但因为自己找来的兼职实在太多,顾不过来,只好又辞了职。

听郑阿姨说,江曼在海珠帮四个小厂子报税,另外白云的老张给她介绍了三个朋友,万云也是她的客户之一。这些兼职挣的钱,每个月有五百多,有时候甚至去到了七百,比在厂里固定上班要多了两三倍,而且时间还能自由支配,她能把更多的时间放在陪葛澜的身上。

葛澜现在上小学了,江曼受了孩子班上其他家长的影响,开始给儿子报名各种课外班,奥数班、绘画班、作文班,决定教育要从娃娃抓起。要说一个妈妈对孩子没有期待,那肯定是假的!江曼就从不掩饰自己的渴望,葛宝生是大学生,她也是中专生,孩子的未来一定不能差到哪里去!

等事情都安排好之后,周长城和万云才一起到医院里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刚开头几日,桂春生一直在各个科室之间辗转检查身体,可血压一直不稳定,心跳特别快,即使静坐,每分钟也到了一百一十的频次,他的脸颊时不时发烫发热,只能打针吃药观察,预防中风和脑出血,身边不能离人。查房的医生和护士建议他们,等病人血压稳定后,再做出院的决定,饮食方面要注意,保持情绪稳定。

裘松龄的车子是周长城和万云在用,夜里周长城是一定要在的,以防桂老师起夜要人照顾。

白天时,万云开着车回家里去做饭,用保温桶装好了,带过来给桂老师和周长城吃。

桂老师倒是也配合治疗和吃饭,医生建议他戒掉喝浓茶的习惯,他也答应了,就是精气神完全被打碎了,目光浑浊,清醒过来后,坐久了,双目会无故流泪。

桂春生没有提起桂世明过世的事。

谁也没有提。

裘松龄白天时会过来,与桂春生说点朋友之间的趣事,但夜里就不方便了,再加上她公司还有自己的事情,桂春生又一直不太开腔,所以大部分时间还是周长城万云夫妇陪着。

桂老师的朋友们和同事们陆续都来了,看他的状态差,留下营养品和看望红包,都没有待很久,周长城送他们出去,被叮嘱了一箩筐要好好照看长辈的话。

有一日,周长城回家去拿东西,万云带着桂老师下楼去散散步,吹吹风。

两人在医院的小花园里坐了很久,都没有开口,只是沉默,万云有些无聊,便拿出一本口袋来看。

桂春生原本一直目视前方,忽然转过头去问:“阿云,你在看什么书?”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把书封面反过来,是两个漂亮的男人女人,一看就是不事生产,专门谈恋爱的书,不好意思笑道:“在书摊子上随意找的爱情。”

桂老师一直都反对她看太多这种情情爱爱、乱七八糟的,鼓励她多读古典文学,这样才能腹有诗书气自华,往常见着了甚至会批评两句,但这会儿,桂春生没说这样的话,只是挤出一个很机械、很僵硬的笑:“看喜欢的也很好,一直做自己喜欢的事情,都是很好的。”

万云刚开始只是羞赧地笑,她自知自己文化程度不高,在桂老师这样遍读群书的人面前装不了什么高深之人,所以一直以来也不装模作样。过了会儿,万云回味过来,就有点笑不出来了,桂老师肯定是想起桂世明了,既然一切来不及,人活一世,还不如痛痛快快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桂春生确实是这个意思,桂世基和桂世明兄弟,在他们十几岁时,就离开了自己身边,他这个当爸爸的,连他们后来喜欢吃什么,喜欢做什么,喜欢什么样的朋友,都不知道。

世明今年才27岁,在人世间连三十都未活过,这样有活力爱冒险的年轻人,说没就没了,从此世上再无此人的音容笑貌。整整十五年,桂春生都没有再见过这个小儿子,这几天,痛苦无时无刻不在噬咬他这个不尽责的、自大的、自私的爸爸的心。

自己是否真的做错了?不应该太过计较过往的恩怨?以至于和自己的儿子,成年后都没有真正地见上一面,桂春生想不清楚了,自己这些年所坚持的面子和骄傲,究竟在坚持什么?

此刻的桂春生是如此地混乱,且拉扯。

桂世基在传真中写道,美国的二弟裴山和在新加坡的大妹裴清都携家眷返港,可自己这个当爸爸的,却没有办法去送小儿子最后一程。世基在里头没有任何一句责怪的话,字字句句都在无言地责备他:爸爸,你看,这就是你当初的选择,你选择不放下,你选择错过了我们两个孩子的人生。

眼前的选择是很难看出对错来的,只有时间和结果能说明一切。在这个结果里,桂春生在十三年前的选择,绕了一大圈,正中靶心,告诉他,他大错特错。

但桂春生知道自己如今悔恨重重,遗恨重重,甚至是罪孽重重。

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爸爸,他愧对世明。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在这样春夏交际之时,整个天气都是闷热的,花园儿里的花草葱茏翠绿,但蚊虫不少,晒出一身汗后,万云建议桂老师差不多要回病房去了。

桂春生站起来的时候,双手和双腿都在发抖,仿佛随时要倒回在椅子上,这几日他突然瘦了许多。

就在去年,桂老师还笑着和周长城说自己长肚腩了,往后不可多食肥肉,不过短短几日,他整个人的脸颊和手脚,骨头都有些突出嶙峋起来。

见桂老师站立时,似乎有些不稳,万云要过去扶他,可桂春生把她的手格开:“不用扶,我还没有老到需要别人搀扶的时候。我可以自己上楼梯。”

桂老师的自尊值万金,万云时不时都会这么想。

过了一个多星期,桂春生的血压稍稍降了下来,但仍然是不稳定的,从此后要保持长期吃药,并定时体检,但至少比之前要好了许多,脸色不再发红,心律也稍稍平稳了。

只不过他成日成日的沉默,让裘松龄和周长城万云三人都有些手足无措,只能把所有力气都用在十分具体的事情上,比如吃饭喝汤,洗澡上厕所,甚至讨论电视剧,就是很少在心灵上有交流。

有一次,周长城看到他的头发长长了,就找了把剪刀,围了两条毛巾,在医院里帮他把头发剪短,前面那些染了黑色的头发剪掉,剩下的就是白发,这种白是从头顶开始向四周扩散的白,白中夹杂着黑。桂老师的头发偏偏又粗又硬,黑白相交在一起,显得杂乱又粗糙,难以打理。

周长城看着那一簇簇的白发,哑着嗓子说:“桂老师,我去买个染发膏,替您把头发染黑吧?”

但桂春生只是闭眼,微微转动着脑袋:“不必了,就这样吧。没有必要欺骗自己,年华已去。”

万云刚给桂春生晾完衣服回来,听罢,掉了两颗泪,很快擦干,端出来的又是一张笑脸,叮嘱他该吃药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本来周长城是想让万云白天过来,夜里回家休息的,在医院总是有各种声响,夜里也并不好过,但是万云说:“家里人本来就少,你和桂老师两人在医院,我一个人在家怎么睡得好?大家还是在一起吧。”

因为桂老师的身体在慢慢恢复,裘松龄安排好自己的事情,请了个看护,自己白日过来,周长城和万云就陆续回到自己工作岗位上去了,只有夜里才过来陪护。

又住了十天,查无可查,医院同意桂老师出院了,提醒病人和家属,一定要保持吃药,不能任性,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血压病跟心脑血管连在一起,一旦发作,抢救不及时,是很麻烦的事。

周长城和万云拿着纸笔记下来,把桂老师接了回去。

这回生病住院,桂老师仍有求生意志,在医院修养一阵,气色好了些,但精气神明显就低落了,再过了几日,他坚持回了报社上班。

又过了几天,桂春生再一次经历了深夜失眠,辗转反侧,隔日醒来,吃早饭时,他对周长城和万云宣布,他准备和凌一韦一样,即日起,办理赴港长期探亲签证。

“七九年底,我刚从周家庄平反回来,就想过要去和家里人团聚,但后来因为种种缘故没有动身。世明意外去世的事,想必你们都知道了,多谢没有在我面前提起。如今我想清楚了,家人之间,还是要团聚的。”桂春生的声音很无力,但平静,显然是已经想了有一段时间了,“如果快的话,证件两三个月就能办下来,如果慢的话,则是需要半年。”

周长城和万云听了桂春生的话,呆愣得连眼前的早餐都没吃了,双手拿着筷子,不可思议,仿佛耳朵听错了,就是说起话来,也是不连贯的。

“桂老师,这...这怎么这样突然?怎么突然就要离开广州了?”周长城先开的口。

万云也说不出其他的话来,只好顺着周长城的话尾点头:“对啊,桂老师,我们在广州不是好好的吗?”

他们舍不得和桂春生分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从地理上看,广州和香港距离不远,可从各种摸不着的东西看,广州和香港的距离是天堑。

桂春生活了半个世纪,其中一半的人生是和亲人子女分开的,他想和家人团聚,子孙环绕膝下,无可厚非。想到这里,万云的声音就低落了下去。

桂春生带着极度悲痛的情绪说:“总要去面对的,十几年前我没有去面对的,十几年后也没办法逃掉。逝者已逝,生者仍要活下去。”这些话听起来很乐观、很豁达,也很冠冕堂皇,但是桂春生知道自己并没有走出来,他摆脱不了世明去世的悲伤,永生永世都不可能摆脱,他日日都会怀念这个再没办法相见的儿子。

这么些日子,桂春生恨不得自己能替桂世明去死,愧疚得成宿成宿睡不着,闭上眼就是只有十岁的桂世明跑着喊他爸爸,他的血压一直居高不下又不稳定,就是因为睡眠差,心事过重引起的,可世上的生命运转法则从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再崇高的爱意,也没有办法以一命换一命。

桂春生屈服于自己对亲人的爱和渴望,他愿意再次链接过去。

第166章

自从桂老师做出决定要离开广州之后,他接下来的动作就很迅速了,先是联系了香港那头的家人亲朋,亲朋将接收证明通过邮政寄送过来,每个人都很期待桂春生赴港。桂春生又将自己这里工作上的事情处理完毕,开始按要求办理证件,执行能力很强。

一些老同事老朋友对他离开广州的事都觉得可惜,年纪过了五十才离乡,虽然经济上有保障,香港有家人在,可毕竟太久没见面,外头实在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能否适应,且人离乡贱,似乎不是什么好谋算。

桂老师自然也是听了许多这样那样担忧的话,他最终不为所动,还是继续去办手续,他的心里知道,这次办的是十三年前就该去办的事,不然总是会对这条未曾走过的路耿耿于怀,悔恨是一件痛苦的事,他不想再经历一次。

裘松龄刚开始知道他决定要离开广州,到香港去和家人团聚,从震惊,到愤怒,最后到接受,甚至偶尔还会开车带着他跑各部门□□明。

不论是万云还是周长城,都很不理解裘阿姨的这种宽容心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难不成人活到五十,就能全然放下一切恩仇,顺应每一个与自己生活相违背的抉择了?

他们的不理解,并不影响日子一日日过下去,证件一日比一日完善。

桂春生没有和两个小辈解释太多,他仍有自己的骄傲,但是私底下和裘松龄却说:“我到香港,也只是为了多和孩子们在一起。作为爷爷,世基的两个小孩,之齐和之仪我都没有见过,也从未抱过一回。松龄,我的人生遗憾太多,不想再来一个。”

裘松龄只是默然点头:“想当然尔。”

只是桂春生再想抚上她的手背时,裘松龄却抽了回来,她可以接受这样的离别结果,却不愿意去理解。她只是一个女人,一个在感情里有自己脾气的女人,不是么?

桂春生怎么会感受不到裘松龄的冷淡?一方面对孩子觉得亏欠,另一方面又觉得对不住裘松龄。两人在一起多年,相依相靠,抚慰对方的人生伤口,可分手来得如此剧烈突然,桂春生的心充满了苦涩,此事难两全。

两相对比,他还是选择了自己的家人。

“松龄,我曾经怨过世基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跑到香港去,弄得当初我和他母亲弟弟措手不及,但如今是早就不怪了。至于世明,更没什么好怪的,他被牵着走的时候才十一岁,还是个半大儿童。”桂春生的头发没有再染过,白得看起来令人心碎,跟裘松龄的光鲜相比,他仿佛大了十几岁,“别人做父母,对孩子有恩情。可是我当爸爸,对孩子只有愧疚,只觉得自己处处不合格。七三年,如果不是我心高气傲,大放厥词,自以为是,看不清楚当时的状况,世基也不会在十五岁就被下放到内蒙那样边远的地方去,他自小锦衣玉食,又不曾出过远门,哪里受得住那样的苦?到后来我只庆幸他逃走了。”

“世明跟着他妈妈走,一路名校读上去,成为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虽不曾见面,但我只有欣慰的。如果跟我留在这里,恐怕也是要在牛棚吃苦,甚至性格会被打压得畏畏缩缩的。”

“可他们在香港,在马来西亚,定然也不是一帆风顺,光是从裴清的来信中,就看得出两个孩子吃了许多苦头,忍了许多无奈。我总是忍不住想,如果我是个能遮风挡雨的爸爸,他们是否能过得更顺遂一些?”

“阿桂,你不必和我说这些话,这些话你该留着,说给你的孩子们听。”裘松龄的风度极佳,她不会与孩子们争抢一个父亲,她对亲密的男人小气,但不是那样低级的女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松龄,我想和你讲。”桂春生急急地辩解,又咳了一声,捂住心口,感觉心跳加速了一些,喝口水,缓了缓,深呼吸几次,再开口,“从前好多话,我都不讲,我想每个人都能理解我的苦衷,因为我也能看到别人的苦衷,有时候沉默就说明了一切。可是现在我的想法变了,有的话不说,日积月累会成心疾,往后全是怨气,全是悔恨。”

“松龄,我是说如果,等在香港稳定下来了,能不能邀请你一同过去生活?”桂春生带了点小心地问,他重复刚刚的话,“你知道,我过去,只是为了孩子们。”

谁知道裘松龄却笑了一下,笑得有些不可抑制,过了会儿才擦了擦眼角一点湿润,不答应:“不,阿桂,如果今年我十八岁,我会答应你,可我不是了,我已经五十岁,早已经不是天真少女。”

“六零年,我十八岁,为了男人与家里闹翻,离开广州,去欧洲读书。十年后再想回来见父母兄长,却被爹娘告知最好别回来。等可以回来了,我也老了,满腔的荒唐心事,尘满面,鬓微霜,纵使相逢应不识,父母均不在,兄长们走的走,死的死,甚至连西关老屋都拆了。”裘松龄的眼里再次浸满泪,“所以我才长期住在酒店,因为我再回头,连家都没有了。”

“八二年后回来,我就决定,我不会再离开广州,不会再为任何人离开父母跟前,兄长们不在,自此每年清明,我都要守在父母坟前烧纸。”

“阿桂,我们中国人总说父母子女,就是前世今生的冤亲债主,这中间的苦楚和心酸,人人都有难关,不必细说。男女之间,当然是有情义的,但情义也有时长保质期,我们都是可以面对心碎的人。你不必打我的算,我也不会等你。”

裘松龄把话说得坚决又坚定,令桂春生无话可说,他们都是太过于有主张的人,又是太过于不会为他人屈服的人。

两个人,一人为了孩子离开故土,一人为了父母留守故土,确实都在闯自己人生的这一关。

这些私下的对话,无人知晓,只有在他们偶尔回想起来时,才能晓得其中的痛楚。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对桂老师办签证的事充满了好奇心,每一日都想知道进度是否被拖延了,他们私心里希望这个签证办个十年八载的,最好桂老师哪里都不要去。

又一个深夜,小夫妻两个洗漱后,准备上床睡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们这么想,也太自私了吧?”万云自己难受的时候,都想和万雪待在一起,桂老师受了这样大的刺激,想见亲人,再正常不过了。

周长城苦笑,又上前去打开门看,桂老师房里的灯已经熄灭了,自从他的血压不稳定后,他以一颗坚毅的心去扛过这次的病痛,一切全听医生吩咐,养好身体,准备以健康的体魄去见几十年未曾再见的孩子和兄弟姊妹。

“我也不想桂老师离开,他一走,我总觉得咱们在广州,连个牵挂的人都没有了。”周长城已经把桂春生当做最亲的人在看待了,他之前就打算过,往后是要给桂老师养老送终。

“谁说不是呢?”万云的声音闷闷的。

交情好的朋友也有,但桂老师是亲人,分量不一样的。

“他离开的话,咱们要搬家吗?”万云想到这个问题。

周长城摇头:“不搬了,如果桂老师真的离开的话,这个地方也是空着的,咱们租下来,也给他守着,哪天他想回来了,这儿还是他熟悉的家。”

万云同意:“好,那旁边的人家是什么租金,咱们就按这个标准给。他不在广州,就汇到香港给他。”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事情暂时就这么说定了。

“对了,小云,我要和你说件事。”周长城坐在万云旁边,拉了拉她的手。

万云:“怎么了?”

“今天,我大师哥打电话来,说师父提早办退休了。到八月份,他和二师哥,想给师父在县里办个退休宴,问问我这儿什么想法。”周长城说的是在平水县的周远峰那个师父。

周远峰今年五十七了,原本按着规定是到六十周岁才退的,但是现在平水县电机厂早就破败得不成样子,工资也早就发不出去了,哪里还能上什么班?不如趁着还是那几个老领导,趁早办退休了,早点领退休金好过。

乍一说起县里的事,万云有种往事如烟的陌生感,忽然笑说:“当时我姐把你介绍给我,就是看你是电机厂的临时工,每个月有工资领。”

“可惜一直都只是个临时工,转正的机会都没有,最后还被辞退了。”周长城也笑,面对那一段不甚光荣的过往,他终于可以坦然笑着去面对了。

万云轻轻地依偎在他身边:“没有那个辞退的契机,哪里能成就今日的周工?”

周工只是抚着她的黑发微笑:“是,今时今日,我再不怕被辞退了。”

等小夫妻两个温存一会儿,万云问:“师哥们怎么说?让你回去一趟?”

周长城:“那倒没有,山长水远的,跑一趟不容易,师父也不同意。但是我听师哥的意思是,让我给师父买点东西,到时候再打个电话,大家毕竟师徒一场。我想问问你的想法。”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行啊,师父以前不遗余力教你们技术,也是应该的。之前姐夫调到市里去,我们给了一百块红包,买了双皮鞋。这回也按这个给?”万云是这么建议的,不过,她又说,“两个师哥那边怎么送礼?你打听打听,也别太越过他们去了。”

周长城点头:“我也觉得一百块和一双皮鞋就可以了。师哥他们大差不差,也都是这个礼。”

“师娘呢?”万云问起很久没有联系的李红莲,“她那儿要送什么吗?”

“要不,给师娘也买身衣服?”周长城想了想,说,“师父的退休宴,她肯定也要从市里回去的,让他们都穿新衣新鞋吧。”

“好,这几天我找个时间去买,买了就寄回去。”万云把这件事揽了下来,现在给长辈们买套新衣裳新鞋子,对他们来说不是特别困难的事情,万云乐得做这个大方人。

周小伟前年在市里找了个姑娘结婚,去年生了个儿子,李红莲高高兴兴到市里带孙子去了,县里只剩周远峰和周小梅在。

“那师父退休后,也要去市里了?小梅呢?”万云问起那个嘴甜甜的,一见着自己就叫大嫂的小姑娘。

“我听师哥说,小梅跟小伟一样,成绩不错,都到市里借读高中,后头再回县里高考,也是周小芬跑的关系。”这些细碎事儿都讲了,看来周长城的这个电话,说得够久的。

“城哥,不是说电机厂去年就彻底发不出工资了吗?师哥们还在那儿?”万云可记得不论是陆国强还是刘喜,都是有家有口,家里一堆人的,不用养家了?

周长城说起电机厂,就颇为心痛:“电机厂之前还存了一批钢料,但被人里应外合偷出去卖了,之前我开始学的德国机床,也被人拆了给卖出去了,钱也不知道落到谁的口袋里。”

这两年,下岗潮在全国蔓延,像是电机厂这种苟延残喘的企业,早就是个破烂摊子了,谁都没办法接手,国营企业资产被偷的偷,被卖的卖,十多年内,严重流失,追无可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陆国强是个有想法的人,他和刘喜两人,从十五岁就开始和机床打交道,除了这些,他们也不会别的本事了,就想借一笔钱,以一个低廉的价格,从电机厂买两台机器出来,再招几个亲戚,自己试着拉单子,在县里当土老板。

“肯定是大师哥的主意。”万云一听,就知道中间没有刘喜那个老实人什么事儿,大师哥做什么,二师哥就跟着走。

“还真让你说对了,其实是陆师哥张罗的生意,刘师哥也是个不愿意挪窝的人,就跟着他打工而已。”周长城捏万云的脸,真聪明。

万云笑问他:“陆师哥找你借钱了?”

周长城不自在地咳一声:“嗯。”

“要多少?”万云问。

“他想借两千。”周长城看万云那没变化的脸色,又忙说,“我说没那么多,最多可以借八百。”

他们夫妻两个现在对“借钱”这件事都高度敏感,上回和万雪那儿闹的实在是太不高兴了,还有葛宝生,至今还没还过一分钱。

这年头,谁赚钱容易啊!?

欠钱的才是大爷!

万云点头,于情于理,这笔钱都该借,不过,她压了数目:“现在店里生意一般,你的工资也都被我拿来周转了。给师兄借六百吧,咱们就不要他写欠条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是万云悲观,给老家人借钱,收不回来才可能是最后的结果。可人都有来处,长着一颗凡人心,有情有喜有悲,不是说跟故人斩断关系就斩断的,尤其是桂老师决定离去,更让周长城和万云忍不住想抓紧一切可以与自己有关联的人。人在,人间意义才在。

“好,我都听你的。”周长城其实有点担心万云不肯松这个口,她既然愿意,这个人情搭出去就搭出去了,“我来和他说,最近手头紧。”

万云:“行,你说好了,我空下来就给他和师父汇款。”

1992年春天,邓公南巡,提出形式主义要不得,发展才是硬道理,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寄语深圳经济“搞快点”,意味着南方改革面只会越来越宽。

新成立的海南省特区效应在此次南巡之后,被放大了千百倍,在1992年中下旬时,小岛上竟出现了接近两万家房地产公司,海南地价直线飙升,短短两年时间,从每平米两百块涨到最夸张的两万块,到了1993年春甚至更高,全国的冒险家疯狂借钱撬杠杆,涌入这个只有3.5万平方公里的岛上炒地皮。

五月份开始,每一天都能在报纸上看到这个新成立的特区是如何造富的,百万富翁排不上号,得看千万和亿万富翁。

就是周长城和万云两个这样踏实做事的人,看了都眼热,看看人家赚钱多容易,再看看自己守着快餐店和一个工程师岗位,赚的那点牛马辛苦钱,真是不忍对比。

桂春生在办理赴港长期签证的同时,还在处理自己自己在广州的资产,去年被单位劝说购买的未记名国债券,陆续加起来有一万八,他准备全数留给周长城和万云,这些带到香港也无用,给这两个孩子留着,过几年再去兑换。

一些房子和出租小厂房的手尾,交代了信得过的朋友和律师帮忙收钱,这是不卖的,离得再远,广州都是桂春生的根。

1988年底,他卖掉车子,东拼西凑,花了三十六万在三亚买的地皮,在如今全民疯狂炒地皮的情况下,他那点小投资,已经涨到两百多万,整整五倍多。

桂春生出身于商贾大家,自小对“生意经”耳濡目染,面对过热的经济一直都有很强烈的警惕心,以他的脑筋,如果去做生意,定会有一番成就,尽管从前是个教书匠,他的财运一直不赖,经济很丰裕。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恰好要离开大陆,桂春生让朋友帮忙找了买家,趁着有地产热,要把海南的那份地皮出掉,这时候不愁买家,而消息放出去后,有个买家着急拿地皮,竟带着公证人和公章,直奔广州,在白天鹅宾馆里头和桂春生完成了交易,所以桂春生人都没到海南,就把那两百亩的地皮全都转卖了出去,扣掉手续费,收到了两百万的现款。

是实打实的现款,不是银行转款,也不是财务支票。

桂春生收到钱之后,让周长城下了班就过来开裘松龄的车回珠贝村,再接上万云。

晚上,三人难得一同吃过晚饭,桂春生把小两口叫到房中,慈爱地笑着,从抽屉里拿出四年前给他们写的借条:“今天,要把钱还给你们了。”

周长城和万云连连摆手,让他不用着急还钱,再缓缓,最近桂老师一直在跑证件,往后又要去香港生活,听梁志聪他们说,香港的物价比广州贵许多,桂老师过去后如果没有收入,不免要看子女的脸色,他们舍不得面慈心善的桂老师受这样的委屈。

“桂老师,不还也没关系的,一万六,我们有手有脚,总能赚回来的。”万云急急地说,“就一直这样,至少大家还有拖有欠,有来有往,保持联系就好。”

“是呀,桂老师,您多留着点钱在身边。香港那边人生地不熟的,我们又看不见您,您一直都是遇着难处了也不爱说出来的性格,说了我们也没办法立即赶过去,手上有钱,至少还能点得动人去做事。”周长城也不肯要,还拉起万云要回房间去。

桂春生被这两个小孩的话说得眼湿湿的,拿下眼镜,擦了擦泪,又和声让他们坐下:“桂老师没有你们想得那么没用,连条后路都不给自己留。阿城,把你手边的行李袋拿过来。”

周长城下午就看到桂老师手上拎着这个袋子,就手拿起来,不算重,放到桂春生眼前。

桂春生问:“知道里头是什么吗?”

周长城万云双双摇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两百万现金。”桂春生拉开这个行李袋的拉链。

接着,周长城和万云就见到了他们二十多岁人生中最大的一笔钱!层层叠叠,全是崭新的百元人民币!一沓又一沓,乱糟糟地堆在一起,四位伟人的大头像整整齐齐列地在上头。

钱!

钱!

钱!

“桂老师,你你你…”万云夸张地捂住胸口,连“您”都不会说了。

而周长城更有意思,他四下看看,无人偷听,立即弹跳起来,把桂老师房间的门给锁上了,还把手指放到嘴边“嘘”了一声:“小云,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万云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认为城哥说得很有道理!

桂春生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两个小朋友,真有意思!笑完了,从里头数了二十沓钱出来:“说好了,按红利的10%给你们分红,理应给你们十六万,但整数好听,我就拿二十万。”

嗷!这也太不把钱当钱看了!

万云双眼直愣愣地看着眼前一袋子钱,没有办法,心里知道是不能要桂老师的钱,可面对这样可爱的百元大钞,哪个人能不心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财帛动人心,一点没错!

就是周长城都在咽口水,桂老师刚刚说里头有多少钱来着?两百万?他没听错吧?天啊,他得打多少年工,才能赚到两百万啊?怎么桂老师这样轻松就拿出来了!?

“桂桂桂,桂老师…这这这,这不好吧,不能要,不能要。”周长城还在抵抗心中的贪欲,拉着万云的手,绞得紧紧的,可夫妻两人的眼睛根本没离开过那袋子钱。

桂春生作势要往袋子里再拿几叠钱出来,故意问:“难道是嫌少?”

“不是,不是,不是!”听了桂老师揶揄的问话,万云才把双眼从这堆钱里拔出来,扯起周长城的手,连连摇摆,“够了够了,十六万就够了,不用二十万!”

钱实在太吸引人了,呜呜,万云刚开始还不想让桂老师还一万六,可是十六万啊!她哪里见过这么一大笔钱啊!就算是抱着过一夜,第二天再还给桂老师也好啊!

周长城也是艰难地抬起头,丝毫察觉不到自己的失态,被金钱冲昏了头,万云说什么,他就跟着说:“对对对,十六万就好!”

他们只拿自己该拿的那部分。

桂春生大笑起来,露出一口健康的白牙,有点恢复了生病前的样子,他就说自己眼光好,挑的人不是见财起意的,这几年幸好有阿城和阿云的陪伴,自己也不至于生活寂寞,他从行李袋里头掏出一只黑色的小布袋,把那二十万装进袋子里:“拿回去吧。桂老师比你们年长,本应该要照顾你们,但这几年也没帮上什么忙,前阵子倒是连累你们来医院照顾我。你们后头还有大好人生,年轻人有点钱打底,也可以放开了手脚做事。”

刚刚还说不要桂老师的钱,但看到这样一大袋人民币,周长城和万云立马就改主意了,要要要,一千一万个要!

