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2 / 2)

洛城老祖立在云海之间,暗金儒袍随风微动。温润的眉眼覆着一层深不见底的沉虑,方才刻意掩藏的算计与忌惮,此刻尽数翻涌心底,却分毫未显露于颜面。

王文暄死死攥紧掌心,脚掌碎裂的剧痛,不及心口半分郁气。他眸底阴翳沉沉,望着远去的背影,藏着刻骨的怨怼与杀意,却只能强忍不动。

前路长空浩荡,却载不动九人心底积压的血海深仇。

谢予安白衣翩然,缓步走在最前。一身素净衣衫不染半点尘埃,与身后九人满身血污、伤痕累累的模样,形成极致刺眼的反差。她已然敛去方才震慑全场的滔天剑韵,周身只剩清浅霜风,却依旧如一道无形屏障,稳稳隔绝了洛神山所有暗藏的杀机与窥探,彻底断绝暗中尾随偷袭的一切可能。

“稳住。”

清冷声线随风轻扬,落于众人耳畔,不温不火,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她纤袖微抬,一缕精纯温润的剑道本源气息无声漫出,轻轻裹住九人残破的身躯,温柔托住他们摇摇欲坠的身形,暂缓了众人筋骨碎裂、脏腑翻腾的剧痛。

肖凡红发染血,湿漉漉的发丝黏满苍白憔悴的脸颊。蒙眼的白布早已被猩红浸透,边角撕裂残破,随着沉重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脊背依旧挺直,不曾有半分弯折。可浑身经脉仿若寸寸断裂,剧痛连绵不绝。血魔吞天体自发持续运转,默默修复残破肉身,@xyy亦在无声啃噬他本源气力。

每踏出一步,脚下青石便落下点点猩红血印。错位的手背无力垂落,指尖凝着化不开的冰冷。唯有胸腔之中,熊熊恨意灼灼燃烧,分毫未灭。

一路无人言语。归途只剩沉重喘息与拖沓脚步声,沉郁氛围如黑云压顶,死死笼罩众人。

曾寒战甲布满细密裂痕,血色浸透层层甲叶。苍天霸体历经玉玺镇道重创,体内灵力紊乱奔涌,每一次调动气力,都会牵扯碎裂筋骨,引发撕心裂肺的痛感。

他虎目赤红,牙关死死咬紧,将所有屈辱与痛楚尽数压入胸腔。霸体余威隐隐震荡周身,纵使重伤垂危,风骨依旧凛冽如荒古凶兽,不肯显露半分颓态。

周傲天衣衫破烂,皮肉外翻,荒古圣体的金色纹路黯淡无光@xyy,几近隐没肌肤之下。方才硬扛玉玺镇压、直面正道威压,让他根基受损、气血大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可他眼底锋芒未熄,沉寂深处藏着愈发厚重的冷厉。今日洛神折骨之辱,已然深深刻入他圣体本源,永世难消。

张北玄、陈玄二人并肩相扶,身躯频频摇晃。两人皆是浑身重创,灵力近乎枯竭,经脉遍布裂痕,方才死战之中硬抗多名洛神高手的围压,早已油尽灯枯,全凭一口少年傲骨死死支撑。

他们不言痛、不言累,只死死抿紧双唇,目光沉沉望向远方天际,将洛神山所有屈辱画面,反复镌刻心底。

李长生鬓角血迹斑驳,温润气质尽数褪去。素来平和的眼底覆满寒霜,历经折辱之后,昔日温润少年彻底褪去稚气,余下的只有隐忍、坚韧与深埋心底的复仇执念。

李青州身形微晃,始终牢牢护在曾月身侧。他一身伤势不轻,却将所有余力尽数护住身旁少女,掌心稳稳托着曾月的臂膀,动作轻柔至极,藏着极致疼惜。

曾月面色惨白如纸,再无半分血色。身躯轻颤不休,寒霜双刃静静握在掌心,往日温婉澄澈的眉眼彻底冰封。绝境淬炼之后,少女眼底只剩冷冽决绝,柔弱尽数褪去,只剩历经生死屈辱后的坚韧寒凉。

