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24章 巷深蛇影(1 / 2)
清晨的沪上是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包裹着醒来的。
贝贝几乎一夜未眠,却在天亮时强迫自己起身。她用冷水泼了脸,铜盆里的水冰得刺骨,激得她整个人打了个寒颤,却也把那残存的困意彻底浇散了。镜子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眼睑下有一圈淡淡的青灰,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像水乡深潭里洗过的石子。
她从枕头下摸出剪刀,重新藏进袖口的内袋里。冰凉的金属贴着前臂内侧的皮肤,让她感到一种踏实的警觉。又将那半块玉佩仔细系好,贴着里衣收进最深处。做完这些,她才推开门,走进了灰蒙蒙的晨雾里。
巷子里的老槐树挂着露水,偶尔有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远处传来电车轧过轨道的轰隆声,混着小贩叫卖早点的吆喝,沪上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仿佛昨夜窗前那个一闪而过的黑影只是她的一场噩梦。
但贝贝知道那不是梦。那截沾着砒霜粉末的绣线还在炭火盆里化成了灰,那股淡淡的苦杏仁味她记得清清楚楚。有人想要她的命,不是一时兴起,而是精心谋划。
她今天要做的事情很明确:顺着昨夜的线索,摸清楚瑞祥绣庄背后到底是什么人,以及那个人为什么要对她下手。
城西的绣坊街和隔壁的商业街只隔了一条窄巷,步行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贝贝没有直接去瑞祥绣庄门口,而是绕到了那栋二层小楼背后的巷子里。昨天傍晚她就是在对面的茶摊上盯梢,看见了钱永贵和那个长衫男人在二楼密谈。
白天的瑞祥绣庄门前热闹得很,伙计们忙着卸货,几个穿绸裹缎的太太小姐进进出出,看上去和沪上任何一家生意兴隆的店铺没有两样。但贝贝注意到一个细节——瑞祥门口站着的两个伙计,和别家不一样。
寻常店铺的伙计,穿的是布衣布鞋,满脸堆笑地招呼客人。瑞祥门口那两个,虽然也穿着伙计的衣裳,但腰间扎得板正,站姿笔挺,目光扫过来往行人时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那不是伙计的眼神,倒更像是巡捕房门口站岗的警员。
贝贝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正思忖着怎么才能打探到更多消息,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阿贝姑娘,这么早就出门了?”
她回头,看见齐啸云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拿着一把收拢的黑伞,伞尖轻轻点在青石地面上。他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口别着一枚素银领针,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日更加清冷几分。
“齐少爷。”贝贝微微欠了欠身,心跳不自觉地快了一拍。她不确定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她方才盯梢的模样。
“叫我啸云就行。”他走近两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昨晚没睡好?”
贝贝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眼睑,随即意识到这个动作等于不打自招,只好含糊道:“赶了几件绣活,熬了些夜。”
齐啸云没有追问,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顺着她方才视线看过去,目光落在瑞祥绣庄的门匾上,语气淡淡的:“这条街上的绣庄,十家有八家是正经生意。瑞祥是那另外两家。”
贝贝心中一动。他分明是在给她递话。
“另外两家是什么意思?”她顺势问。
“瑞祥的东家姓赵,全名叫赵瑞安。”齐啸云的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够两个人听见,“名义上是赵坤的远房堂侄,实际上是赵坤放在沪上商业街区的耳目。瑞祥绣庄做了五年,表面上卖绣品,暗地里帮赵坤经手一些不方便走账面的银钱往来。”
赵坤。贝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在沪上几乎无人不知——军政府情报处的副处长,手握实权,手腕铁血。坊间说起他,往往把声音压低三分,像是怕隔墙有耳。
“赵坤那样的大人物,为什么要对我一个小绣娘下手?”贝贝问出这句话时,语气尽量保持平静,但声音里还是漏了一丝颤意。
齐啸云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探究,也有几分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这个问题,”他说,“恐怕需要你自己去问赵坤。”
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黑伞在青石板上轻轻点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停住,偏过头,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今天下午三点,城北青云茶楼二楼雅间。有人想见你。”
“谁?”
“去了你就知道。”
齐啸云的身影消失在晨雾尽头,留下贝贝一个人站在巷口,心头翻涌着无数个问号。
她回到绣坊时,翠儿正蹲在院子里洗绣绷,一双手泡得通红。见她进来,小丫头立刻站起身,压低声音道:“阿贝姐,今天天还没亮的时候,有人往门缝里塞了这个。”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纸质粗糙,没有落款,封口处只草草滴了一滴蜡油。贝贝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片,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了一行字:
“瑞祥仓库后门,今夜亥时有货进出。去看,别说是我说的。”
贝贝翻过纸片背面,空白的。她凑近闻了闻,纸上沾着一股极淡的酒气——黄酒的气味,和昨天她送给沈家仓库周老伯的那壶花雕一模一样。
“送信的人长什么样?”她问翠儿。
“没看见人,只听见门外有脚步声,等我开门就只剩这个了。”翠儿有些紧张地看着她,“阿贝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贝贝将纸片折好收进袖中,冲翠儿笑了笑,“今天你在店里守着,若有人来打听我,就说我出门进货去了。”
整个上午,贝贝都在绣坊里赶工。她要把沈家那批被做了手脚的帕子重新赶制出来,不管能不能查清真相,交出去的货不能砸了招牌。她坐在绣架前,一针一线地绣着,指尖翻飞,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别处。
下午两点半,她放下绣针,换了身最不起眼的灰布衣裳,将头发盘起塞进一顶旧毡帽里,远远看去像个跑腿的小伙计。她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确认不容易被认出来,才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青云茶楼在城北一条僻静的街上,门面不大,二楼临街开着两扇雕花木窗。贝贝到的时候,茶楼里没几个客人,掌柜的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她没有惊动掌柜,径直上了二楼。
雅间的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她抬手正要敲门,忽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阿贝那个丫头,到底什么来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粗粝低沉,带着一股码头上的水腥气。
“不好说。但赵坤的人盯上她了,这事不简单。”另一个声音回答——这个声音贝贝认得,是齐啸云。
她收回了悬在半空的手,侧身站在门边,屏住了呼吸。
中年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打听过了,那丫头是从江南来的,一个人来沪上做工,说是要给养父筹医药费。看起来就是个穷苦人家的孩子,没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特别?”齐啸云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您见过哪个穷苦人家的孩子,身上戴的是羊脂白玉?”
贝贝的心猛地揪紧了。他说的是那块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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