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回憶(1 / 2)

过完生辰的第二天,靖川睁眼时,便是两位母亲的面容。一左一右地,她们蹲在床沿,看着她。目光中爱意有形,绕作千丝万缕。

闹了个大红脸。桑翎伸手握住女孩细细的手腕,道:“长大了。”

靖川轻哼一声,要缩进被子里,随后被淡淡的水荷花香盈满怀,漆黑柔顺的发丝垂落而下,扫过她脸颊。这种淡雅的香气,她母亲一贯偏爱的,不比西域香料奢华,疏离却更甚。

靖淮很轻地吻一下她的额头:“我们回来啦。”

之后她们张罗起搬家的事,彻彻底底离开永安,成了一户普通人家。靖川开始有些玩伴。不过,缘分不深。因她们的母亲,仍能从她糅杂了迥异风格的殊艳眉眼间,窥出背后一二。

靖川不多挂心。她小小的世界里有一家人和女师陪伴已足够快乐。别的,那些人在她眼里,就活起来;离了眼,便一个个死去。记得一个人的名字与相貌,却从来不会说“再见”。

她是被捧着的呀。

只有别人心心念念着她,一句句说再见的份。

她长得快,让桑翎颇为惊讶。

又体弱,一受凉便难免落下风寒。惊讶之余,难免心焦。天神血脉,不该如此。

靖淮听过她的忧虑,不以为意:“翊儿生得那么像你,也许,这方面是随了我,信期后会好起来。翎姐姐性子怎这样急,等不起女儿长大了?”

桑翎欲言又止,眉眼间忧虑一闪而过。

靖淮又安慰几句,她终是叹气,道:“罢了,翊儿做她自己便好。”

又念及女儿年幼,不再说什么了。

好日子过去。

六月,夏蝉开始嘶鸣。靖川对声音敏感,总是睡得不好,白天蔫蔫。最后冒着热也要与母亲们一同睡,左右围着隔绝了大半蝉鸣,又是梦寐以求的怀抱,便也安心许多。

讲课时热得犯困,女师起先会轻敲桌子叫她,后来发现直接用手点点女孩额头来得更行之有效,只是靖川总会借机,把半张脸都依进她掌心。

有一天她照常如此。女人的手不如她相貌那样生得柔腻,布着几处厚茧,磨得脸有些刺痛。加之她手冷,虽然舒服,乍一下却似严冬的风,寒得人脸上发痒。

真凉快。

女孩的眉眼,日渐明晰,像一团柔软的泥,幼儿的稚嫩褪去,开始有棱角。褐发扎一团,用海棠花簪定好,簪头垂落下一串红白珍珠,一迈步、起风,叮铃铃、哗哗啦……

眉自稀生浓,眼尾微狭,唇红齿白。小小一道美人尖,腮凝新荔,鼻腻鹅脂。

身上虽非珠翠琳琅,但,每一块玉,每一枚镯子,上好材质。翡翠、白玉、黄金……凝冷、肥润、璀璨。

相对于她光华满目,女师一身白衫不变。像杯淡茶,清瘦孤伶。

阳光灿烂,斜垂入室。

女师放了笔,把手轻轻抽回来。

一个孩子不懂的距离,她作为长辈,应当懂。

她毕竟,非她亲故。

靖川好奇问:“女师自己睡觉时,会摘了面具么?”

女师道:“小姐可以猜猜。”

“小气。”靖川伸直了腿,在桌下轻踢女人的鞋尖,“我迟早会揭了女师的面具。女师生得,一定惊为天人。不让人瞧,多可惜!”

女师唇微张合,欲言,又止。温和的目光,倏然一转,寒芒如刀,像一袭夜,星月皆隐。靖川头一回见她这般,心跳漏一拍,又怕又难言地兴奋。

跟着看过去。女师却将手掌拦在她身前,声音淡淡:“待在这。”话音刚落,她解下系带。

风刷一声被割断,呜呜嗖嗖哀叫。

一弯漆黑的月,闪过眼帘。

眨眼六道细细银光迸溅,没入桌、墙。凄厉的,啪一声——银瓶乍破,水与花一同零落在地上。

剑未出鞘,沉闷而铿锵有力,轻振着。

女师持剑,冷冷道:“什么人?”

