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掠影 第二十四章 献画(1 / 2)

铁锅里的水还没沸。

燕青蹲在炭盆旁边拨炭,火苗蹿高了些。

水榭里所有的眼睛都盯着他和那口锅。

“何先生这是要煮什么?白粥还是面片儿汤?”

赵安世身后那个年轻画师没憋住,旁边几个画院的都跟着闷笑。

燕青没搭理他们,专心于眼前的工作。

锅里开始冒泡,白汽往上蹿,见时机成熟,拎起面粉袋子,哗啦啦往里倒,白花花的面粉砸进沸水烟雾升腾,他抄起木棍搅,搅得满锅翻滚。

面粉化成浓浆,稠到木棍立在里面不倒。

空气里全是糊味儿。

赵安世鼻子皱了一下,嘴角往下撇。

年轻画师又开口了:“学正,他真在做饭,手艺还不咋好。”

赵安世抬头看了眼首位的赵佶,脸上没啥表情,也绷不住了。

他身后几个画院的笑的更放肆了,声音虽然压着,但在水榭里头像苍蝇一样嗡嗡打转。

赵佶坐在太师椅上,拂尘搁膝,茶碗没碰。

手指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敲着。

燕青注意到了,画院这帮子没见识的家伙每次闲话嗤笑时,这位爷的手指就会停一下。

面浆搅匀了。

燕青朝张择端打了个手势。

张择端两手从木桶里捧出一大捧碎冰,走到锅边。

两个人对了下视线。

燕青点头。

碎冰砸进滚烫的面浆。

“噗”

白雾炸开,滚滚浓雾贴着锅落下直铺地面,一团接着一团,越积越厚,漫过脚踝,爬过膝盖。

年轻画师往后退了两步,低头看雾缠上自己靴面,整张脸的表情只剩吃惊二字。

王执事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朝赵佶方向缩了半步。

赵楷的胳膊从胸前松开了,似是想到了什么,嘴角的弧度更加明显了。

只有赵佶没动,李师师在旁偷偷瞧着他的表情,同样是吃惊,可那眼神之中有着思考味道。

又一次,心中传来了李师师焦虑的情感,忍不住抬头看了一下,果然李师师脸上满脸担忧。

“姐姐放心,小乙有分寸……”

传音给李师师后,转身走到光路前,弯腰点蜡。

待火苗起来。

将第一组琉璃片嵌入卡槽。

光穿过水晶球收拢成一道细亮的柱子,经琉璃滤过,从刺眼变得醇厚。

光柱打在铜镜上,被反射出去。

穿过张择端的四层木刻板。

远山、近山、松林、飞瀑。

四层镂空叠在光路上,影子层层嵌套,铜镜将这道带着山水的光送了进去。

浓雾之上。

一幅山水画凭空浮了出来。

水榭里安静得能听见铁锅底下木炭哔剥炸响。

赵安世的嘴张着。

他身后那几个画院的,年轻画师手里还攥着笔,指头在抖,笔尖的墨汁滴在自己鞋面上都没察觉。

王执事跪了,膝盖一软直接跪下去的,嘴里嚷着万岁。

远山在最后头,轮廓淡,线条虚,隔着雾看过去,真有百里之外的距离。

近山压在前面,棱角分明,山脊的起伏清清楚楚,松林在中景铺开,每一棵树的轮廓嵌在雾里,枝杈的影子随雾气微微流动而轻颤。

飞瀑从最高处倾下来。

水丝一根一根,在雾中往下坠。

没有纸,也没有笔墨。

山水悬在半空,长在雾里头。

李师师的手从衣带上松开了。

燕青感应了下李师师的情绪,依旧焦虑,没有丝毫好转,心中大致有了猜想,将手搭上琉璃片,换上了一组冷光。

画面的色调从午后切成月下。

远山被冷光勾出银边,松林的影子沉下去,飞瀑的水丝反而亮了,一根根在蓝雾里泛着银光。

同一座山,从白天走到了夜里。

赵佶身子往前探了探。

燕青趁热打铁,将最后几组一次换上,山水在雾中从夜色褪回黎明,从黎明滑进正午。

赵佶从太师椅上欠起身,勾着腰看了看,但很快又坐了回去。

张择端蹲在装置旁边,拿手指轻轻拨了飞瀑层木刻板的边缘。

水丝在雾中晃了晃。

赵安世倒退一步,后背撞上栏杆。

“这这这,画活了……”

赵佶第二次起身,但这次没有再坐回去,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山水之前。

距离不到三尺。

王执事慌了:“官家……”

赵佶抬手,示意安静。

燕青从旁能观察到他的侧脸。他,看进去了,正在一点一点地去审阅这幅画。

先看远山轮廓,再看近山棱角,再往下,松林……

停了,停在了那片有着歪树的松林之上。

燕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歪树旁边是棵更高的松,根部一个疤,树皮裂开,粗糙,凌乱,跟画院推崇的工整法度不沾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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