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 / 2)
全校都在磕我们
第十五章潮涌
大三下学期刚开学,校园里的玉兰花还没落尽,邱莹莹就接到了一个让她失眠整整三天的消息。
学院公布了今年的保研名单,她在其中。A大历史系,中国古代史方向,导师是系里最德高望重的陈教授。这是一条无需经过考研那道窄门就能直接通往研究生的捷径,全系只有六个名额,她排名第二。消息是辅导员发来的,措辞很官方——“祝贺邱莹莹同学获得2025届推荐免试攻读硕士研究生资格”,后面附了一长串后续流程和注意事项。邱莹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长时间,把每一个字都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确认这不是愚人节的玩笑,确认她过去三年的努力终于在这一刻变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回报。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王育鹏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怎么了?”他的声音有些紧,大概是从来电时间判断出了什么。她一般不在这个时间给他打电话,他大概以为是出了什么事。
“王育鹏,我保研了。”邱莹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极慢极重,像是在宣判什么——一个她等了三年、盼了三年的判决。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王育鹏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她从没听过的、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邱莹莹,你真厉害。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厉害。”
邱莹莹握着手机,站在宿舍楼的走廊上,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蓝得不真实,像有人用Photoshop把饱和度调到了最高。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形状像棉花糖,被风吹得很慢很慢。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今天不想哭。今天应该是高兴的日子,应该是笑起来的日子,应该是所有人都为她骄傲的日子。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请你吃饭。”王育鹏说。
“今天就可以。”
“好。我去A大门口等你。就那家酸菜鱼,你爱吃的。”
“好。”
挂了电话,邱莹莹站在走廊上又待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睫毛上的那点亮光照得闪闪发亮。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回去,转身走进宿舍,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背上书包,出了门。
A大门口,王育鹏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牛仔裤,白球鞋。头发又剪短了,露出一整张脸——眉尾的浅疤、高挺的鼻梁、锋利的下颌线,每一处棱角都清晰得像被刀刻出来的。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在阳光下拔节生长的树,比三年前又高了一点。三年前他站在三班教室门口,靠在门框上,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她。现在他站得更直了,但不是那种压迫性的、让人不舒服的直,而是一种从内到外的、自然而然的挺拔。
酸菜鱼馆在学校后门的那条街上,不大,但生意很好。他们到的时候正是饭点,里面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酸菜和辣椒的香气,让人忍不住咽口水。老板把他们领到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桌子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差点碰到一起。邱莹莹把腿往回收了收,假装在看菜单。
“你吃什么?”王育鹏问。
“微辣酸菜鱼,口水鸡,干煸豆角,两碗米饭。”邱莹莹没有看菜单就直接报了菜名,因为这些菜她吃了无数遍,每一遍都是这几样。
“你每次都点一样的。”王育鹏说。
“因为好吃。”
“你就不想换换口味?”
“不想。喜欢的东西,就一直喜欢。”
王育鹏看着她,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被谁点燃的,是他自己的,从里面往外照的,像一盏不需要灯油就能一直亮下去的灯。“我也是。”他说。
菜上来了。王育鹏先给邱莹莹盛了一碗汤,又把最嫩的鱼片夹到她碗里。这些动作他已经做了无数遍,熟练得像呼吸一样自然,不需要想,不需要刻意,看到鱼片的第一反应就是夹到她碗里。
“好吃吗?”他问。
“好吃。”邱莹莹喝了一口汤,酸酸辣辣的,味道跟三年前一模一样,跟两年前一模一样,跟一年前一模一样。时间在走,人在变,这家酸菜鱼的味道没有变。她觉得很安心。
“保研的事,你确定了吗?”王育鹏问。
“确定了。陈教授已经答应收我了。”
“陈教授?就是那个做隋唐史研究的?”
“对。你认识?”
