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今日堂前开新例,唯凭才略定功名(2 / 2)

有人的腿已经在发抖。

站在最后排的一名仓监丞,年近六旬,身形佝偻。

他身上那件九品官服洗得发白,膝盖处还打了一块补丁。

他的手紧紧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堂上没有声音。

司徒砚秋站在案后,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堂下的每一张面孔。

那些面孔高低错落,老少不一。

有满脸皱纹的老吏,有刚蓄起胡须的年轻录事,有两鬓斑白的佐官,有面色蜡黄的典簿。

司徒砚秋将他们的表情一张一张地收入眼中。

他手中那份春耕公文被卷成了一个筒。

他握着那个纸筒,从案后走了出来。

百余人的目光跟着他移动。

有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司徒砚秋在堂下站定。

他环视了一圈。

“今日叫诸位来,不是为了问旧账。”

他的声音不高。

但在这间落针可闻的大堂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朱家的事,缉查司已经结案。”

“该杀的杀了,该抓的抓了。”

“名单上没有你们的名字。”

最后排几个年轻的典吏,肩头明显松了一分。

“从今日起,过去的事,本官不问。”

他顿了一顿。

“但将来的事,本官要问。”

松下去的肩头又紧了回来。

司徒砚秋举起手中那份卷成筒状的公文。

“这是一份关于春耕调度的公文。”

“各县报上来的,在州署里躺了半个月,没有一个人敢批。”

他将公文展开,举在面前。

“种子没有下发。”

“农具没有调拨。”

“水渠没有疏通。”

“耕牛没有分派。”

“谷雨已至。”

“再过半月,酉州八县,从南到北,所有的田地都会错过春播的最后时限。”

他的目光扫过堂下那些低着头的面孔。

“诸位,你们摸着自己胸口想一想。”

“一州百姓,几十万张嘴,今年秋天吃什么?”

“吃这摞公文吗?”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抬头。

司徒砚秋将那份公文重新卷好,握在手中。

“本官知道你们怕。”

“怕得罪人,怕被牵连,怕签了字盖了章,将来有人翻旧账,把你们也拖进去。”

“但本官今天把话放在这里。”

“这州府衙门,是做事的地方。”

“不是藏身的地方。”

堂下有人吞了一口口水。

司徒砚秋环视一圈。

“各曹署主官全部空缺。”

“等吏部铨选调派,最快也要两个月。”

“本官等不了两个月。”

“酉州的百姓也等不了两个月。”

他停下脚步,站在堂下正中央。

“所以......”

他将公文抬起来,指向堂下所有人。

“今日,本官要在这间大堂里,当堂考功。”

堂下骚动了。

百余人互相对视,窃窃私语的嗡嗡声从人群中漫开来。

“什么叫考功?”

一个年轻的录事低声问身边的老吏。

老吏摇了摇头,满脸茫然。

赵昌平站在一侧,脸上的表情也是一片愕然。

当堂考功?

现场选官?

这种事闻所未闻。

司徒砚秋的声音压过了嗡嗡声。

“规矩很简单。”

“本官问。”

“你们答。”

“以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为准。”

“不问出身,不问品级,不问资历。”

“答得上来的。”

“该升就升,该用就用。”

“答不上来的。”

“退下去,回去做你该做的事。”

嗡嗡声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问品级?

不问资历?

一个九品的小吏,只要答得好,就能一步坐上正八品主事的位子?

有人觉得荒唐。

有人觉得不敢信。

有人的眼中闪了一下。

司徒砚秋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

他举起手中那份春耕公文。

“第一个。”

“仓庾曹。”

堂下再次沉默了。

“仓庾曹掌一州粮仓军储、漕运调度、物资调拨。”

“眼下春耕迫在眉睫,种子、农具、耕牛的发放全赖此署。”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

“仓庾曹事务,谁人最熟?”

“春耕种子、农具发放、水利调度,如何能在三日内遍及全州各县?”

“能者上前一步!”

堂下鸦雀无声。

百余人站在那里,你看我,我看你。

没有人动。

一息。

两息。

三息。

赵昌平站在一旁,额角渗出了汗。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了后排那个佝偻的身影上。

那个穿着九品补丁官服的老仓监丞。

赵昌平认得他。

宋沛恩。

在酉州仓庾曹干了三十年。

从年轻时的录事熬到如今的从九品仓监丞。

三十年。

没升过一次官。

不是没有本事,是上面的位子被朱家的人占得死死的,轮不到他。

赵昌平刚要开口,后排突然有了动静。

不是宋沛恩自己走出来的。

是他身旁站着的一名年轻典吏,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宋沛恩被这一推,整个人跌跌撞撞地往前踉跄了两步。

他站在人群最前方,整个人暴露在司徒砚秋的目光之下。

他下意识地想缩回去。

但后面的人已经悄悄挪开了一步。

回不去了。

宋沛恩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涨得通红。

他低着头,双手攥着袖口,膝盖在微微发颤。

司徒砚秋看着他。

一个六旬老翁。

司徒砚秋没有看他的品级。

“你叫什么名字?”

