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归去来兮(2 / 2)

微子主持婚礼。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维武乙五十四年春三月,商王文丁,与邱氏莹莹,结为夫妻。天地为证,洹水为盟,梨树为约。从今往后,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文丁看着邱莹莹:“莹莹,你愿意吗?”

“愿意。”邱莹莹道。

“你呢?”邱莹莹看着他,“你愿意吗?”

“愿意。”文丁道。

微子高声道:“礼成!”

阿弃欢呼,崇虎鼓掌,几个臣子也纷纷道贺。邱莹莹看着文丁,文丁看着她。两人相视而笑。

“子托,”邱莹莹道,“我们终于成亲了。”

“是啊。”文丁道,“晚了点,但……总比没有好。”

“不晚。”邱莹莹摇头,“刚刚好。”

风吹过,花瓣飘落,落在他们肩上、发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文丁伸手,轻轻拂去邱莹莹发上的花瓣。

“莹莹,”他道,“你真好看。”

“你也是。”邱莹莹道,“虽然老了,但好看。”

文丁笑了,握住她的手。

“走吧,”他道,“回家。”

“好。”

两人手牵手,走向暖阁。

身后,梨树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继续飘落,像在为他们的婚礼撒花。

武乙五十四年,夏,殷都。

文丁的身体渐渐恢复了。虽然不如从前强壮,但已经能正常处理朝政了。微子继续代理政务,大事报他知道,小事他自己决定。文丁说,微子越来越像个君王了。再过几年,他就可以放心地把王位传给他了。

邱莹莹每天陪着他,早上一起去洹水边散步,下午在梨树下乘凉,晚上在暖阁里说话。日子平淡而安稳,像洹水,不急不缓,静静流淌。

“莹莹,”有一天文丁忽然说,“你说,我们能在一起多久?”

邱莹莹想了想:“很久很久。”

“多久?”

“比洹水还长,比昆仑还高,比时间还久。”

文丁笑了:“你记得我说的话。”

“记得。”邱莹莹道,“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文丁握住她的手:“我也是。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也记得。”

两人相视而笑。

窗外,蝉鸣声声。梨树的果子已经长大了,青涩地挂在枝头,等着秋天变红。

武乙五十五年,春,殷都。

梨树又开花了。这是文丁和邱莹莹成亲后的第二个春天。满树繁花,白得像雪,密得像云。花瓣在晨光中微微透明,边缘泛着极淡的粉色,像少女羞红的脸颊。

文丁站在梨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繁花。他的鬓角全白了,但精神很好,脸上有淡淡的红润。邱莹莹站在他身边,穿着那件红色的深衣——她每年春天都会穿一次,说是“纪念我们成亲的日子”。

“莹莹,”文丁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三月十五。”邱莹莹道,“我们成亲一周年。”

“一年了。”文丁道,“真快。”

“是啊,真快。”

两人沉默。

风吹过,花瓣飘落,落在他们肩上、发上。

“子托,”邱莹莹道,“你后悔吗?娶了我。”

“不后悔。”文丁道,“为什么要后悔?”

“因为我是狐妖。”邱莹莹道,“人妖殊途。娶了我,你会折寿的。”

文丁笑了:“折寿就折寿。能和你在一起,少活几年也值得。”

“不值得。”邱莹莹摇头,“你应该活得久一点。看着微子长大,看着商室延续,看着天下太平。”

“那些事,微子会做。”文丁道,“我只需要看着你。”

邱莹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你总是这样。”

“哪样?”

“总是把我看得比什么都重要。”邱莹莹道,“比江山重要,比百姓重要,比你的命重要。”

文丁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因为你本来就比什么都重要。江山没了可以再打,百姓没了可以再生,命没了……命没了就没了。但你只有一个。失去你,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邱莹莹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胸口:“子托,你真好。”

“你也好。”文丁道,“你最好。”

两人相拥,很久很久。

花瓣继续飘落,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武乙五十六年,春,殷都。

这一年春天,梨树开得格外盛。满树繁花,密不透风,远望如一座雪山。文丁站在梨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繁花。他的身体又差了些,走路需要拄拐,但精神还好。邱莹莹扶着他,站在他身边。

“莹莹,”他道,“今年花开得真盛。”

“是啊。”邱莹莹道,“比往年都盛。”

“也许是因为……”文丁顿了顿,“也许是最后一年了。”

邱莹莹一怔:“什么最后一年?”

文丁没有回答。他看着满树繁花,眼中似乎有泪光。

“子托,”邱莹莹急道,“你说什么最后一年?”

“没什么。”文丁摇头,“随便说说。”

邱莹莹不信,但她没有再问。因为她知道,他不会说。

两人站在梨树下,看着花瓣飘落。

“莹莹,”文丁忽然道,“我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不要难过。”文丁道,“你要好好活着。回昆仑也好,留在殷都也好,都要好好活着。”

“你又说这种话。”邱莹莹道,“你不会不在的。你答应过我。”

“我答应过很多事。”文丁道,“有些做到了,有些……可能做不到了。”

“那就做到。”邱莹莹道,“你必须做到。”

文丁沉默。

风吹过,花瓣飘落,落在他们肩上、发上。

“子托,”邱莹莹道,“我们回家吧。”

“好。”

邱莹莹扶着他,慢慢走回暖阁。身后,梨树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继续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武乙五十六年,夏,殷都。

文丁又病了。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重。他躺在床上,不能动,不能说话,只能靠参汤续命。太医们摇头,说大王的元气已尽,药石无效,最多还有一个月。邱莹莹不听,她每天守在榻边,握着他的手,跟他说很多话。她相信,他能听到。她相信,他舍不得走。

“子托,”她道,“今天梨树的果子红了。阿弃摘了几个,很甜。我给你留了一个,等你好了,你尝尝。”

文丁没有回应。他的呼吸微弱,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但她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邱莹莹感觉到了,握紧他的手:“你听到了,对不对?你听到了。”

文丁的眼皮动了动,费力地睁开一条缝。他看着邱莹莹,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力气。

“别说话。”邱莹莹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莹莹,我没事’。对不对?”

