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念安的恐惧(2 / 2)
师尊自漫天风雪中显现时,步履竟带着一丝罕见的虚浮,僧袍染尘,眉宇间是掩不住的深深疲惫。
寺中高层闻讯皆惊,纷纷迎出。
念安作为首徒,自然站在最前。
他从未见过师尊这般模样,仿佛一身佛骨都被抽尽了元气。
然而,当众人目光落向师尊怀中时,却齐齐怔住。
那是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
师尊未看旁人,只将襁褓轻轻递到他面前,沙哑的嗓音里竟透出清晰的笑意。
“念安,来,见过你师妹。以后,她就是你的师妹了……为师给她取名,平安。”
小平安。
那一刻,师尊脸上的笑容,纯粹,温暖,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圆满的欣慰,与方才的疲惫黯淡判若两人。
这笑容,念安很陌生。
他记忆中师尊的笑容,或威严,或淡然,或高深,却从未有过这般……近乎凡俗的慈和与喜悦。
“法子?法子!”
丹增带着担忧的呼唤将念安从回忆中猛地拽回。
念安眼神一凛,眼底那瞬间的恍惚与复杂迅速被冰冷的锐利所取代。
他看向丹增,缓缓问道:“丹增,依你看,师尊他……为何在镇杀一代祖师之后,还要将大雷音寺万年基业,毁得如此彻底?寸瓦不留,经卷尽焚,连僧众都要驱散四方。”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重锤,敲在禅房凝滞的空气里。
丹增喉结微动,迟疑片刻,试探着开口:“法子的意思是……尊者这么做,是为了您那位师妹?”
念安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周围的空气更冷了几分。
“五地之中,唯有西漠被称为佛国,佛光普照,信仰纯粹,是无数佛门弟子心中的圣地。”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我那师妹,真是好大的福缘。尚在襁褓,便已有人为她荡平前路,铺就莲台——未来的佛国之主,呵。”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毒藤般缠绕住心脏,带来一阵窒息的闷痛。
念安仿佛能看见未来,西漠广袤的佛土上,万众皈依,梵唱震天,而高坐莲台、受亿万人朝拜的,会是那个襁褓中的小身影。
而他,大雪隐寺的下一任法王,了因尊者的首徒,又算什么?一个……被留在雪原古寺中的、看守旧日门庭的故人?
他不知又想到了什么,或许是师尊递过襁褓时那纯粹温暖的笑容,或许是那句“以后,她就是你的师妹了”,又或许是更久远以前,师尊教导他时严厉却专注的目光。
那些画面交织碰撞,让他胸口那股翻腾的戾气与酸楚忽然间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一种近乎茫然的空落。
念安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了一丝,方才那股逼人的锐利与冰冷悄然消散,他看向丹增,眼神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脆弱的迷茫,声音也低了下去。
“丹增,你说……师尊会放我离去吗?”
丹增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将“离去”二字在心中替换成“闯荡江湖”,连忙躬身。
“尊者定是担心法子您年纪尚轻,江湖险恶,独自闯荡容易吃亏,这才一直未曾应允。等您再大一些,修为再深厚一些,尊者自然会……”
“好了!”
不等丹增说完,念安骤然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挥了挥手,背影对着丹增:“你下去吧。”
丹增不敢再多言,躬身一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禅房,轻轻掩上了门。
净室重归寂静,只剩窗外细微的风声,和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念安独自立在原地,许久未动。
他缓缓摊开手掌,那团被揉皱的纸静静躺在掌心,。
他凝视着这团废纸,目光幽深,半晌,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低低自语。
“断臂重生,返老还童……师尊,您可是已窥得长生之法门?”
“既已得长生,为何还要收我为徒?又为何……要收那气运之子为师妹?”
“您不放我离开。还要……”
他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消散在空气中。
“我的好师尊……您究竟,在谋划什么?”
不知怎么的,念安对自己那位师尊,第一次真切地、从骨髓深处,升起了一丝寒意彻骨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