九人彼此依托、彼此支撑,凭着不灭的傲骨与一腔恨意,一步步走出洛神山门,彻底离开了这座带给他们碎骨之痛、穿心之辱的中州圣山。

待九人身影彻底远离洛神地界,洛城院长方才缓缓抬眸,望着空荡荡的云天,低声轻叹。

“九柄少年刃,今日折锋未折骨。”

“今日放尔去,来日必掀中州风雨。”

他心中算计分明。今日谢予安强势护人,强行施压,洛神书院理亏在先,强行死战只会折损千年道统、落得天下非议,得不偿失。暂且退让、放人离去,既是给世界持剑者情面,亦是隐忍布局。

南疆经此一战精锐大损,此九人身负重伤、根基受创,短期内难成气候。待洛神书院整顿势力、布局南疆,他日再清算今日恩怨,便可占尽先机。

这般盘算,深沉老辣,藏于温润表象之下,无人窥见。

长空万里,流云飞逝。

谢予安携九名重伤少年破开云海,一路平稳横渡中州边境。她全程以剑道本源护住众人心脉,压制伤势恶化,隔绝沿途所有势力的探查神识,不让九人在重伤状态下再遭半点窥探与惊扰。

一路无言,一路沉寂。

不知多久,远方天际终于浮现熟悉的南疆山河轮廓。

相较于中州洛神山的巍峨圣洁、道韵森严,南疆大地满目苍莽辽阔,山河粗粝壮阔,处处带着历经战火洗礼的厚重苍凉。

这里是他们守护的故土,是他们一众兄弟浴血厮杀、誓死捍卫的家园,亦是他们落败负伤、满身屈辱之后,唯一可归的归宿。

踏入南疆地界的刹那,紧绷在九人心底的那根弦,骤然松垮。

极致的疲惫与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方才靠傲骨强行撑起的身形,再也支撑不住。

最先失衡的是肖凡。

他身躯猛地一晃,踉跄半步,若非周身萦绕的剑道本源稳稳托扶,几乎当场栽落云端。

“落地养伤。”

谢予安声线平静,白衣一卷,带着九道残破身影缓缓下沉,稳稳落回南疆守军的腹地营地之中。

营地之中,满目肃然。

经历南疆守卫战的惨烈牺牲,六将陨落的悲痛尚未散去,营地处处可见战后创伤,将士们皆带着沉郁悲壮之色。

留守众人望见归来的九人,皆是心头一震。

昔日并肩征战、威震南疆的九位少年,此刻个个血染衣衫、骨损筋裂,状态凄惨至极,不复往日凌厉锋芒。

众人连忙上前,却无人敢贸然触碰,生怕一动便牵动他们满身重创。

谢予安立在营地中央,白衣胜雪,清冷目光扫过周遭,淡淡开口,语声不容置疑:

“辟出静修密室九间,隔绝一切外扰。调集南疆所有上品疗伤灵药、固本灵泉,尽数送来。”

“闭关养伤,不问世事,不接战事,不见外客。”

今日之辱,需静养固本、修复根基。

今日之恨,需沉淀于心、蓄力待时。

九人各自沉默颔首,眼底皆是一片沉冷。

众人相互搀扶,一步步走入静谧密室。

肖凡落座的刹那,浑身紧绷的筋骨彻底松弛,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血色浸透的遮眼白布之下,无人窥见他眼底情绪,只听见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冷的低喘。

洛神碎骨之辱,中州正道之欺。

他记下了。

曾寒闭目调息,霸体灵力缓缓归拢,修复寸寸碎裂的肉身,可心底怒火依旧熊熊不灭。

周傲天、张北玄、陈玄三人默然静坐,各自沉敛心神,压制紊乱灵力,默默稳固受损根基。

李长生静坐调息,温润眼底的寒色始终未散,少年心性在这场绝境折辱之中,彻底淬炼得深沉坚韧。

李青州守在曾月密室旁侧,寸步不离,一边自行疗伤,一边时刻留意少女状态,满心皆是疼惜与护佑。

九间密室,九道浴血身影。

南疆营地一片寂静无声。

唯有深埋心底的恨意,在每一人胸腔之中悄然生根、疯狂滋长。

今日隐忍养伤,只为来日卷土重来。

他日伤势尽复、锋芒再露之时,便是九人再临中州、血洗洛神,千倍百倍奉还今日所有屈辱之日。

山河静默,风雨将歇。

一场蛰伏,已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