“那,那我们可以拿着钱去海南炒地皮吗?”周长城一下子就想到了这件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个不行!”桂春生很严厉地制止了,“你们要答应我,这笔钱单纯地存着吃银行利息,或者用来做正经生意,哪怕到深圳买点地皮,都行。但是不能眼热别人在海南炒地皮赚的钱。那是个击鼓传花的游戏,你们还太嫩了,玩不起。”

那个黑袋子的钱,万云已经抱在怀里了,她的手比理智要快得多,就在眼前,手一伸就抱过来了,突如其来的横财,让她脑子都转不过来,傻兮兮地问:“为什么啊桂老师?多好的发财机会呀!说不定做了这一单,我们一辈子都不用干活了!”

“你们啊!别以为是钱就能挣!”桂春生说起这些经济,就头头是道的,“荷兰郁金香泡沫,长春君子兰泡沫,日本房地产泡沫,你们去了解清楚了,再想是不是要真金白银跟风去投钱。还有,不是我说话难听,想赚这种风口上的钱,又想富贵险中求,还想搏一搏单车变摩托,先去算算自己的八字,看自己有没有这个命!”

桂老师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把周长城和万云两人火热的心浇了个透!

“桂老师,那您的这笔钱是从哪里来的啊?”周长城怀疑就是在这次海南地产热里赚来的。

桂春生和周长城认识几年了,猜也猜到他的想法了:“我这笔钱,确实是几年前在三亚买的地赚的,但是——”看着两个年轻人火热的双眼,立即转折,“但是,当初我和裘阿姨几个朋友,是想一直放着,到十几年后租给去开发建设的人,收点地租当养老金,不是为了炒地皮。这次海南地皮热完全是出乎意料,我出手是顺势而为。你们也知道,我是为了去香港才开始处理这些东西,不然也不会随意买卖。”

土地是中国人历来最宝贵的资产,如果不是考虑到两地制度不同,交通不畅,往后他不便再往返香港、广州、海南三地,桂春生是舍不得就这样出手的。

周长城和万云还是不懂,但他们却知道,桂老师对经济的判断极少出错,他似乎就是那种能闻到钱的方向和味道的人。

但桂春生想了一会儿,又说:“这是击鼓传花,也是赌博。你们要是想赌一把,就去试一试,但是要记得小赌怡情,大赌伤身。”

一听到“赌博”两个字,周长城和万云立马就清醒了不少。

不不不,好不容易到手的钱,再赌博给赌没了,那就太得不偿失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桂老师说得对,不能看到什么热就往前冲,要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桂老师,您离开广州了,往后我们有什么不懂的,要问谁去啊?”万云不禁发问。

对于两位小辈对自己的依赖,桂春生心中得意且安慰,证明自己这个老头子还是有价值的,他说:“我能做的事情也很有限,何况你们的立心是正派的,就不怕走歪路,即使走错了,也会找回正道的路。阿城,阿云,要对自己有信心啊。”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轮流抱着那袋子钱,对桂老师的话都有些懵然,从感情上他们不舍得桂老师,从指路人这点上,他们也不希望桂老师离开,人生路上,有人在前头点一盏灯,和摸着石头过河,是完全不一样的。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们总会有再见的机会。”桂春生也感受到了离别的情绪,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他的签证办得七七八八了,还有一个月,也该动身了,带着点哄孩子的语气说,“中央和英国的谈判提案已经很成熟了,香港迟早要回归,回归后,政策肯定又不同了。我现在去探路,到时候,你们一起到香港来看我,我再带你们去游玩,就跟你们初到广州那样,大家一起去看看国际大都市是什么样的,好不好?”

面对去意已决的桂老师,周长城和万云两人不好再说挽留的话,再说,就强人所难了。

第167章

桂老师离开广州的那日,是个大晴天。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在所有的影视剧里,分别似乎总是在阴雨霏霏的日子,可八月末的广州,太阳依然高照,人人热汗淋漓、横冲直撞地走在街头,熙来攘往,似乎每个人都有目标、有归属。

桂春生的行李不多,就一只手提箱和一个行李袋,里头装着几套日常穿的衣服、财产文件证明、赴港证件、几本爱看的书,还有每日要吃的药,他不是啰嗦的人,大多数东西都留下了,轻装离穗。

万云看他把珠贝村小院儿里的东西几乎都舍弃下,有点不敢相信,当初凌老师可是搬了十几个箱子走呢,桂春生只说那些都是身外之物,让他们小两口看着处理就好。

关于桂老师在香港的家人,周长城和万云不免要打听打听,至少得知道那头都有什么人,性格如何,桂老师和他们能不能合得来,要是合不来,他们立马就请桂老师回广州来,绝不能受气。

桂老师说他们两个是瞎操心,只是简单讲了一下桂世基已经结婚,并育有两个孩子,至于个性如何,他想了想,最后没有多说,数十年不见,少年成长为青年,又历经这么多事,性情大变也是有可能的,没真正见上面,都说不准。

本来还想打听打听桂老师妻子的情况,看桂世基发来的电报,这位昔日的桂太太也在香港,可桂春生一字不说,几乎是守口如瓶,仿佛中间有很多不为人知的内幕,再想到广州的裘阿姨,这些令人尴尬的状况,都让周长城和万云都不知道怎么开口去问,最终只能含糊带过去,桂老师留下神秘又不解的往事,直挠得他们两人心痒痒的。

广州站,广九铁路候车室内,有不少赴港的旅人,每个人面上表情各不相同,有兴奋向往的,有离愁别绪的,也有盘点行李踌躇满志的。

周长城和万云替桂老师挽着行李箱,站在一旁,依依不舍看着他和朋友同事们告别。

昨晚三人吃饭时,桂老师数次哽咽,反反复复保证一定有机会再见的,万云已经小声哭过一回了,睡觉前说好不再哭,今天不知怎么,到了分别这一刻,眼泪又要涌出来,周长城也好不到哪里去,眼睛和鼻子红红的,哭的时候不敢让人看见。

人世间,离别的眼泪总是流不尽的。

“裘阿姨呢?真的不来送送桂老师吗?”万云小声问,又四处张望,甚至天真地渴望在人群中发现她隐藏的身影,就跟电视剧情节一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也四处看了几眼:“裘阿姨那样有原则的人,说了不会来,就不会来的。”

万云低着头:“我还以为裘阿姨那样的坚强的人,会坚持到最后一刻呢。”

周长城揽住她:“人心肉长,裘阿姨怎么会例外呢?”

“你看桂老师,他其实也在等裘阿姨。”万云捅了捅周长城,暗暗示意他去看桂春生的神情,“我看他时不时望向站口。”

周长城只是在内心无奈地叹口气,老一辈人和自己这一代总有代沟隔阂,很多事情又不愿意直接摊开来讲,或许也是不愿解释,次次都说得云山罩雾的,让人摸不着头脑,他其实不太明白桂老师和裘阿姨的这种相处与选择,两人感情如此稳定,怎么会说舍得就舍得呢?

还有四十分钟就要登车了,桂春生和朋友们一一握手告别,说好要保持联络,可大家年纪在这儿,再加上一些客观原因,浮云一别,恐怕就要流水数年了。

人到中年,知交零落,独行人世才是常态。

等桂老师的朋友们逐一离去后,周长城和万云才围了过去,时间仿佛被压缩成了几句话,很快就轮到桂老师检票的那趟列车了。

临近十点,有戴红袖章的工作人员手持喇叭出来喊:“到香港九龙红磡站的旅客,请拿好车票和证件准备上车!证件检查严格,不要侥幸!不要作假!不许携带违规品!一经发现,一律不准上车!”

在检票口还有荷枪实弹的武警,可见出境检查之严格。

广九铁路由英国人牵头,修建于晚清,历经民国,在新中国成立后,和香港段切开联系三十年,直至1979年,两地客运段又恢复通车。这条铁路,以广州为起点,途径昔日同属宝安县的东莞和深圳、香港三地,见证了多场战争和许多家庭的悲欢离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三十年多前,桂春生和二弟桂裴山在这趟列车送自己的大妹妹桂裴清在香港出嫁,如今,他又要重新踏上这趟相聚的列车。

列车员这样喊了两遍,陆续有乘客动起来,去检票口排队。

周长城和万云抓紧时间叮嘱桂老师,吃的药,喝的水,还有面包都放在行李袋了。

桂春生一面和他们说话,一面想,看样子,松龄是真的不会来了。

也罢,过去的归过去,往后的归往后。

桂春生这才拍拍膝盖上看不见的灰尘,站起来,保持着一个乐观的笑容:“阿城,阿云,桂老师要走了,你们保重自己,得闲了给我写信,我也会时不时给你们来电。”

周长城和万云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最终眼泪还是掉落了下来,惹得桂春生也伤了心。

桂春生把票和证件递给检票员,没有任何犹豫。

周长城和万云在后面一直絮絮叨叨:“桂老师,在香港不习惯,一定要回广州来,我们在这儿等您!有什么事一定要给我们打电话!我们怎么说也要去接您回来!”

桂春生用手捂住鼻子,顺手揩掉脸上的泪,嗓音都变了:“好孩子,回去吧,到了就给你们报平安。”

火车按时开走,周长城和万云看不见桂春生的身影了,还在不停挥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下回见面,谁都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

“不哭了,”周长城抬起手臂,粗鲁地抹脸,又伸手去给万云擦泪,“我把厂里的传真号也给了桂老师,让他有空可以给我发传真,到时候我拿回家给你看。”

“嗯。”说是不哭,万云还是流了会儿泪。

跟桂老师第一回见面,就是在广州火车站,那时候的他和周长城万云是两个世界里的人,桂春生以包容的心接纳了他们两个无处可去的乡下小年轻。如今,周长城万云二人又在广州火车站,送别了他。

这个相遇和离别的圆圈,在此时此地,曲折地衔接上了。

在回去的公交车上,万云坐在靠车窗的位置,心里空落落的,悲从中来,从此在广州这个地方,她和城哥只有彼此能依靠了,桂老师如此亲近的人离去,把她的心性感情也带走了一部分。

周长城对桂老师依赖之情不下于万云,可他还能撑住,桂老师曾经说过的话,一直在鼓励他勇敢生活工作。

万云上车后一直没说话,周长城有些担心她:“在想什么?”以为她担心往后和桂老师再无相见之日,安慰说道,“放心吧,我们的缘分不会这么浅,往后肯定能再见面的。”

看姚劲成和梁志聪他们,时不时就会上来广州,等桂老师安稳了,只要想回来,随时都有机会。

可万云只是摇头:“我在想裘阿姨,不知道她此时此刻在干什么。”

桂春生昨晚对他们讲,往后裘阿姨若是有什么吩咐,请周长城和万云两口子务必出力相帮。周万二人自然是答应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看着公共汽车的窗外,热辣辣的阳光落下,她的背后都是粘粘的汗,心浮气躁地想,之前万雪找她借钱,裘阿姨把话说得冠冕堂皇,让她做个到底的好人。这阵子桂老师前后办理证件,裘阿姨也会帮忙,她也说自己尊重桂老师的选择,可到桂老师要走了,裘阿姨为什么不能来送送他呢?刚刚桂老师的表情,看得人心都碎了。

难道她只会要求别人,自己却做不到?

如果这样,那万云就要去质问裘松龄,凭什么宽己严人?也刺一刺她的心!

这种可怕得接近恶毒的想法,令万云吓了一跳,在太阳光底下冒出一丝冷汗来!她扪心自问,凭什么认为自己可以去质问裘松龄?自己占了什么道理和立场?自己对他们两人的感情又有多少认知,就敢这样指手画脚?

此时,有一个微弱但不能忽视的声音从万云脑子里冒出来,她以为,现在自己和裘松龄的关系,应该足够亲密了,亲密到可以说这些没有边界感的话。

要是裘阿姨知道,恐怕又会认为这是一种自以为是吧?万云庆幸自己没有把刚刚埋在心里的话倒出来,双手揉揉脸蛋,还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随即,周长城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我们最近都别找裘阿姨了,桂老师离开,她恐怕也不会想见我们。到了中秋再请她来家里吃饭。”

珠贝村的小院子,桂春生收了地契,让周长城和万云放心住下去,不用张罗搬家,自然也不用他们交房租,打理好房子,让房子里头有点人气即可。所以现在小院子里,除了桂老师离开,其余一应不变。

周长城的话让万云默然,不禁想起上周裘阿姨送桂老师回家,她们之间的那番对话。

那时候已经很晚了,周长城在房间里看明天赶着要用的设计图,桂老师则在忙着接电话,他要离开广州的消息已经散了出去,不少朋友都约好要给他送行,桂老师交游广阔,人缘也好,每天都少不了应酬这些事。

裘松龄带着他去办一个麻烦的证件,奔波了大半个下午,颇为疲累,不愿立即开车,就在楼下书房的摇椅上躺着假寐,万云给她拿了水进来,轻声问她要不要吃碗小云吞。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的胃不好,晚上吃得也少,但是阿云你的手艺好,我就却之不恭了。”裘松龄睁开眼,喝口水,跟她一起去了吃饭间。

万云把拿碗清淡的小云吞端出来,裘松龄坐下,慢条斯理开始吃,她吃饭时上身笔直,挺拔自然,几乎没有声响,看得旁人也觉得赏心悦目。

“裘阿姨,您吃饭也好看。”万云不由赞道。

裘松龄更小的时候,家里信奉食不言,寝不语的家教,这些年已经放松许多,放下筷子和瓷羹,又喝口水,擦嘴,她吃得确实不多,碗里还剩小半碗:“吃饭还有什么好看不好看的。”

万云就笑,裘阿姨和桂老师一样,站坐行蹲走都有一套理论,比如是人吃饭,不是饭吃人,饭桌上不能弓腰塌背,喝汤不能有声响,说话要直视他人等等。

万云收拾好碗筷,回头看裘阿姨精神好了些,坐在饭桌边上,单手托着腮,看着美丽,却有些寂寞,于是和她说起话来,也是带了点试探的意思:“裘阿姨,您为什么不把桂老师留下来啊?您可是他最重视的人了。”声音说到后面,又小了下去。

裘松龄冷不丁听到万云这样问,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才笑了笑,否认:“我不是阿桂最重视的人,他最重视的人是他自己,无人能越过他本人去。”

“啊?”不知怎么,万云有点不相信裘阿姨的话,桂老师平日里对裘阿姨嘘寒问暖,也会为了她的喜好而做些幼稚的事情,只要一见面就是笑声不断,只有很喜爱了,才会把爱意具体到日常生活里,如果这都不算数,万云觉得那许多人的感情都不值一提。

“不过你这么说,我心里很舒服。”大概是真的累了,这个晚上的裘松龄说话比白天要柔软很多,但随即又微微低着头,不再说话了。

或许是和桂春生的别离在即,万云总感觉焦虑,有很强烈的表达欲望:“那您为什么这么大方,就这样让他走啊?还帮他□□件。我以为,广州的一切都很好,您很好,我们和桂老师相处得也好,至交朋友都在,他会舍不得我们,至少会舍不得我们当中的哪一个。”

听完万云的话,裘松龄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可置信,仿佛在说,人怎么可以如此狂妄自大?桂裴华这样的人,怎会为了他人的意见而停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你认识阿桂多少年了?认为他是什么样的人?”裘松龄问她。

万云歪歪头,想了会儿,带着确定的语气说:“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八七年春节,现在是九二年,说起来,现在也有五年了。桂老师一直都是我和城哥的良师益友,他温厚慈爱、见识多、说话有趣、讲道理、出手大方,还很尊重我们这些小辈。他是个君子,是大大的好人,如果不是他的照顾,我们夫妻两个不会这样轻易在广州立住脚跟的。”

裘松龄了然,不怪得万云会以为阿桂能为了他人改主意,他们是遇上了桂春生的好时候,而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我认识阿桂的时候,他跟‘好人’两个字远远扯不上关系。在我们十来岁时,他就有个诨号,叫‘西关闯王花大少’,花同华。他是大哥,后面跟着一串不着家、不着调的小少爷,街坊们把他们做过的荒唐事编成顺口溜来唱。”

“我现在还记得一句,‘西关桂,河南秦,荔湾谢,掷万金,入水潭,败家金菠箩,一串又一串,无十年,钱换人’。有几多风流,就有几多折堕。”

“阿桂是长子,长辈们总怕他不生性,从小就当继承人培养,教他责任、担当、稳重,可家里管得越多,压制得越厉害,他逆反心就越强,什么都跟家里反着来,拿定主意要做的事绝不回头。家里让他做生意管公司,阿桂偏不,说要不从此堕落花街,要不学南海十三郎入梨园效力,再要不就去教书,而去学校教书也不是什么正经的目的,还是为了追女学生去的,桂家长辈拿他根本没办法。阿云,你不知道,那时,不论长辈、平辈还是小辈,谁想和他正经说句话都难,只有人家顺着他,没有他顺着别人的。”裘松龄一开口,就是如此劲爆、匪夷所思的往事,听得万云一愣一愣的,这是她所认识的桂老师吗?这根本就是两个人!

不过既然是往事,就没有必要再多提了,谈眼前吧。

“虽然中间我们有二十年没见,因为这种唯我独尊、不可一世的性格,让他是时代中,吃了比别人更多的苦头,后来言行举止虽有所收敛,但坐下来一谈话,我就知道他本质上还是那个桀骜自负的‘花大少’,小事情他会顺着我,可一旦涉及到他必须做的决定,他想做的事情,那是谁也没办法改变的。你说阿桂是否会为了我们谁留下?”裘松龄摇头,“他走或留,都一定是从自己的心意出发的,你我都没有本事留下他。”

从周家庄平反回来,他一再坚持不肯找合适的时机赴港,而是独自留在广州。

决定要把周长城和万云两个外人接回家里来住,哪个亲朋反对都无用。

到现在,因为对两个儿子感到愧疚,说舍下广州的一切,立即就开始办签证。

这些就是桂春生的决定,无论中间有多少阻拦和不快,他做下了,就一力承担,从不诉苦。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还有两句话裘松龄没说,桂裴华于她,是交心的伴侣,是互补的男人,但男人身上的通病,自私、固执、不可违逆、大男子主义,他一个不少。

裘松龄让万云帮自己续杯水:“我帮他□□件,因为知道留不住他,大家相识一场,不如成全他。我相信,哪一日我想离开,即使他不舍得,但也会在这些事上送我一程。”看万云听得入迷,她笑笑,有种罕见的温柔,“你还小,爱是爱,恨是恨,分得清清楚楚。但是我们这个年纪,已经很少谈爱恨和理解了,我们谈命运和接受。身边的人很重要,但能力范围内,自己最重要。”

认识裘阿姨这几年,万云从未听她说过这么多话,桂老师的离去,其实也给她造成了极大的冲击,不然向来惜字如金的她,不会和自己说这些前尘往事。

“就是今天,阿桂让你们见到的,都是他自得的一面。但是,世明的过身,对他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父丧子,哪是什么轻举轻放的事情?当父母的,一生一世都会自责。他夜夜睡不着,日日受煎熬,却还要让自己吃药养好身体,保持坚强的心性,因为还有世基和孩子们在。”裘松龄仿佛有许多共鸣,声音脆弱得一折就断,万云只好轻轻抚住她的手背,“他也苦,你们别看到他的决绝,也要看到他心痛的地方。”

裘阿姨的话,让万云的鼻子堵堵的,眼睛发湿:“真希望能为桂老师做点什么。”

“保重自己,好好生活。”裘松龄一直认为言多必失,因此没有必要,她很少多说话,今晚是因为长久的孤独,也是因为离别在即,胸腔中有郁气,谈到这里,就说了不少。

“裘阿姨,”万云低哑着嗓子,双眼朦朦地看着眼前这张美人脸,说,“难怪桂老师说您是最心软的女人。”

闻言,没想到一向来冷清有距离感的裘松龄脸上竟染上了红晕,神态中,有一抹无法忽视的女人柔美,动人心神。

其实关于桂老师的过去,万云还有好多疑问,只是讲了这么久,裘阿姨累了,她也没敢再往下问长辈不提的事,只能就此打住。

经此一晚,万云觉得自己和裘阿姨之间有了更隐藏、更深入的联系,她觉得自己在心灵上可以稍稍靠近裘阿姨,甚至可以稍稍踏出一点界限。

但裘阿姨的态度实在太缥缈了,让万云深深不确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后头桂老师收拾行李的时候,万云自告奋勇去帮忙,结果根本没帮上什么,他自己就收拾好了:“家里的东西,全都留给你和阿城处理,不必问过我。”

自从裘阿姨说了桂老师年轻时是风流子之后,有时候万云透过他这张有了岁月痕迹的智慧脸庞,也会想象一下桂老师当初招摇过市的风姿,结果摇摇头,想不出来当时的境况,桂老师在她和城哥这里,就是世上最好的长辈。

公共汽车摇摇晃晃到了工业区附近,周长城和万云下车,抬头看,已经接近中午的时间,该到餐馆去吃饭了。

“裘阿姨那头…”万云张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城哥说得是,裘阿姨最近肯定不愿意见跟桂老师有关的人,还是别去讨嫌了。

“别想了,给裘阿姨一点时间。先去吃饭。”周长城拉过她的手,大步往前走去。

而被两个小年轻惦记的裘松龄,又恢复了单身,今日她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照常办公,一切与往常一样无异,大概到了十点钟,她忽然站起来,把办公室的门关上,反锁,又回到位置上坐下,摘下手上的卡地亚手表,放在眼前,看着秒针一帧一帧地走动,最终时钟走到了十那个点数,此刻广州站往香港九龙站的列车已开出了吧?

裘松龄看向钟表的双眼,清晰了模糊,模糊了又清晰,最终重新变得明亮,不远处的珠江江面,水波平稳,金光粼粼,今天是个好日头,忽而听到几声船鸣笛响,“呜,呜呜——”

第168章

桂春生的离去,除了裘松龄需要时间去粘合那颗破碎的心,就是周长城和万云夫妻也需要花时间去适应这种变化。与一个互相倚赖的亲人分开这件事,给这对小夫妻带来的日常生活的影响就是,他们如今没有办法一个人待在珠贝村的小院儿里,每日必定是同进同出的,有时候一人洗澡,另一个都要隔着门口说话,说什么都行,唱歌也行,只要能听到一点响动,好像要确保在天地间,自己并非独自活着。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本来,两个成年人应该有面对一切变化的勇气,可是正是这份脆弱,让周长城万云二人变得更为靠近对方。广州这座偌大的城市,于他们而言,又重新变得陌生,两个没有根基的外来人,此时只剩下彼此。

好在,在这百般变化的滚滚红尘中,世间仍能容得下一对平凡普通的少年夫妻。

“城哥,帮我把毛巾拿进来!”万云在浴室里开了花洒,淅沥沥的水从头顶落下,她伸手到墙壁上拿毛巾,摸了个空,抬手把脸上的水擦干,闭着眼,朝外头喊人。

“来了,又忘了拿!”周长城放下手里的信,到外头去给万云拿晾干的毛巾。

“谁的信?”万云把浴室门开了条缝,拿过毛巾,问一句。

“师父和师娘的。”周长城靠在浴室门口和万云说起话来,“师父正式退休了,给我们寄了退休宴那日拍的照片来,现在小梅长得比师娘都高了,等会儿你看看。师父小梅跟师娘都到市里去了,师父在小伟单位附近摆了个修自行车的摊子,现在生活挺平静的。师娘说你给她买的衣服很合身,大家都夸她穿得好看,在信里说谢谢你。”

“喔,师娘喜欢就好。”万云冲洗干净头发上的泡沫,又拿毛巾擦干水,她成日在厨房和餐馆,里头都是油烟味,每天光是洗澡就要洗二十多分钟,恨不得把身上的皮都换一遍。

洗完澡,收拾桌上的东西,反锁小院儿的大门,夫妻俩儿关灯上楼。

万云眨着眼睛问周长城:“周工,你会不会嫌弃我身上都是油烟味儿?”

周长城放下那封信和两张照片,故意在她身上嗅来嗅去:“什么味儿?什么味儿?我怎么闻不到?香香的,只有香皂味!”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贫嘴!”万云被他闹得浑身发软,头发半湿,斜斜躺在床上,嘻嘻笑起来,但脸上想知道答案的那点执着和认真,却不像开玩笑的,“我是说真的呢!”

广州街头可不乏光鲜亮丽、白净喷香的女子,有时候万云都觉得自己要被厨房的油烟给腌入味儿了。

“万老板,那你嫌不嫌弃我身上都是机油味?”周长城反问万云。

他所在的昌江精密广州厂,除了办公区域,车间里头全是机器,为了保障机器的使用年限和产品质量,尽量不进灰尘,有些车间是封闭不能开门窗的,只能在高墙上装大型抽风机,夏天时开工业风扇吹机器,给机器降温。有些机器用电,但一定要用到机油,机油的味道成年累月地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发酵,味道又重又腻,刚开始进去的人不适应,甚至会反胃呕吐。

周长城的办公室就在隔壁,每日浸淫其中,和操作师傅沟通,怎么可能不沾上味道。

“那行,咱们一对臭公臭婆,谁也别嫌弃谁。”万云笑着搂住周长城,亲一口。

周长城抱着头发还没干透的妻子,吻了吻她的脸颊,想到远去香港的桂老师,有种突如其来的温情,结婚时觉得自己多了个亲人的感受又找上门来,这种温情令他不由自主说出类似誓言的话来:“小云,我会好好珍惜你,珍惜我们的婚姻。”

他不是个口花花的男人,他没有说天长地久,但有些话比永远更真实。

“嗯,我也会珍惜你。”万云抱紧自己的丈夫,久久不肯放开。

奇怪的是,桂春生离开后,万云餐馆里的生意慢慢好了起来,这倒和桂老师无关,当然。论起来,似乎也是有点间接关联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桂春生留下一应事物,都让周长城和万云处理,小两口没有动他房间里的东西,日常打扫通风,只是把那台彩色电视机换到自己房间,又把自己房间的黑白电视拆下来,搬到了快餐店,放在收银台边上一张较高的桌子上。

周长城叫李腾飞帮忙,给快餐店的电视装了天线,也能收到香港那边的电视台,甚至还能转播台湾的电视台,于是一到中午和晚上吃饭的时间,万云也不怕费电费,打开电视,把声音调大,又专门挑耳熟能详的电视剧来播放,《新白娘子传奇》、《大时代》、《皇庭壹号》、《青青河边草》等,都是当时人人追着看的剧集。

也是没想到,只是在店里多摆了台不怎么起眼的电视机,店里来吃饭的客人就比往日翻了一倍,嘴里吃着饭,眼里盯着收银台边上的电视机。

附近的工人,大多都是住在厂宿舍的,愿意花钱的就喝酒打牌去舞厅,愿意攒钱的,下了班连个去处都没有,最多就在工业大道上溜达散步,哪里有免费娱乐他们就去哪里,尤其是到了晚上,大家吃过饭出来,就挤在云记快餐店门口,勾肩搭背地看电视。

原本林彩霞烦这些来看电视的人,不吃饭,又堵在店门口,人人进出都不方便,但是万云没让她赶人,而是在做晚市生意时,还放几大锅价格实惠的糖水出来卖,像是木瓜牛奶、莲子红豆沙、海带陈皮绿豆沙、番薯芋头糖水,也不贵,拿个吃饭的碗,套个透明塑料袋,插跟吸管,客人一拎就走,每碗三毛钱,谁都喝得起。

那些看电视的,嘴馋就会买一碗来喝,夜里人又多,来来往往,就算不留下看吃饭看电视,喝个便宜糖水也不是什么大消费,这些糖水一个晚上下来,至少得卖出去三百多碗,几大桶的糖水都能清光,林彩霞装糖水装得手腕都痛,胡小彬更是厨房前后走来走去忙个不停,一天下来,汗水打湿全身,就没有个干爽的时候。

别小看这些钱,一碗一碗加起来,也是不少的,万云收钱收得喜上眉梢,晚上周长城下了班也得过来打下手。

袁东海在旁边看了,羡慕不已,直夸万云做事灵活,恨不得那三毛三毛的钱全是记到自己账本上的,又悄悄地摆了另外一个锅,锅里挤满了之前被除掉的各类串串。

万云看袁东海还算老实,虽然也有争生意的意思,但他卖的是咸口,跟自己的甜口糖水不相撞,甚至还有互补的意思,反正把两种口味的客人留在自己店里就行,何况他卖出去一串鱼蛋,里头有两成半是归她的,随他去了。

九月底,一算钱,万云发现餐厅生意开始慢慢走出低谷,客源稳定上升,总营业额从不到三千,涨到了五千左右,跟去年同期相比,涨了两倍,按这个势头下去,下个月应该还有机会再涨一点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在收银台低着头,认真按着计算器,除开一切看得见看不见的成本、损耗、税费,最终呼出胸中一口窝囊鸟气,在心里宣布,从这个月起,云记快餐,正式盈利!

