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城头旗卷风萧瑟,两人相对各凝眸(2 / 2)

怀顺军的人排在后排,持矛。

矛尖从前排盾面的间隙中探出来,形成一道参差不齐但有模有样的枪林。

一名什长站在阵列的侧面,手里拿着一根短棍。

他时不时走到某个士卒面前,用短棍轻轻敲一下对方的手肘或膝盖,指出姿势的偏差。

被纠正的士卒没有任何不满的表情。

他调整了手肘的角度,重新稳住了矛杆。

什长点了下头,走向下一个人。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嘲讽,没有一声呵斥。

苏承锦站在操练场边缘的暗处,没有走进火光的范围。

他就在那里看着。

百里琼瑶站在他身后。

她的视线扫过操练场上那些面孔。

有大梁人的。

有大鬼人的。

有些她认识。

有些她不认识。

有一个年轻骑卒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人的左臂上缠着一层布条,布条的颜色暗沉沉的,是旧伤。

他的右手握着长矛,矛杆在手里稳得很。

百里琼瑶的目光在那个年轻骑卒身上停留了两息,然后移开。

苏承锦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懒散随意。

“你似乎已经没有那么抵触我的政策了。”

百里琼瑶笑了笑。

那声笑里带着讥讽。

但讥讽的对象是谁,一时间分辨不清。

“不是不抵触。”

“是没办法。”

苏承锦偏过头。

“此话怎讲?”

百里琼瑶将双手从胸前放下来。

她走到苏承锦身侧,与他并排站在操练场的边缘。

两人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

百里琼瑶看着操练场上的那些人。

“逐鬼关那一仗。”

“怀顺军八千人,跟着迟临的平陵军一起挡了三万大鬼国骑兵。”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

“那一仗之前,这些人心里想的是什么?”

“是活下去。”

“跟着安北军走,有饭吃,有衣穿,比回草原被人追杀强。”

她顿了顿。

“那一仗之后呢?”

百里琼瑶的目光从操练场上收回来,侧过身,看向苏承锦。

“他们的想法变了。”

苏承锦没有接话。

他看着百里琼瑶的眼睛,等她说下去。

百里琼瑶的声音依旧平静。

“在同一条战线上,用命去扛同一把刀。”

“你身边的人替你挡了一根矛。”

“你替他堵了一道口子。”

“血洒在同一块泥地里。”

“伤倒在同一个帐子里。”

“军医给你缝伤口的时候,不看你是大鬼人还是大梁人。”

“看的是你还有没有气。”

百里琼瑶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

“几场仗打下来。”

她的面孔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

“那些差别就不重要了。”

“吃一锅饭。”

“喝一碗汤。”

“睡一排铺。”

“操练的时候互相纠正姿势。”

“夜里换岗的时候替对方多站半刻钟。”

“你还在乎对方是什么人?”

“不在乎了。”

百里琼瑶将视线重新投向操练场。

“因为已经不重要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转头,直直地看向苏承锦。

“你从一开始,打的就不是民生融合的主意。”

苏承锦的表情没有变化。

百里琼瑶盯着他的脸,声音平静。

“民生融合太慢了。”

“让大鬼人学你们的官话,读你们的书,认你们的规矩,那得三年五年甚至十年。”

“你等不起。”

“所以你选了军队。”

百里琼瑶的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带。

“军队是最好的熔炉。”

“不需要你去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族群摩擦,不需要你去调解谁家的牛吃了谁家的草。”

“军营里只有一条规矩。”

“听号令。”

“跟着你打仗,跟着你杀人,跟着你活下来。”

“共同的生死把所有的差异全部抹平。”

“用不着三年五年。”

“只需几场仗。”

百里琼瑶的声音停在了这里。

操练场上,那名什长在阵列前方吹了一声短促的铜哨。

哨声在夜风中尖锐地划过。

所有士卒同时收矛收盾,站直身体。

“今日到这里。”

什长的嗓音沙哑。

“明日卯时,换长枪对练。”

“散了。”

士卒们三三两两地从操练场上走下来。

有人摘下头盔,有人将矛杆扛在肩上。

一个关北老卒伸手拽了一下身旁那名大鬼士卒的袖子。

“走,喝碗热汤去。”

“老子今儿抢到了一块牛骨头。”

大鬼士卒嘿了一声。

“你抢的?”