“读过他的论文。他写的那篇《唐代妇女社会地位再审视》,我上学期写论文的时候参考过。写得很好,史料扎实,论证严谨,结论有新意又不哗众取宠。”
邱莹莹停下筷子,看着他。他夹了一块口水鸡,正在嚼,嘴角沾了一点红油,表情很认真,不是在说客套话,是真的读过那篇论文、真的有自己的判断和评价。三年前他对学术论文的概念是一片空白,连知网是什么都不知道。现在他能对一篇专业论文做出“史料扎实、论证严谨、结论有新意又不哗众取宠”的评价——这不是她教的,是他自己读出来的。
“王育鹏,你长大了。”她说。
“你也是。”王育鹏笑了,“你以前说话像教导主任,现在说话像我妈。”
“你妈说话什么样?”
“啰嗦。跟你一样。”
邱莹莹瞪了他一眼,但没有生气。她低下头,继续吃鱼。
吃完饭,他们在街上走了一会儿。三月的省城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风不冷了,路边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枝头摇曳,像一只只停在树上的白鸽。邱莹莹穿着那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已经穿了三年了,洗得有些发白,但还是很暖和——王育鹏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也穿了三年了,领口有些松垮,袖口磨出了毛球。但他们都不觉得旧。有些东西越旧越好,衣服是,人是,感情也是。
“王育鹏,你毕业以后打算怎么办?”邱莹莹问。
“考研。考A大的历史系。”
邱莹莹停下脚步,看着他。“A大的历史系?你知道A大的历史系有多难考吗?”
“知道。去年报录比十二比一。”
“那你还有把握?”
“有。”王育鹏看着她,“因为你在那里。你不给我补课了,但你在那里。我只要想到你坐在A大的图书馆里看书、在历史系的教室里上课、在那条梧桐大道上走来走去,我就觉得我不能考不上。我得去你那里。”
邱莹莹看着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轻轻地捏了一下。不疼,但酸酸的,涨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溢出来。“你就是为了我才考A大的?”
“不全是。”王育鹏想了想,“最开始是。高三的时候,我说要考A大,是因为你想考A大。我想跟你去同一个地方。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想考A大,是因为我自己想去。我想跟陈教授做隋唐史研究,我想写出来他认可的东西,我想把历史讲给更多的人听。你还在那里,但你不是原因了。你是动力。”
邱莹莹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玉兰花瓣吹落了几片,飘在她的头发上,她没有去摘,就让它落着。
“王育鹏,你变了。”她说。
“变成什么样了?”
“变成一个有梦想的人了。”
王育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大到露出那颗小虎牙,大到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大到整个人都在发光。“你也是。你以前只有目标,没有梦想。目标是考上A大,A大考上了,目标就没了。但你有梦想。梦想是一辈子的事。”
邱莹莹看着他,觉得他说得对。她以前只有目标——考上A大、考第一名、拿奖学金。目标是一个一个的点,完成了就划掉,划掉了就换下一个。梦想是一条线,没有终点,没有尽头,你可以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八十岁、九十岁、一百岁,只要还能走。她现在有了梦想——做历史研究,把那些被遗忘的人和事从故纸堆里打捞出来,让它们重新被看到、被记住。这个梦想是她在A大历史系的三年里慢慢长出来的,像一棵树,种下去的时候只是一颗不起眼的种子,不知不觉就长出了根、发出了芽、抽出了枝叶,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它已经长成了一棵小树。
“那我们一起努力。”她说。
“好。”王育鹏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掌心的温度比她高一些,把她微凉的手整个包住了。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觉得这条路好像比平时短了很多。
大三下学期的课业比前几个学期都重。专业课的难度上了一个台阶,每门课都要写至少一篇期末论文,阅读书目从几本变成了几十本,每一本都要读、要记、要在课堂上参与讨论。邱莹莹每天泡在图书馆里,从早上八点待到晚上十点,中间只出来吃两顿饭。她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不是高中图书馆那个位置,但也是靠窗的,也能看到外面的梧桐树。她把那个粉色保温杯放在桌上,杯身上刻着的那行字——“今日水温55℃,小心烫”——在台灯的光线下闪闪发亮。她有时候会看着那行字发呆,想起王育鹏,想起他在火车站把这杯子递给她时的样子——耳朵红红的,表情故作镇定,但眼睛出卖了他。
