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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校都在磕我们

##第十三章风雨

大三下学期刚开学,邱莹莹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妈妈林秀兰打来的,时间是周三下午两点十五分,邱莹莹刚从古代史的课堂上出来,正走在梧桐大道上,手里还抱着课本。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觉得有些奇怪——妈妈很少在这个时间打电话,她一般晚上打,白天要上班,要忙家务,只有晚上才有空跟女儿聊几句。

“妈,怎么了?”她接起电话,语气随意,脚步没停。

“莹莹,你爸……你爸他……”林秀兰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忍着什么,又像是已经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下去了。

邱莹莹停住了脚步。梧桐大道上人来人往,有人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经过,铃铛叮铃铃地响了几声。她站在那里,手里的课本抱得很紧,指节发白。

“妈,我爸怎么了?”她的声音尽量放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她自己都陌生的颤抖。

“他今天早上出门跑车,中午回来的时候说胸口疼,我让他去医院他不去,说忍忍就好了。刚才他在院子里洗车,忽然就倒下了,我叫了救护车,现在在去医院的路上。莹莹,你爸他……他脸色很不好,我叫他他都不应……”

林秀兰终于哭出了声。那哭声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从高处坠落,砸在邱莹莹的胸口上。她张着嘴,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梧桐树的叶子从枝头飘落,在她面前打着旋,慢悠悠地落在地上,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妈,我马上回来。”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听到父亲倒下的女儿。但她的手在抖,抖得厉害,课本从手里滑落,散了一地。她蹲下来捡,捡了三本,还有两本,手指怎么也捏不住那些光滑的封面,捡起来又掉了,捡起来又掉了。

路过的同学帮她捡起来,递给她。“同学,你没事吧?你脸色好差。”

“没事。谢谢。”她接过课本,站起来,转身走向宿舍,步子很快。走了几步,她开始跑。她抱着课本在梧桐大道上跑,跑过逸夫楼,跑过图书馆,跑过二食堂,跑过那片巨大的草坪。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课本的边角硌着她的肋骨,生疼生疼的,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跑回宿舍,把课本扔到床上,拉开衣柜,抓了几件衣服塞进书包,拿起手机订票。最近一班回河口镇的高铁是四点二十,还有一个多小时。她背上书包,冲出宿舍。

“莹莹?你去哪儿?”苏晚从床上探出头来,嘴里还嚼着薯片。

“回家。我爸住院了。”

门关上了。苏晚愣在那里,薯片从手里掉下来,碎了一地。

邱莹莹在宿舍楼下给辅导员打了电话请假,声音很稳,条理清晰,说完请假的起止时间、落下的课程怎么补、期中考试怎么办,每一项都交代得清清楚楚。辅导员说知道了,让她路上小心,有事随时联系。

她又拨了王育鹏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王育鹏,我爸住院了,我现在回去。”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一面完好无损的玻璃被人用手指敲了一下,细小的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

“哪个医院?”

“不知道。我妈没说。”

“我跟你一起回去。”

“你下午不是有课吗?”

“课可以补。你只有一个爸。”

跟她上次说的一模一样。邱莹莹站在宿舍楼门口的梧桐树下,手机贴在耳朵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王育鹏,我怕。”她说。

“别怕。我马上过来。你在A大门口等我。”

电话挂了。邱莹莹站在梧桐树下,让眼泪流了一会儿,然后用袖子擦干,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校门。

王育鹏到得比她想象的要快。她从A大门口等了不到二十分钟,他就从地铁站跑出来了,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背包的拉链没拉好,里面的书露出一角。他跑到她面前,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看着她。

“走。”

就一个字。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不必要的询问。一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像一只手伸过来,把她从即将溺水的深潭里拉了出来。

邱莹莹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走向地铁站。

地铁上,他们并肩坐着,她靠在他的肩膀上,没有说话。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他手指的力度。这些都在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我会在这里。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这里。

到火车站的时候,离发车还有十几分钟。王育鹏去取了票,拉着邱莹莹的手走进候车大厅。他给她买了一杯热水,找了一个人少的位置让她坐下。

“喝点水。你嘴唇都干了。”

邱莹莹接过水杯,喝了一小口。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是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你怎么知道这个温度正好?”她问。

“因为你每次给我倒的水都是这个温度。我记住了。”

