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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校都在磕我们

##第九章绽放

六月。

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从“10”变成了“9”,从“9”变成了“8”,每天早晨值日生翻动它的时候,教室里都会响起一阵低低的、压抑的叹息。没有人说话,但那声叹息里装着同样的东西——紧张、期待、不安,还有一种“终于快要结束了”的复杂情绪。

学校里的气氛变得很微妙。老师们不再布置作业了,不再逼着学生做题了,甚至连说话的声调都降低了几度,好像怕惊扰了什么。走廊上贴满了各种加油标语,“沉着冷静,细心答题”“相信自己,你一定可以”,红色的横幅在风中微微鼓起来,像一面面无声的旗帜。

邱莹莹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她把所有错题本翻完了最后一遍,把所有需要背诵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最后一遍,然后做了一件她半年多没有做过的事——她把自己的课本和资料全部收进了箱子里,一本都没有留在桌面上。

她的课桌空了。

桌面上只剩下一个笔袋、一个水杯,和一张便利贴。便利贴是王育鹏昨天贴在她杯盖上的,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高考加油。你可以的。我一直在这里。”

邱莹莹没有撕掉这张便利贴。她把它从杯盖上揭下来,小心地贴在了课桌的正中央,每天到教室的第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她想在最后离开这间教室的时候,把这张便利贴带走。连同那九封信,连同那些蓝精灵的画,连同所有她不敢说出口的话,一起带走,带到大学去,带到未来去,带到她想去的每一个地方。

王育鹏的状态比邱莹莹想象的要好。

他以为自己在高考前会失眠、会焦虑、会紧张到手心冒汗。但当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5”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心跳很平稳,呼吸很均匀,甚至连手都没有抖。

他坐在三班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邱莹莹给他整理的最后一份资料——高考必考知识点汇总,只有薄薄的三页纸,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重点、难点和易错点。资料的最后一行写着:“王育鹏,你可以的。我相信你。”

他在那行字的旁边画了一只蓝精灵。蓝精灵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微笑。头顶上飘着一朵云,云上写着一行字:“我不怕。”

他合上资料,把它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那里还放着邱莹莹写过的每一张便利贴、他写过的每一封没寄出去的信、那只粉色的手持小风扇的说明书——他把说明书都留着,因为那是他第一次给她买礼物的证据。

李闯从旁边探过头来,看着他收拾书包的动作。“鹏哥,你紧张吗?”

“不紧张。”王育鹏说。

“你骗人。你手都没抖,怎么可能不紧张?”

“我为什么要紧张?”王育鹏拉上书包的拉链,看着李闯,“我去年九月还是年级倒数第一,总分九十八分。不到一年时间,我爬到了年级中游,总分四百二十一。我还怕什么?我已经赢过了。”

李闯看着王育鹏脸上那种平静到近乎坦然的笑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变了。不是变得会说漂亮话了,不是变得会控制情绪了,而是变得——不怕了。他以前怕失败,怕被人看不起,怕自己真的是别人口中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但现在他不怕了,因为不管高考考成什么样,他都已经证明了——他不是废物。

“鹏哥,你是我见过最牛逼的人。”李闯认真地说。

王育鹏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也是。”他说。

李闯的眼眶红了。

高考前三天,学校停课了。所有高三学生回家自主复习,调整状态,准备迎接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考试。校园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空荡荡的走廊上只有值日生拖地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鸟叫声。邱莹莹的教室空了,图书馆三楼的靠窗座位也空了,只剩下那个粉色的小风扇孤零零地立在桌角,风叶停止了转动。

邱莹莹回到河口镇的家里,住进了她从小住到大的那间卧室。林秀兰把她床上的被褥全部换成新的,在桌上摆了一束百合花,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纯洁,整个房间都弥漫着淡淡的花香。邱建国特意请了两天假,说要送邱莹莹去考场。邱莹莹说不用,他说“必须去”,语气像在宣布一条不容置疑的法律。

邱莹莹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背影,没有再拒绝。

王育鹏没有回家。他留在了学校宿舍,因为那个家对他来说依然是空的。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床上的被子还是上次走的时候的样子,落了薄薄一层灰。他不想在那种空荡荡的地方度过高考前最后的时光,那会让他想起太多不想想起的事情。

宿舍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李闯回家了,张浩回家了,其他室友也都回家了。整栋宿舍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走廊上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

但王育鹏不觉得孤独。因为他有邱莹莹。

每天晚上十点三十分,他准时给她发消息:“晚安。”她准时回复,有时候是一个小故事,有时候是一句鼓励的话,有时候只是一只蓝精灵的emoji。他看了她的回复,就能睡着。这已经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像巴甫洛夫的狗听到铃声就会流口水一样自然。