王育鹏也在备考。他每天六点起床,在操场上跑两圈,然后去图书馆占座。师范大学的图书馆比A大的小得多,座位要靠抢,他每天六点半到门口排队,七点开门冲进去,占一个靠窗的位置,一坐就是一整天。他做英语真题、背政治、读专业课的参考书,把每一本都翻了好几遍,书页的边角卷了起来,空白处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笔记和批注。
他们见面的频率从每周一次变成了每两周一次,又从每两周一次变成了每月一次。不是不想见,是没时间。每次见面都要花掉大半天,大半天可以做一套英语真题、读两章专业课的书、整理一周的笔记。他们不敢浪费这个时间,因为时间太少了,少到每一分钟都要用在刀刃上。但他们每天都会视频通话,有时候十分钟,有时候半小时,聊今天做了什么、读了什么书、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邱莹莹给他讲陈教授在课堂上讲的隋唐轶事,他给她讲他在论文里发现的一个有趣的观点。
“你知道吗,唐代的妇女比我们想象的要自由得多。”邱莹莹靠在床头,手机举到脸前,屏幕上王育鹏的脸被台灯的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她们可以离婚,可以再嫁,可以继承财产,可以经商,甚至可以参军。”
“参军?你确定?唐代有女兵?”
“不是士兵,是在军队里做后勤。但也是正规编制,有军饷,有军衔。”
“有军衔?什么军衔?”
“具体的史料没有记载,但敦煌文献里有一份军队名册,里面列了好几个女性的名字,标注的职位跟男性一样。”
“有意思。这说明唐代的性别观念比我们想象的要开放得多。不是简单的‘男尊女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在不同领域表现出不同特征的性别秩序。”
邱莹莹看着屏幕里他那双亮亮的眼睛,忽然觉得他真的适合学历史。他对过去的理解不是死记硬背的,而是思考的、追问的、不断推翻又重建的。他看历史的方式跟他看世界的方式一样——不轻易相信表面的东西,总要往下挖,挖到根,挖到土,挖到那些被掩埋的、被遗忘的、被简单化了的真相。
“王育鹏,你考研一定会考上的。”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有好奇心。好奇心是最好的老师。”
王育鹏看着她,笑了。“你说过这话吗?‘兴趣是最好的老师’——你说过的。在高三,图书馆,你第一次给我讲历史的时候。你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喜欢什么就先学什么。’我把这句话记在了错题本上。”
邱莹莹愣了一下。“你还留着那个错题本?”
“当然留着。每一本都留着。第一本、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全都在我书柜里,按时间排好的。”
邱莹莹看着他,觉得鼻子酸酸的。四本错题本,几百页纸,几千道题,几万行字。每一页都有她用红笔批改的痕迹,每一页都有他用蓝笔订正的答案,每一页的角落都有一只用圆珠笔画的蓝精灵——有的在笑,有的在跑,有的在做题,有的在睡觉。那些蓝精灵画得不好,歪歪扭扭的,像被门挤过的土豆。但那是他们一起画完的,每一只都是。
“王育鹏,等我保研的事情定下来,我去看你。”
“好。我等你。”
七月,邱莹莹的保研结果正式公布了。她被A大历史系中国古代史方向录取,从今年九月开始,她将在这里继续读两年研究生,师从陈教授,研究方向是隋唐五代史。收到正式通知的那天,邱莹莹给妈妈打了电话,林秀兰在电话那头哭了,邱建国在旁边说“哭什么哭,好事”,但他的声音也在发抖。邱莹莹没有哭,她站在图书馆三楼的窗户前,看着窗外的梧桐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下一地碎金。她看着那些光斑,觉得它们像极了高三那年秋天,她第一次去三班教室找王育鹏时,走廊上落满的梧桐叶。那时候她不知道她会走到这里。那时候她只希望他能考个本科,不要辜负她花在他身上的那些时间。现在他不仅能考本科,他还要考研,要考A大,要跟她去同一个地方。
同一天,王育鹏也收到了一份通知——不是录取通知,是复试通知。他报的是A大历史系中国古代史专业,初试成绩刚刚过线,排在录取名额的末尾,需要参加复试才能确定能不能被录取。复试在七月下旬,还有不到三周的时间。
王育鹏把那份复试通知看了十几遍,每一遍都觉得“过线”这两个字不真实。他报考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一个普通师范大学的学生,报考全国排名前十的A大历史系,这不是自取其辱吗?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反驳没有用。最好的反驳不是嘴上的,是成绩单上的。现在他的初试成绩过了线,虽然不是高分,但过了。过了线,就意味着他有资格站在A大的考场里,跟那些出身名校的学生同场竞技。
“你一定能过的。”邱莹莹在视频里对他说。她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怕打扰到别人,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
“你又不是考官。”王育鹏说。
“我不是考官,但我知道你的水平。你的专业课笔试成绩排在第几名?”
