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新政砥柱(1 / 2)

靖康二年七月十五,太原。

赵旭回到北疆时,已是半月之后。一路行来,所见与南下时大不相同。黄河北岸的战场尚未完全清理,但百姓已开始重建家园。沿途村落,炊烟再起,田间已有农人耕作——虽然大多是新分得土地的军户家眷。

太原城墙上,修补的痕迹犹在,但城头旌旗招展,守军精神抖擞。见他归来,城门守将激动得声音发颤:“指挥使!您可回来了!”

“辛苦了。”赵旭下马,拍了拍守将的肩膀,“这段时间,北疆可有异动?”

“金军退走后,北线平静。但……”守将压低声音,“新政推行遇到不少麻烦。真定、河间都有豪强抵制,还有人说……说指挥使在汴京失势,新政要废了。”

赵旭眼神一凛:“谁说的?”

“坊间流言,查不到源头。但传得有鼻子有眼,说朝中大臣弹劾指挥使,陛下震怒,要收回北疆大权……”

“知道了。”赵旭翻身上马,“传令诸将,一个时辰后,行营府议事。”

行营府大堂内,种浩、马扩、王二、陈规、赵哲等北疆文武齐聚。赵旭扫视众人,见除了种浩、马扩是从汴京同归,其余人都是留守北疆,个个面带忧色。

“本官离疆月余,诸位辛苦了。”赵旭开门见山,“先说军务。种将军,西军情况如何?”

种浩起身:“回指挥使,西军各部已回防驻地。姚友仲接掌其父旧部,虽年轻,但治军严谨,堪当大任。只是……西军粮饷拖欠三月,将士颇有怨言。”

“拖欠?”赵旭皱眉,“北疆行营不是按时拨付了吗?”

“是拨了,但兵部卡着文书,说需要重新核验名册。”种浩苦笑,“兵部派来的主事孙文说,西军名册与兵部存档不符,有吃空饷之嫌,要彻查。”

赵旭心中明了。这是朝中有人借题发挥,要给北疆系将领使绊子。

“此事本官会处理。马扩将军,靖安军呢?”

“靖安军满员三万,装备齐全,士气高昂。”马扩道,“只是火器消耗巨大,王院正那边原料不足,产量跟不上。”

王二连忙站起:“指挥使,不是下官不尽心。硝石、硫磺需从南方运来,如今商路不畅,江南苏记又……又濒临破产,采购困难。”

听到“苏记”,赵旭心头一紧:“苏姑娘那边,可有新消息?”

李静姝南下前,曾留话会定期通报江南情况。但汴京一别,至今音讯全无。

“三日前有信来。”王二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苏姑娘说,江南豪绅联合抵制,苏记商路受阻。她变卖家产,勉强维持北疆采购,但撑不了多久了。”

赵旭展信细读。苏宛儿的字迹依旧秀逸,但笔画间透着力不从心:“……宛儿无能,商路几绝。所幸存粮尚足,可供北疆三月之用。然硝石、硫磺等物,江南大户联手垄断,价涨十倍,犹不肯售。闻旭兄凯旋,心甚慰之。北疆重,江南轻,万勿以宛儿为念……”

信末有一行小字,墨迹深浅不一,似是犹豫再三才添上:“若事不可为,宛儿愿携残资北上,于北疆另起炉灶。虽九死,犹未悔。”

赵旭握着信纸,久久不语。堂下众人屏息,无人敢扰。

良久,他收起信,看向陈规:“陈知府,真定新政推行如何?”

陈规面露难色:“下官正要说此事。真定赵家虽倒,但其余豪强串联抵制。他们不敢明着对抗,却暗中煽动佃户,说新政是‘与民争利’,减租减息只是一时,待朝廷缺钱,必加倍征收。不少佃户信以为真,不敢领新农具,不敢减租契。”

“河间也是如此。”赵哲接口,“豪强们还说,指挥使在朝中失势,新政必废。如今顺从者,日后必遭清算。下官虽屡次辟谣,但三人成虎……”

赵旭听完,缓缓起身,走到堂前悬挂的北疆地图前。地图上,太原、真定、河间、中山四府联防的格局已然成形,但那些代表豪强势力的标记,仍如毒瘤般散布其间。

“诸位,”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你们觉得,新政该废吗?”

堂下寂静。

种浩率先开口:“不该废!若无新政,北疆民生如何恢复?军心如何稳固?”

马扩附和:“靖安军将士多为北疆子弟,他们的家眷都受益新政。若废新政,军心必乱!”

陈规犹豫道:“下官以为,新政利国利民,但推行不宜过急。可否……稍作调整,缓和矛盾?”

“如何调整?”赵旭问。

“比如减租减息,可否设个期限?三年,五年?让豪强有个盼头。商税留用,可否与朝廷分成?以示不忘中枢……”

“不可。”赵旭打断,“减租减息若设期限,佃户便不信朝廷诚意;商税若与朝廷分成,转运损耗谁承担?且朝中那些人,今日要三成,明日便敢要五成,贪得无厌。”

陈规默然。

赵旭走回主位,沉声道:“诸位,本官今日把话说明白。新政不是本官一时兴起,是北疆存亡之基。金军为何能屡次南侵?因我大宋内政不修,民生凋敝,军心涣散。新政要做的,就是固本培元,让百姓有饭吃,让将士无后顾之忧,让北疆成为铁打的防线。”

他顿了顿:“至于朝中流言,本官可以告诉你们:陛下支持新政,长公主支持新政。那些弹劾之言,不过是跳梁小丑的聒噪。咱们在前线流血拼命,他们在后方争权夺利,凭什么要让步?”