高考前一天晚上,邱莹莹给王育鹏讲了最后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个格格巫,他喜欢一只蓝精灵。他喜欢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敢说,因为他怕蓝精灵拒绝他。他等到高考前,终于忍不住了。他写了九封信,每一封都说‘我喜欢你’,但每一封都没有寄出去。他把它们压在了枕头下面,每天睡觉前看一遍,看完以后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一遍‘邱莹莹,我喜欢你’。他说了无数遍。但他不知道的是,每一次他在心里说‘我喜欢你’的时候,蓝精灵都听到了。因为她的心跟他的心,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连在了一起。她听到的。每一声都听到了。”

王育鹏看完这个故事,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邱莹莹,我喜欢你。”他在心里说。

他知道她听到了。

因为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只有两个字:

“收到。”

六月七号,高考第一天。

早晨七点,河口镇的阳光已经铺满了整条街道。邱莹莹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林秀兰已经把早餐摆在了桌上——小米粥、煮鸡蛋、小笼包、一根油条,还有一小碟她自己腌的萝卜干。摆盘摆得整整齐齐,像一幅静物画。

“多吃点。考试要考一上午呢,不能饿着。”林秀兰把筷子递给她,手在微微发抖。

“妈,你别紧张。”邱莹莹接过筷子,看了她一眼,“你一紧张我就不紧张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在替我紧张。我就不用紧张了。”

林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赶紧用手背擦掉,转过身去假装在收拾厨房。

邱建国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脚上穿了一双新买的皮鞋。他今天特意打扮了一下,因为他要送女儿去考场。他觉得这是一个隆重的场合,需要穿得正式一点。

“爸,你穿这么正式干嘛?”邱莹莹咬了一口包子,有些哭笑不得。

“送你考试啊。”邱建国理了理领口,表情认真得像在参加一个重要会议。

“你就开个出租车,又不是走红毯——”

“开出租车也得穿得体面。不能给你丢人。”

邱莹莹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她把那点酸意压回去,低下头,把碗里的小米粥一口一口地喝完。

吃完早饭,邱莹莹检查了一遍考试用品——准考证、身份证、黑色签字笔、2B铅笔、橡皮、尺子、圆规、透明文件袋。她把每一件东西都摆在桌上,一件一件地确认,确认完了装进文件袋,拉好拉链,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书包的最里层,还放着王育鹏写给她的九封信。

“走吧。”她背上书包,对邱建国说。

邱建国站起来,拿起车钥匙。林秀兰送到门口,拉着邱莹莹的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用力地握了握女儿的手,然后松开。

“妈,我走了。”邱莹莹说。

“好。好好考。”

邱莹莹走出院门,那棵枇杷树的枝叶已经长得很茂密了,橘猫橘子蹲在墙头,懒洋洋地看着她,“喵”了一声,像是在说“加油”。她朝它挥了挥手,拉开了出租车的车门。

车子发动,驶出巷口,汇入了主路的车流。邱莹莹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一点地后退——她从小走到大的那条路、她买了六年早餐的那家包子铺、她等过无数次公交车的那站站台、她背着书包走过了无数遍的那个街角。所有的这些都将在今天之后成为过去,成为记忆,成为她人生中一个已经翻过去的章节。

但她不伤感。因为新的章节就要开始了。

邱莹莹的考场在本校,河口镇的出租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就到了。校门口已经挤满了人——考生、家长、老师、警察、志愿者,黑压压的一片。红色的横幅挂满了校门口的每一根柱子,“祝考生金榜题名”“沉着冷静,发挥最佳水平”的字样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邱莹莹下了车,邱建国把车窗摇下来,冲她喊了一句:“莹莹!别紧张!你就是最棒的!”

声音大得整个校门口都听到了。好几个人回头看过来,有人笑了,有人竖起了大拇指。

邱莹莹的脸“唰”地红了。“爸!你小声点!”

“我不!我闺女就是最棒的!”邱建国又喊了一声,然后一脚油门,车子“嗖”地蹿了出去,消失在车流中。

邱莹莹站在原地,红着脸,又好气又好笑。但她嘴角是翘着的。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校门。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王育鹏站在校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也在看她。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的头发剪短了,露出额头和那道从眉尾延伸到太阳穴的浅疤。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阳光照透的琥珀。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三秒钟。

然后王育鹏笑了。不是那种冷冰冰的、嘲讽的笑,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敷衍的笑,而是一种真诚的、温暖的、带着所有说不出口的情感的笑。

“邱莹莹。”他叫她。

“嗯。”

“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我也是。”

他朝她走过来,走到她面前,停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近到邱莹莹能看清他T恤领口的纹路,近到王育鹏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香味。

“考完了,我跟你说一件事。”王育鹏说。

“什么事?”

“考完了再说。”

“你不能现在说吗?”

“不能。现在说了,你会考不好的。”

“我怎么会考不好?”