旁边的快餐店看万云一台电视就能吸引到这么多人,陆续也有几家开始装了电视,学万云夜里卖小吃和糖水,于是又分掉一批客人,但总体的客流量和每日流水,都较为稳定了。

此时,还有另外一件事,让云记快餐上了一个台阶。

云记快餐开始做盒饭外送。

这件个决定,还得从周长城和洪金良身上说起。

洪金良的废料回收公司一直都是昌江精密的合作下游,但葛宝生走后,他跟昌江里头的线就断了,拿到手的料比之前少,眼看着昌江精密订单多到忙不过来,要找其他供应商做外包,洪金良眼热啊,别的不说,跟在昌江后头吃剩饭,也够他消化的了。

可葛宝生这人运道不行,从昌江出来,和洪金良又闹翻了,工业区就这么点大地方,谁不知道谁呢?所以洪金良在昌江的名声也不怎么好,一些较有价值的废料,是分不到他公司了,更别说找他做供应商。

直到周长城开始慢慢接手葛宝生的工作,并且现在职位越升越高,越来越受公司重视,洪金良又把结交人脉的算盘打到了周长城身上。

但新上任的周工不嫖不赌、不抽烟不喝酒,连纸牌麻将都不打,更别说去舞厅唱卡拉ok,极少应酬,只是在厂里埋头做事,似乎一点破绽都没有,让洪金良无从下手。

大概是因为葛宝生离开昌江时,跟金良回收有点牵扯的缘故,姚生很厌恶厂里的采购和领导层跟合作商走太近,哪个当老板的都不能容忍员工吃回扣,至少明面上的大回扣不能浮出来,更不能让他知道两者之间有往来,所以周长城和供应商的距离一直都保持得较远。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晚,洪金良从按摩店走出来,嘴里还叼着根烟,脸上尽是放纵过后的餍足,走在路上双腿打飘,看着周围的莺莺燕燕、灯红酒绿,顺道咂摸了一下昌江的周长城,他就没见哪个男人活得像周工这么死板的,广州这样的花花世界都不会享受,净懵佬,唔识叹!

周长城对洪金良印象不太好,倒不是他那公司和昌江合作的由头,昌江的废料给谁不是给,他又管不到这头上,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当然,如果有周工在中间说两句好话,下游合作商能拿到的好处肯定要更多一些。

周长城不喜欢洪金良,是因为他跟葛宝生是好朋友。

葛宝生数次说过洪金良这人做事粗糙,没有一点专业素养,听不进建议,一股江湖草莽气,好几回拉回来的小客户,都让他的不认真给做死了。

两人拆伙,责任是一半一半的。

只有投入工作了,才会发现做事不认真的人有多讨人厌,再加上自己也算有点供应商决策的话语权,周长城深知中间的顾忌,因此当洪金良靠上来的时候,他是不接套的。

有一日中午,周长城下了班,出门去快餐店吃饭,顺便看看店里的生意如何,要不要帮帮忙,没想到路上遇到洪金良带着他两个小弟出来觅食。

洪金良这种混江湖的滚刀肉,哪儿这么轻易就放过落单的周工,硬要请他吃饭,周长城烦不胜烦,既然都是要吃饭的,就带他们几个去了云记快餐。

正是中午用餐高峰期,云记快餐店里人多得在排队,万云在收银台里收钱,旁边的电视里播着正在施法的白娘子,她抬眼就看见了周长城,笑着朝他挥手,又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一份午餐,示意他直接进来吃饭。

看到忙碌的老婆,周长城笑,越过人群,也不管身后的洪金良等人,走到收银台里面,夫妻两个默契相视一笑,任谁都看得出这是一对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城哥,饭菜我装出来了,你自己找地方吃。”万云眼疾手快地收钱找钱,还得抽空对拿着菜盆的客人说,“您慢用。”

周长城看着店里的桌子坐满了人,拿起餐盘,直接站在万云边上开始吃饭,等会儿还得回去上班,顾不上站着还是坐着了。

洪金良等人看周工一下子就不见了人影,踮起脚,透过热闹的重重人群,瞧见他和一个面容秀美的女人说话,哟,真嫂子在这儿呢!

“嫂子,你这快餐店生意不错啊。”洪金良手上拿着快餐盆儿,带着两个小弟排队过来结账,立即攀谈起来,也不管自己比万云大了十几岁,张口就叫人嫂子。

万云没见过洪金良,不应他这句“嫂子”,收了他的饭钱,又疑惑地转头去看周长城。

周长城微微皱了皱眉头,不情不愿给万云介绍:“洪金良,洪老板。”

喔,这就是洪金良,万云了然,果然跟城哥说的那样,一看就是混江湖的混子,气质比脸上有刀疤的拉哥还糙,嘴里的烟臭味隔着五米都能闻到,真不知道宝生哥当时是怎么跟他合作起来的,现在跑到自己店里来干嘛?

但来者是客,她还是露出一个对客人的笑:“洪老板,请慢用。”

洪金良笑呵呵的,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接过万云递过来的钱,哎哟,周工藏得够深的,两公婆都在工业区,那就好办了!干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都是搵食,大家交个朋友嘛!

吃完饭,店里的客人也慢慢散了,林彩霞和郑阿姨两人手忙脚乱地收拾着餐具,喊胡小彬一起抬进后厨,洪金良则是拿着根牙签慢悠悠地剔着那口黑牙,看万云闲下来,凑上前去说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就是看洪金良还在店里,因此吃完了饭也没立刻走,在店里帮忙把铁架橱柜上装菜的大盘子收进厨房去,洪金良赶紧喊小弟去帮忙,但被万云出来制止了:“别别别,厨房重地,客人免进。”

那两个跟着洪金良的小弟看大哥眼色,就缩了手,走到外头去等了。

“嫂子好本事啊,能在工业区开店!嫂子贵姓啊?”洪金良这人,嘴里是能说出两句好话的,不然也不会能把自己的小公司周转下去。

“免贵,姓万。”万云刚刚看周长城有点无奈,伸手又不能打笑脸人,只能报上家门。

“万老板,失敬失敬。”洪金良立即改口,自己大老粗,喊一个小姑娘做嫂子,周长城年纪又不大,又不是什么大老板,不过是个小工程师,要不是为了生意,当他愿意呢!

周长城洗净手,从厨房出来,站在万云旁边,有些阻止他们交谈的意思,表情淡淡的:“洪老板,吃完饭,也该回去上班了。”

“是是是。”洪金良怎么会瞧不出周长城的意思,不过既然扯上线了,那就不能轻易放过,装作痛心疾首的模样,对万云说,“万老板,可惜你这个店在二路,我那小厂在五路,不然我天天都带八个兄弟来你们这儿吃饭!你送不送盒饭啊?要是送盒饭,我早晚都得订餐!”

就是这话,给了万云提示!

是啊,她怎么忘了,自己就是卖盒饭出身的,工业区附近好多小厂子是没有饭堂的,工人挤在租房和宿舍里,中午更是没有做饭的条件,盒饭摊子和快餐店就成了他们的选择,为什么自己不能想办法招揽客人,骑三轮车送快餐呢?

洪金良还在喋喋不休地感慨二路和五路之间距离太远,周长城已经半拖半拉把他给扯出去了:“洪老板,欢迎下回再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等这几个人走了之后,万云心里涌起一股冲劲,送盒饭!要是忙不过来,就招个临时工去送!这笔钱一定要想办法赚到手!

晚上,万云就把自己的“宏图大计”跟周长城说了。

送盒饭是快餐店生意手段的一种,周长城同意是同意,不过他不建议发展洪金良那个顾客:“洪金良这人,说话做事总有些旁门左道的,他是想通过我,多多回收昌江的旧料和废料,中间也有宝生哥的缘故,我不想和他走得太近,就一直没怎么说话。还有一件事,昌江从去年开始,不是一直在找供应商做简易的订单吗?他也想分一杯羹,但机器和能力跟不上,梁志聪和我审核的时候,先就把他给排除了,他现在想走送礼拉拢路线,采购的几个人都喝过他的酒,不过厂房和技术始终不达标,事情没办成。”

还有这么一段公案,万云这才知道为什么周长城这样忌讳和洪金良走太近。

“那行,他那儿我不去送,但他要是来我们店里吃饭,我不赶客的啊。”万云也是要做生意的,何况这是正常吃饭,跟昌江和周长城那儿扯不上关系,算不上“家属受贿”。

“没问题,他吃饭你就收他钱,他要是想跟你说些有的没的,你别理他就行,全都推给我,我来对付他。”周长城真喜欢万云的这份拎得清,伸手捏捏她的脸。

“别捏呀!”万云倒在他怀里,哼他一声,掰着手指头算,“如果送盒饭的话,就从电器厂的杨哥那儿开始好不好?我是想,如果他一顿能拉到十个人头,我就送他一顿饭,要是不够十个,就收半份饭钱,每天送到电器厂门口给他,免得他跑。其他人那儿也一样,都以十个人头为单位。怎么样也要给组织者一点甜头。”

自从万云的店搬到工业二路,杨卫星就很少跟老乡去她那儿吃饭了,大中午的走几条街,就为了吃个快餐,大家真是懒得动,所以他们也有一阵儿没见面了。

“可以啊,我听说杨哥又升职了,现在是生产线的副经理,肯定又带了不少老乡进厂,十个人对他来说是湿湿碎。”周长城答应明天上班就去找杨卫星。

“那收钱怎么收?”周长城又问。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收钱是个很麻烦的问题。

万云顿时苦笑:“钱的事,能不过他人的手最好,不然多了少了,谁都说不清,现在也没有更好可信任的人。我们这种小型餐饮一定要收现款,尽量别有周期,不然人家吃完不认账,几十块上百块,不多不少的,就容易收不回来。”

“所以,我想了想,做好订单,对好数量,让胡小彬去送货收钱,客人点数后签字付钱,再叫小彬把钱拿回来。”万云算着数,“一天能送出去六十盒,就已经很有赚头了。小彬是个老实孩子,一顿一顿往回拿钱,应该还是信得过的。”

他们夫妻势单力薄的,又无亲眷在广州,只能将信任寄托在用久了的员工身上。

周长城想了一下,暂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要不怎么说人多力量大呢,他们就是少人力。

“好,先做起来,要是能成最好,不能成…”周长城长叹,“不能成,至少尽力了。”

第二天周长城就去找了杨卫星。

杨卫星一听周长城的话,果然爽快答应:“行啊,别说十个,三十个我都给你拉到手!我们厂怎么说也有上千人呢!以前我就喜欢吃万老板做的菜,偶尔馋了,休息日才走过去吃一顿,要是她愿意送来,多多加点辣椒,别跟外头摊子似的,吃他们点儿料就给脸色。大家都是朋友,我巴不得天天吃呢!”

电器厂有大食堂,但不符杨卫星的胃口,他就好那种小炒菜,顿顿吃都不腻。

第一个客户的外卖盒饭订单就这么定下来了,隔日就开始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刚开始数量不多,杨卫星那儿拉到二十三个人,是胡小彬骑车去送的,只要是给杨卫星的,万云都在里头装多多的菜,压得实实在在的,杨卫星次次都想,这万老板也够老实的,赠送的盒饭也给这么多,他每顿都吃不完,于是又卖力帮她再拉了两队人。

除了电器厂那头,万云又找广告店印了云记快餐可送盒饭的小传单,不是饭点的时间,她就让胡小彬骑着三轮车,载着林彩霞,到各个小厂门口去发,传单上写着几样常做的荤菜素菜,且云记快餐承诺,只要一个订单满了十个人,就赠送多一盒肉菜和半盒辣椒酱。

像杨卫星那儿一来就三四十盒的订单量少,大多都是三五个人或十来个人一起合伙订的盒饭,送盒饭时,万云让胡小彬一定要问客人,晚上要几盒,明天中午要几盒,不论多少都送,风雨无阻,甚至袁东海摊子上的汤米粉也送!

原本万云还想在店里拉条电话线,这样客人要是想订餐或临时加减数量,打个电话过来就行,但不是每个作坊和小厂都有电话的,打电话对这些对吃穿要求不高的外来务工人来说,是很麻烦的事,思及至此,这个念头就此打消。

胡小彬最近忙得苦不堪言,洗菜炒菜送盒饭是身体累,收钱回来是心里累,每日都害怕云姐哪日发现收少了钱,万一要他垫款怎么办?因此胡小彬忙了一天,累得倒头就睡,他本来话就不多,现在话又更少了。

而林彩霞和郑阿姨连带着也有怨气,生意好了没加工资,还要额外装盒饭,万老板也太不把他们这些员工当人看了!当老板就能奴役员工了吗?

万云何尝不知道盒饭的事情做起来,店里人手就会缺,但她现在又不乐意再招一个全职的工人,因为很快就要到十一月底了,到时候就是工业区全体餐饮业的淡季,养多一个人,对她而言就是不必要的负担,于是又到处张罗起到店里帮工的零工来。

原先帮他们找店铺的小马,替万云找了个零工,是个腿脚有些障碍的大叔,做事情没问题,一个月给八十的工资,和洗碗工郑阿姨一样。

万云看到这个跛脚大叔,一下子就想起了姐夫,店里急着用人,她没考虑多久,就要了,再给小马掏了十块钱的介绍费。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这大叔姓龚,大家叫他龚叔,不在万云这儿帮工时,他就在拉哥那栋楼里搞卫生,是广东人,有白话口音,普通话说得极差,基本上不会说,跟人沟通时只能比手画脚,好在还认识字,听不明白就写,慢是慢了点,但勉强能用。

万云本来还担心龚叔和胡小彬能不能和平相处,但没想到两人鸡同鸭讲还挺和谐,反正手指点点就开始做事,洗菜擦盆洗锅抬餐具,干活就干活,又不用语言交流。

有了龚叔帮忙,炒完菜的胡小彬就有空骑车去送盒饭了,多送几回,把整个工业区的大街小巷都摸了个熟,再多送几天,他就爱上了一天中出来放风的时间,能出来呼吸点空气,好过一整天泡在厨房里,送盒饭时和客人说话也是快快乐乐的,真心诚意给店里拉生意。

重要的是,云姐还私下给他加了十五块钱工资!林彩霞那个关系户都没有!

店里送外卖盒饭这件事,给云记快餐增加了一笔非常可观的收入,一天送出去的盒饭至少能收回一百至一百五十块不等,整月下来,就像是开了另一个小店。

十月底看账本时,万云满意于这个月的收入,准备让龚叔留到年底,明年开春,看生意情况,酌情考虑要不要再请个全职的员工。

第169章

店里的生意好起来,不论是周长城还是万云,心中负担都减轻许多,但是这种好并没有持续多久,到了十一月底,门口人群就渐渐清冷起来,又到了工人们回家过年的时候,即使是盒饭数量,也基本上只能维持在三十盒左右,后面更是越来越少,干脆就停了,其他餐馆的情况跟她差不多,闲得在外头打苍蝇。

因为去年已经经历过这样的冷淡,在今年重新遇上淡季,万云的接受度很高,每一行都有旺季淡季,她铆足劲儿,在另外的时间把钱给赚回来就好。

如今稍稍闲下来,每日营收流水也算稳定,万云开始回头去想,又和周长城讨论开店一年多以来的心得——没办法,目前她只有周长城这个完全信得过的“好朋友”,即使是袁东海这个“同行”,她也认为说起此类认真的话来累得慌,或许也是因为之前袁东海反水的事,让她心里始终多了一层防备,两人之间,许多交心的话已经不说了,每日见面讲的都是生意和账本。林彩虹倒是个好选择,可她太忙了,大家也有一阵儿没见了,暂时还聊不上。

万云思索的点在于,去年刚开业和上半年的焦灼是否是必要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尽管从前没有任何这样正式开店做生意的经验,她也有点琢磨过来了,每个店从开张,到冷清,到咬牙坚持,再到附近的人开始熟悉这个店的存在,保持住饭菜的口味和干净,时不时变换一下菜色,每个月搞个特殊的日子,赠送顾客一点小甜头,渐渐就能把客人留住。

这是一个生意必经的过程,只是自己从来没有经历过,前头就会彷徨着急,四处求神拜佛。

以前在县里卖瓜子,之后在五十米街卖盒饭,自己的打算就是,这个地方不灵,那就换个地方,可以扛着摊子到处跑,买卖做得很灵活,但也零散,遇到的都是涉及到低自尊的问题。现在有了个店铺,不能随意挪动,固定的餐厅带来固定的客源,自己勉强也算个小有资产的人,学会对餐厅里的一切人和事负责,还得学会和附近的消防、工商、街道、同行、环卫、民警、街霸等多方打交道,尽管还只是个小老板,可心思也变得玲珑复杂多面起来,不再说大不了就回老家种田这样的话。

因为她学会了和这些具体的麻烦去抗争。

万云认为,现在的自己有一种从内心深处成长出来的力量,历经了餐厅的低谷,再面对它的丰裕的盈利,心态竟难得地没有自满自得,反而是认为自己还有许多未曾发掘出来的能量,往后再遇到什么样的困境,她都一定会有本事和耐性跨过去。

又是一个夫妻谈心的夜晚,这是他们两个固定下来的私房节目。

自从上回周长城醉酒从东莞回来,夫妻两个大吵一架又和好后,他们就约定,每隔一段时间必须要敞开心扉谈话,即使这一段时间心态上没有任何变化,也必须聆听对方的心声。

沟通是保持夫妻关系重要的桥梁。

“城哥,我更喜欢现在的自己。开店只有一年,先头感觉自己熬得好辛苦,但每一日都有新的收获,从前的我是扁扁的,现在的我是圆圆的。每回觉得自己要撑不住了,但过一段儿,发现又还能再承受一点。”万云坐在床上,脸上都是认真思考的神色,她一时想不到更好的词来形容这种夹杂着痛苦和欣喜的情绪,就用手指比划了圆和扁的两个形状,“当然,以前,以前好像也不错,但是现在的我又不一样了,每一日我都能感受到这种不一样。”

“是不是觉得自己更有勇气去面对每一个瞬间的自己了?”周长城尽管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参与餐厅的经营,但是自我成长这种事他并没有缺席,周工也在努力进化自己。

“对!就是这样!”万云抱住周长城的手臂,兴奋地贴上去,打开了话匣子,“刚开始,菜做得不好,被客人挑剔这也好意思开餐馆,我就难过得不行;被环卫的人骂我们厨余垃圾没倒好;摆了个桌子在门口被城管三番五次地说,还罚款;有专门讹人的客人快吃完了,不知从哪里弄出个蟑螂,硬要我们退钱;拉哥和他的那帮小弟也不那么靠谱,搞得我们差点被敲诈;还有,还有夏天的时候,有一个星期我以为要下很久的雨,菜价会涨,就加大了采购,结果都烂在厨房,最后只能丢了。再加上生意不好,我心里就提不起劲儿,觉得这餐馆开得委屈又憋屈!算个屁的老板!还不如回去卖盒饭好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但把这些事一一摆平后,又觉得自己其实挺了不起的!其实回头看,有什么的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事情来了,解决就好了,自己实在没必要想七想八的。今天有今天的功课,明天有明天的太阳。”

周长城显然也是明白这种感受的,不单只万云有话要说,他自己也一肚子的成长经:“我有些同事,一到上班点就说要去坐牢,可是我每天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坐在办公室里就精神抖擞,其实就这么一双手,一颗脑袋,但感觉自己能打个天下回来。以前和香港那头开会,总担心他们嘲笑我的粤语和英语口音,每次声音都小小的;又担心说错话,给其他部门留了把柄,梁志聪在会后把我骂得狗血淋头;偶尔还要忧心文才和丁万里他们两个给我惹麻烦回来,搞得梅副厂长和其他人投诉我们这个新成立的小部门。”

周组长将在今年十二月,正式担任昌江精密广州厂项目部经理一职,现在是准经理试用期。

姚劲成终于放弃了在外头招聘专门做项目管理的人进来,因为目前为止,招聘进来的人都磨合得艰难,待不长久,没有比周长城更合适的人选去做这份工作了。现在只要是放在广州厂的生产的订单,不论大小,不论是否外发给供应商,全要在周经理手上过,厂里明年还要再给他招兵买马,扩大队伍;与此同时,他还兼任设计组组长。

在某种藏在水面下的涌动中,周长城的隐形权限很大,不过大家没有改口,仍叫他周工,目前这种权限的威力也还没有浮出水面。

“现在呢?”万云双眼闪亮亮地问,她喜欢听周长城说这些,尽管行业不同,但两人的步伐是一致的,没有谁比谁更落后,或更靠前。

理解是万岁,互相理解是万万岁。

“现在就觉得,思想简单点,不会就学,错了就认,认了就改。吃了这个教训,下回不要再犯就行。那些小节上的纠结和自我消耗,都是把自己看得过分重要。”这两年,周长城的内核逐渐打下更为坚实的基础,他放弃了自怨自艾和自我怀疑,相信自己不是说说而已,“不是说自己的感受不重要,是没有重要到非得把自己困在里面,跟自我惩罚一样,去反复鞭打自己的心。困住的时候,就抬头看一看外头的世界,先放过自己。等好点了,再回头去对抗那些外界的困难和心里障碍。”

“小云,在我们刚到广州的时候,桂老师就提醒我们,生活是需要抗争的。”周长城背靠在床头,怀里搂着自己今生的灵魂伴侣,“你说,目前来讲,我们是不是做到了一点边缘?”

他不敢把话说得太满,因为后头的路还很长,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不过,两个毫无根基背景的年轻人,为自己努力积累的进步,为自己成为一个更优秀的人,做点情绪上的骄傲和庆祝,并不可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是,逢山开道,遇水搭桥。”万云想起这句俗语,与周长城共勉。

“小云,我还想继续学英语,设计也要抓住。听说现在国外有那种机器画图的新进软件,比手工的要更精确,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引进来,要是引进来了,我就第一个去学。”周长城现在整个人都很有劲,瓶颈时刻都在,要打破它,就保持不间断的学习和变化。

“好呀!”万云自然举双手双脚赞同,钱都在她那儿,“英语课什么时候报名?我去银行的时候把钱取出来。”

上半年,事情乱糟糟的,加上桂老师突然住院,后来要离开广州,就耽误了去报名学英语,周长城就把这件事放下了,现在餐馆生意上了轨道,他又升职了,英语自然也要继续学:“现在的学习班基本上都结束了,等明年吧。”

万云:“好。其实看你不停上课,我也想去学习,就是不知道学什么好。”

对这个,周长城的建议是:“再等等。就像是刚开始我根本没想过要学英语,如果不是被梁志聪刺激了,工作又有这个需求,谁愿意去学这种鸡肠文?你现在不知道要学什么,可能就是那个触动到你的时机还没到。”

也有道理,万云听进去了,如果暂时想不到更好的方法,就先专注手头的事情。

夫妻两个说完这些心里话,又说到另外的事。

“对了,裘阿姨还是不见我们。”万云想起昨天给裘松龄打电话的事,脸上微微惆怅,“上回中秋,请她来家里吃饭,她说和朋友有约。除夕我也想请她过来吃团圆饭,现在还有三个月才过年呢,她又说已经跟朋友说好,到北京去过年,不知什么时候回广州。”

自从桂老师离开后,周长城万云和裘松龄基本上就断了联系,裘阿姨是个坚决的人,她像是感情世界里的侠女,抽挥剑,斩情丝,对故人之事根本没有任何留恋。

“随她去吧。”周长城说,“其实裘阿姨和桂老师是一样的人。”都不会为谁停留,半斤八两。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桂春生到了香港后,发过传真、写过信、寄了一箩筐的新鲜玩意儿回来,大家也打过电话,不过打电话要约好时间,去邮局取特殊的国际线号码来打,并不方便,大部分时间还是写信。

周长城和万云听他声音,似乎在香港还算适应,他说,已经见上了分开几十年的儿子和弟弟妹妹,去看过桂世明的坟,跟凌一韦等老友也碰过了头,目前和桂世基一家住在湾仔,此地距离他下车的九龙站,需花费两元船资搭乘天星小轮过海,住的大厦四周都是密密麻麻的高楼,他们在二十八楼,夜里仍能听见楼下电车声,住在闹市,令他入睡困难,每晚要在两耳处塞棉花,但人均素质高,张口是请、你好、谢谢,友邻之间,非常客气。

在信里,桂春生的谈兴也高,他写在香港的新发现,说这个地方与三十年前大不相同,是真正的日月换新天,还特意提到了地下铁,夸赞这是人类交通史上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堪比飞机,允诺下回拍照后寄回广州给周长城和万云。

桂春生说自己到香港不过两个月,就读了好多书,刚开始还会躲躲藏藏地看,后来见怪不怪,当街可看。这些书里的话,是原先在广州报社,不能提不能说的,但在香港,似乎谁也不管你是什么主张,报纸和报刊上打嘴仗、互相反攻的不在少数,很自由,很热闹,用词夸张劲爆,他看得过瘾,却不再动笔写文章,只想专心家庭生活,接送两个孙子上下学。

唯一抱怨的就是香港眼花缭乱的巴士,总让他分不清楚方向和站台,且他们住的地方后头是一座山,坡陡路小,他无事做便出去散步,成日走路,膝盖难受,不过假以时日,定然也会习惯。还有这里的生活节奏比广州的要快许多,仿佛每个人都横冲直撞要去抢钱,买□□号码和赌马的人会到黄大仙庙里摇签号,恳求道家神仙庇佑发财,很值得仔细观察一番,这些事,他已经有些年没有再见过了。

信里,桂春生寄了张他和桂世基一家四口的合影照片回来。

桂老师穿着新买的衣衫,戴着黑色墨镜,笑容满面,和一个三十出头的青年人靠得很近,那是他的大儿子桂世基,儿子揽住父亲的肩,父子两个都有同样的大额头和高鼻子。

桂世基的另一边是妻子欧阳淑薇,她身着丽色的裙子,倒像是东南亚那边改良过的娘惹装,其子女桂之仪和桂之齐则站在三个大人的中间,比着两个大大的耶,笑得双眼都眯起。

桂春生在信末展望待香港回归后,政策变更,期待周长城和万云赴港游玩,到时他定然带他们四处拍照留念,又叮嘱他们不需过多惦念,好好生活,终会有再见一日。

看完信,周长城和万云对桂老师的适应性赞赏不已。

万云曾把裘阿姨说桂老师从前是“西关闯王花大少”的风流往事告诉周长城,读了信,笑说:“‘西关闯王’现在也要接送孙子孙女上学。”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桂老师这是返璞归真了。”周长城也笑,对这个桂老头儿放下不少心。

为了和家人长久生活在一起,放弃熟悉的环境,努力迎接陌生的地方,这何尝不是桂老师的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呢?