众将动容。

“所以,”赵旭声音转厉,“新政不但不能废,还要加快推行。陈规、赵哲,你们回去后,对抵制新政的豪强,不必再客气。查税,查田,查不法。该抓的抓,该罚的罚。本官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靖安军的刀硬!”

“是!”

“王二,火器原料之事,本官会解决。你先用库存,加紧生产。另外,新式火器的研制不能停。完颜宗弼虽败,金国未伤元气,必会卷土重来。”

“下官明白!”

“种浩,西军粮饷,本官会亲自给兵部去文。若他们再推诿,北疆行营直接拨付,事后报备即可。陛下已有明旨,北疆军政,本官可权宜处置。”

“谢指挥使!”

“马扩,靖安军要加强训练,尤其新兵。本官预计,半年之内,必有大战。”

“末将领命!”

一一吩咐完毕,赵旭最后道:“还有一事。从今日起,北疆行营设立‘新政督行司’,由本官亲掌。各府州县,凡有阻挠新政者,督行司有权直接查处,不必经由地方。诸位可有异议?”

众人齐声道:“无异议!”

“好,散了吧。陈规、赵哲留一下。”

众人退去后,赵旭对二人道:“方才在堂上,本官话说得重,是给众人听的。私下里,本官知道你们的难处。”

陈规苦笑:“指挥使明鉴。真定豪强盘根错节,有的在朝中有靠山,有的与军中将领联姻。下官虽为知府,但强龙不压地头蛇……”

“所以本官设督行司。”赵旭道,“你们放手去干,得罪人的事,本官来扛。但记住,要依法依规,不可滥权。查出实据,铁证如山,让他们无话可说。”

“下官明白了。”

“还有,”赵旭压低声音,“暗中查访,这些豪强中,可有与‘槐园主人’勾连者。张邦昌虽死,但他的党羽未尽。北疆,未必干净。”

陈规、赵哲神色一凛:“是!”

二人退去后,赵旭独坐堂中,铺开纸笔。他要给三处写信:一是给兵部,催拨西军粮饷;二是给江南苏宛儿,让她不必硬撑,必要时可来北疆;三是给茂德帝姬,禀报北疆情况,并请她暗中查访兵部卡饷之事。

正写着,亲兵来报:“指挥使,门外有人求见,说是江宁来的商贾,姓沈。”

“沈?”赵旭心中一动,“请他进来。”

来人是个中年男子,风尘仆仆,但衣着考究,举止有度。见到赵旭,他躬身行礼:“草民沈万三,拜见指挥使。”

沈万三!江南盐商之首,钱德明供词中提到,曾向“槐园主人”进贡的巨贾!

赵旭不动声色:“沈老板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草民听闻北疆新政,心向往之,特来投效。”沈万三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这是草民的一点心意——白银二十万两,粮十万石,已运至太原城外。另有硝石、硫磺各百车,可供军械院三月之用。”

赵旭接过账册,确是真金白银。他抬眼看沈万三:“沈老板好大手笔。不过,本官听说,江南豪绅都在抵制新政,沈老板为何反其道而行?”

沈万三坦然道:“因为草民相信,新政能成。江南那些老朽,只知守着祖产,不知变通。天下大势,顺之者昌。指挥使乃当世英杰,草民愿附骥尾。”

“只怕不只为附骥尾吧?”赵旭淡淡道,“沈老板在江南的盐业,近来可好?”

沈万三脸色微变,随即恢复:“指挥使明察。江南盐业,确被几家联手挤压。草民想……在北疆另开局面。”

“北疆不产盐。”

“但北疆有马,有毛皮,有药材。”沈万三眼中闪过精光,“草民可运盐北上,换北疆特产南下。一来解决北疆缺盐之忧,二来开辟新商路,三来……也能为指挥使分忧。”

赵旭沉默。沈万三的提议,确实诱人。北疆缺盐已久,军民皆苦。若能解决盐路,民生军心都将大振。但沈万三此人,底细不明,万一……

“沈老板的好意,本官心领。”赵旭最终道,“但此事关系重大,需从长计议。你先在驿馆住下,待本官查实物资,再作定夺。”

“草民遵命。”沈万三躬身退下。

赵旭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唤来亲兵:“派人盯住他,查他的底细,尤其是……与张邦昌的往来。”

“是!”

处理完公务,已是深夜。赵旭走出行营府,登上北门城楼。

夏夜星空璀璨,太原城万家灯火。远处军营传来隐约的操练声,那是靖安军在夜训。

他想起汴京那个站在城楼上的身影,想起江南那个抱病支撑的女子,想起怀中那枚温润的玉佩。

前路艰难,但他不能退。

正沉思间,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马扩。

“指挥使还不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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