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远行(2 / 2)

“那你不懂。”男人重新看向河水,“爱一个人,不是要她回来,而是……即使她不在了,你也愿意等。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邱莹莹沉默。

她忽然想起姜尚说过的话——“那个文丁,在等你。”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不,她会回去的。三十年后,她会回殷都。

但三十年后,她回去做什么?她不知道。

“谢谢你。”她起身,对男人说。

男人茫然:“谢什么?”

“谢你让我……想了些事情。”

男人不懂,但她已经走了。

回到昆仑,邱莹莹找到姜尚。

“师尊,”她问,“文丁是什么样的人?”

姜尚一愣。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起文丁。

“他……”姜尚斟酌措辞,“是个好人。有仁心,有魄力,有担当。他为了救你,可以放弃一切。”

“为什么?”

“因为他在意你。”

在意……邱莹莹想起那个河边男人说的话——“爱一个人,不是要她回来,而是即使她不在了,你也愿意等。”

“他在等我?”她问。

“是。”姜尚道,“三十年后,他会在殷都等你。”

“如果我回去的时候,还是现在这样,没有情感,不记得他……他还会等吗?”

姜尚看着她:“会。因为他等的,不是你的记忆,也不是你的情感。他等的,是你这个人。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他都等。”

邱莹莹沉默了许久。

“我……想见他。”她忽然说。

姜尚皱眉:“不行。你魂魄未固,情感未复,此时见他,有害无益。”

“那什么时候可以见?”

“等你能感受到情感的时候。”姜尚道,“等你看到一朵花会笑,听到一首歌会哭,想起一个人会心痛……那时候,你就可以见他。”

邱莹莹点头:“那我继续修行。”

她转身走向玉虚宫。

姜尚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虽然她还是面无表情,虽然她还是没有任何情感波动。

但她问了。

她主动问了关于文丁的事。

这是第一步。

很小的一步,但毕竟是第一步。

“这孩子,”姜尚喃喃,“有希望。”

殷都,又是三年。

六年的时光,在文丁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他的鬓角全白了,眼角皱纹如刀刻,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腰背依然挺直,步伐依然坚定。

改革在艰难中推进。均田令实施后,无地农民有了生计,国库收入也有所增加。废除人祭的诏令,虽仍有反对,但已渐渐被接受——毕竟,不用杀人也能求雨,何乐而不为?

最大的变化在朝堂。那些反对改革的旧贵族,或被贬,或流放,或主动辞官。取而代之的,是一批年轻、有才干、支持改革的新人。朝堂风气焕然一新,虽仍有暗流,但至少表面上一片清明。

“大王,”这日朝会上,微子出列,“臣有一事启奏。”

“讲。”

“周国那边传来消息,姬昌……病重,恐不久于人世。”

朝堂一片低语。姬昌若死,周国谁继位?姬发?还是伯邑考?新君继位后,还会遵守十年之约吗?

文丁面色不变:“知道了。继续探。”

“诺。”

退朝后,文丁独自来到鹿台废墟。

六年了,废墟上的野草已长到一人高,藤蔓爬满了残垣断壁。他没有让人清理,就让它这样荒着。因为这里有他的记忆——不是愉快的记忆,但重要的记忆。

他站在最高处,望向西北。

莹莹,你在昆仑还好吗?

六年了,你应该学会了很多东西吧?姜师说你天赋很高,修行一日千里。你……有没有想过我?哪怕一次?

他苦笑。她连他是谁都忘了,怎么会想他?

“大王。”崇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何事?”

“伯邑考求见。”

文丁转身:“他不是回西岐了吗?”

“回来了。”崇虎道,“说是……送完姬昌最后一程,就回来了。”

文丁心中一动。姬昌……怕是已经死了。

“让他到书房等我。”

书房内,伯邑考一身缟素,面色苍白。

文丁进来时,他起身行礼:“大王。”

“坐。”文丁在他对面坐下,“西伯……走了?”

伯邑考点头:“上月十五,走了。”

“节哀。”

伯邑考摇头:“父君走得很安详。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有看到周国取代商国。最大的欣慰,是看到了周国的崛起。”

文丁沉默。

“大王,”伯邑考看着他,“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请讲。”

“父君临终前,将君位传给了我。”伯邑考道,“而不是姬发。”

文丁一怔:“那姬发……”

“他不服。”伯邑考苦笑,“我弟性情刚烈,一直主张伐商。父君在世时,他尚能压制;父君一走,他怕是不会安分。”

“所以你回来了?”文丁问,“回殷都为质,以安姬发之心?”