不过,这些都是表面的,桂老师不是那种会诉苦的人,即使中间有许多不便和不习惯,他也不会和人说,自己默然地去消化。

比如其中完全消失的,桂老师从前的妻子。

第170章

林彩霞一早就和万云讲,如果今年还去摆年货摊的话,她是不去的,胡小彬什么时候放假,她就什么时候放假,就算多一个月工资她也不乐意去,太累了,人多时还提心吊胆的,在外头打工一年多,什么滋味儿也尝够了,她想早点回到她姐林彩虹那儿去。

到了年底就租个摊子卖年货这件事儿,似乎是这几年万云和周长城赚钱的传统,但今年他们都没提,反而是被林彩霞给先提出来了。

万云回去和周长城商量后,再摸摸桂老师之前给他们留下的二十万——存折,广州蟑螂虫子多,他们担心把钱放在抽屉里,被虫子咬烂了,实实在在地抱着睡了一夜之后,第二天就全数存到银行去了,暂时还没有动过——或许是因为餐馆生意好起来,又或许是因为这二十万的心理防线,最后两口子决定今年休息,不去卖年货了,去年那一趟可把他们夫妻俩儿折腾得够呛。

“其实去年认识的叶小芝和莫阿球人也挺好的,当初留了电话,一直没联系,过阵子闲下来,倒是可以问问他们年底在哪儿发财。”万云提起去年底一起认识的朋友。

“行啊,今年咱们什么都不做,就在家好好过个年,吃吃饭,看看电视,见见朋友。”周长城也累,他的工作连轴转,这两个月的休息日都被叫去加班,今年照例要忙到年二十四才放假,“不过到了后面,工人没几个,我们估计也会提前两天撤。”

“袁东海和我说,要提前一个半月收摊去卖年货。”万云跟周长城讲,“我看他现在赚钱赚得挺起瘾的,十一月我在他那儿拿了四百多的抽头,十二月生意就麻麻地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他赚得比我多。”周长城丝毫不避讳自己赚得比老婆少这件事,大大方方地承认,也不认为男性自尊上有什么受到了伤害,倒是颇为难得。

万云冲口而出:“赚得再多也没你好!”

这是真心话,袁东海身上就是少了点说不上来的气质。

万云刚在外头晾好衣服,手都冷了,缩着脖子拉紧身上的外套,今天刚下过一场冬雨,外头冷飕飕的,赶紧关上门,周长城赶紧打开被子,把人抱上床,洗得香喷喷的两人,抱住就是一顿亲亲。

家里现在就他们两个人在,关门关窗时,显得格外安静,因此黏得很紧。

“对了,刚刚我碰到朱哥,他说彭鹏明晚要过来一趟,喊我们去他家吃饭。”周长城刚出门倒垃圾,碰上了喝得微醺正要回家的朱哥。

“彭老板过来干什么?他厂里那日进斗金的生意,走得开?”万云躺在被子里,把冰凉的手伸到丈夫的胸口里去,冻得周长城“嘶嘶”乱叫,却也没把它们拿出来,还捂得更紧了。

“好像是说集资到海南炒地皮的事儿,彭鹏在牵头,发了点财,朱哥和那帮老乡都知道了,是朱哥把他请过来的。”周长城听朱哥念叨了两句,“喊我们也去听听。”

现在海南地价还在不停攀升,一日一个价,桂老师那时是按三万左右一亩的价格卖出去的,现在不按亩算,而是按平米算,已经涨到了八千一平的天价,然而还有好多人在继续拿钱冲入里面,听说浙江有个村,筹了上千万的资金,派人到那岛上炒楼花。

彭鹏就是其中一个。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几年来,彭鹏是他们一圈朋友中赚钱最顺的一个,也是周长城和万云认识的第一个白手起家,在九十年代初期就成为百万富翁的人,就像是他只要一许愿,老天爷就赶着给他送钱。

他的运势奇好,尤其是在娶了彭颖之后,他那间日化厂的发展,说是一飞冲天也不为过,每日运输的货车进出不停,收的款得用行李袋来装,员工一年比一年多。

其实这几年,全国整体的经济是很吃力的,因为“价格闯关”还在持续,而国企改革也在寻找出路,国家财政需向地方财政借款搞发展,在对内的改革方向上,经济政策和发展都走得很谨慎。

可彭鹏生产的这种不大不小,居民每日都要用到的日化品,反而在两广、两湖和闽南地区打出了一点名气,走货量大,薄利多销,价格又不吓唬人,他是个爱出风头的人,偶尔花点钱在收音机和报纸上打打广告,经销商和百货店都爱找他这种大方的厂家进货,营业额就上来了。

大家还在一个月工资只有两三百时,他已经有能力过上电视剧里那种“鱼翅漱口,喝一碗,倒一碗”的生活了,只不过彭鹏本质上还是农民出身,爱吃的仍是河南烩面和胡辣汤,丈母娘包的猪肉水饺,他一顿也能干下去三十个,跟人喝酒的时候,洋的啤的白的来者不拒,但背地里骂洋酒是马尿,啤的没劲,家里放了十几箱的宋河酒,还是老家的酒喝起来对脾胃。

去年彭颖生下儿子彭庄后,彭鹏立即斥巨资三十万买了辆黑色的奔驰,说要庆祝儿子出生,那骚包的样子,上牌后,还特意开到海珠给朱哥冯丹燕一众老乡看。

锦衣可不能夜行,于是彭鹏又叫上个块头大,会开车的老乡,前头由他公司的货车司机开路,带着漂亮老婆和一双儿女,荣归故里,将儿子彭庄的大名登记在村里的族谱上,接着,又继续花三万块在老家建了一栋三层高的小楼,让爹娘和哥嫂们住进去,还给来喝彭庄周岁酒的亲戚们,一家发了一百块钱,成了村里、镇上和县里最威风、最有出息的男人。

老家人个个都在说他们老彭家祖坟冒青烟了,又马后炮夸彭鹏自小就与众不同,全然忘了以前他在村里偷鸡摸狗讨人嫌的事。

彭颖看到丈夫从箱子里掏出一沓又一沓的钱,忍不住劝他:“我们的日子刚好了点,就这样大手大脚地花出去,你也不珍惜珍惜!当初手泡肥皂水里,一年到头,手上的皮没一块好的!这才多久,就忘了?我们还有双双和庄庄两个要养,多少也给孩子们留点钱!”

但彭鹏不在意,继续往外拿钱,中华烟红双喜和几捆没拆封的钱堆在一起跟小山一样,他回老家就是要扬眉吐气、一举成名的:“你们女人家,就是小气!人家那个谁说的,千金散尽都还能回来,何况我彭鹏也没有散尽千金。放心放心,回去出两单大货就回来了!我的宝贝孩子才没你这么孤寒!”又带着点儿训斥的语气说,“好不容易回老家一趟,爹妈和乡亲们都看着,你别扫我兴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彭颖烦彭鹏的这种不由分说的大男子主义,两人为此吵过不少架,但又没办法,赚钱的人是男人,厂里的账全在彭鹏手上,她手上的钱都是丈夫给的,说话一点底气也没有。

等彭鹏出去和老家人一起喝酒后,她那寡母王阿婆抱着小外孙进来,劝女儿:“男人就跟孩子一样,他强的时候,你哄一哄,顺一顺就行,别和他逆着来。尤其是彭鹏这种有本事做生意的大老板,哪个不是头上长角的?你现在比我那时强多了,只要他不少你的,你就带着孩子好好过日子。”

彭颖很小就没了爸爸,是寡母带大的,王阿婆不是那种柔弱的女人,反而十分凶悍,想也想得到,乡下一个寡妇要带大三个孩子,不当悍妇是不行的,对着上门找麻烦的人,王阿婆从不怕动手,母强女则弱,彭颖从前看着冷淡,但实际上一直不是个多有主见的女人,更是一直对老娘的话言听计从,气恼了一番,又自我开解,这才没有再和彭鹏吵下去。

在老家和路上折腾了小半个月,等回到广州,路过从前他起家的小作坊时,彭鹏一时兴起,下车去看,里头杂草丛生,散发着难闻的霉味臭味,有些木头和箱子还是他之前留下没丢的,自他那个肥皂小作坊搬走后,房东就再没将这栋小楼租出去过。

一时间,彭鹏心头豪情四起,跟彭颖说起自己之前在这儿是多么辛劳艰苦的话,忘了他们刚结婚时,彭颖也是陪他住在这儿的。

彭颖也想起从前的事儿,瞪着一双柔和美丽的眼睛,横他一眼,煞是动人:“我从电器厂出来,跟你住二楼,上头的那个木头纱窗还是歪的,叫你钉好,你总说忙,就是不肯去钉,我每回睡觉都要小心翼翼避开,生怕那块木头砸下来!一直到我们搬走了,那纱窗也是坏的!就这样,还说你疼我!”

彭鹏嘻嘻笑:“忘了忘了,我老婆也跟我吃过苦头的!补偿你,补偿你!”

他补偿的方法,就是转头花了五万把这栋小楼买了下来,记在了彭颖名下,说往后带孩子们过来忆苦思甜。

彭颖拿着新到手的产权证,哭笑不得:“我们现在有大厂房,又买了地建楼,家里加上做家务的保姆,也才几个人,住都住不过来。你花钱买那栋没用的老楼做什么?谁有空去理它!”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彭鹏一回到广州,就被人拉着去吃饭喝酒了,半躺在床上,晕晕乎乎的,听彭颖念叨几句,哼唧几声,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反正没回应,鼾声一起,又睡了过去。

买都买了,还花了五万,总不能丢了,彭颖只好把证件锁在保险柜里。

到去朱哥家里吃饭的那晚,彭鹏是一个人开着车来的,彭双感冒了,彭颖得在家照顾孩子。

万云要在八点半后才关餐馆,和周长城到得比较晚,回到珠贝村时,他们那帮老乡已经是酒过三巡,散了不少人了,不过彭鹏和朱哥等人仍在。

因为想着招呼客人,丹燕嫂和施婆婆煮了不少饺子,又张罗着要端出两碗给周长城和万云。

“朱哥,也就是你是我大哥!不然这种事情,还要我彭鹏亲自开车过来找你,门儿都没有!”开着奔驰的彭鹏毕竟有点身家了,傲气也上来了,就算对着往日有“一碗面之恩”的朱哥,也不是那么客气,黑色的大哥大竖在桌子上,旁边是散乱着的花生仁和炒黄豆,喝了一晚上的酒,说话时,他嘴里都是酒气。

朱哥家里时常人来人往,所以特意在院子里拉了个明亮的白炽灯,桌子也是特意买的可折叠的大圆桌,大家围成一圈,面对面地说话吃饭。

万云还没坐下,就听到彭鹏这话,和周长城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分开,周长城和几个男人坐下,万云则跟着丹燕嫂进了厨房,回头看看身后无人,低声问:“嫂子,大家在聊什么呢?”

彭鹏怎么那样说话?

如果是平时,彭鹏敢这么和朱哥丹燕嫂说话,丹燕嫂是什么面子情都不会给的,在她眼里,彭鹏永远是到自己家里混饭吃的小弟,管他开日化厂赚了多少呢。但今时不同往日了,彭鹏在海南赚到了钱,不过是五天的时间,把五十万,变成了一百万,又把一百万,变成了一百八十万,跟会印钱似的,这个速度下去,再有一个月就是千万富翁了!

朱哥和冯丹燕想搭上彭鹏这艘船,有求于人,难免声气就要放低,跟人过不去,也不能跟钱唱反调,谁也不嫌这种快钱臭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到了年底,海南地价疯涨已经不是什么新鲜的新闻,谁人都知道,谁都想在里头捞点儿钱上岸,朱哥和冯丹燕也不例外,但他们成日是在广州打转,海南于他们来说完全是个陌生的地方,就算是想拿地,加入这个疯狂的游戏中,那也得有本事拿到。

何况因为卖地赚钱这件事,骗局层出不穷,诈骗公司和皮包公司到处都是,个个都说自己有地有批条,还似模似样地开始起楼盘。且这些地皮还分地方,距离机场近的和距离海边近的地块,价格完全不同,里头门道多得让人根本无法分辨,暴利赚钱和被骗得血本无归这种事,是一起霸占新闻版面的。

彭鹏是跟着其他人一起去的海南,在海口北边跟人合伙买地赚了钱,回来广州后就铺天盖地地说那儿的钱有多好赚,他亲眼所见,某个老板随手就给走穴献唱的歌星发了二十万小费,只为那美女歌星再唱一首《烛光里的妈妈》,云云。他赚钱的事儿,没几天就传到了朱哥耳朵里。

朱哥日日跟钢筋水泥打交道,年年干的都是这些活儿,操心弟兄们能否拿到钱,中间垫出去的钱又不知什么时候能收回来,现在看彭鹏那儿有渠道能到海南去炒地皮,立即就心动了,其他老乡还坑他的可能,但彭鹏,彭鹏这小子,还是有点本事的,何况他的日化厂那么大,总不能是玩儿虚的。实在不行,这些老板们买了这么多地,总得找人建楼吧?让彭鹏引荐引荐,他带弟兄们到海南帮人盖楼也行啊!

冯丹燕就挑挑拣拣地和万云说了:“彭鹏现在做的是大事,后天还要到海南去一趟,把手里的钱翻一翻。时间和钱都不等人,带工人去起做事是来不及了,朱哥就想搭个顺风车,跟他搭伙投钱。把你和长城叫来,也是想,大家都是朋友,说不定能一起合个伙。”

“啊?彭鹏这么牛,能找谁拿到地啊?”不怪万云这么问,现在好多人买到地皮,有不少是在手上捂着,根本不出货的,就是为了看地价涨到最高点,想赚最狠的那波钱。

冯丹燕装好了饺子,也不急着端出去,和万云在厨房说起话来,撇嘴:“那谁管得了?他那厂子在白云发展得也算快了,生意叠生意,人脉总是比我们要多些!阿云,你没看到,他刚刚掏出存单来看,上头那些零,我点了三遍,都怕数错了,两百万呢!他说全是上个星期在海南赚的!这只是倒了两手而已!有些会玩的万家,同一块地皮,还搞竞价,价高者得。我刚听他讲,跟听天书似的,那些人怎么这么会赚钱!”

万云脸上是盖不住的惊讶和羡慕:“倒两手就能挣这么多?彭鹏现在是真有钱啊!我那快餐店,赚十年都不知道能不能赚到两百万呢!”

“我也这么说呢!你看朱哥,三天两头跑工地,和人喝酒拉工程,全广州到处跑,还得和地头蛇处好关系,一年下来也赚不了多少钱,遇上黑心老板还得自己先垫钱进去。人家赚钱怎么就这么容易呢?”冯丹燕感慨同人不同命,彭鹏真是积了十八辈子的狗屎运!

“除了彭鹏之外,我们有三个能拿出钱的老乡,准备凑一笔钱,大家签个协议,让他带到海南买地,赚了大家按比例分钱。”冯丹燕一点也没瞒着万云,这种赚钱的事本来是越少人知道越好,等赚了钱,自己也能分多一点,至于亏钱,他们不认为这么火热的市场会亏。

不过,朱哥是大哥,总觉得自己年纪大,要带领小弟们赚钱生活,不论是彭鹏,还是跟周长城万云,大家这么多年的朋友,交情也在,这种赚钱锦上添花的事情,完全可以顺嘴问一句,反正这两口子也不一定能拿出钱来,机会是说了,就看他们能不能把握住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说万云不心动,那是假的,谁能拒绝赚钱呢?何况桂老师去香港之前,拿回来的那一袋子人民币所带来的震撼,她至今都没忘记。

就是在外头和朱哥彭鹏一起喝酒的周长城,听完来龙去脉,都把持不住了!

桂老师在海南卖地赚钱的事,他们两个谁都没说,当初天真地想过,要是有十八万,就要把酒宴从村口摆到村尾,可真正拥有了一笔大钱,周长城和万云两人都不敢声张,甚至想起来的时候有点心慌慌的,其中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这笔钱不是自己亲手挣来的,他们没有落到地上的实在感,太虚,太浮了。

钱很好,但他们的性格就没办法去做投机倒把的事,甚至认为无端得来的,很快也会因为不知名的原因失去,因此很少讨论这笔钱要用来做什么,就一直放着没动。

万云把温热的饺子端出来,坐在周长城的旁边,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跃跃欲试,已然没什么心思去吃眼前的饺子。

彭鹏看周长城万云夫妇坐在这儿,也是明白是什么意思,反正话是放在这儿了:“我后天就去一趟海南,赚他妈个翻天覆地!钱你们赶紧凑,别啰啰嗦嗦的,那些零零碎碎的钱我也不要,要干就干一票大的!”

只有几百块存款时,羡慕万元户,等当了万元户又想做百万富翁,像彭鹏这样已经有百万身家的,总觉得前面还有千万和亿万的目标,人的贪欲是无止境的。

朱哥和另外的老乡都没有透露自己凑了多少钱,应该是前头已经讨论过了,何况周长城万云又不是他们的老乡,突然跑来分一杯羹,除了朱哥冯丹燕彭鹏,其他人是不乐意的。

彭鹏就问周长城:“哥儿们,你怎么想?要一起吗?那真得花点儿本金了,现在地皮拿货都不便宜。”

万云刚刚跟周长城在桌子底下,已经在手心里写过字儿了,他们想出两万。

一方面是因为他们没有做过这样大的入股投资,心态保守;另一方面是桂老师在去香港之前,千叮万嘱绝不能踏入海南炒地皮的漩涡里,一再警告他们两个还嫩了点儿,赚不到这种疯狂的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彭鹏,你也知道,我就是一个打工的,家里的餐馆每个月生意也平平,攒钱有限,就想...两万。”周长城伸出两根手指头,在众人面前比划了一下。

没想到彭鹏和朱哥等人立即笑了起来,两万!

两万对普通人来说不是一笔小钱,但是在这张桌子上,两万就是小钱!

彭鹏眼泪都笑出来了,他大力拍拍桌子,又摇摇头,看看周长城又看看万云,心想,这哥们儿姐儿们的窝囊样,一辈子都发不了大财,人穷志短,往后还是和他们少往来,免得拉低了自己的心气,生了这种心思,就不免上了脸,在光亮的白炽灯下,嗤笑一声:“算了兄弟,这种事情不适合你们。不是我不把两万不当钱,而是两万块,在现在的海南,估计连棵树都买不到!算了算了,不说这个,难得见一回,喝酒喝酒!”

这话让周长城和万云两人都略微尴尬起来,谁被人这样兜口兜脸地拒绝嘲讽,都会不舒服,万云差点就说大不了就拿出二十万,但周长城在桌子下握住了她的手,用力捏了一下。

朱哥看彭鹏这样,对周长城也有两分不好意思,是他做主把人叫来的:“既然要顾着快餐店里的周转,那就先看好眼前,往后还有好多机会,彭老板这样豪气大方的人,肯定会带着我们的!”

“对对对,我都忘了,阿城和阿云的餐馆也才开了没多久,肯定还是要先顾着餐馆。”冯丹燕也立马出来打圆场,这个死彭鹏,发财了,对老朋友说话口气都不同了!

朱哥和冯丹燕两人不知道云记快餐已经慢慢步入正轨了,印象还一直停留在万云为生意发愁的时候,因此想着,那两万估计就是他们两夫妻能拿出来最多的钱了。

等大家都散了的时候,冯丹燕还埋怨了朱哥两句:“你说你,把阿城阿云两口子叫来干什么。”

朱哥也没想到会是这个局面,没想到彭鹏说话这么不留情面,也没想到周长城万云只能拿出两万块,他家里负担这样重,也四处筹了四十万出来,甚至还有一部分是本来要给工人们的工钱,就这,彭鹏还嫌少,说如果不是看在大家是老乡交情的份上,根本不会收他们这点钱去海南。

从朱哥那儿回到家,一锁上门,万云把憋了一路的起说了出来:“你看到刚刚彭鹏看我们的表情没有?跟看两个乞丐似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离得更近,哪能看不清楚,不过两万块在他这种百万级别的老板的眼里,应该真是算不上什么钱,金钱至上,弱肉强食,这几年,周长城接触了不少,甚至已经有些习惯了,只是觉得有点可惜,他们和彭鹏的距离可能要越来越远了。

“他确实看不上我们的钱就算了。”周长城其实心里也不舒服,但不能夫妻两个同时上头,总得有个人是冷静的,“你让我一下子把二十万拿去给他,我是真舍不得!虽然说是赚钱,可钱不在自己手上,我就总不放心。”

“也是,彭鹏那样儿,都要飘上天了,丹燕嫂说他现在一门心思研究海南地产,还想到深圳和上海去买股票,厂里的事情都丢给彭颖管了。”万云把在厨房和冯丹燕的悄悄话说出来,“彭颖管得不好,他又当众骂人,还很自豪能管住老婆,日化厂赚的钱,现在都被他抽出去炒地皮了。”

彭颖是越来越管不住彭鹏了。

“这人心思真活络。”周长城也不禁佩服彭鹏,不怪得人家发达,什么窟窿都敢钻,什么钱都能赚,是报纸上,文人那支笔底下写的,时代弄潮儿。

话题就从声讨彭鹏,忽然转移到夸赞彭鹏了。

万云说:“我也说呢,怎么人家的脑子就这么活泛?看看我们两个,赚的全是手艺钱。你要说我不羡慕彭鹏的脑子和胆子,那肯定是假的,他们好像挥一挥衣袖,就能赚回好多钱!”

“那?我们也跟上,再加点儿码?加到五万?”周长城小心地加了点儿钱,又问,“丹燕嫂刚没跟你说他们投入多少吗?我们也参考一下。”

万云边收衣服,边摇头:“没有,估计是说好了要保密,不方便对我们讲,不过看他们样子,应该是不少的。”至少比他们提出的两万要多。

周长城在房间里走了几步,说:“我现在就给彭鹏打电话,说我们愿意出五万,看能不能搭上他这趟车。”

万云停下手上的家务,想了想,说:“那现在去打,问问他愿不愿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说干就干,周长城从抽屉里找出电话本,翻到彭鹏大哥大的号码,现在他应该还没有出海珠,还来得及。

谁知彭鹏接到周长城的电话,听闻他们两公婆要出五万,立马哈哈大笑起来,最后笑得停不住,甚至踩了刹车,特意停在路边,过了会儿才说:“哥儿们,你们还真执着啊!不是跟你们说算了嘛?这个事情真不适合你和万云这种老实做小生意的人!五万是绝对不行的!五十万还差不多!就是五十万我都嫌少!”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挤在话筒前,满怀信心提出要入伙,结果再次遭到彭鹏的耻笑,这下是真的有些拉不下脸来了,五十万都嫌少,可卖了他们,也拿不出五十万来啊,正想找个借口主动挂电话。

彭鹏那头又说:“行了,我不跟你们讲了,酒喝多了,尿急!你们是实在人,就做实在的生意。就这样了啊,改天再聊!”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先把电话收线了。

留下周长城和万云两人拿着电话筒,面面相觑,脸上的羞愤之情怎么都消不下去。

“我们可能就是没有这种发财的命。”万云想起桂老师说的,想赚这种钱,先去算算自己的八字硬不硬。

“这彭鹏!”周长城把话筒放好,叉着腰,气得也有些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第171章

关于彭鹏要去海南炒地皮不带上自己这件事,周长城和万云都郁闷了好几天,夫妻两个一碰头就要骂两句彭鹏,忘了之前彭老板是怎么帮他们找年货厂家,怎么借钱给他们的好处。

不过,人家不带自己玩儿,自己又没有本事跑到海南去买地,赶不上这一趟风口,只能回归本来的生活,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了,反正发不发财,也是要过日子的。

越是临近年关,海南那头地价越是高涨,所有人都在欢呼又是一个好年景,银行、金融机构和持有地皮的地产商,所有人高举这一团锦簇的繁花,海南岛的太阳永远不会下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就是朱哥和丹燕嫂两人走在路上都是雄赳赳气昂昂的,彭鹏去海南岛上已经半个月了,终于在成千上万个人中拿到了最新的地皮,手续还未完全办完,当天就涨了价,电话打回广州来,让朱哥狂笑不已,感觉再过一阵子就能一把赚到底,从此都不用做事了!

彭鹏自己有两百二十多万,加上老乡和朋友们一起凑的钱,共有四百万,很快就跟人到了海南,从一个长春人手里接过一大块地皮,还似模似样成立了房地产公司,他准备让地价先涨涨,到了明年开春,选个黄道吉日,就打地基建楼房,到时候楼房连带着地皮一起卖出去,赚它一大笔钱!

那四百万大多数用在了买地皮上,要建房子,彭鹏只能找银行贷款,但这些都是小事一桩!

海南那时候是最新的特区,所有政策都为经济开道,在其他省市,私营企业没办法跟银行申请到贷款,但在海南,只要是为了发展房地产,为这个小岛建设新楼盘,只要有块地,再打通一点其他的证件关卡,银行贷款的流程立马就能放低门槛、简化一切手续,不少证券机构也在中间充当撬动经济杠杆的工具,成为财富的放大器。

“错过了深圳,就不能再错过海南!”这是当时炒楼花的人最经常挂在嘴上的话。

这样疯狂的情况下,别说真正有钱涉足其中的人日日做梦发达,就是最底层的打工人林彩霞和胡小彬等人都能说上几句,大家或许不知道地产是怎么回事,但能得到人人称颂的金钱是最具象化的好处,可见那阵地产风吹得有多刚猛。

在一月初,万云就给胡小彬和林彩霞放了假,盒饭外送生意也暂时收了起来,每天开店,硬撑着也没猫儿三两只,水电费都挣不回来,干脆放假好了。

放了假,万云就闲下来了,在家做起了“家庭主妇”。

可这主妇做了两天,她就不干了,再空下去,简直要闲出毛病来,还不如去卖年货,虽然现在大概率是没什么好摊位可供选择了。

真是劳碌命,一日也休息不得。万云拿着看不下去的,躲在书房里躺着,自嘲。

忙得要命的时候,只想躺着休息一会儿,可真正停下来休息了,又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得劲,恨不得跑到快餐店去开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于是,万云开始找在广州认识的朋友,电话先是打到林彩虹那儿,谁知林彩虹根本没空理她,现在到了年底,各处酒楼宴请不少,他们菜蔬的供货只比以往更忙,再加上今年还要继续供年花,她忙得分身乏术,就是林彩霞回到番禺,也被她点出去做事了,根本没得放假。朋友两个,话说不到几句,电话便匆匆挂断,约好等过了年再见。

万云百无聊赖地收好电话线,顿时有点后悔今年没有去卖年货。

前日她想找丹燕嫂和江曼去买过年的新衣服,结果丹燕嫂去卖年货了,江曼则是忙着给她手上那些客户们做账对账,要赶在一月一号前到税务去处理好,忙起来时,通宵达旦也忙不完。

不论是丹燕嫂还是江曼,都惊讶于万云这样的拼命三娘竟没开餐馆,也没去卖年货,当时明明是她先掀起在年底赚钱这股风潮的。

江曼一直帮万云报税,是知道她那餐馆慢慢好起来的,百忙之中打趣道:“万老板,今年赚得确实丰厚,值得奖励自己休息。”

万云只是笑,哪儿能说自己手上还有二十万,这才是底气呢?也顺着她的话往下讲:“去年搞那些摊子,累得我缓了好几天,今年我和周长城都不想再动了。”

“真好,还能有休息的时间。”江曼是由衷地羡慕,她肩上的压力也大,可每日都在坚持,根本不敢放松,葛宝生那头,总是这处那处地跑,也不知道跑出了个什么鸟来,除了出基本的房租,其他钱是见不着的了,家里大小开销全靠江曼一双划拉算盘的手。

周长城这头则是还是一如既往的忙碌,他升了官儿,管的事情越来越多,恨不得能有两个自己去做事,工作方法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复盘调整,底下有两个下属,但人手还是不够的,现在招人也招不到,只能等明年开春。

而昌江精密今年下半年还在逐步开拓东南亚市场,订单就更如雪片般飞来,好多金额较低的订单自己本厂做不及,就得不停找较低级的供应商做外发,目前这些供应商不止在广州,甚至已经开发到深圳和东莞去了。

事业越做越大,生意越来越好,姚劲成当然高兴,但高兴之余,他也开始不满意广州厂的运转负荷能力,他一早有心要在深圳或东莞建厂,现在这两个城市对港商仍有一定的政策优惠,加上深圳和香港距离近,过个罗湖关就到了,不必跟广州一样,还要再上特批的两地牌车,额外跑几个小时,如果把大部分高额度的订单挪到深圳,小额的则是留在广州,那在管理和控制上,姚劲成自信,自己会更得心应手一些。

但买地皮或租地皮建厂,不是一件轻易的事,中间实在有太多要忙活的,那完全是一个新战场。这件事儿,姚劲成只在开会的时候开口说了几次,没有更多的细节消息流出,当然,不论是梁志聪还是周长城等人,都无法左右老板的想法,不论老板想在哪儿建厂,他们只是个打工的,不是股东。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看周长城为了工作点灯熬油的,每日在家都煲了汤给他喝,把周长城喝得大冬天都开始上火,抱着睡觉时,如同抱着一个热火炉,抽屉里的橡胶套自然不免一再地减少。

等他稍稍闲下来,已经是年二十五那天了。

年二十五早上,夫妻两个难得没有调闹钟,而是睡晚了,起来出门去买年货,往年他们忙,都是在摆摊的途中跑出去买的,要是买得不齐全,桂老师和裘阿姨也会买回来,但今年,只有他们两个了,跑了两天才买齐,还买了不少新衣服,团了一包,寄到定安市去给姐姐姐夫。

说起万雪,万云已经有一阵没和她姐正经说过话了,信也是写的,只是次数越来越少,好像各自有了自己的生活轨道,生活交集和有认同感的事也在渐渐变少。忙碌得发狠时,那颗心只想停下来,可真正停下来,又不愿意把已发生过的事再对别人重新咀嚼诉说一遍。

控诉生活,也是很耗费精力的。

那日下午,万云刚给万雪寄去新年衣裳,当晚就接到了她的来电。

“姐!”万云刚吃过晚饭,电话就响了,留下周长城在楼下洗碗,她穿着棉拖鞋跑上楼接的电话,“姐,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的,你就打来了!”

