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风声(2 / 2)

听雪背后的人,一定是一个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人。

一个比刘瑾更隐秘、更危险的人。

而沈蘅芜刚才对听雪说的那句话——“奴婢觉得姐姐是可信的人”——就是在向听雪递出一个信号。

我知道你的秘密,但我不想害你。我想帮你。

听雪会不会接这个信号,沈蘅芜不知道。

但她知道,听雪现在一定很慌。一个做了那么久内鬼的人,突然被一个外人发现了,她会怎么办?

两个选择:一是灭口,二是拉拢。

如果听雪选择灭口,沈蘅芜就危险了。但如果她选择拉拢——

那沈蘅芜就能知道,听雪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这是一场赌博。

赌注是她的命。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当天下午,沈蘅芜正在偏殿整理衣物,听雪来了。

她端着一碗茶,说是万贵妃赏的。但沈蘅芜注意到,听雪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没有那种刻意的疏离,而是一种……审视。

像是在看一个值得信任的人,还是一个必须除掉的人。

“沈姑娘,”听雪把茶碗放在桌上,“上午的事,我想了想。”

“姐姐想通了?”

“嗯。”听雪在她对面坐下,“你说安息香的罐子被人动过,我回去检查了一下,确实有人动过。谢谢你告诉我。”

“姐姐客气了。”

听雪沉默了一会儿。

“沈姑娘,你在安喜宫这些日子,觉得怎么样?”

“娘娘待奴婢很好。”

“很好?”听雪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里的日光,“你知道上一个从浣衣局来安喜宫的宫女,现在在哪里吗?”

沈蘅芜沉默了。

“在井里。”听雪替她回答了,“因为她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沈蘅芜的心跳快了半拍。

“姐姐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你也死在井里。”听雪看着她,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沈蘅芜,你是个聪明人。但在这宫里,聪明人往往死得最快。”

“那姐姐觉得,奴婢应该怎么做?”

“离开安喜宫。”听雪的声音压得很低,“越快越好。回浣衣局也好,去别的宫也好,总之不要待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听雪顿了一下,“有人在查你。不是刘瑾,是比刘瑾更可怕的人。这个人,你惹不起,我也惹不起,连娘娘都惹不起。”

沈蘅芜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这个人是谁?”

听雪摇了摇头。

“别问了。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沈蘅芜,我告诉你的这些,已经够多了。如果你还有一点脑子,就趁早离开安喜宫。否则——”

她没有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沈蘅芜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听雪在警告她。不是在威胁她,而是在——救她。

听雪说的那个“比刘瑾更可怕的人”,是谁?

太后?

还是——那个藏在刘安背后的棋手?

沈蘅芜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听雪刚才的眼神,不像是要杀她。那个眼神里有恐惧,有无奈,还有一种她太熟悉的东西——

愧疚。

听雪在替那个人做事,但她并不想这么做。

而她告诉沈蘅芜这些,就是在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因为如果有一天,那个人倒了,听雪需要有人替她作证。

而沈蘅芜,就是那个最好的人选。

沈蘅芜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安喜宫的院子里,福安正站在腊梅树下,和一个太监说话。听雪从茶房出来,端着茶盘往正殿走。锦屏从偏殿出来,手里拿着一摞衣物,往库房的方向去了。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

但沈蘅芜知道,这台机器的每一个零件下面,都藏着一条裂缝。

而她现在的任务,就是找到那条最深的裂缝,然后把整个机器——

拆了。

当天夜里,沈蘅芜又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

不是三长两短的暗号,而是很轻的两下。

她坐起来,低声问:“谁?”

“是我。”

是翠微的声音。

沈蘅芜愣了一下,赶紧去开门。门开了,翠微闪了进来,脸色白得像纸,浑身发抖。

“翠微?你怎么来了?你怎么进来的?”

“我……我从后门进来的。”翠微的声音在发抖,“蘅芜,出事了。”

“什么事?”

“管事嬷嬷……管事嬷嬷被带走了。”

沈蘅芜的心猛地沉下去。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来了一队人,说是太后宫里的,把管事嬷嬷带走了。他们翻了她的小屋,把所有的东西都搬走了。”

“你有没有事?”

“我没事。他们没查到我。”翠微抓住沈蘅芜的手,力气大得让她发疼,“但蘅芜,管事嬷嬷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翠微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告诉蘅芜,铜钱的事,除了她和裕王,不要再让第三个人知道。还有——刘安不可信。’”

沈蘅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刘安不可信。

管事嬷嬷说,刘安不可信。

但刘安刚把父亲的遗书还给她,还帮她把消息传给了翠微——

不对。

沈蘅芜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刘安帮她,是在管事嬷嬷被带走之前。而管事嬷嬷被带走,是在刘安帮她之后。

这两件事,有没有联系?

如果刘安不可信,那她给沈蘅芜的那封遗书——

沈蘅芜蹲下来,从鞋底里掏出那封遗书,展开,借着月光仔细看。

字迹是她父亲的,没错。纸张也是旧的,没错。

但——

她凑近闻了闻。

有一股很淡的墨香。

新墨的香。

这封遗书,不是十年前写的。是最近才写的。

有人在模仿她父亲的笔迹,伪造了这封遗书。

而伪造的人,就是刘安。

沈蘅芜的手指开始发抖。

刘安在骗她。刘安给她的“遗书”是假的。刘安说“还你父亲的恩情”是假的。刘安说“太后身边不止有我一个人”也是假的。

刘安做这一切,只有一个目的——

让她相信刘安是好人。让她把铜钱的事告诉刘安。让她把铜钱交给刘安。

然后——

沈蘅芜不敢想下去。

她把假遗书塞回鞋底,抓住翠微的手。

“翠微,你听我说。你现在立刻回浣衣局,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管事嬷嬷被带走的事,你不知道,不记得,没跟我说过。任何人问你,你都摇头。”

“可是——”

“没有可是。”沈蘅芜的声音很急,“翠微,你相信我。这件事,比你想象的还要危险。你什么都不知道,才能活下来。”

翠微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

“蘅芜,你呢?你会不会有事?”

“我不会有事。”沈蘅芜握紧她的手,“我答应你,我不会有事。”

她把翠微送到门口,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管事嬷嬷被带走了。刘安是假的。遗书是伪造的。有人在暗处等着她自投罗网。

而她,差一点就上当了。

沈蘅芜把脸埋进膝盖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忽然想起秋禾说的那句话——

“别查了,别找了,就当没看见过。”

秋禾是对的。

但她不能停下来。

因为停下来,就是死。

她只能继续往前走,走到这盘棋的尽头,看看那个藏在暗处的人,到底是谁。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