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四章 大梦谁知初心事(2 / 2)

徐世绩将令旨看了三遍,然后将它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他走出署衙,望了一眼西南边长安的方向。冬日的天空仍是灰蒙蒙的,朔风卷着黄土,打得人脸上生疼。他翻身上马,向集结待命的部伍下达了军令:“全军拔营,目标长安。”

数千步骑踏着冻土,向西而去。

队伍迤逦如龙,马蹄扬起的尘土被朔风卷散,融入低垂的云层之中。

长安城是在第三日被拿下的。

具体的战事不必细述。无非是徐世绩部昼伏夜出,以斥候扫清沿途唐军的烽燧哨卡,两夜一日之间便抵达了长安城下。长安守军仓皇闭门,然城中屈突通预先联络的内应已举火为号,打开了春明门。汉军涌入城中,李渊在宫中被擒。

却这消息很快传到潼关,李建成知大势已去,率部出降。

於是,李善道率主力经潼关进入长安,关中遂定。

当日,李善道传旨海内,新朝建立,定都长安,大赦天下。

新朝初立,宫阙未改旧貌,然朱雀大街上已换新幡;钟楼晨钟依旧,钟声里却添了新朝礼乐的清越余韵。连着数日,朝中大庆贺。这一日,酒酣之余,李善道忽起了还乡一看之念。

数日后,李善道率亲卫轻车简从,离开了长安,直奔其故乡卫南而去。

卫南小县,青石街巷依旧,老槐树影婆娑如旧。县中士绅早早得了消息,在县外排出香案,跪迎圣驾。李善道下了辇,与他们一一见了,又在县里祠堂设下酒宴,宴请故旧乡亲。

席间,士绅们轮番敬酒,称颂之词不绝於耳。有说他“宽仁如天”的,有说他“德比三皇、功盖五帝”的,有说他“天生圣人,解民倒悬”的。李善道端着酒碗,含笑听着,一一饮尽。

宴罢,他笑与徐世绩说道:“当年在县中时,记得卿家大富,粮仓十余。今可尚有乎?”

徐世绩恭谨回答,说道:“回陛下问话,臣家仓廪本已空,然赖陛下洪福,近年屯田垦荒,仓廪已复,且较昔年更丰三倍。”

“带我前往一观。”

徐世绩躬身应诺,引路前行。

出了县城,到了徐世绩家旧仓所在之地。

但见新筑的粮囤连绵如丘,青瓦覆顶,夯土为墙,仓门新漆朱红,门楣上悬着“万石丰仓”四字匾额,漆色未干,墨迹犹润。徐世绩亲手推开仓门,一股新麦的醇香扑面而来,仓内金黄粟米堆至梁下,阳光斜照入仓,粒粒饱满的粟米泛着温润光泽,如金箔铺就的丰饶图景。

李善道不觉欢畅而笑,指之与从行的魏征等诸臣说道:“朕当年起兵,所为者岂止於一己之尊荣?实乃为拨乱反正,欲使天下民不饥,耕者有其田而海内无流殍!今观此粟,快哉快哉!”

转眼见到仓边是个村子。

李善道起了雅兴,就迈步而入。

却一入村,比之县中酒宴上满座衣装华丽的名流们的称颂、徐世绩家粮仓的丰饶景象,截然两异,冬日的村庄显得甚是萧索冷落。家家户户,都是黄土夯筑的屋墙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不堪,屋檐下或挂着几串冻得硬邦邦的干菜,院门多是柴扉,掩不住院中的空落。

几个孩童从巷口探出头来,好奇地张望,旋即被大人拽了回去。

他走到一处院门前,停住了脚步。

院门半掩,里头是一间低矮的土屋,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露出下面发黑的椽子。一个衣衫单薄的少年正蹲在院中,用一把钝柴刀劈着湿柴。这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瘦得像一根竹竿,颧骨高高突起,手背上全是冻疮。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李善道看见了他的脸。

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不是怨,不是苦,而是一种不肯低头的倔强,一种被贫穷与卑微磨砺出来的渴望出人头地的光。

这脸?

却为何这般眼熟?