万雪笑:“那说明我们姐妹心有灵犀。吃饭了吗?”

“刚吃饱,今天出去买新衣服了,给你和姐夫甜甜,还有阿风都买了,不过估计得要年后才能收到。”万云有些不好意思,她本来想早点去服装市场的,但一个人逛街又略显凄凉,就硬是等到了周长城放假才磨磨蹭蹭一起去。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别买,老破费这些干什么,市里也有新衣服!”万雪心里明明欢喜,却还是要念妹妹两句,“我今天也给你汇了五百块钱!阿云,那我们的债就平了啊!”

“呀!好快!”万云不禁感叹,她还以为她姐至少得还个三年五载的呢,没想到不到两年,债就还完了,“你店里生意都挺好吧?”

“生意嘛,不好不坏,现在寒假,没什么学生,不过还是开着店,卖卖年货,也还可以,现在街上一到七点就没人了,我刚关店门回家。”万雪从前说过,一到寒暑假就关门陪着甜甜,等自己做了生意,才知道赚钱这种事儿半点不由人,哪儿是想关就关的,又说,“我就不是做大事的人,稍稍欠人家一点钱,心里总惦记着,你这里的钱总算还清了,无债一身轻,我和你姐夫都觉得放下一桩大心事!”

“让你们别着急了,我又不催你们!”万云笑,她现在对三五千块钱的态度,也更放开了些。

“姐夫和甜甜都好吗?”万云问。

“那小混蛋,好着呢!上个月带她去做儿童体检,医生说她营养过剩,最好减减重,你姐夫就天天带着她出去遛弯儿,天气冷,她赖皮不肯去,要在店里看动画片儿,穿得跟个球一样。她不乐意出门,我就买了条儿童绳让她跳一跳,她玩了两天就不愿再跳,我跟你姐夫那个发愁上火的,已经动手打过好几次屁股了!”万雪一张嘴就告女儿的“状”,“她现在为了偷懒,可会找借口哄人了!幼儿园老师都拿她没办法!”

万云听了直笑,是她记忆中的甜甜,活泼、赖皮、可爱,还有一张甜嘴巴。

“你姐夫也还好,工作还算顺利。”万雪把声音放低,捂住话筒说,“潘仲维又升了一级,我们准备过年的时候带两瓶酒去他家拜年,还有上回你寄回来的巧克力。”

“他动得够快的呀!”万云记得金牙潘老太的儿子潘仲维是前两年才升职的,现在又升,官运通亨,真厉害。

万雪却并不轻松:“你姐夫现在也憋着劲儿想往上走,我看他心态有点失衡,有时候脾气也坏,有几回都吓着甜甜了。”但抱怨了两句,又不再多说了,里头弯绕多,她也是真的不懂,又帮不上忙,只能尽量打理好后方,跺跺冻得发冷的脚,看着地上那层被踩得脏兮兮的雪,还是为丈夫分辨两句,“不过也别担心,你姐夫不是那种不想办法的人,他就是一时没转过弯来,会好的。”

好坏都让万雪给说尽了,万云能说什么,只好干巴巴地安慰:“反正你有事儿别憋在心里,姐夫要是敢对你乱发脾气,你就骂回去!”又说,“阿风在市里呢,让小舅子来给你撑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听万风的名字,万雪就“噗嗤”笑出来了:“你可别提阿风了,他现在在市里汽车站做编外修车师傅,是个合同工,一心想转岗去当公交车司机,到处给人递烟递酒想学车,好不容易学会了,人家司机岗又不缺人,他还是每天做检修,每回来我这儿就要抱怨。”

好久没有和姐姐说这些家长里短的话,刚吃饱的万云,浑身暖洋洋的,只觉得通身舒泰,双脚伸直,放在桌上,暂时把姐夫的事情放下,说起阿风来:“他回寨子里过年吗?”

“回呀,我们两个女儿的东西都得托他带回去。”万雪自从到了市里,也基本上不往万家寨跑了,来回一趟实在太累了,“爹娘的情况你也知道,之前让阿风把他们带出来,在市里走一走,全都不肯动,不敢走出寨子。两个哥嫂倒是想带孩子们来,我才不吱声呢!”

现在说起娘家的这些事儿,万云已经觉得隔得很远了,只不过逢年过节,仍是要买东西寄回去,这种隔阂,其实让她心里觉得挺空的,她出生成长在万家寨,那里是她曾经闭眼都能摸着路的地方,可不过才出来几年,就感觉是上辈子的事儿了。

“我给爹娘也买了棉鞋,都一起寄给你了。”万云还是记着老家的爹娘,不免心软。

“好,到时候找个老乡带回去,寨子里春天化雪时冷,他们穿着就刚好。”万雪也不是那种断情绝爱的女儿,爹娘从前再狠心,她们也做不到完全的不闻不问。

“对了,城哥的师父师娘一家也搬到市里去了,你知道吗?”万云说起这个。

或许是因为今年过年没了桂老师,只有自己和城哥两人,万云忽然特别想念这些熟悉的亲朋。

“知道!早就知道了!”万雪又跺跺脚,这北风刮得紧,脸上都冻僵了,她是在市委家属楼楼下报亭的电话点打的电话,风一吹,身子往里头躲去,“哎,我听人讲,他们家的大女儿周小芬前阵子在闹离婚,不过好像被你师父师娘劝住了。”

“不会吧?”一听八卦,万云立马来了精神,那可是跟自己干过仗的周小芬,“怎么了怎么了?快说!”

“我哪儿知道那么多细节啊?上半年的事儿了,就是听说在闹离婚,但没离成!”万雪也只是听某个平水县老乡说的,“她还在单位上班呢,竟主动提出离婚,真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九十年代,离婚不是什么新鲜的词儿,但女性在婚姻关系中受到的束缚还是很多,男女关系中,女性是比男性更容易遭人诟病的,而在单位上班,对婚姻稳定更为看重。周小芬敢在定安市这样的小城市里提出离婚一事,其实是很有勇气的。

“她的事儿也够多的,平日里对县里来办事的老乡态度都很恶劣,但有事情又求到市里老乡的门口去,大家对她的印象都不好。”万雪听过不少周小芬的这些小话,无非是说她势利眼,瞧不起地位低的同乡,但自己又不是多有出息,就是丈夫也不见得多争气,不知她在牛气什么劲儿。

“这话有头无尾的,听得没意思。下回你再去打听清楚。”万云可不是圣人,过往的“仇人”日子过得不好,她还是挺欢乐的。

“我还成包打听的了!”万雪糗她,“才不关注她,多讨人嫌!”

姐妹俩儿就叽叽呱呱笑了起来。

“桂老师今年不在广州了,你们都还习惯吗?”万雪双手抱着自己,抖一抖,终究是担心妹妹妹夫过得不好,“要实在不喜欢广州,回市里来,毕竟是老家。”

要说回平水县还有点道理,但跑到定安市去,就有些无厘头了,何况万云现在已经慢慢习惯广州了:“姐,别担心我们,我和城哥都挺好的。桂老师去香港,我们看他写来的信,过得也挺愉快。”

“你们心里有成算就行。”万雪是离不开家乡的,有时候她也挺能明白,为什么爹娘在万家寨一辈子都不肯挪窝,确实是自己熟悉的地方才舒坦,“我不…”

万雪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一把清凌凌的声音在楼上响起:“妈妈!妈妈!快上楼吃饭饭啦!爸爸做了红烧肉!妈妈,你快回来呀!别打电话了!”

“哎,来了来了!你别趴在阳台上,小心别掉下来!快回屋去!”万雪赶紧回应趴在三楼阳台的甜甜,“再等妈妈五分钟!”

“好,妈妈,我们等你~”甜甜那小嗓子腻得,万云听了都想捏她的脸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姐,你怎么不跟我讲你还没吃饭呢!快上去吃饭吧!咱们除夕再打电话拜年。”万云赶紧催万雪去上楼,“市里冷吧?记得多穿衣服!我给你买的是羽绒服,轻薄但很保暖,你别不舍得穿啊!”

“好好好,知道了。”万雪也是饿了,急着回家吃饭,跟妹妹的电话就打到这儿了。

周长城早就洗好了碗,在旁边等着万云挂电话:“姐姐和姐夫怎么样了?”

“老样子,过小日子呗。”万云靠到周长城身上去,两人依偎在一起看电视,你喂我一口橘子,我喂你一个坚果,有几年没这么悠闲过了。

“对了,我姐听到有人说,周小芬闹离婚,不过没离成。你听说了吗?”万云问。

“没有啊!”周长城比万云还要惊讶,立即就坐直了,“我问问师娘…算了,大过年的,我问这个干嘛?”

万云也笑出来,分开这么多年,确实是别人家的事儿,他们听个响儿就算了。

隔天,天气好,出了大太阳,周长城和万云在家开始搞卫生,洗洗刷刷不在话下,桂老师的房间是一定要通风擦干净的,他们总抱着一种万一的期望,说不定过年后他想回来住几天呢。

两人从楼上扫到楼下,最后整理到书房,书房里的东西几乎都没有动过。

桂老师走之前,特意在这儿交代过两回:“书房和我房间的东西,全都交给你们,怎么处理,不用问过我。”

“这儿怎么多了个箱子?”万云扶正头上报纸折的帽子,从书架边上拖出一个没有上锁的不起眼的扁扁的藤条箱,她没有见过的印象,“城哥,是你放的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手上拿着个长扫把,挥了挥眼前的灰尘,转头去看:“不是我放的。”

“难不成是桂老师的?”万云放下手上的抹布,蹲下,打开这个不大的箱子。

箱子里头有个新的大信封,上头这些“给阿城和阿云”,大信封下面还有一本硬皮书、一小沓陈年旧信,不论是书还是信件,看着有些年头了,那些旧信的信封上,收件人写的都是“桂春生”或“桂裴华”,几乎都是繁体字,看邮戳是从香港和新加坡寄回来的。

咦?是桂老师的字迹和信。

万云赶紧把周长城喊过来看,把没封口的大信封倒过来看,没看出什么:“桂老师的字,给我们的,这是什么呀?”

周长城拿过来,直接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出来,是一叠无记名的国债券,数一数,竟高达一万八,桂老师只写了一张字条:全数留给你们。

周长城和万云吸了一口气,现在国债券不太受欢迎,又不能兑换,这里的日期是要等到两年后才能兑,难怪他不带走,那就暂时先替桂老师保管。

“桂老师怎么搞得神神秘秘的?”万云把这叠国债券放在另一边,开始翻起里头的书和信来。

书是一本中法双语对照的经典《小王子》,万云翻开书皮,只见上头写了方方正正的略微幼稚的一行字“桂世基之书”。

竟是他的书!桂老师怎么把这本书留在这儿了?

在这行字下面,还有一行字,看着是桂老师近年来的字迹,上头写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人生,平常有时,失落有时;哀恸有时,跳舞有时;背起石头有时,抛弃石头有时;怀抱有时,不怀抱也有时。

——圣经旧约之传道书”

“桂老师怎么还留了本书在这儿?”万云快速翻了一下书页,里头没有笔记,也并没有折页或夹藏,于是放在一边,开始去翻里头的信。

“别乱翻,好像是按时间排的顺序。”周长城拦住万云的手,仔细看了一下,从七零末开始往下的信,他摸不准桂老师的用意,疑惑地问,“桂老师的信,我们能看吗?”

万云停下手上的动作,也愣住,犹豫了一下,但又说:“桂老师留给我们,是不是就让我们看的?不然也没必要把给我们的东西全塞在这个箱子里了。”

“先放着,我们再想想。”周长城心里也有几分波澜。

之前他们总觉得桂老师的过去神神秘秘的,又不好追问长辈,可现在桂老师把过去都摊在面前了,周长城和万云发现,自己也不是那么有勇气拆开这些旧信。

第172章

周长城和万云对着桂老师的那箱子信,讨论了一晚上,最后决定连夜拆开,实在也是充满了好奇心,他留下这些,大概也是想给他们一些交代,这些年大家互相陪伴照顾,要离开了,还是没讲清楚,有些陈年旧事,就到了揭蛊的时候了。

桂老师离开广州前,偶尔在书房里整理东西,万云还见他拿了个铁盆烧信件,估计思来想去后,最终还是留下了一些,他们看的过程中,发现这些信也不是全然齐整的,有些长有些短,有些明显后面还有,但就是断掉了。

不管了,先看了再说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最上面的是一封1979年末的来信,信封上盖了六个“已审核”的章,章上面还有审核人的签字,那时候大运动刚结束,但仍是对外的态度仍是敏感的,跨越国界的来信,均要过审核这一关,最终才能到私人的手上。

1979年12月,来信人是桂裴清。

大哥:

见信如唔。已经有近十年未曾写过信,实在想念得紧,字迹纷乱,请勿见怪。有亲友从广州来港,听闻你已经返回海珠,政策上也有所松泛,我立即写信来问候,大哥,身体一切可都好?吃喝过得去吗?二哥处我已致电去告知,他亦欣喜,我们都期盼与你再有相见的机会。

大哥,我这里一切都好,请勿记挂,铠同和孩子们也问候大舅父好。

原本想着,如果能再有机会写信,定然有千言万语,可真正提笔,却发现一切都不知从何说起。纸短情长,实在不如一见。哥哥,若有希望,恳请来港一聚。

赵心乔,大哥,请原谅我这样连名带姓称呼大嫂,而实在是,我不愿意再称她为大嫂。

七五年下半年,赵心乔带着世明前来投靠我,此前,世基在我处已经住了一年有余,他们母子三人在我处团聚。

铠同的生意大多在越南,但越南连年内战,华人遭排斥,家里经济亏损严重,我们仍咬牙送世基世明二侄上学,赵心乔则在家中料理家务。

去年三月,赵心乔在茶楼与欧阳雄业相遇,不到两个月,便决意要嫁予他,成为他第三个老婆,还要带世基与世明二侄投靠欧阳,一同前往马来槟城。

我与铠同阻拦不得,闹得非常难看,可她毕竟是侄儿的母亲,最终仍让她带走了两位侄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大哥你或许对欧阳雄业此人还有印象,他的父亲欧阳俭曾是我们桂家在港生意的总经理,每年拿几十万港币的分红,自从两地不通关后,我们在外头的生意掌控一落千丈,二哥不善打理,港口许多船只低价卖给了欧阳俭。

欧阳雄业是欧阳俭的第五子,在其父去世后,分到槟城和印尼的橡胶园,如今是橡胶园主,此人精明能干,全球都有客户,经济比我和铠同要好上许多。

赵心乔与此人搭上桥后,毅然决然抛弃自己是桂家妇的身份,和欧阳雄业去了马来,有熟人返港告知,三十八岁的赵心乔甚至还老蚌怀珠,不过大概是身体虚弱过甚,胎儿最终没有熬过头三月,落了红,后她一直在马来生活,我们没有联络。

世基原在新加坡国立大学读商科,现已经放弃大学学业,替欧阳雄业四处兜售橡胶,我心甚痛,我们桂家子孙竟沦落到替欧阳家做事的地步!可世基侄来信,言明是自愿赚钱,供世明继续读书。我想极也不明白,赵心乔既决心投靠欧阳雄业,又怎么让世基肄业?

大哥,我写这些事,并非要戳你心窝,只是这些年,事情总是事与愿违,作为姑姐,我痛恨赵心乔的不尽心,又心痛自家子侄更多一些,更是痛恨我和铠同能力有限,不能让世基继续读书,享受一个年轻人该有的青春。

信件到了这里,后头就没有了,大概是桂老师认为后面的事并不相关,就另外处理了。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猜测,信件里的铠同,应该是桂裴清的丈夫。

两人不禁对桂老师感到同情起来,1979年,他刚从周家庄返回广州,这口气还没喘匀,桂裴清的信就来了,直接告知原来的妻子已经另寻他人,而且这些信件在一个个部门之间审核,盖章签字,上头除了陌生人看过,定然也有他认识的人看过,意味着他的妻子瞒着他另嫁他人,早已经是满天下都知晓的事,桂老师自尊心这样强烈的人,怎么会容许自己受到这样的背叛?

况且,他们至今也不知道桂老师和他的妻子赵心乔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在那个年代,多的是为了划分关系而离婚的。

这个疑问,很快在下一封信,就得到了解答。

1980年2月,桂世基的来信,不过他在里头换了个化名,叫贵时,大概仍是顾忌自己是从大陆逃港的,可又忍不住与自己的父亲写信,里头的事写得极为隐晦,这封信上面的审核章已经大大减少,只剩下一个了,说明那时两地百姓通信在逐步放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桂世基是这么写的。

爸爸,

见信如见人!爸爸,我和弟弟都很想念您!祝您一切安康!

我从马来回来,是公事安排,同时去拜见清姑及铠同姑丈,在清姑处得知您已回到原处,我喜极而泣,忍不住立即打国际长途告知妈妈和弟弟。

爸爸,清姑与妈妈关系一直不和,住在永利街时,或许是因为姑丈生意不好,清姑家中钱财紧张,再加上又多了我们母子三人,她对我和世明态度尚可,可对妈妈偶而会出言不逊,态度冷淡,妈妈每一日都心口发痛,我与世明在校成绩表现良好,亦无法抚平这种痛。

来港途中,妈妈受了诸多难以开口的委屈,再见她时,她的右手臂上多了一条长长的无法复原的疤痕,我言微力薄,不敢细问,她也常常独自泪水滂沱,却始终没有抱怨过。不曾与您离婚,又跟随欧阳世叔,是她无法选择中的一个选择,我心中反对,可不敢责怪于她,在槟城,她过得比在香港好。

清姑数次认为我应该继续学业,但中间困难重重,妈妈是弱女子,也没有办法解决经济困境,我们一家人总要生存。世明比我聪明十倍,是读书的料子,我作为哥哥,甘愿放弃读书机会。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现如今我在欧阳世叔的公司做事,替他收集各处客人,再售卖橡胶,薪酬过得去,妈妈和弟弟没有后顾之忧,我很满足能为他们做点事情。

爸爸,心中有好多话想对您说,听妈妈说,您受了许多苦头,又被发配到边远地方,其中有我的因由,我愧对您,愧为人子。

等我回到马来,即与世明合影,再寄返大陆给您。他长高许多,有我们家的高鼻子,从刚开始出来的憔悴警惕沉默,现在已经十分活泼上进,他定然也会为您的平反而高兴。

千盼万盼,您能来港相聚。

“天啊,这个赵心乔还没有和桂老师离婚,就又跟了另一个男人!”万云也被这其中的曲折给搅得心潮起伏,“难怪那时桂老师不肯到香港去,去了又怎么样呢?”

周长城把桂世基的这封信折好,放进去,也迫不及待拿出下一封来读,桂老师似乎猜到了他们心中的每一个疑问,每一封信的摆放都是有逻辑有顺序的:“这个信封上有个‘赵’字,似乎就是赵心乔的信,看看她怎么说。”

1980年4月,赵心乔来信。

汝兴:

展信好,唯愿你身体安康,平安顺利。

过去一切不再提,我嫁欧阳雄业之事,想必你已从裴清口中听说,她所说是实情,但以我对她的了解,中间也定然有诸多不良情绪,我无法也不愿细致解释——我的右手臂在来港途中受到重创,举笔艰难,多些字,手心也痛,若我们还有闲情,你必然要说我写的字,架子都没有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汝兴,携二子到马来槟城,我不后悔,作为妈妈,我心中知道,自己对得住他们兄弟。而中间种种,不论是在广州还是在香港,我都无意再回头,请你也忘记前尘,重新开始生活。若是方便,请你单方面在广州办理离婚证,我相信现在仍可宣布断绝关系而申请离婚,这样,既可让我对过去进行了结,你也可以完全重头再来。

欧阳虽不是什么伟丈夫,可对世基与世明尚可,并无当他们当外人,世基自尊心强,不肯受欧阳资助继续上学,谁劝也不听这点性格倒是像你,他跟随橡胶园的人四处去跑客户,拉单子回来,收了薪酬便交给我保管,供世明读书。曾经我也很担心他脱离校园不习惯,但目前来看,他并无不适应的地方,这点随和大胆,也与你相似。

写这封信,除了要与你解释以上事情,还要和你再说一说裴清的事。我本意并非要挑拨你与妹妹等人的关系,但作为母亲,要为两个孩子争取属于他们的东西。

永利街唐楼,家公在世时,是划分给世基和世明兄弟的,后来我们在广州没有脱身,香港一切,便交于桂裴清和曹铠同夫妇打理,但我们母子三人到港后,这栋六层的楼已经只剩下两层,是他们一家人在居住,其余的楼层全数卖了出去。另外的产业更是不见踪迹,我与裴清争执,但她全不承认,或许也因为顾忌孩子年幼,无力打理,而我只是大嫂,而非真正桂姓之人,更担心我会带着桂家产业另嫁他人。

其余的钱财不去说了,说无可说,可两个孩子在长大,往后总要娶妻生子,欧阳已经供他们读书,你在广州的情况我一概不知,但我不能再让欧阳出聘礼替孩子们娶妻。

汝兴,裴清是你的妹妹,若你还有影响力,请与裴清铠同说清楚香港一切,交还世基和世明,他们长大,已经有分辨的能力。

“汝兴?”周长城想了想,说,“是桂老师的字,我记得有时候他写毛笔字,落款就会写‘桂汝兴’这三个字。”

“这个赵心乔,写字好秀气啊。”万云忍不住把这封信又看了一遍,不难想象她年轻时定然也是出尘的文气佳人,只是越来越年长,遇到的事情多了,想的念的,全是这些红尘杂事。

“桂老师这样的人,后来应该是把离婚证给办了的。”周长城推测,又小心地翻着后头的信件,再没有赵心乔字迹的来信了。

“再看,再看!”万云催周长城叠好信,在温柔发黄的灯光中,逐一桂老师和他血亲之间的种种过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对同一件事,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说法,如同罗生门。

1980年8月,桂裴清来信。

这封信,来势汹汹。

大哥,

我不得不在这里咒骂赵心乔,我们早已经不是姑嫂,竟还挑拨离间,她当初在马来流产,我还辗转托人拿了两百港币去探望她,就为了大家同为女子,同为母亲,也曾经是亲戚一场。

我们兄妹二十年不曾见面,好不容易恢复通信,又为了钱财在信中争吵!大哥,你情愿相信赵心乔,也不愿与我这个血亲姐妹好好相处。

她一介不谙世事的文人弱妇,对经济事务一窍不通,香港物价高涨,喝口水都要钱,她成日在家料理家务,根本不知世道艰难。

我们桂家早已不是昔日光景,民国时爷叔伯创下的基业也早已零落,从前珠江口一半的船只姓桂,现在,哼,现在恐怕连骨头都捞不到了。

大哥,七四年,世基跟个乞丐似得倒在我家里门口,我不顾铠同反对,一定要收留侄儿在家,还供他上学,给他零用,当自己的儿子疼爱,这些赵心乔如何不同你说?

这些年,世界大乱,香港也并非事事挣钱,铠同的宝石生意时好时坏,在越南的公司又遭洗劫,差点死在途中,欠了一身的债回来,若是不卖唐楼,家里要如何生存?每日要如何开饭?世基要如何能从中学毕业?还能顺利考取大学?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这个做姑姐的对天发誓,对得住世基!

本来多了世基一张口,铠同已经不满,后来又多了赵心乔和世明,他便常找借口同我吵架,要我把人送走。对自己亲侄子照顾我无话可说,但赵心乔在来港途中委身数人,如此妇人,若是放在从前,完全可将其逐出家门,可我仍让她留下,有瓦遮头。

就凭这一点,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如今她的生活稳定,孩子们都上了轨道,开始反咬我一口,当初又为何不体谅我在家中苦楚?

大哥,这些年,我嫁与曹铠同,中间许多委曲求全,皆因没有娘家后盾,你在大陆生死不明,二哥二嫂远在美国当个教书匠,避世做人。曹铠同他在外头,另有一头家,我只能装傻扮懵,假装不知,否则难以在他手上拿到家用。

大哥,我心里的苦,实在无处可说,也唯有如今在信里与你谈几句。但请勿担心,我已劝解开了自己,从死胡同里走出来了。

我也不怕和你说,唐楼的另外几层是我做主卖的,当时若是不卖出去,家中无力支撑这么多张吃饭的口,孩子们全数退学,铠同立即就要被债主逼死。至于你原先存在汇丰银行的二十万港币,这笔钱我从未告知铠同,一直在我手上,我私下做了另外的投资,目前拿不出来,大哥,你就当是我欠你的,小妹我虽贪财,但并非不懂事理,时来运转,我会全数还清给你。

另,二哥在美国听说你已经返回广州,不知道你状况如何,怕你吃不饱穿不暖,托我给你转寄五百美金,连带此信,一同转汇给你,请注意查收。

大哥,你我皆到中年,钱财重要,但子女和血亲更重要,请你保重身体,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们都是桂家子女,钱财的事,给我时间,我会尽力分辨清楚给你听。

“这…”万云读完桂裴清的这封信,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人人都有苦楚,人人都有立场,桂裴清和赵心乔这对姑嫂,既有相帮的情分,又有积年的争执,一两封信似乎也很难讲清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也叹了口气,没想到桂老师的过去竟是这样复杂,难怪他从来不讲,因为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讲,尤其是涉及到前面妻子的隐私,让他一个自诩为君子的男人,要如何跟小辈诉诸于口呢?

