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棋眼(2 / 2)

“奴婢明白了。”她磕了一个头,“奴婢不会再擅自行动了。”

万贵妃没有回答。她转过身,重新面对铜镜。

画眉拿起梳子,继续替她篦头发。一下,一下,又一下。

沈蘅芜站起来,退了出去。

走出正殿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浑身发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她扶着墙,慢慢走回偏殿,倒在铺位上,闭上眼睛。

她被禁足了。真正的禁足。不是做做样子,而是万贵妃动了真怒。

三日后,她出不去了。

裕王还在等她。老地方,三日后。

她怎么办?

禁足的第五天,沈蘅芜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小时候。父亲坐在书房里,把她抱在膝盖上,指着棋盘上的棋子,教她下棋。

“蘅芜你看,这盘棋,黑子已经被白子围住了。看起来黑子要输了,对不对?”

小小的沈蘅芜点点头。

“但你看这里——”父亲指着棋盘的一个角落,“这个位置,看起来不起眼,但它是整个棋盘的棋眼。只要在这里落一子,整盘棋就活了。”

“什么是棋眼?”

“棋眼就是——整盘棋最关键的那个点。看起来不起眼,但牵一发而动全身。找到了棋眼,就找到了翻盘的机会。”

沈蘅芜猛地睁开眼睛。

棋眼。

这盘棋的棋眼,在哪里?

她坐起来,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把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太后是最大的敌人,但她藏得太深,动不了。端妃是太后的傀儡,但她什么都不敢做,指望不上。万贵妃想扳倒太后,但她有自己的目的,不能全信。裕王想报仇,但他手里没有足够的筹码。刘安是双面间谍,不知道到底是谁的人。

这盘棋,每一个人都在动,但每一个人都有致命的弱点。

太后的弱点是什么?她太老了,太怕死了。她杀那么多人,就是为了保护自己。但她保护自己的方式,恰恰是最大的破绽——她杀了沈太傅,留下了遗书。她杀了裕王的生母,留下了端妃这个活口。她做了太多的恶,留下了太多的尾巴。

端妃的弱点是什么?她怕裕王知道真相。裕王是她养了二十年的儿子,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在乎的人。如果裕王知道了真相,端妃就什么都没有了。

万贵妃的弱点是什么?她太急了。她想扳倒太后,想了二十年。一个人等了二十年,就会不惜一切代价。

裕王的弱点是什么?他太重情了。他恨太后,但他也爱端妃。二十年的养育之恩,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刘安的弱点是什么?她太聪明了。聪明人总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但聪明人往往死得最快。

而她自己呢?

沈蘅芜闭上眼睛。

她的弱点是什么?她太弱了。一个浣衣局的婢女,没有身份,没有地位,没有权力。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借力打力——借万贵妃的力打太后,借裕王的力打端妃,借刘安的力打所有人。

但她不能急。一急就会出错。

她需要找到这盘棋的棋眼。

那个看起来不起眼,但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位置。

沈蘅芜想了很久,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梁芳。

御用监太监,万贵妃的心腹,刘瑾的同党。一个贪婪短视、欺软怕硬的小人。

在第一卷的设定里,他会在第20-25章出场,在第61-80章被扳倒。但现在才第十四章,他还活着,还在蹦跶。

沈蘅芜猛地坐起来。

梁芳。

他就是这盘棋的棋眼。

梁芳是万贵妃的人,也是刘瑾的人。他知道万贵妃的秘密,也知道刘瑾的秘密。他贪婪,怕死,欺软怕硬——这种人,最好控制。

如果她能抓住梁芳的把柄,或者让他以为她有他想要的东西,她就能通过梁芳,同时影响万贵妃和刘瑾。

但梁芳是太监,是御用监的掌印太监,她一个浣衣局的婢女,怎么接近他?