“因为你会想一整天。”王育鹏看着她,眼神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你今天要想的是试卷上的题目,不是我。所以,等考完了再说。”

邱莹莹看着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已经不用说了,我已经知道了。九封信里写了,每天晚上十点三十分的语音里说了,每一次看我的眼神里都写了。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知道他想亲口说出来。他等了快一年了,她不能剥夺他说出口的权利。

“好。”她说,“我等你。”

“嗯。我很快的。”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考场。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举起右手,比了一个“V”字。

邱莹莹笑了。

她也比了一个“V”字,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自己的考场。

考试铃声响起的时候,邱莹莹已经坐在了座位上。她把准考证和身份证摆在桌角,把笔按顺序排好,然后把双手平放在桌上,闭上眼睛,做了三次深呼吸。

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到了窗外的天空,很蓝,蓝得不真实,像有人用颜料刷过一样。一朵白云慢慢地飘过,形状像一只蓝精灵。

她笑了。

试卷发下来了。她拿起笔,在密封线内工工整整地写上自己的名字——邱莹莹。然后翻到第一页,开始读题。

她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春蚕在吃桑叶,像雨水落在草地上,像花开的声音。

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栋楼的另一间考场里,王育鹏也在做同样的动作——拿起笔,写上自己的名字,翻到第一页,开始读题。

他的字迹依然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爬。但他的眼神很专注,专注到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他和他面前的这张试卷。

他把邱莹莹教给他的所有东西都从脑海里调了出来——数学的公式、英语的语法、历史的脉络、地理的图册、政治的原理。它们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在他的指挥下有序地排列组合,攻克一道又一道题目。

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强大过。

高考一共两天,四场考试。语文、数学、英语、文综,每一场都是一场战役。邱莹莹每一场都提前交卷,不是因为她想炫耀,是因为她做完了,检查完了,确认没有错误了,坐在考场里也没有意义了。她走出考场的时候,每一次都能在校门口看到王育鹏——他从来不提前交卷,但他总是能精准地在她走出校门的那一刻出现在校门口。

“你怎么每次都能算好时间?”邱莹莹在最后一场考试结束后问他。

“因为我做了计划。”王育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打开给她看。

纸上画了一个时间轴,上面标注了每一场考试的预估结束时间、他从考场走到校门口需要的时间、邱莹莹提前交卷的概率,以及他需要在几点几分站在校门口的哪个位置才能正好遇到她。时间轴画得很详细,精确到了分钟。

邱莹莹看着这张时间轴,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花了多少时间做这个?”她问。

“两个小时。”王育鹏说,“考语文的前一天晚上做的。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做点有用的事。”

“你睡不着是因为紧张吗?”

“不是。是因为期待。”他把时间轴重新叠好,塞进口袋里,看着她,“我在期待考完试之后的事。”

邱莹莹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走吧。”她转过身,往校门外走,“我爸在外面等我。”

“嗯。我也走了。我妈也来了。”

两个人并肩走向校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邱建国和王育鹏的妈妈同时迎了上来。两个家长在同一个瞬间看到了自己的孩子,又同时看到了孩子身边的那个异性同学,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下,同时露出了一个“哦——原来就是他/她啊”的表情。

“爸,这是王育鹏。”邱莹莹介绍道,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

“叔叔好!”王育鹏站得笔直,深深地鞠了一个躬。鞠得太深了,额头差点碰到膝盖。

邱建国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快一个头的男孩,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你就是王育鹏?”

“是的叔叔!”

“莹莹说的那个‘补课的同学’?”

“……是的叔叔。”

邱建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伸出右手。王育鹏愣了一下,赶紧握住。邱建国的手很有力,握得王育鹏的手骨节都响了一下。

“好好考。”邱建国说。

“我会的,叔叔!”

邱建国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到车旁边,拉开了后座的门。邱莹莹跟林秀兰打了招呼——林秀兰今天也来了,站在王育鹏妈妈旁边,两个中年女人已经聊上了,聊得热火朝天,像是在交换某种只有母亲才懂的情报。

“莹莹,你同学妈妈人挺好的。”林秀兰走过来,拉着邱莹莹的手,“她跟我们住一个方向,你爸顺路带她一程。”

邱莹莹看着王育鹏,王育鹏看着她。

“走吧。”邱莹莹说。

“嗯。”王育鹏说。

两个家长带着两个孩子分别走向了两辆车。王育鹏走到他妈妈身边的时候,他的妈妈正在抹眼泪。

“别哭了。”他说。

“妈没哭。妈就是高兴。”她用力地擦了擦眼睛,“育鹏,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王育鹏拉开车门,“走吧,回家。”

他妈妈愣了一下。回家。他说“回家”。

她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王育鹏坐在副驾驶,系上安全带,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一点地后退。

“妈。”他说。

“嗯?”

“晚上我想吃红烧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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