“继续看吧。”周长城说。

1981年,桂世基和桂世明来信。

爸爸,

听清姑说,您的肩膀一到天冷就要发痛,我买了五盒虎皮壮骨药膏,寄回广州去,如还有其他需要,请在信中一并与我说。

这是我和世明在海边玩乐时拍的照,他胆子大,敢爬树,敢打架,人缘好,也不大听劝。妈妈说,因为我们兄弟硬颈的性格都像您。如果是,我则感觉到亲切。

爸爸,我听妈妈说,您把离婚证寄出,说明你们二人缘分已尽,再无瓜葛,尽管我已经是二十一岁的大人,可听到这样的消息,仍然觉得心碎。你迟迟不肯出来,只愿待在广州,不知我们一家人,究竟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面。

您和清姑的争执,我也听说了,当初她和妈妈争吵,具体事情我不清楚,因为她们总把我当孩子,许多事都避开我和世明。有时候我觉得挣扎,因为清姑对我和世明的的确确是好,甚至堪比表弟妹们,可和妈妈关系不好也是事实。

至今我仍感激在困顿时,清姑对我们三人的收留,当初我和妈妈弟弟都很惶恐,生怕被再次抓回去,即使已经在香港上学,也不敢轻举妄动,和从广州来的人很少打交道,直至到了马来,妈妈才能睡得一次好觉。

钱财的事,长辈都在,我不敢妄自评判,如今我能自己挣钱,欧阳世叔给的分红尚可,我准备储蓄在香港买屋居住,香港毕竟还是我们华人的地方,马来很好,但我想,我迟早是要回去的。爸爸,无论如何,我总是站在你和妈妈这头的,只待你们一声令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爸爸,妈妈劝说我该成立家庭,并积极为我物色女友,我还未想清楚,只觉得茫然,可也认同妈妈说的男人成家立业有一定的道理,我想得到您的意见,盼您早日回复我。

世明懒得另外写信,与我的混在一起,他的信在这页纸的后头,记得翻看。

周长城和万云把这张纸反过来,后头果然有字,不过显然笔力不如桂世基。

爸爸,

对不住,拖拉到现在才给您写信,您好吗?哥哥说您是天下最好的爸爸,您包容一切,我想也是的,我还记得小时候您带着我和哥哥在中秋夜游车河的事,夜晚里,盏盏花灯都很美丽,您还给我和哥哥买了大灯笼。祝您身体健康。

前阵子,我已经收到您寄来的钢笔,多谢爸爸,我会每日都拿来写字的。

妈妈总说我写字不好看,没有筋骨,可我已经在努力练字了。

我在学校很好,每天都有新鲜的事情发生,也有很多朋友,有时候会和同学们一起出海捞鱼。爸爸,您在海里游泳过吗?浪头打来,奔涌向前,浪花再来,又被冲回岸上,真的很过瘾!等再长大一些,我要游遍全世界的海!妈妈和哥哥成日说我还是小孩,我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

今年我十七岁了,后年就要申请大学,我准备申请美国的学校,二叔来信说可以替我搜罗有奖学金的学校和专业,我自信自己可以录取到名校,到时再给您报信。

对了,哥哥开始去相亲了,妈妈找的女孩子们都很漂亮,他一个都没看上,妈妈很发愁,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我以后可不要妈妈跟挑裙子似得帮我选妻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爸爸,我要出去游泳了,下回再给您写信!再见。

这对兄弟的来信,是难得的温馨,不再诉说从前的困难,讲的只是平常生活之事。

里头应该有一张照片,估计让桂老师给带走了。

周长城和万云都没有再说话,而是装信,继续拆信。

夜已经很深了,他们还在探索桂老师留下的那个庞大的旧日世界。

1982年7月,桂世基来信。

爸爸,

之前我们讨论过是否要继续我的大学学业,我想,还是算了,机会已经错过,不是钱财的问题,而是我自己很难克服心里头的躁动,我享受工作,也享受工作带来的经济掌控感。

爸爸,我要准备结婚了,对象是欧阳世叔的侄女欧阳淑薇,和您说这些,也挺不好意思的,我对淑薇是一见钟情,看见她,就像是看见了心灵的归属。这样肉麻的话,我和谁都不敢说,只能在信里悄悄告诉您,请您不要笑话我这个情窦初开的愣头小子。

淑薇自小在香港长大,中学毕业后和家人一同去了南非,前阵子到槟城来探亲,这是我们第一回见面,我们年龄相当,对彼此很有好感,于是妈妈鼓励我们多多接触。爸爸,淑薇是个良善的女孩子,笑起来有几分妈妈的影子,您若是见着,也会喜欢她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和家人均是虔诚的基督徒,我是无所谓信不信教的,但是我愿意为了她拜入基督门下。走在槟城的海岸上,说起从前的事情,我有无限怨恨和遗憾,她与我说“人生,平常有时,失落有时;哀恸有时,跳舞有时;背起石头有时,抛弃石头有时;怀抱有时,不怀抱也有时”,那个下午,海风十分温柔,我决定向她求婚,她征得家人同意后,答应了我,您收到信之时,我们应该已经完成订婚了。

爸爸,我和淑薇都不愿意铺张,因此只在槟城举行小型婚礼,仅邀双方家人和至交参加。

爸爸,如果婚礼上,您也在有多好。爸爸,我想念您。

我会拍许多照片,到时候寄回去给您。

信到了这里,便断了,但又另外有一张纸,应该是另一封信拆补过来的

前头是一番描述婚礼的情况,后头有一段这样的话

爸爸,您让清姑转交给我的十万港币作为结婚礼金,我已经收到,当儿子的诚惶诚恐,我已成人,有自己的双手可挣钱,妈妈劝我收下,多谢爸爸,我将会拿来一起在香港买屋,盼望哪一日您到香港,我们一家可住同一屋檐下。

爸爸,淑薇在旁问候您好,请保重自己,希望哪一日能给您敬上新妇茶。

后面的信,时间跳得很快。

1985年2月,桂裴清来信。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大哥,

之前世基结婚,你在我这里保管的二十万港币,我已经给他十万,剩余十万,现在全数转回给你,另有两万,是作为妹妹支付的利息。对不住,擅自动用你的存款拿去买股票,所幸挣回一些钱,请你千万千万体谅我在中间的为难。

世基和淑薇生下之仪后,已回香港定居,在湾仔附近买了楼,不是为了向你邀功,我瞒着铠同,私下给了他们小夫妻一万元,日后等世明完成学业后成家,我也照例给这个红包数额。

我刚从他处回来,淑薇再次有孕,再过一年,我们桂家将继续开枝散叶,你又要当爷爷,我又要当姑婆了,真高兴。

大哥,写这封信,是想告诉你,铠同和我准备带着孩子们到新加坡定居,证件和手续已经找中人在办理,下半年就要全家离港了。

这两年,铠同的生意有所好转,债务还清,手上有盈余,说起来也是多亏了淑薇的娘家,铠同跟他们去了一趟南非,拿回一批钻石,打磨后出售,我们经济缓解不少。

去年12月,大陆中央政府和港英政府谈判,签了联合声明,要在1997年收回香港的主权。全港人都时刻关注这个轰动的大新闻,不少人已经开始拿其他外国护照,准备移民和转移资产。我和铠同亦有此担忧,因此决定退到新加坡,此处好歹华人多一些,要返港探亲也比欧美要便利。大哥,我写这些,会对你有影响吗?若是影响,我往后就不提了。

香港的越南难民越来越多,也是促成我们离开的一个因素,港府没有管理的能力,接收了这些人,又不能安顿他们,街头现在治安也不好,我都不敢让孩子们独自外出。

裴雯前些日子给我写信,想让她的小儿子来港,与我一起住,我拒绝了。

原先赵心乔和我说过,七四年,世基坐火车到港,就是裴雯生怕自己被下放到乡下,于是“大义灭亲”把世基揭发出来,保全自己,以至于你和赵心乔世明才要继续下放,后又分开。', '')('想到这些,我就恨她恨得咬牙!

裴雯自小就与我们不亲,做事阴湿,唯有能得利之事才会表示亲热,家中对她的教导全数喂到珠江里去了!大家虽然不是同一个妈生的,可她这样狠心,揭发自己的亲大哥亲侄子,也不怕遭雷劈!

我都不知她是如何知道我在香港的地址,但我绝不会给她回信!想来二哥肯定也收到了她的请求,等会儿我就给二哥去信,让他也不准与裴雯有联系。

最可惜的是我们在荔湾的大屋,你不过是迟回广州两个月,她便带着自己夫家一家老小住了进去。大哥,若是有精力,便与她争上一争!

写到这里,心是乱的,字也是乱的,我真是吞不下这口气!

后来的事情,周长城和万云都知道了,桂老师并未和桂裴雯争荔湾的大房子,而是自己住进了学校的家属楼里,后又搬到珠贝村的小院子里。

难怪裘阿姨在桂老师住院时,不愿意将桂老师生病的事告知桂裴雯,原来中间还有这么一桩不可原谅的事,桂老师嘴可真紧啊,什么委屈都不吐露。

“光是看这几封信,我都觉得自己精气神被抽光了。”万云扶着摇椅坐下来,半躺在上头,“也不知道桂老师这些年是怎么支撑下来的。”

“桂老师真是倔啊,这么多年,竟一直都没有动摇过要出去和他们团圆吗?。”周长城也是佩服桂春生的硬心肠,“还有两封,看吗?”

“都看到这儿了,还能半途而废吗?看!”万云被信中的情绪引导得有点疲惫,还是坐起来,继续看。

1986年,桂裴清来信。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大哥,

抱歉这么久才给你来信,我到新加坡安已经安顿有一个月了。中年换地方,实在是苦不堪言,我再不敢轻易喊你离开广州,到香港生活。走到外头,虽然看见的大多都是华人面孔,可适应起来又是另一回事,此地和香港相像,小而闹,却又有许多不同的地方,别说制度食物交通,就是女佣,也要重新培训,一日一日之间,适应得不可谓不艰辛。

说件有意思的事情,我到新加坡来,没想到赵心乔竟过来看我,送上新居礼品,不与她做姑嫂,我们两人倒是能说得上话了。她现在生活富足平静,脸上都是祥和,毕竟是当人祖母了,说起在香港的两个小豆丁之仪和之齐,我们话题都很多。

大哥,你的眼光还是好,当初不顾家中长辈反对,定要与她结婚,今日我才看得见赵心乔的好处,在历经风霜后仍能保持仁善,太是难得。

铠同和那头的家断开了,大概是付了一大笔钱,但是我没有去追查细节,他愿意回归家庭,我不会计较。或许也是因为我自己手头上有了一笔小钱,不像之前,担心他离去后我养不活孩子。钱的好处真大,若是让阿娘知道我如今如此市侩,恐怕要打我手心。

有时候半夜做梦醒来,会不知道身在何处,究竟是在广州老屋,还是在香港唐楼,其实已经搬到了新加坡。偶尔会梦到爹娘健在和我们一起开蒙的事,醒来只觉得苍茫。

哥哥,我离家是越来越远了。

大哥,还有一事,本不该我来提,因为担心自己对裘松龄,和我之前对赵心乔一样,有先入为主的坏习惯。

你来信说这两年与裘松龄走得近,我此前在香港就已经听过这号人物,怎么说呢?名声非常响亮。一个女人的名声这样响亮,他人对她的评价就会两极分化。

我是个保守的人,对有这样名声的女人,自然不会太有好感。

不知道你清不清楚,裘松龄欧洲结过三次婚,生过两个孩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十八岁时跟着一个大了她十五岁的男人跑到欧洲,诞下一子,后这个孩子归了男方,她拿到一笔钱,继续在法国读书,交了不少男朋友。

第二次结婚是三十岁,跟法国一个有贵族头衔的艺术家在一起,不到一年又离婚,分了对方在巴黎的一栋楼。

第三次是和英国一个画商结的婚,再次诞下一子,这个孩子如今留在伦敦读书,不到五年,再次离婚,分了那个英国人的半个画廊产权,再后来她就回国了。

当然这些都是笼统听来的,中间细节我统统不清楚,但并不影响认识的人流传她的事迹,甚至刻薄地称她为华女常胜将军。

自然,我们已经到了四十多岁的年纪,每个人都有往事,你也有过往,若是能和她说得来,互相有个伴,也不是什么坏事,你心里有数即可。写到这里,发现我实在不该多嘴

大哥,在广州如果寂寞,或许可以考虑结婚,甚至再生子。我是姑姑,顾着世基和世明的感受,可更是你的妹妹,希望你身边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到了这个时候,我的身体大不如前,你应该更甚,若是能有人可以照顾你,我在外也放心许多。

这封信,对周长城和万云的冲击来说,不可谓不大,裘阿姨的人生故事竟这样曲折,甚至有些惨烈,独身女人在国外,结了三次婚,又离了三次婚,哪儿是这样轻描淡写几句话就能言明中间苦楚的。

难怪桂老师和裘阿姨能说得到一起去。

看来桂老师也没有听桂裴清的,这些年一直都跟裘阿姨在一起,没有分开过。

“裘阿姨真是个勇敢的人。在外国人的地盘上,还能跟他们争到属于自己的财产。”周长城跟国外客户打过交道,晓得他们当中有些人是很难缠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顿时明白了裘阿姨身上的那种距离感是哪里来的,也明白了为什么裘阿姨不开口留住桂老师,她就是一匹独来独往的狼。

“城哥,还有吗?”万云把这封信折好,眼看着后头都没有信了。

“还有一封。”周长城拿了出来。

1990年2月,桂世基来信。

爸爸,

去年底,我和淑薇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到槟城去出席欧阳世叔的葬礼,他是患癌过世的,愿他安息。世明也从美国回来了,这些年世明读书,除了您和我给的钱,欧阳世叔也出了力,所以他特意回来一趟,当然主要是陪伴妈妈。

欧阳世叔财产多,前头子女多,争执也多,妈妈的状态不是太好,葬礼过后,她在槟城再待不下去,我和淑薇将其接回香港长居,她不愿与我们同住,所幸欧阳世叔给她留了一套小房子和若干现金,距离我们家也不太远,我们不时可以去看她。

爸爸,这么说或许有些自私混乱,但我仍期待您能来港,妈妈现在不爱说话,只是一个人长久地待在家,很少下楼,我平日要到处跑生意,淑薇要顾着两个孩子,世明则还是当他那个世界仔,若您能来港与她陪伴,或许她能好一些。

为生计故,不能常伴父母身边,使我惭愧。

妈妈在返港的飞机上和我说,让我成家后,说话做事一定要考虑淑薇和两个孩子,不可擅自妄为,不然长此以往,妻儿定然要离开我。这是我第一回听见妈妈抱怨过去。

爸爸,我说这些话,不是要责怪您原先写的那些抗议信,引发了后头一系列的下放关押之事,过去已经过去,可这些话,一直憋在我心里,我真心不知道要和谁说,即使世明也不会懂当初的恐怖。我们的过去如此复杂,那种伤痛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出口,只能是在我们之间回荡。有时候我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十五岁,第一次离开广州到内蒙下乡的少年,对着前途一无所知,需要有人替我解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爸爸,人生痕迹真是残忍,留在心上,便一直抹不去。

即使不是为了妈妈,我依旧盼您能港一聚,之仪和之齐的名字是您取的,他们还未当面喊过您一声爷爷。孩子们长大许多,不知不觉我已经抱不住,而自己也成了三十岁的男人了,时间飞逝,空余感叹。

爸爸,不用给我们汇款来,香港一切都好,我有能力养家。

祝身体健康。

“桂老师的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啊?”万云不由发问,桂世明上学他出了钱,桂世基养孩子他也要出钱,还能给他们两个留下一万八的国债券,平常看他并不是露财的人。

“我们对桂老师的认知,真是冰山一角。”周长城也同意,把这最后一封信折好放回去。

忽而,周长城又把那封信拿出来看,1990年2月。

“你还记得,当时我们吃完彭双的周岁酒,回来撞见桂老师和裘阿姨吵架的事吗?”周长城想到这件事,那时候他们谁也不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两位长辈也不说。

“记得记得!”万云一下子就站起来了,眯着眼回想,“桂老师当时好像特别生气,吼了裘阿姨,说什么‘你很不必说这样的话,我不会和她共处一室’。”

“难不成是裘阿姨劝桂老师出去和她团聚?”周长城猜测。

万云本想点头,想想又摇头:“我倒是觉得裘阿姨不会说让桂老师去香港团聚的话,有可能…”她不负责任地猜想,“有可能就是裘阿姨多说两句试探了桂老师的态度,桂老师认为受到了挑战,才开始不耐烦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而中间究竟是什么理由,让两位向来理智的长辈红脸,他们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第173章

看完桂老师留下来的信,他那被掩盖的过去,以另一种方式出现在了周长城和万云的面前,弄得他们这个年都过得恍恍惚惚的,时不时还会把信件拿出来再看一遍。

不知道是第几回,他们讨论这个问题。

“城哥,你说桂老师为什么会把信留给我们啊?”万云问,“照他这样强烈的个性,我以为他什么都不会解释。”

周长城也是瘫坐在沙发上,和万云一样,把腿放在桌上,眼睛盯着电视,里头男男女女,爱来爱去的,却心不在焉:“真想不清楚,每回我感觉可以理解桂老师的想法,但他时不时就会来一记出其不意。”

万云看看他,顺便撩撩周长城的下巴:“那我们问问?”

周长城微微挑眉:“怎么问?谁问?”

万云坏笑:“你问,你们都是男的,好说话。”

周长城也坏笑:“你问,桂老师欣赏你,对你有耐心。”

夫妻两个,其实谁都不敢问,也不知道怎么问,中间那样多的细节和问题,怎么问都是人家的过往隐私,这些话都只能是他们夫妻自己悄然去消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跟桂老师的这种跨越时空、波澜起伏的人生比起来,我们两人的经历过往简直可以用‘贫瘠’二字来形容。”万云感慨说道,“难怪他总是处事不惊,又总有乐观的劲头,因为最好的和最坏的,他都遇见过了。”

面对万云这样略带了羡慕的感叹,周长城却有另外的看法:“我看桂老师的过去,跟看电视剧似的,作为外人,好像听着很有瘾头,可换成我,我是不愿意经历他那样的人生的。”看万云在认真听,他微微苦笑,“小云,周家庄的牛棚真的很冷,就只是用木头搭了个架子,在四壁挂了几层草皮而已,棉被床蓐都是没有的,桂老师那几年没冻死,完全是命大。而且桂老师从周家庄回来后,工作上还坐了近三年的冷板凳,所以才从大学转去报社上班的,我要是在昌江坐三年冷板凳,恐怕就要造反了。”

说的也是,万云默然,这样大起大落的人生,若是心性不坚定之人,但凡再受点刺激,出了门可就是没盖盖子的珠江:“那我们这种小人物,活着也有小人物的乐趣。”

“珍惜我们所拥有的吧。”周长城颇为老成地说。

他是十五岁就失去了所有的家人,整个青少年时期就是在渴望完整的家庭中度过的,孤独起来时,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好不容易跟着师父一家,发现那份归属感并不属于自己,再后来好不容易结了婚,和万云携手过了一日又一日,能得到这些平凡而笃定的幸福,周长城一丝一毫都不愿意失去,他不能容忍自己再重新变回那个十五岁的一无所有的少年。

桂老师是因为内心足够坚强,后有裘阿姨的出现,才多年选择不与家人团聚,周长城自认自己在渴望家人这些事上一点也不坚强,他只愿沉沦在看得见摸得着的人生温情里,建立长久稳定的关系。

“明天年三十,我带你去我们会议室,给桂老师打电话拜年。”周长城在今年放假前就已经打定这个主意了,昌江的会议室里有个连接香港路线的电话,除了能打公司内线,还能打到香港其他地方里去。

“可以吗?”万云惊喜地坐直,“我进去会不会不方便?”

“大家都放假了,只有保安巡逻,打个招呼,我悄悄带你进去,打完电话我们就出来。”周长城跟留守值班的保安熟悉,给包烟就行。

“好,我去把桂老师留的电话给抄出来。”万云一刻也等不及,立即去看电话号码,期盼着再次听到桂老师的声音,今年没有他在一起过年,即使买了不少年花,也总觉得家里四处空荡荡的。

年三十这日,整个广州城依旧热闹,珠贝村也是张灯结彩,孩子们换上新衣裳拿着烟花炮竹到处窜,周长城和万云照旧例,供奉灶王爷,拜过土地公,还不到五点,就吃完了年夜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走吧,鞭炮和打火机都拿上了吗?”万云手上拎着红纸和红绳卷起来的生菜松柏叶,这些东西等会儿是要挂到餐馆的门头去的。

周长城摸了摸裤袋,回头看看三轮车上的一饼鞭炮:“带了。你把门打开一下,我骑车出去。”

到了年三十,公共汽车公司也轮番放假,公车班次减少,在外头估计要等半天,他们就决定骑三轮车去。

“城哥,我看村里有好几户人家都买了摩托车,去哪儿都是拧一拧油门的事儿,我们要不要也买一辆?”万云和周长城挤在三轮车前头,吹着风,有点冷,又靠近他一点。

“过了年再看看,我们用到摩托车的次数似乎不高。”大概是因为四轮的轿车已经开过,周长城对双轮的摩托车就不是那么向往,反而更想要轿车,只是现在肯定还没有能力买,买了用处也不大。

万云想想,好像也是,广州的公共汽车交通发达,再偏僻的地方都规划有路线,他们两人骑车出门的频率很低,且珠贝村和餐馆距离近,平日里坐个五站公交车就行了:“那就再说。”

现在桂老师留下的那二十万,给了他们两个莫大的底气,说起这些大件的几千上万块的商品,那都是随口就来,再没有之前那种小里小气的抠搜样儿了。

等餐馆的对联贴好,生菜挂好,万云和周长城在赵公明元帅面前摆上水果和饼干,齐齐上香,再在门口放了一串鞭炮,和四周几家认识的老板打个招呼,就关了店门,骑着车到昌江去了。

现在的工业园除了保安和一些留守的店家,几乎没有任何人在,空荡得吓人,到处都是黑漆漆的厂房和街道,如果是一个人来,万云都觉得自己没这个胆量。

进了外资工业园,保安一看是昌江的周工,上前来道恭喜发财,周长城给他们递了小红包,又发了包烟,那几个保安听说是周工带老婆来看看自己工作的地方,大过年的也没什么事儿,登记完姓名,就让人进去了。

这还是万云第一回进来周长城上班的地方,眨着好奇的眼睛,跟他上下两层楼的厂房都看过了,还未进门,就闻到了里头的陈年机油味,果然是难闻,她赶紧捂紧鼻子,望着黑蒙蒙的没有开灯的厂房,只知道眼前是一片高高矮矮的机器,看不出来是什么,催周长城快走,也没有参观的意思了,只想快点去打电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长城拉着万云的手,穿过一楼的厂房,上了二楼会议室,他有钥匙,开门,开灯,整个会议室除了桌椅,只有桌上中央一台黑色的电话,这个电话明显跟他们家里的不同,不论是按键,还是路线,都更为复杂。

“号码呢?我来拨号。”周长城先是蹲在会议桌下,插上两条线,确定指示灯亮了,按了免提,才开始拨号。

单调枯燥的电话声响起,周长城和万云不知道怎么,忽然一起吞了口口水。

“我怎么那么紧张呢?”万云怕电话随时接通,小声和周长城咬了咬耳朵。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我也是,莫名其妙紧张,桂老师又不吃人。”周长城都觉得这种情绪来得奇怪。

大概是因为已经知晓了桂老师那过去的一部分人生,他们如今还没有完全接收完毕,生怕自己等会儿说话时,不经意会流露出点什么情绪来,万一说错话了,又不知道如何去应付。

电话响了一会儿,终于有人撂起话筒,一个低沉而愉快的男声响起:“我是世基,新年好!”

“你好,新年好!”周长城立即清清嗓子,用粤语拜年,桂老师留的是桂世基家里的电话,没想到竟是他本人接听的,和万云对视一眼,两人顿时都有种信中人从字里行间走了下来的不真实感。

“你好,边位?”桂世基对这个声音没有印象,又问了一句。

“你好,我叫周长城,我想找桂春...”想了想,桂老师在香港恐怕用的还是原名,又换了个说法,“我想找桂裴华老师,给他拜年。”

“喔?”香港家里的桂世基有微微惊讶,他知道爸爸前些年因为生活孤寂收留了一对姓周的夫妻在家,没想到他们竟能打电话到这里来,他没有不快,而是有礼貌地说,“稍等。”

随即,周长城和万云两人就听到桂世基沉着声音叫:“爸爸,大陆来的电话,好似是你个学生周长城。”

“哎哟,是长城和阿云啊!他们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来了?大年夜,邮电所开门了吗?”桂老师比桂世基还惊讶,立即从沙发那头站起来,接过话筒,喂了一声,“长城吗?”

“桂老师!”一听见桂春生的声音,周长城和万云两人立即喊起来,“桂老师,您新年好!身体健康!”

“好好好,你们也新年好,顺顺当当!”被小辈如此记挂,桂春生笑得合不拢嘴,得知他们是在昌江会议室打来的电话,又笑了,“有心了,有心了,大家写信也是一样的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桂老师,我们在广州过了几次年,这是您今年第一次不在家,心里总觉得少了什么,就想跟您说说话。”这些话,都是万云发自肺腑的,就因为简单朴素,故而来得更为动人。

“我也很想念你们,正准备出了元宵就给你们寄照片呢。过年前给你们寄回去的年货都收到了吗?那个日本巧克力,阿城还喜欢吃吗?”桂春生手头有钱,不论是对哪一个小辈,他都大方得很,记得周长城爱吃甜食,特意买了不少糖饼给他。

“吃了,很喜欢,我还是第一回吃酒心巧克力。”周长城谢过桂老师,赶紧问,“桂老师在香港有没有不习惯的地方?有什么吃的用的,我们在广州买了好给您寄过去。”

“不用啰,我在这里一切都好得很,想买什么,下个楼就行。世基满世界出差,也带回很多好玩的玩意儿。”桂春生拒绝了周长城和万云的好意,就跟从前拒绝他们不停从平水县寄山货到广州那样,又叫两个孙子过来,“之仪之齐,快过来,给长城叔叔和阿云婶婶拜年,祝他们恭喜发财!”

“哗啦啦”一阵踢踏声,周长城和万云似乎听到两个小孩跑动,随即就听到了小孩拜年的清澈声音,两人立即笑说:“多谢多谢,也祝你们快高长大,学业进步。”

大家都没有说什么特别了不得的大事,讲的全是穿衣吃饭这些日常话题,问年夜饭吃什么,新衣服穿什么,也不觉得乏味。

最后桂老师让桂世基和周长城万云两方认识:“你们都是年轻人,多沟通交流,互相学习一下。长城阿云,你们年纪小,喊世基作大哥即可。”

“大哥。”周长城的手心有些濡湿,他大概明白桂老师的意思,桂老师是想让他和小云跟桂世基一家当做亲戚来走动,于是这声“大哥”叫得心甘情愿。

万云也随在周长城后头叫了一句。

那头的桂世基也没有犹疑,干脆地应了:“长城阿云,未见过面,但已经听爸爸说了不少你们的事迹,一切从空白开始做起,现在已经有模有样了,勤劳勇敢,很了不起,很敬佩你们。要是有机会,我们定要见一面,也多谢你们在广州对爸爸的照顾。”

周长城和万云两人都笑了起来,他们没有想到桂世基是这么平易近人的人,都客气地推搪起来,又问他是做哪一行的。信里说桂世基之前兜售橡胶,不知现在有没有变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自己有个橡胶贸易公司和一间平价首饰店,专门售卖南非宝石的,往后你们来香港,可以带你们参观。”桂世基说起自己的生意,头头是道,滔滔不绝地连着说了五分钟,周长城和万云听着,都插不上话。

“不好意思,平日里见客户太多,难免要介绍公司的情况,话说多了点。”桂世基适当停止话题,又笑说,“我太太平时也说我满肚子的生意经,正经话都说不到几句。”

第一次“见面”交流,周长城和万云还有种对着陌生人的疏离感,客气地笑:“不会不会,多听听外面世界是什么样的,对我们来说也很长见识。”

这话刚落音,忽然就有个柔和的女声在电话那头不远处响起:“爸爸,老公,准备换衫,要出门了。”

“咦?你们要出门吗?”万云问。

此时话筒已经交回桂春生手上,他依旧笑呵呵的:“我们一家人准备到维多利亚港去看花灯,谁知你们电话先来了,幸好刚刚没提前出门。”也是意外之喜。

“桂老师,那你们赶紧去吧,别耽误钟点了。”周长城立即说,和万云再次送上祝福,说好要互相寄照片写信,就挂了电话。

“半年了,桂老师都没提那些信的事,我们也不提了吧?”万云提议,刚刚他们其实也忘了说。

“不提就不提了,人家都放心给我们看了,我们还要追根问底为什么,好像有点讨人厌。”周长城也不是不知道中间相处分寸的人,“反正桂老师肯定有自己的理由。”

万云抿抿嘴:“对,那就当我们从未看过那些信。”

等挂了电话,周长城带着万云参观了一下自己的办公室,万云看到那间不大的办公室四周都是架子,架子上全是做了细致标记的图纸,用塑料框子装着,一筐叠一筐,满满当当,但每个框子里头装了哪个客户哪个版本的图纸,他都知道,可见城哥平日之用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走吧。”周长城仔细地把灯全都关掉,整个厂子陷入一片漆黑,他带着万云摸黑下了楼。

回去的路上,他们说起桂世基这个人。

周长城说:“我感觉桂世基跟姚生有点像,可能他们长期生活在香港的人,说话做事都相像,梁志聪和三个高级销售经理也是这样的人。”

万云没有和姚生接触过,问:“怎么像?”