沈蘅芜躺下来,闭上眼睛。

她需要想办法。

但现在,她连偏殿的门都出不去。

禁足的第六天,转机来了。

万贵妃要去御花园赏梅,让锦屏和绣帘跟着。临走的时候,万贵妃看了沈蘅芜一眼。

“你也跟着去吧。”

沈蘅芜愣了一下。

“在屋里关了这么多天,也该出来透透气了。”万贵妃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记住,跟着本宫,不许乱跑。”

“是。”

沈蘅芜跟在队伍最后面,低着头,走得又稳又慢。

御花园的梅花开了,红彤彤的一片,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胭脂盒。万贵妃走在前面,锦屏和绣帘一左一右,画眉在后面捧着暖炉。沈蘅芜走在最后面,眼睛看着地面,心里却在盘算别的事。

梁芳的寝宫在御花园的东边,离这里不远。如果她能找个借口离开一会儿——

“沈蘅芜。”

万贵妃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沈蘅芜赶紧上前几步。

“娘娘。”

“去把本宫的披风拿来,早上出门的时候忘在正殿了。”

“是。”

沈蘅芜行了一礼,转身往回走。

她走得不快不慢,像一个奉命办事的普通婢女。但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这是一个机会。回安喜宫取披风,要经过御花园的东边。而御花园的东边,就是梁芳的寝宫。

她只需要绕一小段路,就能经过梁芳的门口。不需要进去,只需要看一眼,确认一下他的行踪。

沈蘅芜加快脚步,沿着回廊往东走。

走到梁芳寝宫门口的时候,她放慢脚步,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

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梁芳不在。

他去哪了?

沈蘅芜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她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侧过头,用余光看了一眼。

一个小太监从梁芳的寝宫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食盒,鬼鬼祟祟地往北走。

北边是哪里?

冷宫。

沈蘅芜的心跳漏了一拍。

梁芳的人,去冷宫做什么?

她没有时间多想,加快脚步往安喜宫走。取了披风,又快步回到御花园。

万贵妃还在赏梅,看到披风,点了点头,让画眉给她披上。

沈蘅芜退到后面,低着头,但她的脑子里一直在转——梁芳的人去冷宫,做什么?冷宫里有谁?除了几个老太监和废妃,什么都没有。

不对。

冷宫里有一个废妃——吴废后。

沈蘅芜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吴废后。万贵妃的死对头,被废之后幽居冷宫。她和万贵妃斗了十几年,最后输得一败涂地。但她没有死,她还活着,在冷宫里苟延残喘。

梁芳是万贵妃的人,他去冷宫见吴废后做什么?

除非——他不是万贵妃的人。

或者说,他不只是万贵妃的人。

沈蘅芜忽然想起听雪说的那句话——“有人在盯着你。不是刘瑾,不是福安,是比他们更可怕的人。”

如果那个人是梁芳呢?

一个看起来贪婪短视、欺软怕硬的小人,实际上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一个在万贵妃和刘瑾之间左右逢源、两边通吃的双面间谍?

沈蘅芜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如果梁芳才是那个“比刘瑾更可怕的人”——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梁芳是万贵妃的心腹,他知道万贵妃所有的秘密。他也是刘瑾的同党,他知道刘瑾所有的计划。他能在两个人之间游刃有余,因为他手里有两个人最大的把柄。

而他现在,去见吴废后。

吴废后是万贵妃的死对头,是后宫里最恨万贵妃的人。如果梁芳在拉拢吴废后——

沈蘅芜不敢想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万贵妃的背影。

万贵妃正站在一株红梅前,伸手折了一枝,放在鼻尖闻了闻。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起来平静而满足,像一个普通的赏花人。

但她不知道,她最信任的心腹,可能正在背叛她。

沈蘅芜低下头,把这个秘密压在心底。

她不能告诉万贵妃。至少现在不能。因为她没有证据,说了万贵妃也不会信。而且,如果梁芳真的是那个“比刘瑾更可怕的人”,那她一旦打草惊蛇,第一个死的就是她自己。

她需要证据。

她需要知道梁芳去冷宫做了什么,跟吴废后说了什么,到底在图谋什么。

而这,需要时间。

也需要——自由。

沈蘅芜抬起头,看着万贵妃的背影。

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万贵妃今天带她出来赏梅,不是心血来潮。是在试探她。试探她会不会安分守己,会不会再乱跑。

而她刚才回安喜宫取披风的时候,没有乱跑,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她通过了万贵妃的试探。

从今天起,她的禁足解除了。

沈蘅芜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压下去,脸上露出一个恭顺的表情。

她需要万贵妃的信任。只有得到万贵妃的信任,她才能有更多的自由。只有有更多的自由,她才能去查梁芳,才能去见裕王,才能把这盘棋走下去。

一步一步来。

不能急。

一急就会出错。

一出错就会死。

她不能死。

她答应过父亲——要替他报仇,要替那些死去的人讨回公道。

这个承诺,比她的命还重。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