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消失在了夜色里(1 / 1)

    “什么?”

    “用这井里的水?”

    一个胆子大的后生忍不住叫了出来,脸上满是惊恐和不解。

    “苏知青,这……这井水不是染了瘟病吗?咱们喝了,不是自寻死路吗?”

    他的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村民们刚刚升起的一点点信任,瞬间又被巨大的恐惧所取代。

    他们看着那口浑浊不堪的水井,仿佛在看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

    这里是源头,是死神的餐桌。现在,苏晚却让他们主动去饮下这致命的毒药。

    赵村长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个决定,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苏晚没有看那个说话的后生,她只是弯腰,从旁边拿起一个破了口的瓢,舀起一瓢浑浊的井水。

    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她将水瓢举到唇边,仰头,一饮而尽。

    咕咚。

    所有人都能清晰地听到她吞咽的声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村民们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仿佛在等待她下一秒就口吐白沫,轰然倒地。

    一秒。

    两秒。

    十秒。

    苏晚面色如常,她随手扔掉水瓢,用手背抹去唇边的水渍。

    她环视一圈,清冷的嗓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这口井已经被我消毒净化过了。信我,就喝。不信,就渴死,或者病死。”

    “你们自己选。”

    她的平静,她的决绝,比任何解释都更有力量。

    她敢喝。

    他们还有什么不敢的?

    人群的骚动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盲目的信服。

    就在这凝滞的气氛中,远处传来了一阵骚动和欢呼。

    “回来了!采药队回来了!”

    所有人猛地回头,只见通往后山的小路上,几个人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走。

    他们浑身都是泥浆,衣服被荆棘划得破破烂烂,好几个人身上还带着血口子,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他们每个人的背上,都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篓。

    满满的,都是救命的草药。

    绝望的村民们,在看到那几个背篓的瞬间,眼眶都红了。他们自发地涌了上去,将那几个英雄一般的人物团团围住。

    “大壮!你受伤了!”

    “二麻子,你可算回来了!你娘都快哭瞎了!”

    “药!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整个晒谷场,因为这些草药的归来,瞬间沸腾了。

    人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灾难降临以来的的人和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第一锅药终于熬好了。

    黑褐色的药汁,散发着能把人苦到骨子里的味道。但此刻,在村民们眼里,这就是琼浆玉液。

    一碗碗汤药被小心翼翼地送进隔离仓库,喂给那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亲人。

    奇迹,就在这苦涩的药汁和清洌的井水中,悄然发生。

    最先施针的那几个孩子,喝下半碗汤药后不到一个时辰,滚烫的额头就开始出汗,高烧竟然退了。

    那些上吐下泻、几乎要脱水而亡的病人,在喝了药,又喝了大量的井水之后,腹中的绞痛也渐渐平息。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隔离仓库时,里面不再是死气沉沉的呻吟,而是传来了虚弱的说话声。

    “水……我想喝水……”

    一个前一天还奄奄一息的汉子,竟然自己坐了起来。

    整个红旗村都疯了。

 &nbs-->>p;  “活了!活了!王家老三能坐起来了!”

    “我娘也退烧了!她说想喝粥!”

    “神了!真的神了!苏知青是活菩萨下凡啊!”

    在苏晚的铁腕手段之下,隔离,消毒,净化水源,对症下药,

    一套在后世看来基础但在这里却闻所未闻的防疫组合拳,打出了惊天动地的效果。

    疫情的蔓延被彻底遏制。

    第三天,全村再没有一例新增的病患。大部分病人的症状都已大大缓解,能够进食。

    红旗村,从地狱,重回人间。

    这三天里,苏晚几乎没有合过眼。

    她像一个不会疲倦的机器,穿梭在病患之间,诊脉,施针,根据每个人的情况调整药方。

    她的嗓子早已沙哑得说不出话,只能用手势和纸笔与人交流。

    她的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唯独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地吓人。

    全靠一股意志力在撑着。

    当村里最后一个重症,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在她的金针渡穴下,终于喘匀了气,脱离危险时,整个村子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好了!全好了!”

    压抑了数日的恐惧、悲伤、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化为狂喜的泪水和嘶吼。村民们拥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这震天的欢庆声,仿佛一个信号,瞬间抽走了苏晚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

    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断了。

    她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的欢呼声变得遥远而模糊,身体一软,便失去了所有知觉,向后倒去。

    她没有摔在冰冷的泥地上。

    一双铁臂,在她倒下的瞬间,从她身后伸出,稳稳地将她打横抱起。

    陆封驰一直都在她身后,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无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抱着怀里轻得没有一丝分量的女孩,大步流星地穿过狂欢的人群,走向牛棚的方向。

    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凛冽。

    原本沸腾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欢呼和哭泣都卡在了喉咙里。他们带着震惊、担忧和一丝说不清的敬畏,默默地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沉默高大的男人,抱着他们全村的救命恩人,一步一步,消失在牛棚的阴影里。

    刘伯反应最快,他提着自己的小药箱,一路小跑着跟了过去。

    牛棚里,陆封驰已经将苏晚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那张简陋的床上,并用自己的外衣盖在了她身上。

    他站在床边,高大的身影几乎将整张床都笼罩住,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可辨的焦灼和煞气。

    刘伯见状,不敢耽搁,赶紧上前,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苏晚的手腕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陆封驰的拳头越握越紧,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让空气凝固。

    终于,刘伯松开了手,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他对上一脸煞气的陆封驰,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没事,陆同志。苏丫头这是心力耗尽,脱力了。”

    “她这几天把一辈子的心神都耗进去了,铁打的人也受不了。让她好好睡一觉,再用好米好面精心养上几天,就缓过来了。”

    听到这话,陆封驰紧绷的身体,才有了微不可查的放松。

    刘伯看着被男人小心翼翼护在身后的苏晚,那张疲惫苍白的睡颜上,还带着未散尽的坚毅。

    他又看了看这个村子,喧闹,充满活力,再无一丝死气。

    当天夜里,当整个红旗村都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安睡中时,刘伯背上了自己那个用了几十年的小药箱,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村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在月光下静谧的村庄,转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无边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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