邱莹莹低头看着杯子里冒出的热气,觉得眼眶又热了。她用力地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又把水杯递给他。“你也喝。”

王育鹏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把杯子还给她。邱莹莹看着杯口他嘴唇碰过的地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嘴唇贴在了同一个位置上。不是故意,是没注意。也许是不小心,也许不是。她不知道,也不想去想。

列车开动了。窗外的景色开始后退——城市的高楼慢慢变成郊区的厂房,厂房变成农田,农田变成村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邱莹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一言不发。王育鹏坐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

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

列车在河口镇停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邱莹莹走出车站,打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地址。王育鹏拎着她的书包,坐在她旁边。出租车穿过河口镇的主街,街两边的店铺亮着灯,包子铺、水果店、五金店、药店,一家挨着一家,跟记忆中一模一样。但邱莹莹觉得这一切都变得很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到轮廓,看不清细节。

河口镇卫生院,那栋四层的白色楼房,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桂花的季节已经过了,树上只有墨绿色的叶子,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重。邱莹莹走进大门,穿过走廊,推开住院部的门。走廊上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白炽灯的光线惨白而刺眼,把她脸上所有的血色都抽走了。

她在一间病房门口停下来。门开着,她看到邱建国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线——心电监护的导联线、输液的管路、氧气管。他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老了十岁。林秀兰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块毛巾,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

“爸。”邱莹莹走进去,声音很轻,怕惊扰了什么。

邱建国的眼睛动了一下,慢慢地转向门口。他看到女儿站在面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邱莹莹听不清。她弯下腰,把耳朵凑到爸爸嘴边。

“你怎么……又回来了……”邱建国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玻璃,沙哑而微弱,“我不是……让你……别回来吗……”

“爸,你别说话。好好休息。”

邱建国的眼睛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眼睛以前很亮,开出租车的人眼睛都好,夜里开车要看得很远很清楚。但现在那双眼睛里的光黯淡了,像一个被风吹得快灭的蜡烛,只剩下最后一点火苗在挣扎着燃烧。

邱莹莹握住爸爸的手。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全是握方向盘磨出的厚茧。她很小的时候,这只手把她举过头顶,让她骑在肩膀上逛庙会。她上小学的时候,这只手每天早晨给她扎辫子,虽然扎得歪歪扭扭的,被林秀兰拆了重扎。她上中学的时候,这只手把一沓厚厚的钞票塞进她的书包里,说“好好学,别心疼钱”。现在这只手冰凉而无力地躺在她的手心里,像一片被霜打过的叶子。

“爸,你会没事的。”邱莹莹说,声音有些抖,“医生怎么说?”

林秀兰在旁边擦了擦眼睛,声音沙哑地说:“医生说可能是心梗,要等检查结果出来才能确定。说如果确诊了,可能要转院,镇上的医院条件不够。”

“转去哪儿?”

“省城。省人民医院。”

邱莹莹点了点头。省人民医院,在A大和师范大学之间,坐地铁二十分钟就到了。她在那附近走过无数次,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去那里。

王育鹏站在病房门口,手里还拎着邱莹莹的书包。他看着病床上虚弱的邱建国,看着床边红肿着眼睛的林秀兰,看着邱莹莹握着爸爸手、脊背挺得笔直的背影。他站在那里,没有进去,因为他不想打扰这一家人相聚的时刻,哪怕这相聚是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

林秀兰看到了他,招手让他进来。他走进去,把书包放在墙角,走到床边,看着邱建国。

“叔叔,我来看您了。”

邱建国的眼睛转向他,看了几秒钟,嘴唇又动了动。“你又来了。”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嗯。来看看您。”

“你的学……不上了?”

“请假了。”

邱建国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感激,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一个父亲在病床上,看着女儿带来的那个男孩,知道他放下了自己的学业、自己的生活,穿越一百多公里的距离来到这里,只是为了陪在女儿身边,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不让她一个人面对。这种重量,不是一个“谢谢”能承载的。

“好。”邱建国只说了一个字。这个字里有太多的东西,多到他自己都说不清。

检查结果在第二天早上出来了。

邱建国的主治医生姓王,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把邱莹莹和林秀兰叫到办公室,手里拿着一沓检查报告,表情很严肃。