“第九。招八个。”
“第九跟第八差多少分?”
“两分。”
“两分,一道选择题的事。”
“那是笔试。还有面试呢。面试的主观性太大了,考官要是看我不顺眼,给我打低分——”
“考官不会看你不顺眼。”邱莹莹打断了他,“因为你是王育鹏。你是从九十八分爬到五百零八分的人。你是从普通师范大学考到A大复试的人。你是用三年时间走完别人十年路的人。考官看到你的材料,不会觉得你是运气好,他们会觉得你很厉害。因为你真的很厉害。”
王育鹏看着她,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明亮,明亮得像里面装了两颗星星。“邱莹莹,你每次都说我很厉害。你是不是就会说这一句?”
“我就会说这一句。因为这一句是真的。”
王育鹏低下头,假装在看桌上的复习资料,但他的耳朵红了。邱莹莹看到他红透的耳朵,笑了。她笑着笑着,鼻子却有些酸,眼睛也有些湿。她用指尖擦了擦眼角,把那些湿意擦掉,深吸一口气。
“王育鹏,你复试那天,我去陪你。”
“不用。你在学校忙你的。”
“我不忙。保研已经定了,没有课,没有考试,我什么都没有。我就想陪着你。”
王育鹏抬起头,看着屏幕里的她。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说“陪着你”,而是在说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好。”他说,“你来。”
七月二十三号,王育鹏复试的日子。
省城进入了一年中最热的时节,阳光毒辣得像后妈的手掌,毫不留情地拍在地面上,把柏油马路烤得发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快要融化的巧克力上。邱莹莹起了个大早,六点就醒了,洗了澡,吹了头发,在衣柜前站了好一阵子,挑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不是刻意要穿得多好看,只是觉得今天是一个重要的日子,应该穿得正式一点。
她到了A大门口的时候,王育鹏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深色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衬衫是新的,领口的标签还没剪,露出一小截白色的线头。他看到邱莹莹,愣了一下。“你穿裙子了。”
“嗯。”邱莹莹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裙摆。
“好看。”
邱莹莹低下头,耳朵红了。“走吧,别迟到了。”
A大历史系的复试在人文学院三楼的一间会议室里进行。他们到的时候,走廊上已经等了好几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正装,手里拿着材料袋,表情严肃而紧张。王育鹏在门口的签到表上签了名字,领了一个号码牌,然后跟邱莹莹一起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
“你紧张吗?”邱莹莹问。
“不紧张。”王育鹏说这话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邱莹莹看到了他的手在抖,但没有说破。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凉的,不是热的——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手心是凉的,血液都涌到了心脏和大脑,四肢末梢的供血不足,温度就会降下来。她在书上读到过这个知识,但今天还是第一次亲身体验到。
“王育鹏,你看着我。”
王育鹏转过头,看着她。
“你不是来求他们收你的。”邱莹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是来告诉他们,你值得被收。这两者不一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