是罗士信的脸!

—竟与罗士信降从了自己后,初次觐见自己时,抬眼望向自己的神情一模一样。

李善道猛地睁开了眼。

帐中一片昏暗。烛台上的蜡烛早已燃尽,只剩一滩凝固的烛泪。炭盆里的炭火也只剩下几点暗红的余烬,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帐外风声呜咽,吹得帐幕微微颤动。

他躺在榻上,心跳尚未平复。

后背的冷汗浸透了中衣,黏腻地贴着皮肤。

他盯着帐顶的黑暗,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

原来,这只是一个梦。

他坐起身,披上大氅,走下榻来。

侍臣听见动静,在外头低声问了一句,他道了声“无事”,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外的风很冷,扑面而来,将残存的睡意一扫而空。帐外的侍臣、亲兵慌忙行礼,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惊动,独自步上帐边的望楼,仰望夜空。

高处,风更寒了。

云层仍未散去,压在头顶。云隙之间,隐约可见几点星月的微光,朦朦胧胧,像是隔着一层浑浊的水。望向西边,潼关城头的灯火在远处闪烁,星星点点,与天上的微光遥相呼应。

他一个人在望楼上,在夜风中,站了很久。

风把他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鬓发也被吹乱。

他没有动,只是时而仰头,以望苍茫的夜空,时而西眺,以望潼关灯火。

这一夜,这一时,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刚做的梦,也许在想梦里的贫苦少年,也许在想别的什么,——想他当年投奔瓦岗时的初心,想他起兵以来的每一场血战,想他麾下一个又一个和罗士信同样出身贫寒而战死疆场的将士,想他们必然也曾有憧憬和抱负,但注定不会为人所知的名字与面孔,想自己朝中屈突通、想裴矩,这些出身高门,前朝已然家族富贵,而本朝家族也仍将富贵的得力大臣。

刁斗声一下一下,敲着这寒夜。

次日一早,天还未大亮,王宣德捧着一叠奏疏进了帐,却见李善道已在案前坐着了。

烛台换了新的,烛光映着他略显苍白的脸,眼下有两道淡淡的青痕,显是昨夜未曾睡好。王宣德昨晚没有值夜,尚不知李善道昨夜睡醒独登望楼之事,只当他是因即将要进行的渡河这桩重大军事而没有睡好,却也不敢多问,便只如常将奏疏呈上,就垂手侍立一旁。

李善道先没有看他呈上的奏疏,继续亲自书写令旨。

不多时,拟就了两道旨意。

第一道,追赠罗士信为万年县公,赠永康大都督。遣使护送其灵柩归乡,葬於故齐郡通守张须陀墓侧。其妻授诰命,赐帛百匹,食实封三百户。

第二道,下给留守洛阳的魏征。旨意中写道:“今海内粗定,创业之事虽尚未毕,守成之业已然方始。朕闻之,治国之道,首在得人。此前朕与卿尝有议,隋氏之亡,亡於壅塞贤路,寒门才俊沉沦下僚,膏粱子弟盘踞高位。朕因欲革此积弊,开万世太平之基。朕此意,卿亦久知之。朕意已决,来年秋时,便行新朝初次科举。着卿即可草拟章程,务使寒门子弟与世家之后同登龙门,以才德为衡,不以门第为限;天下士子,皆可怀牒自列於州县,试以经义、策论、时务,择优授官。具体条目,卿与朝中大臣共议之,限一月内奏上。”

两道令旨写罢,他也不再唤薛收为他润色,便交与王宣德,令立即送往洛阳。

王宣德双手接过,躬身退出帐外,自去办理。

李善道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帐外,晨光正一寸一寸地驱散夜色的残迹。号角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是各营在点卯操演。脚步声、口令声、刀枪碰撞声,渐渐汇成一片,将潼关外的这个清晨填得满满当当。

云层比昨夜薄了些,朝霞正染透云层,如熔金般泼洒在连绵的秦岭山脊上。

……

黄河岸边的风,比别处更硬,也更冷。

蒲坂西边数十里的河段,汉军的斥候已经来来回回跑了不知多少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