便有叁道人影随之现身,一言不发,皆攻向她。女师抬剑,行云流水地卸去她们力道。

留意到这些人意在身后的女孩,她便将她护得紧。剑势成网,密不透风。靖川在后面,却看得痴了。黑是一条清晰的线,在她眼里划过轨迹,鱼一般,明明白白。眼花缭乱的打斗是漂亮的,可那却是戏剧的漂亮,包括刚刚的暗器亦是这样一种虚浮而浮夸却不实用的把戏。但,女师的剑,抽丝剥茧,无需出鞘,锋芒绽露。剑出是因,剑指为果,因果紧连,毫无破招的余地。

不久,叁个人被剑鞘击在死穴,重重跪地。

挣扎不得。

女师以剑挑其中一位下巴,重复:“什么人?”

这时,阿宛端着茶水,见一下多了叁人,呆呆道:“咦?要添茶——”

女师回过头,轻唤:“阿宛。”夏风随她这一回首,挟刀兵冷气扑面。阿宛见琉璃碎片,知了不对,忙道:“我去叫淮郡主她们来。”随手把凉茶一放,噔噔噔跑了。

“女师……”

将将回过神,牵着女人袖摆,两眼放光,脸被吓得又白又红。

见她这样,女师弯起唇角:“嗯?”

靖川认认真真说:“女师好厉害。”

“你早讲过一次了。”说着,笑意却深了些,伸手抚摸她的脑袋。女师一拿剑便有拒人千里外的气势,孤高似险峻峰顶上的隐士高人,离她好远好远了。可一笑,仿佛月亮跌落手心,软融在指缝。她定早听过不少人的赞言,指不定,还有人写诗——“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自己这一句夸,不经思考,却能得她垂青。

彼时不知,这是偏爱。

只觉无来由地高兴。

身后,靖淮匆匆走过来,面如寒霜。桑翎跟在她身后,皱眉扫过跪着的叁人一眼,与靖淮耳语了两句。

走前桑翎摸了摸靖川的头,仔仔细细检查过她身上,确认无伤后才松了口气。

靖川捧着她的脸,吧唧亲一下,说:“妈妈放心,女师把我保护得毫无发损。”

桑翎不大确定:“翊儿,应是‘毫发无损’罢。”

靖淮在旁边掩起唇,忍不住笑。

女孩不高兴地咬了她一口,表示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桑翎揉着脸,与靖淮一起同女师道了谢,将这叁个不速之客带走。

一通收拾,换上新的琉璃瓶,阿宛念叨:

“这可是西域来的宝贝!嗳,这些人……”

又抚着胸口,喃喃:“不过,小姐无恙就好。”细细扫去了琉璃碎片。

复归平静。

几天后,桑翎叫来靖川,蹲在她面前,语重心长地问:“翊儿,想不想学如何保护自己?”

女孩一歪头:“你们难道不会保护我吗?”

桑翎道:“会。只是,我们也许会有不在你身边的时候。”

靖川瞪圆了眼睛:“妈妈要去哪里?”

桑翎失笑:“若女师当时去倒茶,你便危险了。”

靖川严肃地想了一番,眨着眼,道:“妈妈说的是。那我想学。”伸手把女人一揽,被爱意与蓬松的鬈发淹没,欢快地说:“我还要学怎么保护你们。”

“翊儿要保护我们么?”桑翎未否定她,只是微笑着把女孩一下抱起来。靖川晃着小腿,重重点头,好骄傲地说我长大了一定会保护我喜欢的人们。

似想起许多往事,桑翎目光柔和,抱着她慢慢往院子里走:“好,翊儿真是好志气。那我们今天便开始。”

现实的挑战比幻想中来得更残忍和沉重,哪怕桑翎已足够心软,可战斗从来不是一件轻易的事。起初她只要扎好马步,可站一个小时双腿早就麻得失去知觉,与女师下午读书写字竟然成了一种休息,每当女人的身影出现便如获大赦,拖着疲惫的身躯向她跑去。桑翎不允许女师抱她,要她站完后自己走到书室。另一位母亲对她亦未放松,每每一段授课结束便会亲自考察,但晚上还是会一起为她揉捏酸胀的小腿,轻声慢语地讲一个故事。

后来训练日渐加码。她也许有些战士的天分,但年纪轻轻,稚气未脱,占不了多少。就像背诗写帖子、弹琴学萧一样,尽管靖淮与桑翎都不曾对她有沉重的期待,但两位母亲的过人之处无需言明就已流露表面,她看在眼里,到底也明白自己有所不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