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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妈妈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她没有擦,因为她握着方向盘,不能松手。她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连衣裙上,洇开一小块一小块的深色痕迹。
“好。”她的声音在发抖,“妈给你做。做很多。”
高考结束后的第一天,王育鹏睡了一整天。
他从上午十点睡到下午五点,中间连翻身都没有翻过,像是要把这半年欠下的所有睡眠一次性补回来。他妈妈没有叫醒他,把红烧排骨在锅里热了又热,热了三次。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在他床前的地板上画出一块橘红色的光斑。他躺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这一切不真实。昨天还在考场里奋笔疾书,今天就不用再翻开任何一本课本了。那种“终于结束了”的感觉来得太突然,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断了,整个人都软了下来,不知道该往哪里用力。
他拿起手机,发现邱莹莹给他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睡醒了吗?”
第二条:“你该不会还在睡吧?”
第三条:“你不回我消息,我生气了。”
三条消息的发送时间分别是下午两点、下午四点和下午五点三十分。最后一条的末尾加了一个感叹号——不是三个,只有一个,但那个感叹号打得很重,像是在纸上用力戳了一下。
王育鹏笑了。他打字回复:
“刚醒。你生气了吗?”
“生气了。”
“真的生气了?”
“真的。”
“那你生气的时候会怎么样?”
“会不理你。”
“那你现在不理我了吗?”
“……”
“你在打字就是在理我。”
“王育鹏!!!”
三个感叹号。王育鹏盯着那三个感叹号,嘴角翘得老高。他把手机举到脸上方,一遍又一遍地看那条消息,觉得这三个感叹号是邱莹莹对他说过的最动听的话。
高考后的第三天,学校组织了一次毕业聚会。
地点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饭店,包了整整一层楼。全年级四百多个学生挤满了大厅,二十几张圆桌,每张桌上都摆满了菜——红烧肘子、清蒸鲈鱼、白切鸡、糖醋里脊、蒜蓉西兰花、酸菜鱼、烤鸭、龙虾片。平时食堂里吃不到的好东西全上齐了,像是在给这群苦了一年的孩子们办一场庆功宴。
周主任坐在主桌上,端着酒杯,脸红得像关公。他已经喝了不少了,舌头都有点大,但还是要站起来敬酒。他挨个儿敬了一圈,敬到王育鹏那一桌的时候,他端着酒杯,看着王育鹏,眼眶忽然红了。
“王育鹏。”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涩。
“周主任。”王育鹏站起来,端起自己的饮料杯。
“你是好样的。”周主任说,“你是咱们学校的骄傲。”
王育鹏的鼻子酸了一下。“周主任,谢谢您。”
“你别谢我。你要谢就谢邱莹莹。是她救了——”
“周主任,”王育鹏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认真,“邱莹莹是我要感谢的人。但不是她救了我。是我自己救了自己。她帮了我,她教了我,她在我最想放弃的时候拉了我一把。但最后走进考场的是我自己。最后把题做完的是我自己。最后考了四百二十一分的是我自己。我不会把这一切都归到她身上,因为那对她不公平。她不是我的救世主。她是我喜欢的人。”
这一桌忽然安静了。旁边几桌的人也听到了,纷纷转过头来看向这边。整个大厅里响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像蜂群在振动翅膀。
王育鹏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把“她是我喜欢的人”这几个字,当着全年级四百多个人的面,说出来了。
他的耳朵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但他没有低下头,没有躲闪,没有试图解释或者收回那句话。他站在那里,端着饮料杯,腰背挺得笔直,看着周主任,看着那些或惊讶或感动或意味深长的脸。
周主任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仰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把空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砰”的一声。
“好小子。”他说,“有种。”
掌声从某个角落响起来,然后迅速蔓延到整个大厅。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有人在喊“王育鹏牛逼”“邱莹莹在哪儿”“在一起在一起”。
王育鹏红着耳朵坐下来。李闯在旁边笑得像个傻子,用力地拍着他的肩膀,拍得他的骨头都在响。
“鹏哥!你终于说出来了!你终于说出来了!!”
“闭嘴。”
“我不!我憋了一年了!你知道我这一年是怎——”
“我说闭嘴。”
李闯闭上了嘴,但他的嘴角咧到了耳朵根,怎么都合不拢。
邱莹莹坐在二班的那一桌,离三班的那一桌隔了四五张桌子。她从王育鹏站起来敬酒的那一刻就注意到他了,从他举起饮料杯的那一刻就盯着他了,从他嘴里说出“她是我喜欢的人”这几个字的时候,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刘雨桐在旁边激动得抓着她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莹莹!他说了!他当着全年级的面说了!你听到了吗!他说你是他喜欢的人!!”
邱莹莹没有说话。她的耳朵红着,眼眶也红着,嘴角翘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有掉下来。
她拿起手机,给王育鹏发了一条消息:“你刚才说的,我都听到了。”
回复几乎是秒到的:“我知道。”
“你故意的?”
