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背水奇正(2 / 2)

河滩上硝烟未散,满地狼藉。常山军正在救治伤员、收押俘虏。张角下马,走过战场,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有常山子弟,也有冀州儿郎,此刻都倒在血泊中。

“主公,”韩婉带医徒匆匆赶来,“我军阵亡四百余人,伤八百;冀州军死伤约两千,降者三千余。”

张角闭目。四百条命……虽然是大胜,但每一条命都沉甸甸的。

“厚葬我军将士,抚恤加倍。”他声音沙哑,“冀州军死者……也妥善安葬。俘虏按《战时条例》处置:愿留者,编入劳役队,修路筑城;愿归者,发给三日口粮,放其回乡。”

“审配跑了,”张宁来报,“向西往井陉方向去了。要不要追?”

“不必。”张角摇头,“穷寇莫追。再者……留他回去给袁尚报信,也好。”

他望向西方。井陉是通往并州的要道,审配这一逃,怕是会去晋阳找王凌。

果然,三月初五,消息传来:审配逃至井陉关,与驻守关隘的并州军会合。而同时,雁门方面也传来捷报——杨丑粮草被焚,又闻审配败退,已率军撤回晋阳。

中山方面,公孙续久攻不下,又闻常山大胜,士气彻底崩溃。三月初七,幽州军撤退,公孙月亲自送兄长出境,双方约定“暂息干戈”。

三路合击,就此瓦解。

但张角知道,事情还没完。

三月十五,常山郡府。

战后总结会议正在进行。堂中多了几张新面孔——是在滹沱河之战中表现突出的将领:赵云因率骑射队七次冲阵,被破格提拔为别部司马;马钧因改造发石车有功,授工曹从事;还有数名冀州降将,经考察后留用。

“此战虽胜,但暴露诸多问题。”张角开门见山,“第一,我军兵力不足。太平营满编五千,此战伤亡千余,需尽快补充。第二,弩箭、火药等消耗巨大,工坊产能跟不上。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我们赢了军事,却输了人心。”

众人一愣。

“主公何出此言?”文钦不解,“我们大获全胜啊。”

“我们打的是冀州军,杀的是河北子弟。”张角沉痛道,“那些俘虏中,我问过,多数是被强征的农户。他们的家人还在冀州等他们回去……这一战,我们与袁尚结下死仇,与冀州百姓也生了隔阂。”

堂中沉默。胜利的喜悦被这番话冲淡了。

“所以,接下来要做三件事。”张角继续道,“第一,以常山名义,向冀州各郡发《安民告示》:滹沱河之战,乃不得已而自卫;常山愿释俘虏,愿与冀州通商,愿助百姓度春荒。第二,派人去邺城,面见袁尚——不是求和,是告诉他:若再兴兵,常山必反击;但若愿和,常山可助他稳定冀州,共御外侮。”

“袁尚会答应吗?”张燕怀疑。

“他刚损兵折将,内部不稳,袁谭又虎视眈眈。”贾穆分析,“此时与他谈和,他虽不甘,但不得不考虑。”

“第三,”张角看向地图上的并州,“王氏不会罢休。要防他们下次出手。鲜于将军,你回雁门后,加紧修筑烽燧、堡寨。再让素利继续联络鲜卑各部,与他们签订《互市条约》:常山以粮食、铁器换他们的马匹、毛皮。把鲜卑拉拢过来,并州就多了一层屏障。”

“诺!”

三月二十,常山的使者抵达邺城。

出乎意料,袁尚竟亲自接见。这位年轻的冀州牧面色憔悴,显然内外交困。

“张角欲如何?”他冷声问。

使者是徐庶——这个年轻士子主动请缨,要历练自己。他从容答道:“我主有三言:其一,滹沱河之役,实乃审配擅启战端,我主不得已自卫;其二,常山愿释所有冀州俘虏,并发给口粮路费;其三,若袁车骑愿罢兵,常山可平价售粮与冀州,助百姓度春荒。”

“条件呢?”

“只有一个:请车骑承诺,不再兴兵犯境。常山与冀州,当为睦邻。”

袁尚沉默良久。他知道,这一战已伤了冀州元气,若再与常山为敌,袁谭必趁虚而入。而春荒将至,冀州确实缺粮……

“俘虏何时放归?”

“已陆续放归,至昨日,已归两千余人。”徐庶呈上名册,“余下千余人自愿留常山,或修路,或务工。我主有言:去留自愿,绝不强留。”

袁尚翻看名册,见上面不仅有姓名籍贯,还有按手印的“自愿书”,心中复杂。张角这一手,既显仁义,又占尽道义。

“粮价几何?”

“市价七成。”徐庶道,“但需以生铁、药材、布匹交换。若车骑同意,首批五千石粟,十日内可运至界桥。”

这条件很公道。袁尚终于点头:“准。但张角需保证,不再收容冀州逃民。”

“我主说了,”徐庶坦然,“常山收容的是‘灾民’,不论来处。若冀州百姓安居乐业,自不会外逃。车骑若想留民,当修仁政,而非筑墙拦人。”

这话刺中了袁尚的痛处。他挥手让徐庶退下,独坐堂中良久。

三月底,和约达成。

常山陆续释放俘虏,冀州则开放边境贸易。消息传开,河北百姓松了口气——至少这个春天,不会再有大战了。

但暗流仍在涌动。

四月初,太平卫截获王凌给长安李傕的密信。信中,王凌痛斥张角“以妖术乱法,以奇技祸国”,请求朝廷下旨讨伐。随信附上的,还有常山“掌心雷”的残片——显然是战场收集的。

“王氏这是要借朝廷名义了。”张角看完信,对贾穆道,“告诉你父亲:王氏欲借刀杀人,常山若倒,下一个就是关中。让他自己掂量。”

四月中,贾诩回信,只有四字:“静观其变。”

但变局来得比想象中快。

四月廿五,曹操使者程昱再至常山。这一次,他带来了惊人消息:“曹公已表奏天子,请封张将军为‘镇北将军,领常山、中山、雁门三郡军事’。诏书不日即下。”

堂中众人皆惊。曹操这是要明着拉拢常山,对抗袁氏!

程昱微笑道:“曹公还有一言:若将军愿共图河北,事成之后,当以大将军之位相许。”

张角看着程昱,忽然笑了:“程先生,请转告曹公:常山无意称霸,只求保境安民。这镇北将军的虚名,张某不敢受。但若曹公愿与常山公平贸易,互通有无,张某欢迎。”

程昱眼中闪过失望,但很快掩饰:“将军高风亮节,程某佩服。不过……袁本初虽死,袁氏犹在;公孙瓒虽败,幽州尚存;王氏更是恨将军入骨。将军独善其身,能到几时?”

“能到几时,便到几时。”张角起身送客,“常山的路,自己走。不劳曹公费心。”

送走程昱,张角独坐书房。

窗外春深,桃李芬芳。常山境内,百姓正忙着春耕,学堂里书声琅琅,工坊中炉火熊熊。

这一切来之不易。

他知道,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曹操的拉拢,王氏的仇恨,袁氏的忌惮,公孙瓒的敌意……四面皆敌。

但至少这个春天,常山有了喘息之机。

而他要做的,是让这喘息变成蓄力,让常山的根扎得更深。

乱世如潮,他这叶扁舟,既要顺势,更要掌舵。

路还长,但既然选择了,便只能坚定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