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回憶(2 / 2)

去年十一月时有一篇文章她始终无法背下,晦涩的文字连在女师耐心的讲解下,都要花几天才逐段读懂。那时心里酸得难忍,双眼亦成了红红的酸果,眨一下,碾出一滴滴温热苦汁,顺着脸颊流下。

最终没忍住独自哭了一场,第二天顶着两只红肿的兔子眼,问女师我是不是真的好笨。生在这样华贵的人家里,平庸也成了罪过。

女人静静地注视了她一会儿,才伸手轻轻摸过她的眼角。凉意拂平肿烫,听见女师说:

“不笨,小姐已经学得很好了。”

接着与靖川说了好几个熟人的故事,逗得女孩笑出声来,问,女师是不是为了安慰我,才编这些?女师正色,说这些都是我认识的人。

又道:“你是我教过的,最聪明的学生。”

小孩子,好哄,喜笑颜开。

肿肿的眼皮,一笑,有些滑稽。

如今又是这样。但靖川已经不会再为此落泪。西域武功蛮横暴力,重在肉体,力量至上,亦有诡谲技巧。纵是皮毛,也十分难学。

最难熬的,是手上开始有茧的那段时间。她要学弓,要学拳,要学刀,要学很多很多防身的技巧。其实这些已经算轻,对于一个战士而言不过皮毛。

桑翎很疼她,点到为止。

但靖川并不满足于此。

夜晚睡不着,跑到院子里继续,与没开花的桃树面面相觑。

拳法不仅在拳,也注重出腿,拳如劲风腿如鞭。她还未学会收放自如,每一次踢出又收回,总感到一阵猛烈的刺痛。

有一回加练的动静让女师听到,结束后才发现女人站在走廊里不知看了多久。被喊回她的房里,惴惴不安,以为要遭训,哪知女人只是打了一盆水来,为她揉了手臂和小腿,又把细细的令人难忍的水泡挑破。

解开手上缠着的粗布时,才看到一天下来,汗水早层层浸透。

女师叹了一声气,抚过她肿胀的手臂。

半晌,才说:“不怕痛了?”

靖川咬着唇,摇头:“不怕。”

女师轻声道:“骗人。都快掉眼泪了。”

靖川赶忙摇摇头,晃去泪光,不肯认。女师也不再说什么了,指尖却光芒一闪——

手臂渐渐地,被一阵凉意消去又烫又麻的刺痛。靖川惊讶地来回看,要说什么,被女师轻轻按住唇。

“这样好受些。”

后来这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习惯。她加练完总会去女师那里。而女师什么也不会说,从来只是默默地替她平息好那些疼痛,但垂下的眼眸里,烛光照出淡淡的影,影里隐隐含着忧虑。

她的狂热让她担心。

痛不过夜,舒服许多,亦睡得好了。

桑翎似乎有所发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没有教靖川更多,只让女孩的身法停留在初步能防身的水准,开始考验她的实战能力。靖川无一次赢,夜里好委屈好生气,不与母亲们睡了。

跑来和女师叽叽喳喳倾诉。

有一天终于想起歪招,小声问女师:“可不可以教我几招?”

女人手上一顿,抬起眼眸:“教你?”

靖川点点头。

女师道:“怕是不能胜任。”

“女师——女师!”靖川握住她的手,好声好气,“你比妈妈厉害,我晓得的,就教我一招,好不好?我一定好好学,不让你蒙羞!”

可怜巴巴恳求。

女师任她捉了手。

“不是脸面的问题。”

她实在受不住这双湿漉漉的眼睛,良久,妥协了。

“罢了,就一招。小姐慢慢学,不必急。”

靖川欢叫一声,目光灼灼。

女师最好最好。

两天后她出其不意,用女师教的招数将母亲短暂制住,赢了这场比试。得意洋洋。

第一次赢,欢天喜地。从院里采了花,送给女师。彼时女师正与桑翎说着话,忽地一枝绣球花入怀,竟愣了一刹。桑翎哈哈大笑,捏女孩的脸,故意道:“都不送我们花,只给女师采!”

瞥了眼女师,又说:“她偷着给翊儿灌迷魂汤了,嗯?”

靖川被揉着脸,含含糊糊:“乜……唔,没有…女师教了我一点……”

终于被松开,深深呼吸,牵着女师袖子,问:“可不可以,以后也让女师来教我?”

桑翎弯起眼,道:“要看女师自己如何想。”

女师摸着女孩毛茸茸的脑袋,满手温暖。

声音轻轻:

“若小姐想,那便我来吧。”

她应下了,却没有教她更多,只是注重巩固。靖川不满,终于在某天提出,蛮横缠她要学更多,要学女师那天制服那几个人的绝招。

女师又一次,注视了她许久,忽然拿出一方长匣,打开后里面是六把刀,做工殊异精良,刀藏在柄里,透过叁孔,寒光烁烁。女师拿出一把,翻开——八寸。

八寸叁孔蝴蝶刀。

她没有犹豫,伸出手,忽地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刀。接着又是一刀。一下一下,几道划过。白皙的皮肤,血痕交错,触目惊心,片刻便染开大片的猩红。靖川愣住了,目光直直地、呆呆地盯着她,在明白这行为的用意前先掉了眼泪,胃里反上的一阵恶心已不足为挂,更多是手臂同样的位置涌起了强烈的幻痛。

她想,为什么这几道伤不是出现在她身上,却比那还要更痛?

没有答案,又好像在女人平静的目光中看见了回答。女师一定读出了她心头的困惑,收起了刀,不顾手上还鲜血淋漓,直视着靖川:

“翊儿,我希望你记住,本领越高,责任越重。”

她继续说了下去:你若想学,那就要做好流血与伤人的准备。

靖川已流泪不止,泪光仿佛映射出女师平静的面容,但她眼前已经模糊得仿佛雾气笼罩,只有红,刺目的红,不散地钉在眼里。

却听见自己抽噎着说,我记住了,我想学。我要学。

女师严厉地望了她许久,似乎期望着她改变心意。可靖川虽淌着泪,仍倔强地咬了咬唇,尝到一点血腥味,重复道:“我要学。”

最终女师叹息一声,放了袖,将她抱进怀里安抚。靖川闷闷地埋在她肩窝里,泪水湿漉漉洇开一片。

女师低声哄她:“好了,好了。不痛的。”

可靖川知道女师是骗她。她最怕痛,挑水泡的时候都要拼命忍着才没哭出声来,更何况那么长那么深的刀伤?

她默默地抱紧了女师,呜咽不已,只叫她快去包扎。

第二天,女师将那套蝴蝶刀送给了她。

叁孔八寸,轻薄锋利。

与她小臂差不多长,翻开时犹如银白的蝴蝶舒展,每一下振翅,都摄人性命。

这是她送她的第二件生辰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