“回……回大人的话。”

宋沛恩的声音发颤。

“下官……下官宋沛恩。”

“从九品仓监丞。”

“在仓庾曹……在仓庾曹办差三十年。”

“三十年。”

司徒砚秋重复了一遍。

“那本官来问你。”

宋沛恩的脊背佝偻得更厉害了。

“第一。”

“酉州八县,南四县与北四县的土质有何差异?”

“适种的粮种分别是什么?”

宋沛恩的嘴唇动了动。

“这……”

他的目光飘忽了一瞬,似乎在犹豫该不该开口。

司徒砚秋瞥了他一眼,宋沛恩打了个哆嗦,轻声开口。

“酉……酉州南部四县,多为黄壤与红壤。”

“其中渝安县与永清县的河谷地带,土壤含沙较重,适种旱稻与粟米。”

“南陵县和博望县地势较高,土薄多石,适种荞麦与豆类。”

他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声音还在抖。

说到第二句,抖得轻了。

“北部四县……北部四县的情况比较复杂。”

“平津县与乐安县靠近清水河,河滩地多,土壤肥沃,是酉州最好的水田。”

“适种水稻。”

“但平津县东面有一片低洼地,年年春涝,不适合稻作,改种芋头和菱角,反倒产量不低。”

他的声音渐渐平了下来。

堂下有几个人抬起了头。

“石门县地处山区,梯田居多。”

“梯田蓄水不易,适种耐旱的黍和稷。”

“广安县……广安县的土质最杂。”

“西半县是黄壤,东半县是棕壤,交界处还有一片盐碱地。”

“盐碱地上什么都种不活,但若用石灰和河泥混合改良,种蓿草养牲口,三年之后翻过来再种粟米,产量比直接开荒高出两成。”

他说完,嘴巴闭上了。

堂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开始有轻微的嗡嗡声。

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

赵昌平站在一旁,目光复杂。

他在酉州十二年,对这些情况大致了解,但绝没有宋沛恩说得这般清楚明白。

尤其是那个广安县盐碱地改良的法子,他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

司徒砚秋的表情没有变化。

“第二。”

“官仓储粮,防潮防鼠,酉州现有的仓储条件下,你有什么办法?”

宋沛恩抬起头,看了司徒砚秋一眼。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酉州官仓有大小十二座。”

“其中四座在州城内,八座分布在各县。”

“州城内的四座仓库,两座是砖石结构,地基垫高了三尺,通风良好,防潮没有大碍。”

“另外两座是旧仓,土墙木顶,年久失修。”

“下官在仓庾曹三十年,试过不少法子。”

“防潮最要紧的是架空和通风。”

“旧仓地基矮,可以在仓内铺设木架子,将粮袋架离地面一尺以上。”

“每月逢初一十五开仓翻晒一次。”

“若逢阴雨连绵、融雪返潮之时,仓内角落放置石灰包吸潮。”

“防鼠的话,一是养猫,二是在仓基四周挖陷坑,灌半尺深的水。”

“鼠从地面钻不进去,从梁上走的话,在梁柱上涂桐油。”

“桐油滑,鼠踩上去站不住。”

堂下彻底安静了。

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全部消失了。

所有人都在看宋沛恩。

方才还有人觉得荒唐。

一个九品的仓监丞,在仓库里搬了三十年粮袋的老头子,能有什么本事?

如今没有人再这么想了。

司徒砚秋的手指在公文上敲了一下。

“第三。”

他的目光直视宋沛恩。

“眼下春耕迫在眉睫。”

“种子、农具、耕牛需要在三日之内运抵全州八县。”

“酉州的车马、人力、驿路现状你都清楚。”

“你来告诉本官,怎么规划运送路线,用最少的人力和车马,做到最快的速度?”