周长城想了想说:“就是说话有自己一套完善的逻辑,如果是临时给个话筒,让他们上台讲话,他们不用做什么准备,好像也不大紧张,拿起话筒就是一番流畅的演讲,而且很少能挑出破绽。当然,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这样,还是要有一定的学识经验积累。”

“那这是好还是不好?”万云不明白,又问。

这回周长城没有立即回答,发动着三轮车,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现在做不到那样,就觉得是很好的事,有时拿来对付讨厌的人也很管用。但开会的时候,就希望他们能再言简意赅一点。”

万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不是她所熟悉的人物和沟通方式,不过偶尔听一听,就觉得很有意思,原来身边以外,有各种各样的世界和人物,用心去看到了别人,别人的特质和行为,反弹回来自己身上,可更好地认识自己和自己的环境,降低思维的闭塞。

1993的这个春节,他们夫妻两个过得很平静,做到了真正的休息。

逛花街,拍照片,看电视,和朱哥等人聚会,还跟林彩虹袁东海也一起吃了饭,畅想来年生意更好。

万云的目标始终是开大酒楼,不过现在长征路漫漫,小餐馆只是抬脚第一步而已。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到了年初七,整个工业园的大部分餐馆和其他店铺,都陆续放鞭炮开门。

而满心欢喜的万老板迎来她新年的第一个打击:林彩霞不想干了!

第174章

林彩霞不想干了这件事,是她当口当面说出来的。

那一日,是初八,林彩虹亲自把妹妹送过来上班,她忙了好几个月,趁着现在还有时间,就想走出番禺,和万云袁东海两个老友再见见面。

这天,胡小彬也已经从老家回来,还给万云和林彩霞都带了熏腊肉。

万云和袁东海林彩虹三人虽然过年时才见了一面,但再次见面,也还是兴奋的,反正现在餐馆不忙,客人不多,正准备晚上把这里的事交给彩霞和小彬,他们三人出去聚个餐。

林彩霞趁着万老板和其他两人说话的时候,在他们背后拿了个抹布,神思恍惚,不知道在擦什么,咬牙想了会儿,忽然上前去,当着姐姐的面儿,跟万云说:“云姐,等出了正月,我就不想干了。”

本来万云和林彩虹袁东海两人还在开怀说笑的,林彩霞没头没脑来了一句,顿时三个人都停了下来,没有再开口,万云和袁东海两人是惊讶,而林彩虹的脸色就只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这,为什么呀?”万云不解,怎么没头没脑的就不想干了?店里忙是忙了点,但也没人给她气受吧?

“我,我就是不想干了。”林彩霞也没说个理由,她的这句话,没看自己的老板,是冲着林彩虹那头说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看她眼神闪闪躲躲的,心里转了一道,大概不是店里的原因,又转过头去看林彩虹,只见林彩虹登时“嚯”地站起来,屁股下的红色塑料凳发出“嘎啦”难听的一声,伸出食指,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妹妹:“你把那句话给给我收回去!来之前你是怎么跟我保证的?”

林家姐妹吵起来,这下万云和袁东海也只能站起来了,就是在厨房里头刷锅的胡小彬都悄悄走上前来,想偷听前头发生了什么事。

“彩虹,怎么回事?”万云也算是当事人之一,她认识林彩虹这么多年,还未见她这样发过火,平常也总是老好人的模样,不过,人做久了上位者,当老板的时间长了,难免就会慢慢培养出几分脾气,林彩虹就是如此。

“我就是不想干了!”林彩霞嚷出来,她还是没看万云,似乎只是单纯想说服她姐,“过年的时候我就说我不来了,你非让我来,来了我也待不久!”

“我打死你个王八蛋!”林彩虹左右一看,刚好钢铁橱柜上放了个长铁勺,她一把抄起,就要往林彩霞身上招呼,袁东海和万云赶紧把人给拦下来了。

万云扯着林彩虹的手,又对袁东海挤眼睛:“彩虹,彩虹,有话好好说!彩霞还是我的员工呢!”

袁东海更是一脸懵,怎么三句话不到还动起手来了?当然也不能让人家姐妹真的打架,赶紧把胡小彬喊出来:“小彬,把彩霞带到厨房后头去!”

胡小彬从后门一溜烟儿地跑出来,拉着一脸不服气还想哭的林彩霞,用力地拽她的手臂:“走啊,走啊!”

林彩霞看了眼林彩虹那副凶狠的模样,也不敢再往下说了,跟着胡小彬往后厨走去。

“彩虹!放下勺子!”万云去抢夺林彩虹手上的“凶器”,“到底怎么了?”

林彩霞不干了,也应该是她这个当老板的着急,要忙着去找新员工来做事才对,怎么林彩虹比她还上火?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彩虹把长勺子给回万云,坐在一边,满脸乌云,一肚子的憋气,本以为在家时,已经说好,彩霞暂时在这儿先做下去,她虽然答应得勉强,可也还是答应了,结果现在又来这一出,一点也不给自己这个姐姐面子!

袁东海也在旁边问:“对啊,到底怎么了?彩霞偶尔会偷点懒,但人品是没问题的。”

万云差点白袁东海一眼,现在明显就不是人品的问题了,估计是她们家又闹了什么幺蛾子出来,不过,彩霞一点预告也不给,说不干就不干了,万云心里也不是太畅快的,临时临急的,她哪里去找个信得过的帮工来?现在只是庆幸,好在彩霞还知道给自己这个老板留点余地,说要出了正月才走。

林彩虹恶狠狠地喝下万云刚刚给她倒的茶水,看看担心自己情绪的两个老友,有点不好意思,深呼吸一口,这两年,或许是因为生意太忙,手底下的员工越来越多,都是埋头种地的,又不是多有质素的人,压力大,她有时候顶不住,脾气就越来越不好,根本不是先头那个跟人说话都会磕巴的林彩虹了。

每一个人和每一段关系都在不知不觉中变化。

袁东海和万云看林彩虹冷静了,始作俑者林彩霞也不在这儿了,这才坐下来,又给她倒了杯茶,让她有事别憋在心里,慢慢说,大家是朋友,能帮忙的肯定是要帮的。

林彩虹看万云没有计较,缓缓开口道:“来之前,彩霞说想留在番禺帮我,我拒绝了。”

其实对于安排林彩霞到自己店里来上班,万云一直都觉得有点勉强,林彩虹那里需要的人肯定比她这个小店要多,只是没想到会在这时候爆发出来。

“去年的时候,我老家两个结了婚的姐姐过来我那儿了,刚开始一切都好,直到彩霞回番禺过年,她们就劝彩霞回老家嫁人,还怂恿她来找我要嫁妆钱。”林彩虹说起这些狗屁倒灶的事儿就满是无奈,这么些年下来,她已经很反感和老家的人接触了,跟叔叔婶婶这一家越来越分不开,“彩霞这几年跟着我,也知道谁给她饭吃,说真正为她好,当然不同意。但她也伸手找我要在你这儿攒下来的工资,说要寄回老家去起新房养弟弟,她毕竟没有过继给我叔叔婶婶,还是对老家有责任的,我不同意,就念叨了她几天。”

“她不服气,因为知道阿云是我的朋友,知道你会跟我站在一起,大头的工资都会存在我开的那个存折上,就想着干脆不来你这儿上班,在钱上脱离我的控制。那我就更不同意了,骂了她两天,才把她给骂回来上班。”

万云听着林彩虹说这些话,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和袁东海两人对视一眼,就连着一向来口无遮拦的胖子都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要我说,彩虹过了年也十八岁,是个大人了,你把钱给回她,她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你当姐姐的,也管不了她一生一世啊。”万云劝林彩虹,但脑子里已经转起来,确实要开始准备找新人来做事了,她不想留林彩霞这个人,这人太麻烦了。

“有这么简单就好了。”林彩虹单手捂住半边脸,摇头,“你知道她从你这儿走开后,想去哪儿吗?她想回我那儿。”

万云和袁东海又不明白了,妹妹想跟着姐姐,那也是正常的事啊。

谁知,林彩虹快速扫了一眼后厨的门,没看到林彩霞的影子,这才低着声音说:“我不想她在我那儿,我那儿已经有太多老家的人了,不想再多她一个。我心底里不欢迎她来。”

林彩虹的农贸公司能够经营起来,跟她老家的那些亲戚半点关系都没有,刚开始她是和婶婶一起承包了两亩地种菜,后来她自己再承包了更多的田地果园,过了一年多,她那暴脾气的叔叔也一起加入,论起来,是他们三人赤手空拳办起来的公司,不过叔叔婶婶两个不会拉生意,只会埋头种地,且又一直把林彩虹真正当成家里人,跟老家的那些亲戚们切割开来,林彩虹心理上也是跟叔婶一家更亲近。

老家的姐姐们过来投奔,林彩虹和叔婶已经很烦了,碍于是亲戚,又不好意思拒绝,只能当普通员工在用,再来一个林彩霞,事情就会越来搅越复杂。彩霞本身不是坏人,但是个容易摇摆的人,不知为何,她在老家人面前有些爱摆谱,出手大方,把自己挣的钱都往回丢,像是想给过去的自己挣面子似的。

“她一来,我就心软,要给她安排清闲的事。你们别看她本事不大,心思却不小,总想着让我带她去见酒楼的客户,说要学着帮我管钱。”林彩虹哪里会让她插手这些事,直接打发她去搬肥料,同时也知道自己这个情况不对,“可能我是她姐的缘故,我总忍不住想控制她的思想和行为,不想让她跟老家的人接触,其中,最最最不想的,就是让她参与我生意上的事。”

她还想管钱,林彩虹想到这件事就想冷笑,哪个老板能容忍他人过来管账?

从前是林彩虹这个当姐姐的担心妹妹林彩霞吃亏,现在则是完全不愿意让她沾染自己挣钱的活计。只不过林彩霞傻大姐一般,还没有察觉到其中的排斥而已。

所以林彩虹目前的缓兵之计,就是把林彩霞放在自己信得过的朋友万云这里,甚至还让林彩霞好好学学万云是怎么做生意的,时机成熟的话,她可以出钱,姐妹两个一起在番禺找地方开快餐店,也算是给她安排另一条出路。

自从云记快餐生意慢慢好起来之后,林彩霞的工作量就增加了不少,工资又没涨上去,一天到晚都待在店里,休息时间就是一个月紧巴巴的四天,除了胡小彬和郑阿姨,就没有其他同事了,她跟这两人又说不到一起,还不能约着一起逛街,日子过得劳累又苦闷,回到番禺,有姐姐罩着,海阔任鱼跃,还能有额外的福利,在老家来人面前甚至还能“作威作福”,她当然想去她姐那儿做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万云听完来龙去脉,准备重新找人来帮工的念头更加坚决了,等彩虹走后,她得立马让小马帮忙留意新找工作的人,也不知道正式工的介绍费会不会比临时工的贵一点?这林彩霞人在心不在,不留就不留了,再加上彩虹家里头的事情,乌七八糟的,她次次听得都心累,当朋友就当朋友,还是别跟这种闹不清的家庭旋涡扯太近了。万云的脑子里的思维已经开始抵抗和发散开来。

袁东海看万云那微微低垂的眼神,多少也有点明白她的心意,张口想打圆场,但说出来的话,立场也是很分明的:“彩虹,女大不中留,我看平时彩霞也成日把嫁人挂在嘴边,嫁出去倒还好,你少操心。”

林彩虹看看万云,又看看袁东海,哪里还能不知道面前两个朋友的意见,自己也觉得没意思透了,不过只是个农贸公司,现在生意没有突破,防了这个又防那个,叔叔婶婶有亲生孩子,也有一把小算盘,自己说是孤立无援也不为过,正想拉拢林彩霞作为自己的战友,结果这个“战友”也并不牢靠。

最后,她说:“阿云,这一年半以来,麻烦你替我看着她了。我刚刚也想到了,她不想干就不想干了,我那儿也不会要她回去,她是自由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再不拦她了。”

万云只是笑,有点勉强:“彩霞要走的话,我会把工资给她算清楚的。”

三人没有再说林彩霞的事,又换了其他的话题,但终究有些寡淡,最后林彩虹晚饭也没吃,就坐车回番禺去了,招呼也没跟林彩霞打一个。

而被胡小彬拉到后厨的林彩霞,刚开始还气囊囊的,想想自己委屈透了,她就是看到姐姐在番禺支撑那个农贸公司,累得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成天在这个部门和那个酒店中间跑来去的,辛苦得不得了,叔叔婶婶两人意见多多,指手画脚,却什么忙都帮不上,她就想回去做事,哪怕帮她姐斟茶倒水也好,可林彩虹就是不领情!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绝情的姐姐!?

“哎,你真的想走啊?”胡小彬看林彩霞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他又不会哄女孩子,赶紧先开口,避免她真哭。

林彩霞确实想哭,刚刚最疼她的姐姐竟当着海哥和云姐的面,想拿铁勺子打自己,可当着胡小彬的面儿,她又有点小骄傲,忍了忍,悄悄抹掉两颗泪,跟胡小彬说话也不客气:“对啊,就是想走啊!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想在这儿做到地老天荒啊!”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胡小彬到广州来,只做过两份工作,都在后厨,之前是在一个较大的酒楼做搬运,现在是在云记快餐做“掌勺”,工资论起来,都差不多,但哪个自在,一目了然,在这儿稳定,云姐又愿意放手把厨房交给他,这种信任感很让他感动。胡小彬不是那种特别有上进心的人,每个月准时拿工资,拿了工资寄回老家去,下了班能去看看电影打打桌球,他在这儿待得很舒服,没想过要走。

“云姐开一辈子的快餐店,我就给她打一辈子的工呗,反正给谁打工不是打。”胡小彬听不出林彩霞语气里的冲劲儿和讽刺,去年云姐还给他加工资了,他觉得挺好,一年年做下去,也还挺有盼头。

林彩霞鄙夷地看了眼旁边的胡小彬:“你就愿意一直待在后厨,不去看看其他地方?不想自己当老板了?”

胡小彬奇怪地看了眼林彩霞,终于意识到她语气里的不对劲了,反问:“你离开快餐店,是要去当老板吗?”

这话,胡小彬并没有刺她的意思,但林彩霞偏偏就听出言外之意,梗着脖子和他说:“当老板干什么?你看云姐这个老板当得多辛苦!生意不好,头发都要愁白了!我肯定是要当老板娘的,坐在收银台收钱就行!”

这话往常林彩霞也说,但胡小彬这次却当着她的面笑了出来,指着她:“就你?三个顾客一同付钱,你就手忙脚乱的,还想张口骂人赶客,你还收钱?还想当老板娘?”

林彩霞被胡小彬笑得脸颊发热,伸手推了他一把,把胡小彬推得往旁边趔趄了几步。

胡小彬老老实实地说:“我实话实说而已,你别动手啊。”

“谁动手了!”林彩霞叉着腰,面露凶相,不过女孩儿年轻,再凶也没有难看到哪儿去,何况她也没有真正的发火,“我就是要当老板娘!我以后就是要嫁给老板的!”

见她说得这么肯定,胡小彬不禁问:“那你离开店里,就是准备去嫁人了?不上班了?”

这话把林彩霞给问得堵住了嘴,在来上班之前,她姐是明确表示不会要她回番禺的,她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就是凭着一股头脑发热的冲劲,就跟万云说出了正月就不来上班了,也是想当着她姐的面表决心,说不定能拉到她姐一点同情,最后还是让自己回了番禺呢?想到这里,也不知道他们在外头聊得怎么样,林彩霞正想探头探脑地去偷听,又被胡小彬拉了回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还是别去听了,都要走了,还听什么,听了也跟你没关系。”胡小彬直愣愣的,说话有点不留情面。

林彩霞回头瞪了这个瘦削的同事一眼,平时就不爱说话,今天口水倒是多过茶,又有点看不上他:“跟我不一定没关系,但跟你这个没出息的,一定没关系!”

胡小彬听到“没出息”三个字,本来有点小火气,但想想林彩霞就是那种脑子一时聪明一时糊涂的人,自己好男不跟女斗,硬跟她算账,恐怕反而会被她绕晕,摆摆手:“去去去,你去,你去听。”

可是跟胡小彬拉扯之间,林彩霞又泄了气,变得惶恐起来,开口道:“哎,胡小彬,你说,要是云姐同意让我走,我姐又不让我回去,往后我去哪儿好呢?”

胡小彬嗤笑一声,还以为她真的天不怕地不怕呢,也怕无处可去啊,随手指了指眼前的某栋厂房说:“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女工进厂,你随便找个普工的工作,进去也能养活自己,还怕没地方可去?”可想到林彩霞刚刚的话,又忍不住叨一句,“不过,你长得不好看,又没什么特长,进了厂子,肯定就没有认识老板的机会,老板娘肯定也是当不上的,最后还是只能在厂里找个跟你差不的普工嫁了,到时...”

他的话还没说完,林彩霞又狠狠地推了他一把:“你闭嘴!”

胡小彬这回被林彩霞推得差点就跌倒在地上了,也真的出了火气,嗓门都提高了:“林彩霞,你有什么毛病啊?有话不会好好说,推我干什么!”

“谁让你胡说八道的!”林彩霞被胡小彬的话气得喘大气,胸口起伏不定,“我都告诉你,我一定要嫁给老板,当老板娘的!你竟然诅咒我!”

“谁诅咒你了?”胡小彬也扯着发红的脖子,急了起来,“你就是看不清自己有几斤几两!还说我没出息,我再没出息,现在也是云姐这里最受看重的员工,要不收盒饭钱她怎么不让你去,而是让我去?”

本来饭馆里就三两个人员工,他们俩儿为了谁排前面,还争起来了。

林彩霞被胡小彬这一句接一句无恶意的实话给真的激得哭了起来,流着眼泪,跟孩子似的,指着他骂:“胡小彬,你欺负我!你欺负我!我要告诉我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两个人,加起来不足四十岁,说话没轻没重,话题七拐八拐的,什么结果都聊不出来,吵个嘴还吵到哭。

胡小彬这下是真的手慌脚乱了,赶紧解释,自己没有那个意思,还把脖子上一股汗酸味的汗巾递过去,要给她擦泪泪:“我错了,我错了,往后你一定嫁给老板,当个收钱的老板娘好不好?哎,你别哭了!”

林彩霞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哭得都蹲下来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二月天,眼前女孩儿的眼泪,把胡小彬的冷汗都给逼出来了,铁公鸡承诺花两毛钱请她去影视厅看电影,什么话都往外吐:“云姐最看重你了好吧?时不时收银台她都让你看着,这还不看重吗?”

“还有,往后你想嫁几个老板就嫁几个老板,想当几次老板娘就当几次老板娘,行了吧!”

这话一出来,林彩霞的哭声立即停了,睁着一双发红的眼睛看着急得满脸发皱的胡小彬,忽而“噗”地笑了一声,一个鼻涕泡破在眼前,她抬手擦擦,“呸”他一口:“你才要结几次婚!”

第175章

初八那日还没有过完,万云已经去找小马帮自己找个餐馆的帮工了,小马问她要什么样的人,男的女的?

万云仔细想过了,手脚勤快是最基本的标准,这人最好还是女的,刚好可以接替林彩霞那个床位,若是有一定的家庭负担则可以加分,其他家庭成员不在广州,又不会轻易离职,那就更好了。

小马也替不少小老板找过人,但像万云角度这么刁钻别扭的,还真是头一个,他眨巴着那双桃花眼,笑说:“万老板,这是在哪儿碰壁了?怎么跟防着什么人似的。”

万云哪好说是林彩霞这人和她背后的家庭所带来的冲击呢,只好干笑说:“就是希望这人能留久一点,就怕人家心思太活络,一天三个主意,熟手工不好找。”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小马见她没尽实话,也不勉强,反正有就帮忙留意,没有就算了。

这样找了十多天,小马那头也介绍来两个,但都不达要求,万云总觉得没有眼缘,做了一天,人家也不来了,后来还是隔壁煲仔饭的老板娘罗姐给介绍了一个三十七岁的女人,叫阿英姐。

阿英姐是来自粤北的客家人,会说普通话,也会说几句粤语,长得不高不矮,语调平缓,做事情动作慢了点,但有耐心,说她的时候,她也总是一副敦厚听教的样子,让人拿她有点没办法。她有三个细佬哥要养,老公得了一种内脏病,治了几年,花了不少钱,这两年逐渐好转,但身体虚弱,瘦骨嶙峋,不能太过劳累,只能做些轻省的活计,留在老家务农带孩子,阿英姐就跟着老乡们出来广州打工了。

阿英姐跟开煲仔饭快餐店的罗姐是出了五服的亲戚,本想去投奔罗姐,但罗姐的老公那儿又来了个堂亲,两相对比,她这个远亲就被筛下来了。

罗姐就是之前给万云匀了个临时洗碗工的老板娘,她听闻万云在找人顶替林彩霞的位置,立即就上门说自己有个亲戚,急着找事情做,人是没问题的,不过是第一年出来做事,反应慢了点,肯定要教。

万云暂时也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就让阿英姐过来见工。

其实林彩霞的工作就是打饭打菜,收拾碗筷,晚上的时候装糖水,招呼一下客人,偶尔万云不在店里了,就把收银台单独开的一个小抽屉的钥匙让她拿着,这也是看在她是林彩虹妹妹的份上,万云才对她如此信任。

所以这个帮工的工作没有什么门槛,只要是手脚健全的人,都能做,但看老板和员工的磨合而已。

阿英姐来的时候,万云快人快语地介绍着餐馆里的工作内容,她脸上总是带着一副小心的微笑,细心地听着,听说闲下来的时候能在店里看电视,眼睛都亮了,就说愿意在店里先试工半天。

中午人多时,万云看林彩霞带着阿英姐在打菜,阿英姐动作不快,良恭俭让的态度,甚至对着客人有点讨好的意思,自己在收银台恨不得上前去叮她两句:“快点,手快点!后面还有很多客人在排队!”

不过最终万云也没有去说,才第一天,要求不能太高,目前看,人是面善的,家中负担重,没有其他的技能,在自己这里习惯了的话,隔壁罗姐又是她老乡,做不久的概率就会小很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阿英姐试工了半天,罗姐也抽空来看了两眼,问万云觉得这个老乡怎么样,要不要留下,如果不留下的话,她就要把人推荐给其他餐馆了。

罗姐自己也是老板,知道万云考虑什么,给她出了个主意:“万老板,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担心员工不打招呼就走,到时弄得你餐馆里手忙脚乱的,你跟我一样,把员工的工资押一个月,他们就会有顾忌了。”

万云不是没有听过有些老板会这么做,但罗姐如此正大光明地提出来,她还是觉得惊讶的,尤其阿英姐还是她的远亲,于是带着犹疑说:“押员工工资,不好吧?”

“嗐,你呀,当老板当得这么老实!”罗姐看万云平时挺精的,怎么在这些事上这么不懂变通,真不上道,“你是押她工资,又不是不给,她要走可以,等下一个可以接替的人来了再发,一样的嘛!这样也能给那些不负责任的员工紧紧身上的皮,我们餐馆虽然小,但也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听着还挺有道理,万云却觉得这样有点不厚道,像是胡小彬,他要是另谋高就,万云就不会押他工资。现在林彩霞要走,她也觉得大家最好快速两清,别纠缠这么多。

“反正我店里就是这样的,不管是哪个亲戚过来帮手,我们都押工资。”罗姐懒得和万云啰嗦,只催她赶紧决定要不要阿英姐这人,别磨磨蹭蹭的,大家时间都很宝贵。

万云有点牙疼,又问了下袁东海对阿英姐的印象如何,袁东海卖早餐,四五点钟就起床了,中午是不开摊的,过了十二点半他才会下来,张口打着哈欠,跟那阿英姐打了个照面,互相笑笑,回头对万云说:“你要求也别太高,彩霞能做的,这个大姐肯定也能做。还有几天就出正月了,彩霞走了,总得有人来做事,先把这人留下,教得了就留,教不了就让她走,再找就是了。”

说的也是,万云再想要稳定的员工,难不成还指望跟员工绑定一辈子吗?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于是阿英姐就留下了,与此同时,去年找的零工龚叔也继续留着,餐馆的盒饭生意又重新开始了,人手只是勉强够用。

万云终于把接替自己的人定了下来这事儿,深深地刺激了林彩霞,她本以为,哪怕是看在自己姐姐的份上,云姐多少会留自己几句,到时自己推脱两句,再就坡下驴,继续留下就好了,谁知万云一句都不说,甚至还笑眯眯地跟她算清工资,祝她前程似锦。

林彩霞这下真的是两头不到岸了,云姐这儿已经定了个阿英姐,番禺她亲姐那儿完全断了她回去的路,之前林彩虹还愿意管她,现在也不管了,只让她自己做自己的主,存折也给回她了,让她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除此之外,老家再来人,林彩虹都说公司已经够人了,绝不招自己亲生父母那头的亲戚,她曾经脆弱柔软的心也变得坚硬起来,既然大家都不领情,那就各顾各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彩霞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从万云那儿卷铺盖走人的。

对于林彩霞离开这件事,万云没有不舍,只有解决麻烦的松快感,她是真的怕了林彩虹和林彩霞姐妹的那些事儿,完全不想牵扯进去,干脆地把钱给彩霞结清,绝不可能留她。

她的心也在慢慢变硬,对林彩虹这个朋友也竖起了一道防线。

朋友之间,互相关照可以,有困难也可以帮忙,但不是林彩虹那样做事的。

不过,袁东海和胡小彬倒是请林彩霞去吃了一顿散伙饭,席间,胡小彬问起林彩霞的打算。

林彩霞的脸色再没有初八时提出要走那样坚决了,而是满面哀戚,说着自己的茫然,番禺那儿,林彩虹倒是说可以让她住一个星期,但长期住的话,要收租金,这还是她姐第一回跟她明算账:“我也不知道能去哪儿,能干什么。”也就是到了这一步,她好像才看清楚自己真的如胡小彬所说,什么也不是。

胡小彬也只是个小人物,没有更好的建议,直溜溜的他还是说:“现在正是厂里招工的时候,你先进厂过渡过渡,找个有宿舍的工作先呗。”他是觉得在哪里打工都是打工,无所谓。

但林彩霞哪里甘心啊!?她还一心盼着出人头地呢!

可依着自己目前的力量,也就只有在云记快餐的工作经验,不进厂,那就找另一个餐馆做同样的事了。

烦死人了!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林彩霞把自己的头发弄成一个鸡窝。

袁东海这回是站在万云这头的,彩虹这次做的事确实是不厚道,自己管不住,把妹妹推过来,过来了,又不踏踏实实做事,把家里的情绪带到工作中来,林彩霞临时要走,其实对他的早餐生意也是有些微影响的,不过他懒得说什么,请客吃了这顿饭就是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彩虹大概也知道自己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把妹妹托付给万云,让万云也跟着操心了,嘴上没说什么,但是给云记快餐供菜这事儿一直都是最优惠的价格,也是让阿火送到餐馆门口的。

1993年4月,全国正式取消粮油票,实行粮油商品敞开供应,这个政策颁布后,引起了一段时间物价的涨幅,其中就包括菜蔬饮食方面,供给失衡,不少酒楼餐厅进货成本都涨了,但万云的餐厅没有,林彩虹一直给她以原价结款,还是月结,从不催款,给了万云这个小店生存的喘气之机。

过了一阵子,物价在政策和资源的调配下逐步回归稳定,林彩虹仍是原价,优先给这个朋友做供给,万云就感受到了她道歉的诚意,说明这个朋友还是值得往来,这是她们两人之间一点无声的默契和友好。

在万云忙碌着店里人员变动的事时,周长城那头帮不上忙,因为他也忙得头顶冒烟。

昌江精密广州厂的项目部正式成立,刚开年,张美娟就卯足了劲儿,给周工找了三十个来面试的人,周长城每日见这些人见得头都发晕。

祸不单行的是于小山辞职了,他觉得在昌江待着没意思,本来顶头上司是名校毕业有本事的梁志聪,他是服气的,但中间来了个设计年限还不如自己的周组长,于小山早就烦了,今年刚好有其他机会,干脆跳槽出去了,组里现在就剩周长城和郭泉两人,无人帮忙时,只能相对加班到深夜。

这种情况,梁志聪也烦,设计和报价两方面的事情本来就多,现在项目部成立了,这个新部门虽然是在周长城手上,但姚生的意思是让他也帮忙盯着点儿,因为项目和技术不分家。

于是现在就变成梁志聪和周长城两人各自盯一个部门,但两人还是要碰头商量新招聘员工的事。

梁志聪不喜欢没经验的毕业生,他主张细致地筛选应聘者,新进来的人必须至少要有三到五年以上的工作经验,哪怕工资给多一点也不要紧,他实在不想带新人,在他眼里,带新人就是浪费时间!

