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城头旗卷风萧瑟,两人相对各凝眸(1 / 2)
三月二十六。
夜。
铁狼城。
临时府邸后院那株老树上冒出的几点绿意,在白日里还算精神,入了夜便缩进了枝干的暗影中,辨不分明。
苏承锦站在议事厅里。
厅内没有点太多灯。
只有沙盘两侧各立了一盏铜灯台,灯芯修剪过,火苗稳当,不晃不跳。
橘黄色的光落在沙盘上,将那些用木块和泥土堆叠出来的山川河流照出了深浅不一的阴影。
沙盘很大。
占了半间屋子。
北端是大鬼国的鬼牙庭城,用一块方方正正的铁灰色石头代替。
南端是逐鬼关和胶州城,各插着一面小小的黑色旗帜。
中间是铁狼城,一块比鬼牙庭略小的石头,上面已经换成了安北军的黑旗。
沙盘的东部区域,大片的平坦地形上,零零散散地插着十几面颜色各异的小旗。
那些旗帜代表着草原东部曾经存在过的各个部族。
苏承锦穿着一件宽松的素色常服。
左胸处的箭伤已经结了厚痂,新肉长得不错。
他站在沙盘的西侧,右手撑着沙盘的木框边缘,左手垂在身侧。
他的目光在东部区域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从沙盘旁边的木匣子里捡起一面黑色小旗。
旗面上没有绣字。
但在这张沙盘上,黑色只属于一支军队。
苏承锦将那面小旗拈在指间,转了半圈。
他没有犹豫。
手腕翻转,旗杆的尖端精准地插进了沙盘东部那片被十几面杂色旗帜占据的区域。
黑旗的杆身没入沙土,稳稳当当地立住了。
苏承锦松开手。
他直起腰,退后一步,看着沙盘上的全局。
铁狼城。
草原东部。
逐鬼关。
关北二州。
从南到北,一条线。
从西到东,一个面。
苏承锦的视线在那面刚刚插下的黑旗上停了两息。
赵无疆的战报还没有送回来。
从逐鬼关到草原东部的最远端,斥候快马加鞭也得跑上三四日。
以赵无疆十日前出发的时间推算,此刻他应当已经扫到了东部的最深处。
但苏承锦并不在意。
对于此战,他胸有成竹。
赵无疆带了一万人。
东部剩下的那些部族加在一起,满打满算也就三四万,还是老少妇孺占据大头。
能上马作战的估计不会超过两万人。
而且东部不像西部,大多数时间都是各自为战,想要赢过自己,太难了。
苏承锦看着沙盘上那面黑旗。
他也了解赵无疆。
那个人打仗不花哨。
不会用什么奇谋诡计。
但他稳。
稳到让人放心。
该打的仗他会打得干干净净。
该收的尾他会收得一根毛都不剩。
所以苏承锦无需战报便做出了判断。
草原东部,已经是他的了。
苏承锦将双手背在身后,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铁狼城的月亮很圆。
清冷的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排细长的格子影。
就在这时。
敲门声响了。
苏承锦转过身。
“进来。”
门被推开。
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
灯火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轻甲的轮廓勾勒得极其清晰。
虽然身穿安北军的甲胄,但也拦不住她那股草原女子独有的风情。
她手中端着一只白瓷碗。
碗中热气缓缓上升。
药香很浓。
百里琼瑶跨过门槛,走进屋内。
她的步子不长,靴底踩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叩击声。
苏承锦看着来人。
他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今日怎么是你?”
百里琼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走到桌前,将药碗稳稳地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她转过头,目光扫过了沙盘。
那面新插上去的黑色小旗,在两盏铜灯的光照下,格外扎眼。
百里琼瑶盯着那面旗帜看了两息。
“赵无疆的战报到了?”
苏承锦从沙盘旁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没到。”
百里琼瑶的视线从沙盘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没到你就插旗?”
苏承锦伸手端起药碗,凑到嘴边吹了吹。
药汤的热气被他吹散了一半。
“诸葛凡今日人在何处?”
他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话,反而又问了一遍之前的问题。
百里琼瑶靠在桌边立着,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和上官白秀在隔壁讨论你那个青萍司的事。”
“忙得脚不沾地。”
苏承锦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低下头,看着碗中深褐色的药汤。
汤面上浮着几片极细的药渣,被他的呼吸吹得轻轻打转。”
仰头,一口喝尽。
药汤的苦味在舌根上炸开。
他将空碗搁回桌面,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残留的药渍。
百里琼瑶伸手,将空碗从桌上拿起来。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靴底踩在地砖上,声音利落。
“百里琼瑶。”
苏承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百里琼瑶的脚步停了。
她没有回头。
站在门口两步远的位置,一只手端着碗,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陪我在城里走走。”
苏承锦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角,朝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
百里琼瑶转过头,眉头拧在了一起。
“不去。”
苏承锦的步子没有停。
他从她身侧走过,距离不到半臂。
“这不是请你。”
苏承锦的语速不快,走出门口的时候,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是本王的命令。”
百里琼瑶盯着苏承锦的侧脸,嘴唇动了一下。
“那若是你命令我上你的床,我是不是也得遵命?”