伯邑考点头:“我若不回来,他必以为我借大王之力对付他,反而会加速反叛。我回来,他或许会犹豫。”

“你这是在赌。”

“我一直在赌。”伯邑考道,“从第一次到殷都为质,就在赌。赌大王是仁君,赌商周能和平相处,赌……天下百姓能少受战乱之苦。”

文丁看着他,久久不语。

“你这样做,值得吗?”他问。

伯邑考笑了:“大王不也在等一个人吗?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值不值得,只有心知道。”

两人相视,都笑了。

那是两个痴人的笑,苦涩,却也释然。

“伯邑考,”文丁道,“从今日起,你不仅是周国国君,也是商国的朋友。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我文丁,认你这个朋友。”

伯邑考起身,深深一揖:“谢大王。”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如血。

两个君王,一个来自商,一个来自周,坐在同一间书房里,谈论着和平,谈论着未来。

他们知道,和平不会长久,未来不可预测。

但至少此刻,他们是朋友。

这就够了。

昆仑。

邱莹莹坐在山巅,望着东方。

那是殷都的方向。

她不知道殷都在哪里,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个方向,隐隐约约,若有若无。

不是记忆,不是情感,而是一种……本能。像飞蛾扑火,像向日葵转向太阳,像……像什么呢?她想不出比喻,因为她的知识库里,没有相关的素材。

“在想什么?”云萝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想东方。”邱莹莹道。

“东方有什么?”

“不知道。”邱莹莹道,“但……总感觉,有什么在等我。”

云萝笑了:“那是当然。有人在等你啊。”

“文丁?”

“除了他,还有谁?”云萝道,“小师妹,你是不知道,那个文丁对你可痴心了。我听师尊说,他为了你,放弃了王位——不,是差点放弃。为了救你,他连死都不怕。”

邱莹莹没有说话。

“你就不感动?”云萝问。

“感动是什么感觉?”

云萝语塞。她看着邱莹莹空洞的眼睛,叹道:“你真是……唉。”

“三师姐,”邱莹莹忽然问,“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云萝想了想:“说不清楚。就是……你会一直想他,做什么事都会想到他。吃到好吃的东西,会想他有没有吃过;看到好看的风景,会想他有没有看过;开心的时候想和他分享,难过的时候想他安慰。他在身边,你就安心;他不在,你就……空落落的。”

“空落落的……”邱莹莹喃喃,“像缺了一块?”

“对!就是那种感觉!”云萝道,“你怎么知道?”

“师尊说的。他说,悲伤是失去的感觉,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云萝愣了愣:“悲伤……对,爱一个人,也包含悲伤。因为怕失去,所以悲伤。但更多的是……温暖。想到他,心里会暖暖的,像喝了热汤。”

温暖……邱莹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是凉的,什么都没有。

“我什么时候才能有这种感觉?”她问。

云萝看着她,认真道:“等你有了,你就知道了。现在想也没用。”

“那我不想。”

“对,不想。修行吧。”云萝起身,“师尊说,等你修成‘天眼通’,就能看到千里之外的人和事。到时候,你可以偷偷看看那个文丁。虽然不能见他,但看看总可以吧?”

天眼通……邱莹莹记住了这个名字。

接下来的日子,她拼命修行,只为早日修成天眼通。

不是为了看文丁——她告诉自己,只是好奇,好奇那个等了她六年的人,长什么样。

仅此而已。

但真的是仅此而已吗?

她不知道。

因为她没有情感,所以无法判断自己的动机。

但姜尚知道。

他站在远处,看着邱莹莹刻苦修行的身影,微微点头。

“有希望。”他自言自语。

风吹过昆仑,卷起漫天雪花。

雪花落在邱莹莹的肩上、发上,她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练功。

而千里之外的殷都,文丁站在鹿台废墟上,望向西北。

两人之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漫长的时光,隔着空白的记忆和缺失的情感。

但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重逢的日子。

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相认。

但等待本身,就是一种陪伴。

不是吗?

夕阳西下,将文丁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了很久,直到崇虎来催:“大王,该用膳了。”

他转身,走回宫中。

路过暖阁时,他停下脚步。

暖阁的门依然紧闭。

六年前,他亲手关上这扇门,说:“等三十年后再开。”

如今,门缝里已经积了灰。

他伸手,轻轻拂去门上的灰尘。

“莹莹,”他低声道,“第六年了。”

没有人回应。

他站了片刻,转身离开。

身后,暖阁的门,依然紧闭。

但门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极微弱的光,像是萤火虫,又像是……一颗星。

文丁没有看到。

但阿弃看到了。

他站在廊下,看着那道光,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大王,”他轻声说,“邱姑娘……快回来了。”

当然,那道光很快就灭了。

阿弃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他没有看错。

因为那是邱莹莹在昆仑修成天眼通后,第一次看向殷都的目光。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虽然只是隔着千山万水的一道目光。

但那道目光,穿越了时空,穿越了遗忘,穿越了所有的空白和缺失。

落在了文丁身上。

只是,他没有看到。

而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因为那一刻,她的心里,有了一丝极微小的波动。

像春风拂过湖面,像细雨落入池塘。

只是那么一瞬,然后消失了。

但毕竟是有了。

有了,就有希望。

姜尚说得对。

有希望。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