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余烬(2 / 2)

“娘娘——”

“你不用留在宫里了。”万贵妃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父亲的案子平反了,你不是犯官之女了。你可以回家,可以嫁人,可以过你想过的日子。”

“娘娘是在赶奴婢走吗?”

万贵妃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赶你走。是给你一条活路。”她走到沈蘅芜面前,低头看着她,“蘅芜,这宫里不适合你。你太聪明,也太重情。聪明的人在这宫里活不久,重情的人在这宫里活不了。你两样都占了,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奴婢——”

“走吧。”万贵妃转过身,背对着她,“明天一早就走。本宫会让人给你准备盘缠和衣物。出宫之后,好好活着。别学你父亲,那么直,那么倔。要学会转弯。”

沈蘅芜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娘娘,奴婢有一件事想求您。”

“什么?”

“翠微。奴婢想带她一起走。”

万贵妃沉默了一会儿。

“她要是愿意,就带走吧。”

“多谢娘娘。”

沈蘅芜站起来,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

万贵妃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沈蘅芜脚下。

“娘娘,您后悔吗?”

万贵妃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沈蘅芜等了一会儿,见万贵妃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便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当天夜里,沈蘅芜去找了翠微。

浣衣局的厢房里只有翠微一个人。其他婢女都睡了,只有她还坐在铺位上,手里攥着管事嬷嬷留下的一件旧衣裳。

“蘅芜?”翠微看见她,眼睛红了,“你怎么来了?”

“翠微,我要走了。”

翠微愣了一下。

“走?去哪里?”

“出宫。我父亲的案子平反了,我可以出宫了。”沈蘅芜握住她的手,“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翠微的眼泪掉了下来。

“愿意。我愿意。”她用力点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好。”沈蘅芜握紧她的手,“那我们明天一早就走。”

“蘅芜,管事嬷嬷她——”

“我知道。”沈蘅芜打断她,“她会希望我们好好活着。”

翠微点了点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沈蘅芜坐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翠微的哭声,听着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

明天,她就要离开这座待了十年的皇宫了。

十年。她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她失去了父亲,失去了管事嬷嬷,失去了秋禾,失去了刘安。她得到了铜钱,得到了遗书,得到了真相,得到了报仇的机会。

她也失去了很多。但她也得到了一些东西。

比如翠微。比如裕王。比如——她自己。

天快亮的时候,沈蘅芜回到安喜宫,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的衣裳,一把断了的木梳,一盆快枯死的兰花。

她把兰花从花盆里拔出来,把藏在土里的东西取出来——铜钱,假遗书,听雪的纸条,管事嬷嬷给她的玉印章,刘安给她的钥匙。五样东西,摆在她面前。

她看了看那封假遗书,把它放在油灯上,看着火焰把它吞噬。纸在火中卷曲、发黑、化成灰烬。青烟袅袅升起,散在空气中,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不需要它了。真相已经大白,假的就没有意义了。

她把铜钱、玉印章、钥匙和听雪的纸条包好,塞进包袱的最底层。然后她抱起那盆兰花,推门出去。

翠微已经在安喜宫门口等她了。她也只带了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裳和管事嬷嬷留下的那件旧衣裳。

“走吧。”沈蘅芜说。

两人一前一后,往宫门走去。

天刚亮,后宫还很安静。只有几个太监在扫地,看见她们,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扫。没有人问她们去哪里,也没有人拦她们。在这个后宫里,每天都有很多人进来,也有很多人出去。没有人会在意两个婢女的去留。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沈蘅芜停下来。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宫殿。晨曦照在琉璃瓦上,泛着金色的光。那些宫殿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她在这里待了十年,每一天都想离开。但真的要走了,她反而有些不舍。

不是不舍得这座皇宫,是不舍得那些死在这里的人。她父亲,管事嬷嬷,秋禾,刘安。他们都死在这座宫里。他们的血,渗进了这些砖缝里,永远都洗不掉了。

“蘅芜?”翠微叫了她一声。

沈蘅芜转过头。

“走吧。”

她们跨出宫门,走进了外面的世界。

宫门外,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很旧,但很干净。车帘是青色的布,被风吹得微微掀起。赶车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人,穿着一件灰布短褐,脸上有风霜的痕迹。

“沈姑娘?”老人跳下车,走到她面前,“我是沈太傅旧日的仆人,姓赵。太傅出事之后,我被赶出了府,一直在城外等着。等了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沈蘅芜的眼眶红了。

“赵叔,您一直在等?”

“一直在等。”赵叔的声音有些哽咽,“太傅临死之前托人带话给我,说如果他出了事,让我在城外等着。等他的女儿出来,接她回家。”

沈蘅芜的眼泪掉了下来。

“上车吧,姑娘。”赵叔掀开车帘,“庄子不大,但够住。太傅收藏的那些书和字画,我都好好收着。一样都没少。”

沈蘅芜点了点头,扶着翠微上了车。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音。沈蘅芜掀开车帘,看着身后的皇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消失在晨光里。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十年的噩梦,终于结束了。

但她心里清楚,这不是结束。这只是另一个开始。宫外的世界,不一定比宫里安全。她父亲的案子虽然平反了,但太后虽然死了,她的党羽还在。刘瑾还在,皇后还在,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还在。

她不能放松警惕。

但至少,现在,她可以喘一口气了。

“蘅芜,你看!”翠微忽然掀开车帘,指着窗外。

沈蘅芜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田野,村庄,河流,远处的山。阳光照在大地上,金灿灿的一片,像是铺了一层金子。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和宫里那种熏香、药味、血腥气混合的味道完全不同。

这是自由的味道。

沈蘅芜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悲伤和恐惧都压在心底。

她要活下去。替父亲活下去,替管事嬷嬷活下去,替秋禾活下去,替刘安活下去。

替所有死在这座宫里的人,活下去。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