这句话从百里琼瑶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下颌微微扬起。
那双眸子里既有挑衅,也有一种不容冒犯的警告。
院中的灯火照在苏承锦的脸上。
他没有停步。
嘴角翘了一下。
“想得挺美。”
四个字,飘飘荡荡地落进百里琼瑶耳朵里。
百里琼瑶的面孔僵了半息。
那是一种介于恼怒和意外之间的表情。
她张了张嘴。
喉咙里滚过一个音节,但最终没有发出来。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只空碗。
然后猛地转身。
将碗重重搁在门旁的条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前方,苏承锦的背影已经走出了院门,正沿着主街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踱步。
百里琼瑶看着那道背影。
她咬了咬牙。
跟了上去。
……
铁狼城的夜,出奇地安静。
断墙残壁被安北军的辎重兵清理了大部分,碎石和焦木堆在巷口,用粗绳圈起来,等着白天继续搬运。
街面上铺的青石板到了夜里泛着一层冷光。
战后清洗过的血迹大多已经看不出痕迹了,只有石缝深处偶尔还残留着一两条。
每隔五十步,便有一名安北士卒按刀立于街角。
见到苏承锦从远处走来,步卒右拳击胸,行了一个军礼。
没有出声。
苏承锦微微点头,从他面前走过。
百里琼瑶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近不远,既不像随行护卫,也不像并肩同行。
风从城墙的垛口灌进来,裹着一丝春夜特有的湿冷气息。
苏承锦走得不快。
他的视线在街道两侧扫过。
左手边,几名辎重兵正蹲在路边,借着檐角挂着的一盏马灯,修缮一扇被撞歪了的木门。
他们手上拿着铁钉和木楔子,一下一下地敲着。
声音不大,节奏倒挺稳当。
右手边,一座被火烧了半面的民房已经被支起了新的木梁。
梁柱是从城中拆卸的旧料改的,颜色深浅不一,凑在一起看着有些杂乱。
但结构扎实,受力没问题。
再往前走了几十步。
城墙根下一处空地上,一群安北士卒在火把的照映下搬运着沉重的条石。
石块被抬上城墙根基的缺口处,嵌入泥浆中。
有人扶着石面,有人在底下垫木楔。
配合得很默契。
苏承锦的目光在那些搬运条石的士卒身上停了一瞬。
没有开口。
继续往前走。
百里琼瑶将这些画面看在眼里。
她的视线跟着苏承锦的目光走了一遍,然后收回来。
“城防修缮得比我预想的快。”
苏承锦的声音不高,像是随口说了一句。
百里琼瑶没有接话。
苏承锦也不在意她接不接。
他的步子依旧不紧不慢。
两人拐过一个弯,走进了主街北段的一条宽巷。
巷口两侧各站着两名安北士卒,腰系长刀。
见到苏承锦,同样是右拳击胸,无声行礼。
苏承锦走过巷口的时候,偏过头。
“最后一批降卒,走了没有?”
百里琼瑶的步子顿了一下。
“昨日午后上的路。”
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三千六百人,由五百骑兵押送。”
“到胶州之后,由韩风接手安置。”
苏承锦嗯了一声。
“怀顺军那边留了多少人?”
“一千二百人。”
“都是主动请愿留下来的?”
“没有强留。”
苏承锦点了一下头。
他转过身,看了百里琼瑶一眼。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没有说话。
百里琼瑶迎着他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极短的一瞬。
苏承锦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百里琼瑶站在原地,眉尖微动。
随即不再多想,跟了上去。
……
怀顺军的营地在铁狼城的西北角。
原本是大鬼国的一处马厩和粮仓的交界地带,战后被清理出来,搭了简易的棚帐和围栏,改作营房。
营门口的岗哨是两名安北军老卒。
见到苏承锦,两人挺直了身体,右拳击胸。
苏承锦抬手示意免礼,带着百里琼瑶走进了营区。
营区内的灯火比主街上亮堂得多。
每隔二十步就有一根立在地上的火把架,上面绑着浸过油的粗布,燃得旺盛。
火光将整片营区照得通亮。
操练场在营区的正中央。
一片被踩得发硬的泥地上,此刻还有人在练。
不是白日里的正式操练。
是夜间自发的。
约有四五十人。
所有人穿着深灰色的棉衫,只不过,有人的头发是束起的,有的人是散落开来。
这两拨人混编在一起,正在练对阵。
关北老卒排在前排,持盾。
盾面微微前倾,膝盖弯曲,重心下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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