文丁眨了眨眼。

邱莹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你骗人。你有事。你病得很重。”

文丁又眨了眨眼,像是在说: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邱莹莹道,“你答应过我,要活得久一点。你做到了。你活了很久。比我想象的久。”

文丁看着她,眼中似乎有泪光。

“子托,”邱莹莹道,“我跟你说一件事。”

文丁眨了眨眼。

“我爱你。”她道,“从很久以前就爱了。虽然我不记得,但我的身体记得。我的心记得。我的人记得。”

文丁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也……爱你。”他的声音微弱如蚊,“从……第一天……就爱了。”

“我知道。”邱莹莹道,“你讲过了。很多次。”

“再……讲一次。”

“好。”邱莹莹道,“从前,有一只白狐,修行了三百年。有一天,她被捕猎夹夹住了腿。一个年轻人在雪地里救了她,帮她包扎伤口……”

她讲得很慢,每一句都像在回忆。文丁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故事讲完了。文丁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子托?”邱莹莹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子托!”她又唤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邱莹莹的心,沉了下去。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没有了。

“子托——!”

她的哭声,穿透了暖阁,穿透了庭院,穿透了殷都的夜空。

梨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哭泣。

文丁走了。

武乙五十六年,七月十五,商王文丁驾崩,享年五十八岁。

他在位十六年,推行改革,废除人祭,减免赋税,兴修水利,整顿吏治。他立微子为太子,将商室基业托付给贤能之人。他与周国结盟,保天下十年太平。他等一个人,等了十一年,终于等到她回来,等到她说“我爱你”,等到她穿上红衣,成为他的妻子。

他走的时候,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

邱莹莹没有哭。

她跪在榻边,握着文丁渐渐冰凉的手,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因为她答应过他,不难过。

她不能食言。

微子来了,跪在榻前,痛哭流涕。崇虎来了,跪在门口,沉默不语。阿弃来了,跪在院子里,哭得像个孩子。

邱莹莹看着他们,忽然说:“都出去。”

众人一怔。

“出去。”她又说了一遍,“我想和他单独待一会儿。”

众人退出,暖阁里只剩邱莹莹和文丁。

她看着他的脸。他的脸很安详,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她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脸。冰凉,但很光滑。她低头,在他额间轻轻一吻。

“子托,”她道,“你答应过我,不要走。你食言了。”

没有回应。

“但我不怪你。”她继续道,“因为你答应过的事,大部分都做到了。你等我,等我回来;你娶我,让我成为你的妻子;你爱我,爱了十一年。够了。够了。”

她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子托,我会好好活着。回昆仑也好,留在殷都也好,都会好好活着。因为你希望我好好活着。”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文丁,看不到了。

武乙五十六年,秋,殷都。

文丁葬在洹水边,古柏下。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墓碑上刻着:“商王文丁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妻邱氏立。”

邱莹莹站在墓前,看着墓碑。她穿着一身白衣,长发披散,没有挽髻。阿弃站在她身后,崇虎站在远处,微子站在更远处。

“你们都回去吧。”邱莹莹道,“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众人退下。

邱莹莹在墓前坐下,靠着墓碑。

“子托,”她道,“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古柏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

“梨树的果子红了,很甜。我给你摘了几个,放在墓前了。你尝尝。”

墓前,放着一盘红彤彤的梨果。

“微子很好。他把朝政处理得井井有条。改革还在继续,周国也在找合适的继承人。你放心。”

风吹过,古柏又沙沙作响。

“子托,我想你了。”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墓碑上,顺着石纹流下,像一条小小的溪。

“你答应过我,要活得久一点。你没做到。但我不怪你。因为你做到了另一件事——你等到了我。等我回来,等我说‘我爱你’,等我穿上红衣,成为你的妻子。”

她擦了擦眼泪,继续说:“子托,我会好好活着。回昆仑也好,留在殷都也好,都会好好活着。因为你希望我好好活着。”

她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

“子托,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她转身,走下洹水。

身后,古柏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挥手告别。

夕阳西下,洹水泛着金光。

邱莹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夕阳中。

武乙五十六年,冬,殷都。

邱莹莹决定回昆仑。

临行前,她去洹水边向文丁告别。

“子托,我要回昆仑了。”她坐在墓前,靠着墓碑,“姜师说,我的修行还没完,还要继续。他说,等我修成了,就能……就能看到你了。在梦里,在云里,在风里。在任何地方。”

风吹过,古柏沙沙作响。

“子托,我会想你的。每天都想。”

她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

“子托,再见。”

她转身,走向昆仑。

身后,古柏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说:再见。

邱莹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回头也看不到他。

他在她心里。

永远都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