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章 诡谲莫测求真意(2 / 2)

两道军报,一前一后,相继送到。

第一份报称,刘黑闼、李靖对肤施、延安的攻势骤然加紧,汉军步骑数万,连日猛攻,两城守军伤亡颇重。尤其是肤施城,段德操恳请秦王速遣援兵。第二份报称,秦琼、王君廓率骑兵突入北地、上郡,焚毁了两处粮仓,驿道被断,沿途烽燧半数失联。

李世民将两份军报摊在案上,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透入帐中的下午冬日阳光,将他英俊的侧脸映得明暗分明,一部浓密的络腮胡须在光影交界处微微翕动,仿佛正咀嚼着战报里每一寸被省略的沉默,他双眼眯着,又像是在审视什么。

长孙无忌坐在下首,将两份军报也细细看了,抬眼看了下李世民的神色,抚摸胡须,沉吟说道:“二郎,天寒地冻,汉贼忽然发力,又是猛攻肤施,又是北掠北地、上郡,其意若何?”

李世民没有答话,只是从案头又取过几份军报,一一展开。

这些军报是他近半个月来陆续收到的,来源各不相同。

有的是潼关送来的,说李善道主力仍屯於潼关以东,每日与李建成的守关部队皆有交锋,然比之此前,攻势已颇减弱,暂并无再度大举攻关的迹象。

有的是长安送来的,言及了蓝田关、蒲津关等处的情形,说这几处关外俱平安无事。

还有几份是散在雕阴等郡的斥候呈报,内容琐碎而平淡,无非是某日见汉军某队辎重过境,某日见汉军有某部兵马或自前线撤下休整、或自后方调往前线,皆与平时相同,无有异常。

他将这些军报在案上一字排开,目光从潼关扫到蓝田,又从蓝田扫到蒲津关。

长孙无忌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说道:“潼关不动,蓝田无警,蒲津安稳,汉贼却唯独在肤施、延安加大了攻势……”再次提出了刚才的问题,“二郎,你觉得汉贼此为何图?”

李世民微微蹙起眉头,没有立刻接腔。

他将案上散落的军报归拢,叠成一摞,压在镇纸下,然后向后靠了靠,扬脸看向帐顶。

帐中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盆里的火炭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长孙无忌与他自少年便就相知,见他这副模样,即知他是陷入了考虑,因就静静等待。

过了好一会儿,李世民睁开了眼,没有继续再看军报,而是看向长孙无忌,问道:“辅机,你方才问,汉贼忽然发力,其意若何?依你判断,汉贼是什么意图?”

长孙无忌当然已有自己判断,便回答说道:“二郎,以仆之见,汉贼也许是因天寒地冻,师老兵疲,兼且萧铣、李子通乱於淮汉、淮北,其后方也不安稳,故已生撤兵之意,但李善道又不甘心,不愿就此撤兵,——而又潼关坚壁,他肯定打不下来,是以他乃令刘黑闼、李靖试着再猛攻我肤施、延安一次,若能得手便得手,若不能得手,说不得,他就要撤兵了。”

李世民听罢,不置可否。

长孙无忌又看了看他的神色,问道:“二郎可是别有所忧?”

李世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辅机,你说汉贼会不会是声东击西?”

长孙无忌一怔,随即摇头笑道:“声东击西?击何处?二郎,潼关?蓝关?潼关有皇太子坐镇,城高池深,粮秣充足,汉贼攻了这么久也不曾撼动分毫。至於蓝关……。”他顿了顿,“蓝关地势比潼关更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汉贼更没办法从此突破。”

李世民目光重新落回到军报上,随之起身,步到沙盘边,俯身察看。

长孙无忌也起将身来,跟着他到了沙盘边上,说道:“再者,二郎,若李善道真有声东击西之策,总该有所迹象。可如今汉贼各部动向,潼关外的汉贼主力、蓝关外的汉贼别部,根据探报,却皆无异动。潼关外的汉贼主力并无大举备战,蓝关外的汉贼别部也无有援兵进到。”

“辅机所言,倒也是实情。”李世民看了多时沙盘,终於点了点头。离开沙盘,回到主位坐下,他摸着自己可以挂弓的卷曲浓髯,又斟酌了稍顷,便向帐外喝道:“来人!”

帐外侍吏应声而入。

“着李安远率本部两千步骑,即刻驰援肤施。告诉他,前番袭扰汉贼粮道此任,他虽失利,然亦有功。今次驰援肤施,望他再接再厉,不负吾之厚望。到了肤施城外后,他不必与刘黑闼硬撼,只需与肤施陈外的我军守军营垒连营,与城中守军成犄角之势可也。”

侍吏领命待去。

李世民又下了一道命令,令道:“另去书蒲津关、朝邑,询问近日可有异常,黄河水情何如。”

侍吏接令,倒退出帐。

长孙无忌待侍吏退出,眉头亦不觉皱起,问道:“蒲津关、朝邑?二郎是不放心……?”

李世民再次起身,回到沙盘边上,视线径直落在了蒲津关、朝邑东边的黄河河段上。

“汉贼突然对肤施、延安展开猛攻,辅机,要么如你所言,是李善道临撤兵前,不甘心地再次一搏,要么……”李世民若有所思,眸子亮闪闪的,“要么就别有所图!小心些总无过错。”

帐外,北风呼啸,将他帐前大纛吹得猎猎作响。

绣着“秦王”二字的旗帜在风中翻卷,像一只被缚住翅膀的鹰,不停扑腾,却始终飞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