“分明是我先看见的。”

“看见不算。”

“手快有,手慢无。”

“你等着,明日操练我非把你摔个跟头不可。”

两个人一边争嘴一边往灶房的方向走去。

肩膀碰着肩膀,谁也没有让谁。

百里琼瑶看着这一幕。

她的面孔上的表情很平。

但心中并不轻松。

苏承锦笑着看着这一幕。

“你真的很适合当一个领导者。”

百里琼瑶愣了愣。

她转过头,迎上苏承锦的目光。

似乎在思虑苏承锦的话是什么意思。

随即她苦涩一笑。

“你用怀顺军做样板,做给所有大鬼国的降卒看。”

“逐鬼关那一仗,让怀顺军和骑军绑在了一条绳上。”

“铁狼城那一仗,怀顺军又和步军一起上了城头。”

“两场血战。”

“怀顺军的人,已经不觉得自己是大鬼国的降卒了。”

苏承锦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便是最好的回答。

百里琼瑶看着他那张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年轻的面孔。

她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从一开始就看错了这个男人的布局深度。

不。

不是看错了。

是他压根没让人看到过全貌。

她曾经以为苏承锦收编大鬼国降卒,只是权宜之计。

战时缺人,降卒能填线,用完了就放归草原,或者编入屯垦户籍,化为普通百姓。

那是最常规的做法。

也是历朝历代中原王朝处理归降异族的标准模板。

但苏承锦做的远比这深得多。

他不要化归百姓。

他要化归军队。

他要让这些大鬼国的骑手,从骨子里变成安北军的一部分。

不是编制上的归附。

是认同上的归附。

这种归附一旦完成,就再也回不了头。

百里琼瑶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她的目光越过苏承锦,投向远处那片正在散去的操练人群。

那些人里有她的族人。

曾经和她说一样的话,穿一样的衣袍。

如今他们穿着安北军的甲,拿着安北军的刀,操着安北军的阵法,吃着安北军的锅里煮出来的饭。

他们还是大鬼人吗?

当然是。

他们的血脉不会变。

他们的面孔不会变。

他们记忆里的草原和风雪不会变。

但他们的身份已经变了。

百里琼瑶沉默了很久。

苏承锦没有催她。

他站在原地,右手垂在身侧,目光也投向远处那些三三两两散去的士卒。

百里琼瑶终于开口了。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在滨州。”

苏承锦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百里琼瑶的目光落在远方。

没有看他。

“那时候我以为你只是一个运气好的皇子。”

“封了一个谁都不想要的苦寒王位,带着一群手下缩在关北,勉强度日。”

她苦笑一声。

“后来我发现你会打仗。”

“能收服人心。能让手底下的将领替你卖命。”

“再后来,我发现你不止会打仗。”

百里琼瑶的右手攥紧了腰带。

铜扣在她指尖下面发出极其轻微的嘎吱声。

“从流民安置到屯田开荒。”

“从军制改革到异族融合。”

“从民生到朝堂。”

“你每一步都走在所有人前面。”

她转过头,直视苏承锦的眼睛。

“包括我。”

苏承锦回望着她。

两人的视线在火光中交汇。

苏承锦的表情很平静。

没有得意,没有谦虚。

百里琼瑶先移开了目光。

她将视线重新投向那片恢复了安静的操练场。

空荡荡的泥地上,只剩下密密麻麻的脚印和靴底磨出的浅沟。

几根散落在地上的训练木矛还没来得及收走,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

“所以我并非不抵触。”

她顿了顿。

风从城墙上吹下来,卷过操练场上的浮土。

“我只是没办法。”

没有怨气。

没有不甘。

甚至没有太多情绪的起伏。

只有一种经过了漫长的审视和权衡之后的无奈。

百里琼瑶清楚地知道。

她改变不了什么。

她的族人也改变不了什么。

苏承锦看着百里琼瑶的侧脸。

火光在她的面孔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她的面庞依旧清冷。

下颌的线条干脆利落。

但此刻,那道线条上似乎带着一丝极不明显的松弛。

那是属于一个骄傲之人终于放下某些东西之后,才会有的松弛。

苏承锦没有说话。

他将双手背在身后。

目光从百里琼瑶的脸上移开,越过空荡荡的操练场,看向更远处铁狼城的城墙。

城墙上的火把一排排地燃着。

哨兵的轮廓在垛口之间时隐时现。

风将城头上那面安北军的黑色战旗吹得猎猎作响。

苏承锦听着旗帜翻卷的声音,没有回头。

百里琼瑶也没有转身。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操练场的边缘。

一个看着城墙。

一个看着脚印。

营区里的灯火在夜风中跳动。

远处传来灶房那边传来的一两声模糊的说笑,被风拖得长长的。