“邱建国的冠状动脉有多处狭窄,最严重的一处堵塞了百分之九十。这种情况必须尽快做支架手术,否则随时有心肌梗死的风险。”王医生把报告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影像说,“你们看这里,这个位置的血流已经很细了,几乎快堵死了。如果再晚来几天,可能就来不及了。”

“手术风险大吗?”邱莹莹问。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但支架手术在我们医院已经很成熟了,成功率很高。”王医生合上报告,看着她们,“问题是,我们镇卫生院的条件有限,做不了这个手术。需要转到省人民医院。”

邱莹莹点了点头。跟她猜的一样。

转院手续办得很快。当天下午,一辆救护车就把邱建国从河口镇卫生院送到了省人民医院。邱莹莹坐在救护车里,握着爸爸的手,看着车窗外的景色从河口镇的田野变成省城的高楼。王育鹏坐在副驾驶,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但他的手机一直亮着屏幕,在查省人民医院的专家信息、手术流程、术后注意事项。

省人民医院在心内科大楼的十一层。邱建国的病房朝南,阳光很好,从窗户能看到远处A大的图书馆——那栋灰色的建筑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座沉默的丰碑。邱莹莹站在窗户边,看着自己学校的图书馆,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荒诞。她的学校离这里只有几公里,坐公交车不到半小时,她读了两年多,从来没有来过这家医院,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站在这里,看着自己的父亲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

手术定在三天后。这三天里,邱莹莹每天都在医院陪着爸爸。她给他打饭、喂药、擦脸、翻身,帮他上厕所,扶他在走廊上慢慢走动。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安静,动作轻柔而熟练,像一个做了很多年护工的人。林秀兰看着她,好几次红了眼眶,但什么都没说。

王育鹏每天下课后来医院,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带粥,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病房的沙发上陪着。他跟邱建国聊天——不是那种刻意的、找话题的聊,而是很自然的、像老朋友一样的聊。他聊他在师范大学的课,聊他最近在看的历史书,聊他以后想当历史老师的打算。邱建国听着,偶尔说几句,说的最多的是“嗯”和“好”。

手术那天,邱莹莹早上六点就醒了。她坐在病房的沙发上,看着窗外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天,手里攥着那个粉色保温杯,杯身上刻着的那行字——“今日水温55℃,小心烫”——在她指尖下一遍又一遍地滑过。王育鹏七点就到了,手里拎着两份早餐,豆浆和包子。他把早餐放在桌上,坐到邱莹莹旁边,把豆浆递给她。

“喝点东西。你一早上没吃东西。”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手术要两个多小时,你总不能饿着肚子等。”

邱莹莹接过豆浆,喝了一小口。三分糖的,温度刚好。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每次都能把温度控制得恰到好处,不烫嘴,不凉胃,就是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你怎么做到的?”她问。

“什么?”

“豆浆的温度。”

王育鹏笑了笑。“买了以后放在怀里捂着。从学校到地铁站,从地铁站到医院,一直捂着。到的时候温度就刚好。”

邱莹莹低头看着那杯豆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但喝起来却是温的。他在冬天把豆浆捂在怀里,穿过半个城市,只为了让她在手术前的这个早晨喝上一口温度刚好的豆浆。她的鼻子酸了,眼眶热了,但她没有哭。她把豆浆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

“走吧,”她说,“我爸该进手术室了。”

手术室在心内科大楼的六楼。邱建国被护士推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邱莹莹。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说了很多。邱莹莹读懂了那些话——别怕,爸没事,你好好上课,别耽误学习。她点了点头,表示她收到了。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门上的红灯亮了,上面写着“手术中”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烙在她的视网膜上。她站在走廊上,靠着墙,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发抖,但没有发出声音。王育鹏蹲下来,把她揽进怀里,一只手搂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会没事的。”他说,“王医生是省城最好的心内科专家,做过上千例这种手术了。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九点几。你爸不会有事的。”

邱莹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卫衣上,洇开一小块一小块的深色痕迹。

林秀兰站在旁边,也靠着墙,也红着眼眶,但没有哭出来。她看着女儿被那个男孩抱在怀里,看着他轻轻地拍着女儿的背、低声说着安慰的话,忽然觉得这个男孩真的很好。不是因为他考了多少分、上了什么大学、以后能挣多少钱,而是因为他在女儿最需要的时候在这里,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成为她的支撑。这种东西,比任何学历、任何收入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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