而周长城跟梁志聪的意见是反过来的,他希望能进来一些只工作了一年多,或经验相对不足的人,到学校里去招聘毕业生也可以。

周工这么想,是有自己理由的,他本身就年轻,又身居“要职”,27岁的部门经理,市场上不是没有,但也很少,他是一定要压得住场子的,像是于小山和郭泉那种老油条,相处不下去,工作推不进去,周长城也会发怵,带了小团队一年多,他已经开始有自己的工作条理和原则了,也开始明白为什么一些坐在高位的人会同意“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种话,任哪个领导都会喜欢跟自己一条心的下属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为了这个事情,梁志聪和周长城两人火药味也很重,当面罗对面鼓都吵过几次,坐在旁边的张美娟等人都不太敢插嘴,梁工自来脾气火爆,现在周工底气也足了,火星撞地球,可怕得很。

最终这两人达成一个平衡,那就是设计组的要招三年以上经验的人,而项目组的由周长城把关,只需一年经验即可。且其中周长城继续兼着设计组组长的工作,因为梁志聪不是日日都在广州厂,他也没有更多的选择,一些基础的审核,只能相信周工。

项目部门很快就进来四个新人,加上原先的文才和丁万里,目前就有六个人,周长城实行以老带新的方法,让丁万里开始带新人,而更多打杂的没有技巧的事都堆给了文才,他则是看最后的结果,所幸的是,在三个月的试用期过后,四个新人还留下了两个。

设计组那儿,周长城花费的时间要更多,除了管理,他自己也要画图,在于小山走后,性格温顺的郭泉也有些蠢蠢欲动,周长城就跟总部申请,让郭泉从助理转为设计专员,虽然不是升职,但也比“助理”一职好听,还加了工资,新来的两个设计助理也让郭泉去带,给了他一些升职的希望,大概是因为周长城的不打压,让郭泉的心态有所转变,竟对周组长也配合起来。

当了经理,站的位置不同,得到的信息不同,想法不同,那就不是简单执行做事了,而是要不停进行部门工作和人员平衡调节,自此负责的不是单一的项目和设计,还要肩负整个部门的责任和名誉。

上半年以来,周长城不能说自己如鱼得水,但一寸一寸在进步,也没有浪费光阴。

大概是订单真的太多,广州厂负荷太大,有时候出去的模具和产品会有大小毛病,收到的客户投诉增多,售后团队又开始慢慢在完善,公司在不停扩大。

最近姚生来广州厂,下厂房的时候,总是皱眉皱眼的,对这儿堆成一堆的机器表示不满意,重新提起要在深圳建厂的事,两地每月开大会的时候,点了十几个技术骨干,让香港营运总经理带队到深圳富士康厂房去参观,瞧瞧人家是怎么做的,学习一下经验,其中就有周长城。

周长城则是申请再带上丁万里和郭泉一起,反正是公事,顺便再收买一下人心好了。

富士康是台湾的企业,在1988年就入驻了深圳,当时只有百来个人,发展至今,已经有计划打造富士康龙华基地,并得到了当地政府的极大支持。

虽然富士康主要是代工3c产品和半导体设备生产的企业,但在跟昌江精密的业务板块也有交汇的地方,且人家是比昌江大了很多很多的大厂,姚生很欣赏会做生意、会把握机会的郭先生,时不时都会拿这个公司来做比较和榜样,甚至想在他们那儿挖人过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出发去深圳之前,周长城和万云说起:“明天我要去一趟深圳参观,公司的计划是在那儿待一晚,后天中午吃过饭才回来,你一个人在家,要锁好门窗。”

“啊?去深圳不是要边防证吗?你的证件这么快办好了?”万云问。

“我问过了,去他们那儿的关内要,富士康在关外,是不用的。”周长城再三和张美娟这些组织者确认过了。

他们夫妻俩儿的户口还在平水县,如果要办边防证,依照他们目前的认知,是要回县里去办的。

“你突然出差,弄得我也想跟你一起去。”万云忽然有点不舍,朝他撒娇,把周长城逗得笑出来。

周长城搂过万云:“今晚去接你的时候,看你板着脸给阿英姐和胡小彬训话,还以为你是成熟稳重,集美貌与智慧与一身的万老板呢,没想到还是个小孩儿。”

夫妻两个结婚以来,还没有分开过,一夜都没有。

“万老板也是你老婆呢,老婆就是可以和老公耍赖的。”万云才不羞呢,搂着周长城就是一口亲亲。

“那是当然的!”周长城有力的双臂揽着万云,“我去那儿看看,要是有什么特产之类的,就买些回来。往后有机会,我们也去深圳看看。”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对了,昨天我碰到朱哥了,他带着队在工业区装修一栋小厂房,路上见到,听说他跟彭鹏在海南的那笔钱已经翻两倍了。”周长城说起偶遇朱哥的事,“他说漏嘴了,说自己投了四十万进去。他们一起的本钱是四百万,现在光是地皮价值都翻到八百万了,彭鹏找银行借了一大笔钱,都开始找人打地基要建楼了。我听着真觉得不真实,跟印钱似的。会不会是彭鹏在吹牛啊?”

朱哥还一个劲儿地可惜周长城和万云两口子拿不出钱来,不然现在也能挣上这种不用劳心费力的钱。

万云撇嘴,又想起被彭鹏两次拒绝的事,连带着对朱哥和冯丹燕都嫉妒起来:“谁叫人家彭老板看不上我们的小钱呢!当我们不想赚吗?”

周长城也觉得可惜,那真是睡着就把钱给挣了,自己两口子就是没这种命。

朋友们的失败固然令人痛心,但朋友们成功赚钱更使人心碎。

第176章

1993年6月23日,时任总理讲话宣布,全面控制银行资金进入房地产行业,24日,□□发布《关于当前经济情况和加强宏观调控意见》,《意见》链接颁布16条新规,规定出来后,海南房地产泡沫应声破裂,自从1992年邓公南巡后一路上涨的地价,在这一日开始一泻千里,不知底部在哪里。

海南岛的太阳,终于要落山了。

这个政策出来的那天,彭鹏还在海口新建的海边酒店客房里睡大觉,旁边躺着新鲜的赤裸的女人。

男人有钱到了这个程度,周围一定会有不同层次的朋友、不同目的和样式的女人、有更多普通男人享受不到的刺激性的娱乐。不过几年功夫,乡土出身,敢闯敢为的彭鹏,从人间升到天上。

电视里传来这一则新闻,报纸上也登了,他们那帮一起炒地皮的人都在讨论,不知道这回政策力度会有多大。而有敏感的人已经开始悄悄降价出手上的货,落袋为安,以观后效。也有一些人认为这不过又是一个宏观政策的调控,不碍事,依旧大胆持有,甚至加大投入,继续收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赚大钱,一定要冒大险,这点风险都担不起,怎么当大老板!

彭鹏现在志得意满,全心全意都是挣大钱,并没有细心留意到这个政策的细节和政府调控海南地产过热的决心。

在他看来,有什么好听的,这种经济政策,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出台一部新的,对某些人来说,每出来一次条例,都是一次发财机会,端看谁有本事抓住而已。

彭鹏现在什么都不想,他就想把握住自己手上这块准备建厂房的地皮,今年一定要完成从百万富翁到千万富翁,甚至到亿万富翁的蜕变冲刺。他在四月底时找银行贷了五百万的款,现在已经到账两百万,剩下的,按着合约,将会在半年内陆续拿到,三栋厂房的地基已经打好,不过是第一回盖楼,很多技术工程都不懂,他正在紧锣密鼓找人过来开始往上盖楼层,必要时,把朱哥和那帮老乡喊过来也行。

他的计划是很美好的,海南的厂房建起来,除了要卖出去两栋,自己留下一栋,到时就在这儿开个日化分厂,跟广州的厂遥相呼应,两地开花。

朱哥等人凑了这么多钱在他手上,时不时都会问问情况,彭鹏每回拿起大哥大,都粗声大气,恨不得周围五公里的人都听见自己的成功:“你也别问我现在价格怎么样,直接去看报纸,报纸会告诉你!”

报纸确实是会告诉朱哥等人,这半年来,海南地价在不停向上,是头猪都能在里头赚到钱,他们几个凑钱的老乡看着这些新闻,个个咧开嘴笑,喝酒按摩舞厅卡拉ok一条龙,也不准备把钱撤回来,就让这笔钱在彭鹏手上不停涨,不停涨,最好能翻百倍。

但是在《意见》的16条整顿措施颁布后,直接切断了银行向开发商发放贷款的口子,还规定了限期必须收回之前放出去的款项。

正是因为当时政策上的宽松,涌入海南拿到地皮的人,成立房地产公司,只是办了个手续,空有个公司,甚至员工都没有两个,其他资质一概不管,凭着手上有块荒地,就直接找银行和其他金融机构贷款融资,用这些贷和融出来的钱,再买更多的地,囤积炒货,大部分人,根本没有建楼房的打算。

像是彭鹏这种,手上拿地,还真正拿出真金白银来建楼的老板,那都是极少的。

大概在十天之后,大家终于意识到风向不对,不少这种空壳开发商嗅到风险,能出多少货就出多少货,也不管自己还欠银行多少钱,开始卷款跑路,离开海南岛,或北上,或出国,悄然隐没,给海南岛留下一大堆的烂账、烂摊子、烂尾楼。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刚开始,彭鹏手上还有八十万,这是从银行贷出来,准备起楼用的,跟他住在同一个酒店的人做事谨慎,一看到这政策就知道不对劲了,到处谎称自己急着用钱周转,要大出血放一块地出来,大概是怕人家起疑心,那人对每个人都说,只出手上最小的那块,恰好有一块地跟彭鹏拿的地距离不远,彭鹏一听有贪头,二话不说,立即花了五十万,就拿了下来,还美滋滋觉得自己赚到了。

而此时,地价已经开始从两万一平在逐渐下跌,但是因为这阵子涨得太厉害,身在其中炒地皮的人,反而不把土地当商品,更像是当成股票了,因此彭鹏对这种涨跌并不太在意,有涨有跌才正常,只要最终是往上涨的就行,反正就算是跌到一万二一平,他还是赚的,过阵子,等政策风头一过,肯定还会涨回来的,现在还是想着怎么把楼给建起来。

一直到七月中旬,身边越来越多人在出货,政策收得越来越紧,银行再不放贷,催收倒是越来越多,许多跟自己一样以酒店为家的人,跟逃命似的不停出货,不停找下家,酒店大堂每天都有好多人拿着大哥大打个不停,找大人物,找关系,找门路,而答应要给自己放贷建楼的银行迟迟没有下文,彭鹏终于开始不淡定了。

彭鹏文化水平不高,但在这一次的地产泡沫中,他学到一个成语,叫“势如破竹”。

他手上那块价值八百多万的地皮,不停往下跌,不过是几天的时间,到七百万,到六百万,到五百万,很快就要跌破他的入手价了,彭鹏从不可置信,到开始着急要找下家接手,可是慌乱踩踏之中,谁敢接盘?谁不是想着躲开这次的地价下跌风波?那些早早出了货的人,已经离开海南岛这个造富之地,远遁了。

击鼓传花的游戏再玩不下去,而最后一棒,恰恰交到了彭鹏的手上。

因为政策空前的严厉,再加上当时全国都在关注着海南这片热土,在广州的朱哥等老乡们又有钱投在了那处,眼见着报纸广播和电视上的报道,形势越来越不对,他们集合在朱哥家里,开始给彭鹏打电话。

刚开始彭鹏还会接电话,大大咧咧说:“没事,没事,都是价格调整而已,地在人在,人在钱在,放心!”

到后来,彭鹏的大哥大就打不通了,开始有人找到白云彭颖那里去。

自从彭鹏从去年底到海南赚快钱之后,他每个月才回白云一趟,白云的日化厂一直在彭颖手上打理。让彭颖当个优秀的质检女工没问题,当个甩手的老板娘也没问题,但是要当一个开疆拓土的女老板,就很有挑战,一方面是要顾着家里,一方面是个人心性就不是这块料。

好在彭鹏原先打的客户基础好,对接人稳定,厂里人也都知道彭老板是到海南挣大钱去了,现在老板娘作为管事儿的在厂里管着一切,维护原先的客户和渠道,晓得她背后还有个有本事的男人在支撑,都还算服她管理,厂里一切也在正常运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但是,即使彭鹏不在日化厂,每周和每月的收款,大部分都是到了他那里的,客户和渠道商终究是认他这个大老板,所以彭颖这个老板娘当得是表面风光,但实际上束手束脚的,而自从彭鹏到了海南,他便要求彭颖每周至少给他打一次电话汇报厂里的情况,只留下能周转的钱。

像现在海南的情况不对劲,彭颖在家担心得不得了,三日两头给他打电话问他情况,催他回广州来,彭鹏态度都很差:“我自己心里有数,你少管我!”

彭颖数次气得流泪,最后一回也是火气上来了:“我不管你,谁管你?彭鹏,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头的事!”

“我在外头能有什么事?”彭鹏丝毫不心虚,他现在正在为了钱的事情着急上火,哪里还顾得上老婆和女人,张口就不客气,“你他妈别逼我跟你在电话里吵架!也别逼逼赖赖搞哭哭啼啼那一套!账上应该还有五万,赶紧把钱汇过来!我是男人,在外面做生意哪能缺了钱!”

彭颖也叫起来:“那是给料厂付总的钱,账期拖了三个月,人家都上门催好几趟了,明天就要去银行给人汇的!哪里能给你!?”

“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彭鹏咆哮,“我让你汇你就汇!现在你男人我都要死在外头了,你还管什么料厂的副总正总!”

如今彭鹏没有住在海边的酒店,而是转移到海口的一个小宾馆里,宾馆的房间在二楼,里头闷热窒息,海南这样热的天气,连个空调和风扇都没有,他打着赤膊,穿着短裤,满身的油汗,嘴里叼根烟,如同困兽,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窗口的烟灰缸放满了烟头,两眼中间的悬纹针深刻得吓人,却始终不肯放弃手上的这块地,他指望着银行能如约把款项放下来,他要把厂房建起来,只要这个游戏继续玩下去,厂房建起来,他的钱就还能再回来,绝不能半途而废!之前办日化厂的种种困难他都挺过来了,没道理这回熬不过去的!

“那你干什么不回广州来?”彭颖和两个孩子已经有快两个月没见过彭鹏了,“你之前每个月还会回来一趟,现在是准备永远都不回来了吗?”

彭鹏满腔怒火,怎么就娶了个这样蠢钝的老婆?!

后悔,大大的后悔!

“回去?我怎么回去?朱哥牛哥马哥的钱全在我这里,加起来有一百五十多万!现在这块地根本无人接手,我买的时候是四百万,现在两百万都卖不出去!我回去干什么?等着人家一个个上门来围着我们讨债吗?”彭鹏狠狠地把抽了一半的烟头摁灭在烟灰缸,“用你那点脑子想一想,我要是光溜溜地回去,咱们家还要不要在广州做人了?我们现在哪里能凑出一百五十万给回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彭鹏压力很大,只能硬撑,像老乡或朋友们凑钱给到某个人去海南炒地皮的例子不在少数,现在这个泡沫破裂,多少人血本无归,破产跳楼,或如同疯子般游荡街头。本来像是这种赚钱的机会,抓住了,大家发财分猪肉,如果没有抓住,那么拿钱的人就是有罪的。

如今的彭鹏,在朱哥等人眼里,就是那个罪人。

他亲眼所见,之前有个叫老俞的人,跟自己一起炒地皮,住大酒店,睡女人,喝洋酒喝茅台,追女明星,拿了二十个人的钱,凑了五百万买地皮,在16条颁布之后,没有及时出货,地皮砸在手上,之前虚涨到一千多万的货,现在就是块一文不值的不毛之地,这二十个人投出去的钱一分都拿不回来,被人追债追到海南岛来,还把他的家人也一并“请”过来了,过了两天,彭鹏就再没见过那个老俞,这个人和他的家人,就在人间蒸发了。

彭鹏害怕了,连夜搬出大酒店,生怕自己被无端连累。

在巨额金钱面前,人性穿不上文明的外衣。

朱哥等人赚钱不容易,一百五十万不是小钱,他们手底下各自一帮兄弟跟着,在广州搵食,要是知道这笔钱拿不回来,就算不跟自己拼命,也定要扒下自己一层皮。

但是不要紧,彭鹏安慰自己,地皮在自己手上,地基已经打好了,银行只是在处理那些皮包地产公司而已,自己是实实在在想要做事,想要建楼的商人,是真实的房地产公司,不可能不给自己一点活路的!只要把房子建起来,租出去也好,卖出去也好,就能回款,回了款,就能跟朱哥他们有交代,也能给银行还贷!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找钱,就是要拿到银行剩下的贷款!

不行,明天还是要再去跑跑关系,之前跟自己称兄道弟的赵经理钱主任孙行长,这些人吃了拿了,一定要给自己办点事!

海南是被寄予厚望的特区,政策只是限制银行放贷,限制融资,并不是国家不再发展特区了,一定有机会,再熬一熬,再等一等,过了这一段就好,一定会好起来的!

从大酒店搬出到小宾馆后,彭鹏连着两夜无端梦到那个再没见过的老俞,老俞嘴里似乎含着一块白色的东西,在海里不停挣扎比划,他半夜醒来一身冷汗,窗外是风一吹过就沙沙作响的椰子树,彭鹏开了灯,双手合十,不停念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念念叨叨:“哥儿们,冤有头债有主,别来找我啊!我也是无辜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些话,彭鹏没敢和彭颖说,他在外头再怎么花天酒地,对彭颖也是有两份柔情在的,知道家是家,玩是玩,又深知自己的妻子并不是个能担得起大任的人,若是说这些打打杀杀的,更怕吓破她的胆。

彭颖噎住,抹了一下眼泪,其实朱哥等人已经来过白云两回了,只是看在大家都是老乡的份上,彭鹏这个当家的男人不在家,虽语出不逊,但没有太过为难她们母女三人罢了。

“就算是欠了那么多债,我们也不是还不了的,厂里现在生意都正常,你回来,我们好好和朱哥他们说,哪怕打欠条...”彭颖自认为这个主意不错。

但很快就被彭鹏粗暴地打断:“一百五十万!你知道要还到什么时候去?我们用了多少年才积攒起一百万?有了钱,先还哪个?哪个不是老乡?你算得过来吗?我他妈在他们面前还有面皮吗?”他现在完全听不进任何建议,心里脑子里只有海南这块地,只想快速回款,赚过快钱的人,是看不上细水长流的。

“你一个女人家,什么都不懂,跟你说了也没卵用!下午立刻就把钱汇给我!”彭鹏不耐烦地把大哥大合上,双手揪着头发,一脸痛苦的褶痕,挂了彭颖的电话,只觉得烦,真他妈烦死了!

现在他兜里还有两万块钱,这点钱,肯定不够办事的,必须让彭颖再汇点钱来!

不行,不能这样被动,一定要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上!彭鹏暗下决心!

第177章

人生中,有的感情是不能深究的,有的回忆是不能细想的。

彭颖回头看自己人生中这一年,只觉得心有余悸,红尘缥缈,流了满江泪水,心碎得数次缝补,每日祈祷,万事只求一线生机。

在挂断了彭鹏的电话之后,她独自在厂里的办公室坐了好久,最终还是决定把这五万块钱汇给彭鹏。她和彭鹏的日化厂尽管不是多么威风八面的生意,但见过的场面总是比普通人要多的,现金对生意人来说,甚至比爹娘还要亲,有时候人就是会被一根稻草压死,所以要是遇上了经济一时周转不过来的朋友,彭鹏总会适当伸手一把,积个人缘,而彭颖跟他在一起做了几年夫妻,自然也学到一些窍门,施恩莫望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嫁给彭鹏,中间有很多的磨合和争吵,这个丈夫有一堆的毛病,但彭颖也知道,如果不是跟彭鹏结婚,她大概还在电器厂的流水线上当女工,一个月挣三两百块钱,还要被厂里的男人骚扰,哪里能过的上现在的好日子?开豪车上街,坐飞机去旅游,花钱再不用计较,娘家不愁钱,不愁吃喝,弟妹专心读书,寡母也接了出来,家里还有两个保姆在做事,她每个月零花出去买金买银买钻的钱,比之前那些朋友几年的工资加起来都要多,远的不说,江曼每回来白云,看到自己脖子上挂了新项链,都要啧啧羡慕一番,生活上,彭鹏对她和孩子并不小气,目前看不出差别来,彭庄有的,彭双也没少。

夫妻之间,一起快乐花过钱,也总得共患难,难不成遇到些许事情,就要去当那分飞燕了吗?

无仇不成夫妻,他们还没有积下这样的大仇大恨。

彭鹏在外头有女人,只要不带上门就行,总归记得这里是他的家、他的根,他愿意回来的话,大家就还能互相扶持把日子过下去,他要是回家的路都断了,那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钱汇过去,彭颖把保险柜里三条坠手的实在的大金链子拿出来,亲自找了个典当回收铺,换了两万三千块钱,再加上平常放在家里备用的一些现金,总算把料厂的付总给对付了过去。

不能慌,彭颖开着那辆三十万的奔驰再次回到厂里,工人们还不知道老板和老板娘已经要卖首饰周转了,见到她都打招呼,她也微笑点头,只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两目茫然,双脚虚浮,心如刀割,她不能倒架子,家里还有双双和庄庄两个孩子,绝对不能让他们被外头的风雨刮到!

而收到广州汇款的彭鹏,当日下午就去查了存折上的额数,幸好,加上彭颖转过来的钱,拼拼凑凑,他手上就有八万的现金。

八万,至少能在信贷主任那儿得一句准话了!

彭鹏在广州的人生是很顺利的,小作坊也好,日化厂也好,都是他一手一脚地打拼出来的,当地不论是做生意的人,还是政府街道,因为他能纳税,能提供岗位,对朋友仗义,都对他都极为友好。且日化厂的生意周转好,现金充裕,再加上现在银行也不能给私企放贷,他的生意没有大到引起瞩目的地步,所以跟银行的合作并不多,只是认识三两朋友罢了。

刚洗干净脚上泥点子的彭鹏,做出了一点经济成绩,但是并没有深刻地意识到,有些机构是专门锦上添花,而不是雪中送炭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彭鹏揣着八万的存折和自己的大哥大,谁也不敢惊动,蹲在银行大门口,等待之前跟自己签字放贷的信贷部钱主任下班,他要在钱主任这儿问问,下一笔贷款怎么发,什么时候发?

这钱主任日常总穿着白色的的确良衬衫,过长的黑色西裤堆叠在脚踝上,地中海的发型,脚上总踩着一双半旧的男士皮鞋,喊他到酒店吃饭时,他会从一个掉皮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只满是茶垢的玻璃杯,人家要给他换个黄金杯子他都不乐意。别看他一副邋遢老实的样子,但彭鹏知道,钱主任屋里堆积着的现金,三代人三辈子都花不完!

这阵子因为银行忙着催收之前放出去的贷款,钱主任作为信贷主任,责任重大,战战兢兢,丝毫不敢得罪任何一个人,到了下班时间,看大家都走了,才敢殿后出来,天色已经发黑,刚一跨上自行车,立即就被人给拦下来了,这已经不是第一个拦钱主任的人。

“钱主任,钱主任,我,是我,小彭!您老人家最近可好?”彭鹏有求于人,自然把姿态放低,大哥大夹在腋下,双手扯住他的手臂。

钱主任近来风声听多了,谁跳楼了,谁被抓了,谁跳海了,惶惶不可终日,前后左右四处看,只看到不远处有两个保安在,根本不敢和彭鹏这些来炒地皮的老板们有过多的拉扯,立即抽出自己的手,双眼溜着四处探,生怕被人瞧见,放低了声音,却是又凶又狠,撇清干系:“你放手,有什么事,白天到行里说!”

彭鹏看钱主任这样的态度,心先是凉了半截,就在上两个星期,大家坐在一起喝酒唱歌,他可不是这种态度!但是现在不是彭鹏发怒的时候,正经事要紧,他看出来钱主任也是害怕让人看见,也不废话,立即开口:“钱主任,我是想问问,之前说好还有三百万的贷款,什么时候能到账?我能等,但工地不能等啊!现在钱不到位,我都没敢开工,钢铁水泥都不敢买...”

彭鹏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钱主任恨声打断了:“彭老板,你还敢提贷款的事!”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钱主任又放低音量,喷出的口水沫子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慌,头上那几根稀疏的头发也乱了,“现在行里一直在追查各类贷款,你的贷款本就走了近道,手续还是我这两天悄悄让人补的。行里现在已经成立了专门的催收小组,你的款不多,我让人看了名单,你的公司会放在后头,但怎么样也是要还的!你现在还敢来问我要钱!”

“钱主任,不是这么说的!你之前明明不是这么答应我的!钱哥,你是我亲哥啊!”收钱的时候,钱主任可是拍了胸脯的,彭鹏也想扬开嗓门说话,但门口那头的保安已经注意到了这边,他不得不继续压声,“我是正规要建楼,正规要做实业的!你们也看到过我打下的地基,当时的审核评级都很高,我...”

“哎呀,彭老板!哪个到海南买地的不是说自己是正规做实业,发展房地产的?现在什么情况你也看到了!”钱主任满头是汗,只想挣脱开彭鹏的触碰,他的位置重要,根本不能私下和彭鹏这类老板接触,可人吃五谷,行走江湖哪里能避得开财色酒气,大概也是看在大家还有几分酒肉交情的份上,钱主任给他提了个醒,“没用的彭老板,行里现在不能再放贷了!你真想建楼,想想其他办法!别找我了!我帮不了你!”

说着,钱主任一脚跨上自行车,用力一蹬,根本不理彭鹏在后头追喊,在暗夜的公路上,迎着海风,背后一片湿汗,把自行车骑得飞快。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彭鹏追了十多米,没追上钱主任,吃了一嘴的风,“呸”了一句,只觉得天下的路都走绝了!

他这样浑浑噩噩在海南待了十天,后来忍不住到原先住的海边大酒店去吃饭,还得装作一切无事发生的样子,跟熟人打探消息,看政策有没有新的动向,其他人手上的地皮现在怎么样了,结果听到一个让他闻风丧胆的消息,钱主任被抓了!前天已经被从北京来的经侦队带回去问话,罪名就是贪污受贿和违规操作,说要严审他手上放出去的每一笔贷款,立即追查钱的去向。

那顿饭彭鹏都没有吃完,说是落荒而逃也不为过。

钱主任这样大能量的人,听说他背后还有人,竟然也没有逃过被抓的命运!

彭鹏知道自己的账和钱都是清晰的,但中间的手续、税费、关系,还有九十万是否真的用在了建楼上,抑或是用在了请客吃喝、自我享乐上?他辩不清白,也是绝对经不起追查的。

从酒店豪华明亮的餐厅出来后,彭鹏打了个的士,赶紧冲回小宾馆,收拾好衣物退房,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离开海南,离开这里,随便找个地方,去哪里都行,只要是安全的就行,但退了房之后,他拿着那部砖头一样的大哥大,胡子拉渣,蹲在小宾馆门口,旁边放着个行李袋,竟不知道要何去何从。

大哥大又响了,不是他和彭颖约好的三长两短的响声,又是广州的区号,那就是来催他还本金的,定是朱哥他们。

彭鹏不敢接,任由着大哥大响了又响。

最后,那天下午,彭鹏坐飞机回了广州,落地后他不敢出机场,生怕被人认出来,带着鸭舌帽,落魄憔悴,等到天黑透了,才打电话让彭颖开车来接他。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