“嗯。”
“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因为提前说了,你就会阻止我。”
“我不会阻止你。”
“你会。你会说‘别在这么多人面前说,不好’。”
邱莹莹盯着这条消息,发现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对。她确实会那样说。因为她是一个在意别人眼光的人,她是一个不喜欢成为焦点的人,她是一个习惯把所有感情都藏在平静外表下面的人。但他不是。他是一个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人,是一个不在乎别人怎么看的人,是一个想让她知道“我喜欢你”就要让全世界都知道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打字:“你说得对。我会阻止你。所以谢谢你没有听我的话。”
“不客气。我这辈子都不会听你的话。除了补课的时候。”
邱莹莹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刘雨桐看着她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不是烟花,不是彩虹,不是任何轰轰烈烈的风景,而是邱莹莹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微微翘起的那个瞬间。
聚会在晚上九点多结束了。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走出饭店,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在一起不撒手,有人在拍合影,有人在校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站了很久很久,像是在跟这所学校做最后的告别。
邱莹莹走出饭店的时候,王育鹏已经站在门口了。他靠在那棵梧桐树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仰头看着天空。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树梢上方,像一个被谁挂上去的灯笼。
他听到脚步声,低下头,看着她。
“你今晚怎么回去?”他问。
“我爸来接我。他应该快到了。”
“那我陪你等。”
“好。”
两个人并肩站在梧桐树下,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夜风吹过来,带着六月特有的那种温热和潮湿,还有远处烧烤摊飘来的烟火气。街上的人已经不多了,偶尔有几辆车驶过,车灯照亮他们的脸,又很快暗下去。
“王育鹏。”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
“哪句?”
“就是那句——‘她是我喜欢的人’。”
王育鹏转过头来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邱莹莹觉得他在看一道很难的数学题。
“邱莹莹,你看了我的九封信。你还问我是不是真的?”
“我想听你说。”
“九封信里说了九遍。每天晚上十点三十分在语音里说了无数遍。每一次看你的眼神里说了无数加一遍。你还要听?”
“要。”
王育鹏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极慢极重,像是在念一份他准备了很久很久的宣言。
“邱莹莹,我喜欢你。从你站在三班教室门口、手里拿着那张草稿纸、跟我说‘我叫邱莹莹’的那一刻起,我就喜欢你了。不是因为你给我补课,不是因为你是年级第一,不是因为你改变了我的人生。是因为你是你。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你是我见过的最温柔的人。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我喜欢你。我想跟你在一起。不是补课老师跟补课学生的那种在一起,是——你考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的那种在一起。你愿意吗?”
邱莹莹看着他红透的耳朵、泛红的眼眶、微微发抖的嘴唇,看着他等了快一年终于等到的这一刻,看着他像捧着一颗易碎的水晶球一样小心翼翼地把那些话说出口。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默默地流,不是无声地落,而是一边哭一边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像她三年级考了第二名回家哭了一晚上那样,毫无形象,毫无保留。
“你哭什么?”王育鹏的声音也开始发抖了。
“我不知道。”邱莹莹吸着鼻子,“我就是想哭。”
“那你哭完了告诉我答案。”
“答案不是在九封信里写了吗?”
“写了什么?”
“你猜。”
“邱莹莹——”
“我说了,你猜。”
王育鹏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忽然笑了。笑得很傻,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露出那颗小虎牙,整个人在月光下发光。
“不用猜了。”他说,“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知道你也喜欢我。”
邱莹莹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
“王育鹏,我喜欢你。从你说‘你胆子挺大’的那天开始喜欢的。从你在酸菜鱼馆里问我‘好喝吗’的时候确定喜欢的。从你看完我的发言跑到操场上哭了的时候更喜欢了的。从你给我写九封信的时候——”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王育鹏上前一步,把她的肩膀轻轻地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不是拥抱。他只是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肩窝里,让她靠着他。他的动作生涩而笨拙,像是从来没有做过这件事,但他收拢手臂的力度很轻很轻,轻到不会让她觉得被束缚,又能感受到他手臂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
邱莹莹的脸贴在他肩窝的位置,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闻到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闻到属于他的、让她安心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她没有擦,因为她知道他的衣服会帮她擦干。
王育鹏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别哭了。”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笑意,“你再哭,我爸看到该误会了。”
“你爸?”
王育鹏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马路对面。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邱建国靠在车门上,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邱莹莹的脸“轰”地炸红了。她从王育鹏怀里弹开,退了好几步,手忙脚乱地整理头发和衣服,嘴唇哆嗦着想解释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育鹏倒是很淡定。他转过身,朝邱建国走过去,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叔叔好。”他说。
“嗯。”邱建国面无表情。
“我喜欢邱莹莹。我刚才跟她表白了。她也喜欢我。”
“我知道。”邱建国说。
王育鹏愣了一下。“您知道?”
“我闺女看你的眼神,跟你看我闺女的眼神,我要是看不出来,我这几十年就白活了。”邱建国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地吐出一团烟雾,“你要对她好。”
“我会的,叔叔。”
“你要是敢欺负她——”
“我不会的,叔叔。”
邱建国又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他看了一眼王育鹏,又看了一眼站在梧桐树下、红着脸、低着头、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邱莹莹,嘴角终于松动了一下,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
“上车吧。我送你妈回去。她还在家等消息呢。”
“什么消息?”王育鹏没听懂。
“你说什么消息?”邱建国拉开车门,“她儿子跟人表白的消息。”
王育鹏的耳朵红了。他转身走回邱莹莹身边,在她耳边低低地说了一句:“我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他上了车。车子发动,驶入夜色中,尾灯的红光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邱莹莹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辆出租车消失的方向,傻站了很久。
然后她掏出手机,给王育鹏发了一条消息:“你爸怎么知道我跟你的事?”
回复很快就来了:“因为他是我爸。我爸虽然没什么文化,但他不傻。”
“你什么时候跟他说的?”
“我没说。他自己看出来的。他说我每天从学校回来,嘴角都是翘着的。”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也翘了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被谁挂在天上的灯笼。她在月光下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把她脸上的泪痕吹干,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然后她转身,走向公交站,走向回家的路。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