这一道题比前两道都大。

不是照本宣科就能答的。

需要对酉州全境的地理、道路、各县距离、车马脚力、物资重量有整体的把握,然后在脑中推演出一套可行的调度方案。

宋沛恩沉默了。

堂下有人偷偷摇了摇头。

这题太难了。

一个老仓监丞,怎么可能答得出。

宋沛恩开口了。

“大人,酉州八县,以州城为中心,分南北两路。”

他的声音不再发抖了。

甚至变得沉稳。

“南路四县,从州城出发,走官道南行。”

“渝安县最近,快马一日可达。”

“永清县其次,一日半;南陵县在山中,道路难行,须两日;博望县最远,需三日。”

“北路四县,走驿道北上。”

“平津县半日即到;乐安县一日;石门县在山里,和南陵一样难走,须两日;广安县最远,也是三日。”

他右手抬起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若按常规做法,从州城向八县分别派遣车队,需要十六支车队,配备至少一百二十辆大车和四百余匹牲口。”

“这个数目,州署目前拿不出来。”

赵昌平的眉头紧锁。

他知道宋沛恩说的是实情。

朱家被抄后,大量车马骡驴被缉查司充公带走,州署里的牲口棚空了一大半。

“所以不能分头送。”

“下官的想法是,分两路、各设三站。”

“南路第一站渝安县,第二站永清县,这两县的物资由州城直接发出,一支车队走到底。”

“到了永清县之后,车队卸下永清县的份额,空车折返。”

“永清县提前备好骡马,将南陵和博望两县的物资转运南去。”

“这样州城只需要出一支南路车队。”

“北路同理。”

他顿了顿。

“这样算下来,州城只需要出两支车队,四十辆大车,一百五十匹牲口。”

“永清和乐安两县各出一支转运车队,每支十辆车、三十匹牲口。”

“总共六十辆车、二百一十匹牲口。”

“比分头送省了一半。”

他停下来。

堂下没有一点声音。

宋沛恩站在那里,弯着的脊背不知在什么时候直了起来。

他的眼神不再闪躲。浑浊的瞳仁里,亮着一点光。

司徒砚秋看着他。

堂下那些窃窃私语的嗡嗡声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安静。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堂上的两个人身上。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知府。

一个六十岁的九品老吏。

司徒砚秋走上前一步。

他从案上拿起一样东西。

那是仓庾曹署的大印。

铜制。

方寸见方。

印面上刻着酉州仓庾曹署六个篆字。

缉查司查抄的时候,各曹署的大印全部封存在了州署密档房里。

赵昌平取名册时,一并取了出来。

司徒砚秋将那枚大印放在手掌中。

铜印的重量不大。

但此刻,它重于千钧。

他走到宋沛恩面前。

宋沛恩的身体僵住了。

司徒砚秋将大印递到他面前。

“即刻起,你权知仓庾主事,署理曹务,先行使印,后续奏请吏部补授。”

宋沛恩的嘴唇张开了。

没有声音发出来。

“品级由从九品升正八品。”

“本官给你签发全权手令,调拨人力、车马、物资,均由你一人裁断。”

大印就在眼前。

触手可及。

宋沛恩的手抬起来了。

抬到一半,猛地缩了回去。

他的手在发抖。

三十年。

他在仓库里搬了三十年的粮袋。

他知道哪座仓的屋顶漏雨,哪座仓的地基裂了缝。

他知道哪条路春天会泥泞、哪条路冬天会积雪。

他知道每一笔粮食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中间经过几个人的手。

三十年。

没有人问过他。

没有人在乎过他知道这些。

宋沛恩再次抬起手。

这一次,没有缩回。

他用双手接过了那枚铜印。

印面上的篆字硌着他的掌心。

他的膝盖弯了下去。

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下官……下官领命。”

他的声音沙哑。

司徒砚秋没有让他多跪。

“起来。”

宋沛恩站起身。

他的脊背挺着。

比方才站出来的时候,直了不止一寸。

堂下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一幕。

那些原本恐惧的、茫然的、麻木的面孔上,开始出现别的表情。

司徒砚秋转过身。

他走回堂前,面向百余名官吏。

手中那份春耕公文被他翻到了第二页。

他的目光扫过来。

每一双与他对视的眼睛,都在那道目光中感受到了同样的份量。

司徒砚秋将公文举起来。

“下一个。”

他的声音在大堂中回荡。

“刑曹。”

两个字落地。

堂下的空气骤然一紧。

刑曹主事。

正七品下。

掌一州刑狱审判,复核县府案件,管理州狱、缉捕要犯。

这个位子比仓庾主事更重。

也更烫手。

朱家倒台之后,积压的刑案、悬案、冤案堆成了山。

前任刑曹主事是朱家的人,被缉查司砍了脑袋。

留下来的案卷有多少水分,有多少冤魂,谁也说不清。

坐上这把椅子的人,要面对的不是粮袋和账本。

是人命。

司徒砚秋的目光从人群上方掠过。

“酉州刑曹事务,积压案件、州狱管理、县案复核......”

“谁,敢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